帕克•乔伊斯这一辈子过得灿烂辉煌，并且也算不上短，孙子都已经七岁啦。他的老战友们——包括老伴——眼下都躺在地里，不甘心地瞪着棺材盖和从劣质棺材盖的裂缝里漏下来的泥土，呻吟着要求把老不死的帕克•乔伊斯拖下来和他们做伴。
帕克自己倒也算不上是那种老顽固，早就做好了迎接死神的准备。但当死神真的站在他的家门口时，他还是着实被吓得不轻。
“谁呀？”这天晚上，正在装扮圣诞树的帕克冲着门口问道。从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某种刮擦木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只饿猫想进来分块圣诞蛋糕。
帕克又问了一遍，但依然没人回应，于是老帕克满腹狐疑地前去给这个不按门铃偏要敲门的家伙开门。儿子儿媳妇出了趟远门，赶不回来过圣诞节了；他的朋友们早就死光了；孙子正在楼上指挥他的玩具士兵激烈交战……那么，会是来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吗？
想到“圣诞老人”这个词的时候他恰巧开了门，于是看见了门外穿着红白相间的圣诞老人服，带着尖顶睡帽，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死神。
有那么几秒钟他呆住了；
之后又有那么几秒钟他只能听见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他的心跳声：
砰隆、砰隆。
再之后他稍稍清醒了些，揉了揉眼睛，又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来带上：没错，眼前的就是死神，正蹩着眉毛——我们暂且假定那空无一物的眼窝上面有两撮类似眉毛的东西——看着他，一言不发。
“呃。”帕克说出了他能想到的第一句话，“你刚才可以按门铃的。”
“我试过了。”死神忧伤地说，举起了他标志性的大镰刀，上面用作装饰的铃铛在寒风中叮当作响，“很遗憾我把你的门铃给弄坏了。”
“呃。为什么不用手按？”
“鹿皮手套的消音效果好的过了头，我按了几次，你没听见。于是我就想——”他望向那把无辜的镰刀，“——把声音弄大点。”
帕克注意到了那双肥肥大大的手套，正罩在死神纤长细瘦的手指上（当然，因为没有肉，所以比较瘦）。手套侧面还绣着：“圣诞老人专用手套。小贼，当心你的手指！”
“那为什么——”
“抱歉。”死神说，“我不想这么没礼貌，可是你能让我先进去待会儿吗？我这把老骨头可比你还禁不起冻。”
“当然，当然。”帕克说，引他进了门。
“圣诞老头子宣称他为人民服务得已经够久了。”不多时，死神已经掸掉了身上所有的雪（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他是在门洞里掸的），正坐在壁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唠叨着，“于是这个圣诞节他和新交的女朋友跑到亚马逊丛林度假去了。所以——这身行头我都得帮他拿着。要问为什么会找上我——前几天北极有个挺大的科考站的房子塌了，他临走那会儿我正在北极忙活。并且——”他耸了耸肩，“——他也知道我没家好养。”
“你真的是死神吗……先生？”帕克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咯咯傻笑兼义愤填膺的冲动，从死神进门以来问出了他的第一句话。如果这整件事只是附近某个孩子的恶作剧，那就好办多了。
“我看起来不像吗？”不速之客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除了这身衣服之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像某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妄想症患者。
“算啦。”见帕克不答腔，死神继续唠叨，“那没关系。反正估计你也已经知道了，我走的时候会把你也带上的。”
“证明给我看你真的是死神。”帕克不屈不挠。
死神叹息一声，脱去手套，露出只有骨头的手（上面有些霉斑，帕克估计那和老年斑类似），指向壁炉。
火灭了。
“死神还管这个？”帕克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火重新生起来一边问道，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死神又叹息了一声，“你总不能指望我把木头也冻死吧？”
“哇哦。”帕克正要说话，却被他的孙子打断了。“哇哦。”孩子惊叹着，从楼梯走向仍穿着圣诞老人服的死神。
“你的孙子？”死神充满渴望地问道。
帕克以为他对于这个孩子产生了职业上的兴趣，因而语调突然间变得怒气冲冲的：“你敢……”
“你敢”这两个字的威慑力在孩子连珠炮般的话语面前抱头鼠窜：“哇哦！你一定是死神！也许是圣诞老人？你们俩怎么变成了一个人了？介意我摸摸你的镰刀吗，圣诞老死神先生？或者圣诞死老人先生？好像有些不尊敬哎……不过你不会计较的对吧？”说着，他真的伸手去碰那柄不知收割了多少人性命的镰刀，帕克根本来不及阻拦。考虑到老年人共有的风湿病、关节炎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病症，还有七八岁孩子共有的调皮捣蛋、精力过旺等特性，你会发现老帕克虽然爱孙子心切，但“老帕克拦不住他孙子与死神亲近”这个命题就像是“你不吃饭喝水就会死”一样真实而无可辩驳。
至于你临死之前会不会看到死神在降临时穿着红白大褂，咱可不敢说。
我们所能确定的是眼下这会儿，死神正靠在扶椅里，一边耐心地向孩子解释为什么那把镰刀在被碰到之后会传出“铃儿响叮当”的曲调，一边看着孩子在他周围跑来跑去，扯他的外套，摸他的脸颊，拿他脱下来的手套玩杂耍，只有在那孩子想要去扛他的镰刀时才加以阻止。他的表情平和而安详（如果骷髅头上能现出表情的话），仿佛他才是孩子的爷爷，帕克反倒成了配角。
本来担心孩子会遭遇不测的帕克，看到这副情景后，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请您原谅。”他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语气说，“这孩子……整天不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就不安生……您知道……”
“是个好孩子。”死神说，看着孩子扯下他的圣诞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头盖骨。
“哇，酷！”孩子说。他指的是帽子上的毛绒小球，它已经被死神改成了骷髅头的形状——不知道他有没有经过圣诞老人的许可。
死神一弹响指，从骷髅头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格林尼治时间，早四点四十分。”
“我要当地时间！”死神吼道。只有在那一刻，帕克才把他与印象中的死神联系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孩子却没有注意到他声音的变化，仍然在笑。
“西雅图时间，晚七点四十分，夏令时。”那个声音不情愿地说。
“现在是冬天，你这个笨蛋！”死神接着吼道。之后，他转过身来，对孩子说：“这顶帽子给你，反正我也没带什么别的礼物。”
帕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声音的变化也不过是哄小孩的把戏。
死神又取出一个沙漏，朝里面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匆匆地把它塞回去了。
“不，孩子，这不是给你的……”看见孩子热切的眼神，死神只好俯下身，对他耳语道：“我另外还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一个香甜的睡眠。醒来后，你爸妈就会回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
孩子的目光变得游移不定。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掀开上面盖着的毛毯，钻了进去。不多久，毛毯里便传出轻轻的鼾声。
“你对他做什么了？”帕克焦虑地问。
“我催眠了他。一会儿他醒来后，父母就会提早回来陪他……别问我具体细节……你的时间不多了。”他又取出了那个沙漏，轻轻摇了摇，里面还没漏下去的沙子屈指可数。呃，也许需要数脚趾。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圣诞节。”死神又说道，神态活像个孤独的老人，“我没有家庭，也永远不会有……好了，走吧！”最后这句话好像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帕克和他出了门，乘上驯鹿拉的雪橇。死神仍在唠叨着：
“每次都搞得这么匆匆忙忙的……来吧，快点儿，老家伙，或许我还能赶上一会儿开始的深渊音乐会……哦！你太沉了，老家伙！”
“走慢点吧。”帕克说，“我们两个老头子还可以聊聊天，聊聊……孩子。”
死神同意了。
P.S.:高三虽然忙……不过有时候还是可以写点东西的……这篇风格仿效《碟形世界》的短篇是用自习课时间写的。
预祝大家圣诞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