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名作推荐] Gregory Keyes —— 非理性时代四部曲(第一部即将国内出版)

Gregory Keyes —— 非理性时代四部曲(第一部即将国内出版)


转自hosea 的blog (最近hosea 都不太来论坛,所以代他转下)

格雷戈里•凯斯:他是多部奇幻小说的作者,毕业于佐治亚大学人类学专业。他出生在Meridian市,在密西西比州和亚利桑那州的纳瓦霍印第安人保留地度过了童年时光。凯斯的祖上具有部分的印第安血统,他在早年浸淫于纳瓦霍文化,接触到众多从祖上传下来的传说,这令凯斯对语言学、宗教仪式、神话和传说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的首部小说《The WaterBorn》出版于1996年,第二部小说《黑神》(The Blackgod)于次年问世。凯斯的第三部小说《牛顿加农炮》开启了他的《非理性时代四部曲》的序幕,这是一部假想历史奇幻小说,书中艾萨克•牛顿发现了炼金术的奥秘。此系列随后的书目分别为《天使的微积分》(1999)、《非理性帝国》(2000)、和最终篇《上帝之影》(2001)。凯斯也创作了多部“星球大战”小说:《新的杰迪组织》系列,《胜利的边缘1:征服》和《胜利的边缘2:新生》。他最新的作品《石南之王》(2003)是《荆棘与白骨王国》系列的第一部小说。

下载(英文)Age of Unreason
http://hosea.drue.cn/up/ring/Age%20of%20Unreason.rar

-----------------------------------------------------------------------------------------

非理性时代四部曲书评

作者 Grayhawk
出处 逐夢疆界: 幻想文学论坛


「牛顿加农炮」(Newton's Cannon)是 J. Gregory Keyes 的「非理性时代」(The Age of Unreason)四部曲之一。Keyes 近来改名 Greg Keyes,写了冰与火式的史诗奇幻 The Kingdoms of Thorn and Bone,评价很不错。我先看了第一部「荆棘王」(The Briar King),起先很不满意,尤其是他装模作样的古代语法,非常矫作。看在各方好评的份上,耐着性子往下读,确实是写得不错,可也走不出新格局,距离冰火差得可远了,遑论超越。

回头再读他较早期的「牛顿加农炮」,反倒惊喜万分,这才叫创意!而且他也不是没有文采,很有自己的风格,何必去学冰火呢?或许这又是一个幕后经纪人/编辑商业考虑的建议啰。

闲话少提,来谈谈「牛顿加农炮」的故事。序曲:公元1681年,艾萨克牛顿爵士实验古老的炼金秘术,揭开掌管风火水土四元素的以太之秘,释放出。公元1715年,垂危病榻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不甘离开人世,大胆服用神秘的波斯生命灵药,从此天使降凡守护,他成为长生不老的阿波罗,带领法国走向下一个盛世。公元1716年,远在新大陆的殖民地,年少的班杰明富兰克林无意间目睹以太明灯永不熄灭的魔法奇迹,开启了他不可思议的命运。

故事从公元1720年说起,英法战火炽烈,英军的新式魔法火炮能将高墙化作玻璃而后粉碎,法军节节败退。曾为牛顿密友的科学家杜利叶求见法王路易十四,表示只要有充足经费,必能造出扭转战局的终极兵器。曾服侍法王已逝王后的少女亚德琳受召进宫,暗藏着对科学与数学的满腔热爱,被指派为杜利叶的秘书,负责接收与发送以太传写机(aetherscreiber),然而法王对她却别有企图…

班杰明和哥哥詹姆斯合伙开印刷厂,斥资添购一部以太传写机,利用同频水晶共振的以太能量,每天同步接收祖国的报纸内容,将之印出贩卖,一时洛阳纸贵。其它印刷厂纷纷起而效尤,很快市场被竞相吞食,兄弟俩只好另寻出路。小班和精通数学的朋友约翰柯林斯几经实验,发明可以改变振动频率的以太传写机,只要一部机器就能接受世界各地不同的讯息,他们兴高采烈地想把发明写成论文,盼能获取牛顿爵士青睐,或者给予祖国克敌致胜的关键,怎料内容如谜的电报来源并非英国的皇家院士,而是凡尔赛宫里绞尽脑汁的杜利叶…

亚德琳发现自己被卷进复杂的宫廷政争:首相托西私下来访,怀疑纽奥良公爵意图不轨,并说出当年亚德琳被送进圣希尔学院接受教育,正是公爵幕后指使。奢华的运河舞会上,亚德琳被安排和公爵夫人坐在一起,这时有人暗杀法王,现场发生大爆炸,王储当场死亡,路易十四奇迹似生还,但从此目盲。混乱中亚德琳仅受轻伤,国王派遣「百人瑞士卫队」一员担任她的贴身保镖,他叫尼可拉,家族三代效忠王室,祖父曾为火枪手,姓达太安…

一名自称布莱斯威尔的神秘人士警告班和约翰停止实验,两人不听吓阻,结果布莱斯威尔杀死詹姆斯,焚毁印刷厂,班被迫逃离家园,流亡途中还遇见大海盗黑胡子。最后他辗转从费城搭船出发,前往梦想的科学之城伦敦…

一日法王召见亚德琳,途中她被蒙面绑架,策划这桩行动的赫然是纽奥良公爵夫人、卡斯特里夫人,以及高挑美艳的红发克雷西。她们是秘密组织Korai的首脑,以智慧女神阿西娜的女儿自居,成员均为女性,目的在获取知识、谋求天下与女性福祉。克雷西具有预知未来异能,她早已见到世界的毁灭,预言路易十四将娶亚德琳为妻,而末日的来临与她脱不了关系…

几经波折,班终于来到伦敦,却发现牛顿已经遁世多年,与皇家关系交恶,学院遭到解散,目前当红的是日后发现彗星的哈雷爵士。皇家学院只剩下几名忠于牛顿的年轻学者:来自苏格兰麦克劳林、沙皇彼德的特使瓦希莉萨、流亡英国的伏尔泰、沉默寡言的史戴林。在众人万分惊讶之中,班表明自己就是解开以太共振频率的人,并说自己可能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漏给祖国的敌人… (再写下去就是 spoiler 了。这套书繁体中文版权已经卖出,大家请拭目以待吧)

这本书结合炼金术、魔法、伪科学,以及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人物,实在是很有那么点恶搞的趣味,但调性是一本正经的(不若阿努比斯之门那是一本正经地搞笑)。凯斯的文字流畅平顺,织谱出一个又一个阴谋悬念,恰到好处的时代氛围、吊足读者胃口的峰回路转,表现要比「荆棘王」好太多了。

--------------------------------------------------
灰鹰爵士另外一个介绍

非理性时代 四部曲
葛雷克 凯斯(J. Gregory Keyes)

2004年英美文坛最大的出版盛事:Susanna Clarke厚达九百页,耗费十年才告竣工的历史奇幻大作Jonathan Strange and Mr. Norrell千呼万唤始出来,当初捧红哈利波特的Bloomsbury称之为「成人版的哈利波特」,畅销作家Neil Gaiman更大胆给予「七十年来最杰出的英国奇幻小说」美誉。该书以拿破仑战争的英国为背景,描述两名魔术师竞相角力的过程。历史与魔法的相会并非Clarke首创,早在1998年,美国作家J. Gregory Keyes(后改名缩写为Greg Keyes)即以牛顿、富兰克林、伏尔泰等历史人物为主角,想象了一个炼金术与科学交界,巫术和神迹齐现的魔幻世界:「非理性时代」四部曲不仅荣登科幻奇幻界权威评介杂志「轨迹」(Locus)畅销榜冠军,作者Keyes更被BookPage誉为「新神话的创建者,奇幻类型的耀眼新星…90年代独领风骚的奇幻作家。」本社有幸代理这套想象力登峰造极,将虚幻与真实、历史和神话、魔法与科学融合得淋漓尽致的奇幻巨作,敬邀您一同来走一趟壮伟绚烂的奇异旅程!


牛顿加农炮(Newton’s Cannon),368页,Del Rey,ISBN: 0345433785,1999/3/29。

序曲:公元1681年,艾萨克牛顿爵士实验古老的炼金秘术,揭开掌管风火水土四元素的以太之秘,释放出。公元1715年,垂危病榻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不甘离开人世,大胆服用神秘的波斯生命灵药,从此天使降凡守护,他成为长生不老的阿波罗,带领法国走向下一个盛世。公元1716年,远在新大陆的殖民地,年少的班杰明富兰克林无意间目睹以太明灯永不熄灭的魔法奇迹,开启了他不可思议的命?#092;。

故事从公元1720年说起,英法战火炽烈,英军的新式魔法火炮能将高墙化作玻璃而后粉碎,法军节节败退。曾为牛顿密友的科学家杜利叶求见法王路易十四,表示只要有充足经费,必能造出扭转战局的终极兵器。曾服侍法王已逝王后的少女亚德琳受召进宫,暗藏着对科学与数学的满腔热爱,被指派为杜利叶的秘书,负责接收与发送以太传写机(aetherscreiber),然而法王对她却别有企图…

班杰明和哥哥詹姆斯合伙开印刷厂,斥资添购一部以太传写机,利用同频水晶共振的以太能量,每天同步接收祖国的报纸内容,将之印出贩售,一时洛阳纸贵。其它印刷厂纷纷起而效尤,很快市场被竞相吞食,兄弟俩只好另寻出路。小班和精通数学的朋友约翰柯林斯几经实验,发明可以改变振动频率的以太传写机,只要一部机器就能接受世界各地不同的讯息,他们兴高采烈地想把发明写成论文,盼能获取牛顿爵士青睐,或者给予祖国克敌致胜的关键,怎料内容如谜的电报来源并非英国的皇家院士,而是凡尔赛宫里绞尽脑汁的杜利叶…

亚德琳发现自己被卷进复杂的宫廷政争:首相托西私下来访,怀疑纽奥良公爵意图不轨,并说出当年亚德琳被送进圣希尔学院接受教育,正是公爵幕后指使。奢华的?#092;河舞会上,亚德琳被安排和公爵夫人坐在一起,这时有人暗杀法王,现场发生大爆炸,王储当场死亡,路易十四奇迹似生还,但从此目盲。混乱中亚德琳仅受轻伤,国王派遣「百人瑞士卫队」一员担任她的贴身保镖,他叫尼可拉,家族三代效忠王室,祖父曾为火枪手,姓达太安…

一名自称布莱斯威尔的神秘人士警告班和约翰停止实验,两人不听吓阻,结果布莱斯威尔杀死詹姆斯,焚毁印刷厂,班被迫逃离家园,流亡途中还遇见大海盗黑胡子。最后他辗转从费城搭船出发,前往梦想的科学之城伦敦…

一日法王召见亚德琳,途中她被蒙面绑架,策划这桩行动的赫然是纽奥良公爵夫人、卡斯特里夫人,以及高挑美艳的红发克雷西。她们是秘密组织Korai的首脑,以智慧女神阿西娜的女儿自居,成员均为女性,目的在获取知识、?#092;求天下与女性福祉。克雷西具有预知未来异能,她早已见到世界的毁灭,预言路易十四将娶亚德琳为妻,而末日的来临与她脱不了关系…

几经波折,班终于来到伦敦,却发现牛顿已经遁世多年,与皇家关系交恶,学院遭到解散,目前当红的是日后发现彗星的哈雷爵士。皇家学院只剩下几名忠于牛顿的年轻学者:来自苏格兰麦克劳林、沙皇彼德的特使瓦希莉萨、流亡英国的伏尔泰、沈没寡言的史戴林。在众人万分惊讶之中,班表明自己就是解开以太共振频率的人,并说自己可能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漏给祖国的敌人…

路易十四臃肿老胖却自以为英气勃发,亚德琳一边忍受他令人反胃的肉体需索,同时暗中调查杜利叶所谓的秘密武器「牛顿加农炮」究竟为何。事实的真相令人心惊:原来杜利叶要找出地球与彗星的共振频率,引导彗星直接撞击伦敦,彻底毁灭敌国的中枢命脉。原本杜利叶找不到彗星的频率,但富兰克林正好解开了这个难题:只要从两个天体可能产生的共振反推回去,即可算出彗星的频率。亚德琳决心不计代价阻止这场人间浩劫难免,这时首相托西密访,请她暗杀法王…

班终于得见牛顿爵士,多年来他埋首历史典籍,发掘出湮灭数千年的惊人秘密:一切宗教传说里的天使和恶魔,其实与我们一样是地球上的另种生物,他们没有形体,有如一团漆黑的云烟,中间狰狞着血红的大眼。而以太正是启动人类与这种生物malakim联系的物质。法王哪有长生不老?不过就是喝下以太灵药,从此受到「天使」的操纵。总是与布莱斯威尔如影随形的那团黑雾,原来就是malakim…

亚德琳造出切断人类和malakim联系的装置,唯有如此能杀死法王。在一阵混乱中,malakim攻击亚德琳,把她的右手连同仪器一起烧毁。杜利叶的助手正要杀害亚德琳和克雷西,但被尼可拉击毙。托西护送他们逃亡,然后带着亲信的火枪手转身面对前来追杀的皇家大军。小班和牛顿在俄国使节护送下搭船逃离伦敦,在遥远的海面上目睹一座文明古城的灰飞湮灭。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垂死的法王透过传像镜装置,满足地观赏伦敦毁于强光烈火。在众臣的连声赞叹中,天使悄然离去,路易终于撒手人寰…

浩劫过后,伦敦疮痍满目,天降黑雨,海潮淹没荷兰,法国顿失领袖,第二次黑暗时代已然降临,而那个伴随法王的天使,此刻飞到了北国的圣彼得堡,在沙皇耳际轻声细语:让我来帮助你…

结合炼金术、魔法、伪科学,以及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人物,《牛顿加农炮》如同故事中剧力万钧的彗星,揭开「非理性时代」的传奇序幕。凯斯以流畅平顺的笔调,织谱出一个又一个阴?#092;悬念,恰到好处的时代氛围、吊足读者胃口的峰回路转,让人一旦翻开小说便难以释卷。

天使微积分(A Calculus of Angels),429页,Del Rey,ISBN: 0345406087,2000/2/29。
公元1722年,第二次黑暗时代降临,陨石撞击地球,召唤出毁灭人类的恐怖怪物。绝顶聪明,却也招致疯狂恶名的艾萨克牛顿爵士带着学徒富兰克林避居布拉格古城,潜心研究那些曾经几乎毁灭人类的神异生物。然而他们的安全只是暂时,俄皇彼德大帝挥军横扫全欧,大西洋彼岸,新大陆的清教徒作家卡顿梅瑟正与传说中的海盗黑胡子船长通力合作,组织一群殖民地先知前来探寻旧世界消息。与他们同行的是巢克图族的印地安巫医,预言世界即将面临最后的存亡之战…

非理性帝国(Empire of Unreason),395页,Del Rey,ISBN: 0345406109,2001/5/29。
艾萨克牛顿爵士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的炼金术实验会引起如此后果:黑暗巫术横行,欧陆沦陷,美洲殖民地人士被赶向南方。无人能与恶魔般的邪物Malekim对抗。富兰克林组织秘密结社,集美洲原住民、白人与解放黑奴,苦苦与妖孽对抗…


上帝的阴影(The Shadows of God),334页,Del Rey,ISBN: 0345455835,2002/10/1。
无情的俄罗斯大军和英国部队在美洲登陆,意图重新夺取新大陆。被夹在中间的是美洲原住民、自由奴隶和欧陆难民,率领他们的正是富兰克林与巢克图巫医「红鞋」。然而均势的关键在于法国女子亚德琳,她精通科学又擅长魔法,而她埋藏心中的秘密足以改变整个局势…

TOP

试阅 翻译 by Selkie

牛顿加农炮-序章

首先特别感谢Rosicrucian兄在炼金术和史实方面的指点


1681年 朱庇特驭鹰飞翔

汉弗莱(注1)放下手中鼓风的工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安地看了艾萨克一眼。艾萨克•牛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红热的炉心,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热恋中的人——或者说是疯子。

“艾萨克,不想休息一下吗?”汉弗莱语带恳求地说,“你连着干了多少天?”

艾萨克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把研钵中的物质倒进一个广口烧杯。接着他拿起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不知道,今天几号了?”

汉弗莱盯着他的朋友——满是污渍的衬衫粘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就像张发皱的羊皮纸。“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他追问道。

“把风箱鼓起来,汉弗莱。”牛顿低声吼道。汉弗莱过去也曾遇到这种情况,艾萨克会不吃不眠地连续工作好几天,完全被脑海中的想法所吞噬。而这些想法,即便是其它的有识学者也猜不透一分一毫。如果艾萨克只是单纯的疯狂,那汉弗莱也用不着像个奴隶似的站在这里鼓动风箱了。牛顿不是疯子,他是这世上最罕有的生灵,一个天才。他以区区39岁的年纪,就拿到了让无数人艳羡垂涎的卢卡斯教授席位(注2);他真的是无人可及。

“好了,”艾萨克喃喃自语道。他从工具架上取下铁钳,转身打开火炉。一股热浪涌进房间,驱散了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凉意。牛顿也被热气熏得扭过头去,但他的手仍稳稳地将铁钳伸进炉子,取出一个炙热耀眼的坩锅。

艾萨克小心翼翼地将这陶瓷圆筒倒向厚烧杯。汉弗莱向后退了两步,等待着熔融的液体从管口流出。但最终滚出来的却是个细小的银色液珠。他只匆匆瞥了一眼,液珠就已经掉进烧杯,一股刺鼻的蒸汽升腾而出。汉弗莱掏出手绢捂住鼻子,咳嗽起来。艾萨克转过身,关上了炉门。

热气散去,房间中有了片刻的闲适。火炉关上后,四周的一切都突然变得平静安宁。在过去十小时中,汉弗莱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场炼金术的梦魇所吞没。

“现在,”艾萨克低声说,“让我们看看,朱庇特是不是骑上了老鹰(注3)。”

汉弗莱并不熟悉炼金师的神秘暗语。不过他也知道,这里的朱庇特指的是一种金属,据说在提炼贤者水银(注4)时会用到它。贤者水银,最初最真的金属,万金之源。

牛顿朝试管里看了看。“溶剂开始反应,”他非常客观,不带任何情绪地嘟囔着,又飞快写下几行笔记。

“我可以看看吗?”汉弗莱问。

牛顿咬着羽毛笔,不耐烦地点点头。

汉弗莱鼓起勇气望进试管。一个金属球浸在变得微黄的溶液中。现在他辨认出了这股味道——这种刺激性气味只可能是氨气。但这漩涡,还有那些闪光是怎么回事?他正想着,忽然光芒急剧变亮。

“艾萨克,”他叫起来。这光亮已经是原先的两倍,三倍。他踉跄着从工作台退开。一道树枝粗细的闪电突然从烧杯中射出,钻过他刚才脸所在的位置。闪电继续变大,不断在红蓝之间变换光芒。整个房间都在雷鸣中震动。汉弗莱尖叫着转过身,背对着可怖的火焰。他什么都看不见,强光浸蚀着他的眼睛,就像酸液泼在铜上。他绊倒了自己,向前爬了几步,趴在一张桌子上。

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他,帮他站了起来。汉弗莱睁开眼,发现闪电更加明亮刺目,如同大天使的炎剑。他又一次在恐惧中尖叫起来,接着就昏了过去。

汉弗莱醒来时,感到身下是冰凉的草地。眼前的光斑渐渐褪去,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艾萨克实验室外的花园里。头顶蔚蓝的天空宁静安闲,棉絮般的白云飘在其中。艾萨克就坐在他身边几英尺远的地方,往笔记本上迅速地书写着什么。周围传来了阵阵噼啪声。

一条火蛇从艾萨克实验室的屋顶钻出,翻腾扭动着直冲入云,犹如一条天梯。

“到底是怎么回事?”汉弗莱呻吟着说,他很高兴还能再次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溶剂发生了反应,”牛顿解释道,就好像汉弗莱是个无知稚童。“但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它改变了一切。”

“那道闪电……”

牛顿疯狂地点着头。“对!对!就是空气,被还原的空气。本初之光从哲人水银中释放出来了!这是无上的以太,汉弗莱!我们接触到了万物的本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注5)”

“是的,”汉弗莱有气无力地回答说,“这意味着你得修个新房顶。”


1715年 国王的天使

一阵模糊的枪声透过厚重的玻璃传了进来,路易不禁感到畏缩。枪声过后,暴民们的喊声再度响起。站在窗口旁的菲利浦尖叫起来。

“躲开窗户,菲利普,”路易对他八岁大的弟弟说。如果有颗流弹找到遛进皇宫的路可怎么办?

菲利普转过头。他脸上布满泪痕,惊恐得瞪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路易,他们想杀了我们!”他哀号着,“他们会烧了宫殿,还会……妈妈在哪?”

“母亲正在处理公务,”路易说。他大步走过回廊,抓住弟弟的袖子。

“跟我来,”路易坚定地说,“这是国王的命令。”他竭尽所能地表现出自己的权威。

这招很管用。如果人们打骨子里知道你就是国王,这招就会管用。关键在于如何让别人相信这一点。尤其是当玛萨林枢机主教(注6)不停在他身边指手画脚时,想做到这一点更加困难。玛萨林觉得自己就是国王。

当菲利普从窗口挪开时,路易飞快地朝外面瞥了一眼。他看到下面的暴民,还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十岁君主苍白的面容。它够严肃,够坚定吗?这双眼睛是不是也像菲利普一样泄露出心底的恐惧?

他的神情看上去沉静镇定。他想到母亲那坚毅的唇角和充满勇敢的眼眸。尽力模仿起来。

“来,菲利普,”他坚定地说,“到我这儿来。我会保护你的。”

“妈妈在哪?”菲利普再次问道,“那些士兵在哪?”

“士兵们正在守卫各处的大门。”

路易想起那一小队卫兵眼中流露的恐惧,想起了他们对母亲所说的话。“我们将战死在您的门阶上。”也许他们是想展示勇气,但却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挫败。路易怀疑当暴民涌进大门时,还能不能指望他们。

“谁来保护我们?”菲利普问。

路易抽出他的配剑。这只是个小玩意,一个玩具。但姿态远比现实来得有力。他用一只手抱住菲利普,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细剑。“你的国王将守护你,”他发誓道,“现在,让我们去找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们走进一间黑暗的大厅,孤灯在四周投下阴影。路易坐到一张镏金长椅上,把弟弟拉近自己。“我们在这儿很安全,”但他知道这只是谎言。“如果暴民突破了大门,他们就会知道一个国王会怎样守护他的兄弟。”

“上帝与我们同在,对吗?”菲利普问道。他试图让自己显得乐观点,但却只是更惹人怜悯。

“上帝与我们同在,”路易安慰他说。

“那为什么主教大人穿上了灰衣服?”

路易把准备好的答案咽了回去。他也看到了玛萨林主教脱下红袍,穿上了不惹人注意的灰色衣物。这个蠢货!这个懦夫!但他只能对菲利普说:“主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说话了,想点高兴的事。”

“我会的,路易。”这个幼小的男孩发誓道。

四周传来更多模糊的枪声,路易又开始和心中的恐惧搏斗。他还是国王,但周围的一切正分崩离析。他已经失去对王国的控制了吗?为何巴黎会起来叛乱反对他?

他是多么痛恨巴黎啊。

“我会为咱们修建一个辉煌的宫殿,”他对菲利普说,“在郊外,远离这里,远离这些暴民。”

但菲利普已经睡着了,路易发现他其实是在安慰自己。

现在枪声更近了——他们已经进入宅院。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那些粗野士兵的叫喊声就从屋外传来。路易紧紧握住他的玩具剑。如果他表现得像个国王,那他就是国王,就是国王,就是国王……路易不断默诵着这句话,希望它能够成真。

房门猛地被打开。马尔伯勒伯爵约翰•丘吉尔(注7)出现在门口。红通通的脸庞下是一套精金胸甲,罩在他身上的黑色大氅仿佛乌鸦的羽翼。马尔伯勒,这个该被三重诅咒的魔鬼,要来焚毁他的凡尔赛宫。

但这儿不是凡尔赛。这是巴黎皇家宫殿,而他刚刚十岁,凡尔赛还只是个遥远的梦想。

“陛下,”马尔伯勒操着口音浓重的法语,讪笑说。“陛下应该把玩具放下。”他甚至懒得举起自己的精工手枪。

“滚出我的宫殿,”路易命令道,但马尔伯勒只是大笑起来。他看透了路易,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

这全都不对。路易向前跑去,笑声就在他身后回荡。一声尖叫从他双唇间钻出,强烈的羞耻感将他席卷。路易想从噩梦中醒来……

路易十四,这个已在位72年的太阳王,从梦中醒转,却落入了更加苦痛的现实。疼痛灼烧着他的双腿,沿着小腹和胃部蔓延而上,渴求着他的心脏。尽管睡衣和身上都涂抹过洋溢百花芬芳的香水,但浓重的腐败臭气仍凝塞在他的鼻孔。他现在记起自己是在凡尔赛宫——这座他幼年时梦寐以求的壮丽宫殿。他看到自己的亲人和庭臣都围绕在病榻周围。

“陛下醒了,”有人轻声说道。路易辨认出这个声音,属于他心爱的妻子曼特农。从她的语气里路易可以猜出,曼特农全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陛下?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这是法贡,他的御医。

“当然,法贡,”路易努力低语道,“你可以来延续我的生命。”

这位老迈的医生声音颤抖着说:“陛下,如果有我力所能及的……”

“我亲爱的家人们,我的朋友们,”路易开始说。他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

“我很高兴你们都在这儿。我现在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我已经放弃了和死亡的争斗,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我的上帝。我的告解已得到宽恕,我也已经向你们道别。”现在他可以看到曼特农的面容,她的脸上扑着厚厚的香粉,眼泪在上面划出几道水痕。尽管她已经七十五岁,尽管现在仪容不整;但她还那么有魅力,还是那个让他放弃了所有情妇的女子。只是看着她,就让人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可现在,我知道自己还不能死。马尔伯勒又回来了,他想把我们摧毁。我不能把这个负担留给我年幼的继承人,不能把它留给法兰西。”

一阵惊叹声在周围响起。这么说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瞒着他。面对由马尔伯勒领导的联军,法兰西有沦陷的危险。“法贡,靠过来,”他感到身上的力量正在衰退,赶忙命令道,“在国王橱柜里,有一个瓶子……”

“波斯万灵药?”法贡不敢置信地低声说。“陛下,请允许我提醒您。且不管这可疑的药水能不能起作用,但光是求助于它的念头,都可能会损及您不朽的灵魂啊……”

“我是你的国王,现在我命令你,”刘易斯回答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照我说的做。”

“陛下,”法贡低语着蹭出房间。

曼特农俯下身,靠近路易。“你是让法贡去取那个可怕的波斯矮子献上的万灵药吗?”

“他是波斯沙阿(注8)的使者,夫人。”

“那个鄙俗的,恶形恶状的人?他的其它礼物都是些残次的珍珠和绿玉。你为何会相信,这万灵药比那些可怜的次品更有价值?”

路易感到胃液在喉咙中翻腾,嘴里充满了酸味。“因为……”他喘息着说,“……我的科学哲人们已经做过试验。它是有效的。”

曼特农惊愕地盯着他说:“你为何没跟我说过?”

“我为何要说?”他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我本已决定不去用它。我已厌倦为王了,曼特农,厌倦了所有人都先我而去。我希望至少能早你一步躺进墓穴。我希望能再见到我亲爱的侄子,还有我的兄弟……”曼特农的脸突然被一片黑雾笼罩。她的话语就像双簧管的乐声,可路易全然不解其意。他感到正渐渐失去意识。

他希望现在作出这个决定还不算太晚。

路易又梦到自己的童年。父亲刚刚逝去,他就像是个木偶一样,不断被拉出去扮演国王的角色,然后又被扔回黑暗的盒子。经常一整天都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连他自己的仆人都在嘲笑他的命令。

在梦中他掉进了一个金色的池塘。可他不会游泳。

路易很容易就攀到了池边,他大声叫喊着,却没人回应他的呼唤。他丢脸地尖叫起来。可仍然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会被淹死。

忽然,在他的梦里,有人把他拉出池塘。和煦的暖风环绕着他,蒸干了他的衣服,对他轻声私语。

“你是谁?”他问。

“嘘,”一个声音对他说。“这世上有保护国王的天使,我就是其中之一。而你,将成为世间最伟大的国王。”

“一个保护国王的天使,”路易重复着他的话。在梦中疼痛和恐惧都已消失,他是那么温暖,快乐。在梦中,他慢慢睡去,感到了安宁。






1716年
奇迹
本杰明•富兰克林第一次见到奇迹时,只有十岁。寒风伸出指掌摸索着波士顿狭窄的街道,夜幕降临后它们更是紧紧握住这些窄巷。初升的太阳像火炉一样燃烧,但却只是虚妄无用的努力。秋分已过,冬天早早来到了麻萨诸塞殖民地。

本站在长岛的码头上,看着一艘进港的单桅帆船那纤长柔美的弧线,渐渐感到几分凉意。不过相对于寒冷来说,他更担心如何向父亲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为何买一条面包要花这么长时间。他不能向父亲撒谎——这是严重的罪过,他清楚这一点。但他的哥哥约西亚刚刚从家中溜走,去做了海员;现在父亲可不想再让本去看什么海船。父亲不希望再有一个儿子投身于风浪之间,这一点他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本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件事粉饰一番,让它显得不那么忤逆。他可以说自己喜欢海船,只是因为喜欢制作精巧的事物。但说实话,他真的很想跟哥哥一起去冒险——见识巨鲸和海盗,还有那些未知的世界。他不能忍受一辈子都待在波士顿的想法,更何况父亲曾经许诺供他读语法小学和大学的约定,已经随风而逝了。

本情绪阴郁地走在弯曲小巷里,希望这段归家的路程能再多拖延一会儿。狭窄的街道几乎完全被夜色笼罩,群星装点着他头上靛蓝色的天空。四下零落摇曳的烛光给那些寂寥的窗户添上了几分生气。但对本来说,这点点光芒并不令人欣慰,倒是让他想起了明天将要操持的活计:煮沸牛脂来制作这些该死的玩意。后天,大后天……之后的每一天都将如此,直到他变成形如枯槁的老头。

走在半路上,本忽然发现了有团光芒一直都不闪动。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盏油灯,但即便是油灯的光亮也会明昧不定。但这个光源却像阳光一般安稳。本感到一阵凉意升起,但这并不是因为周围那冻入骨髓的冷风。光亮是从一栋公寓半开的百叶窗中透出的。

本几乎马上就作出了决定。反正他现在回家已经晚了。而这光亮又是那么地不自然,他想这里一定有什么古怪。也许是用纸灯笼包住的火光。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公寓的院子,看到了光亮的来源。那是一个苍白略带点蓝色的蛋形球体。他马上明白了这光并非出自火源。但如果不是火光,又会是什么呢?


球体的亮光有点像燧石或是金属敲击时蹦出的火星,但火星可是转瞬既逝的啊。在他年轻的头脑中找不到任何与此类似的东西。另外,他打骨子里相信这光芒一定是出自炼金术——奥法科学,诸般奥术之尊。

如果这是奥法,那附近一定有个奥术师。他摸近房子,眼睛几乎贴上了厚重的玻璃窗。

这个球体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壁炉里没有生火,但窗户摸起来仍温暖怡人。本猜测也许那盏魔灯不仅发光,还会发热。不过它不可能太热,因为就在距离光球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坐着一名男子,他正在看书。本看到光球就飘浮在那人头顶,他的假发和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顶假发打着卷披在肩上。他穿着一件蓝色外套,有点像某种制服。男子伏在桌上,仔细读着书。光线是如此明亮,书上的文字清晰可见,本看到这书是用英文或是拉丁文写成的。字母中充满弧线勾卷,美丽而又神秘。

本估计奥术师读起这本书来并不轻松,一定有些不甚了了的地方。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看到奥术师用手指比着同一行字,看了好几遍才继续读下去。

到底已经站了多久,本自己也说不清。后来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这么做。但当时本心里想着的是,我也能做到。我也能像这样读着书,役使魔灯。

在波士顿没有巨鲸,也没有海盗,但是这里有书。父亲尽力供他上了三年学,这让本有能力阅读,也有能力理解读到的是什么。他贪婪地读尽父亲和叔叔的所有藏书,但这实在太少了。这些书都没有提到奥法,但本相信只要这世间真的存在奥法,就一定有记载它的书。今天他亲眼见证了奥法的存在;本觉得未来变得光明起来,他的人生有比做蜡烛匠更好的选择。

而且,当他最终从窗子收回目光,开始往家里走时,本意识到既然一盏无炎灯可以被制造出来,那么就会有另一盏。如果这东西数量够多的话,无论是他还是他父亲都别想再靠制烛讨生活了。

本蹑手蹑脚地走开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就在此时,奥术师从书本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这是一张平凡的脸,但本突然感到这个男人正用余光看着他,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本在这儿。接着奥术师的面容又隐没在阴影之中,但他的眼睛仿佛攫取了光线,那红色的双眸,如同猎犬一般。本丢开了所有保持安静的企图,以自己的短腿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家里跑去。

“我跟你说过,约西亚,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本杰明叔叔将手肘支在桌子上,坚持说。“两年前,我在英格兰听说过这种无炎灯。如今我们连波士顿都有了。”他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本的父亲冲自己的弟弟皱了皱眉。“相对这些新发明来说,我更关心我儿子的道德状况。虽然我知道你对这些新玩意感到兴奋,但我希望你至少批评一下本偷窥的行为。”

本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他看了看周围,想知道还有谁听到了这句话。但本的八个兄弟姐妹制造的嘈杂声,足以淹没他们三个人的话语。本,他的父亲,他的叔叔本杰明经常在晚餐后聊聊天。本的两个哥哥——詹姆斯和约西亚走了以后,剩下的小富兰克林们很少会留意他们三个书生气的讨论。

本杰明叔叔听进了哥哥的话。他转头面对和自己同名的侄子。“小本,”他说,“你干吗要去窥探那个人?偷窥是你养成的习惯吗?”

“什么?”本讶异地问。“噢,不,叔叔。我不是想偷窥什么,只是做下调查研究。就像伽利略用他的望远镜对准天国一样。”

“哦,真的?”本的父亲温和地问。“你的观察只是出于单纯的科学目的?”

“是的,先生。”

“你不觉得从别人家的窗子窥视,有什么不合体的吗?”

“那扇窗户完全没有遮蔽,”本辩解道。

“本,”他的父亲皱着眉说,“你很会辩论,但如果不小心一点的话,你的逻辑推理就会把自己直接推到地狱里去。”

“我知道了,父亲。”

“好了,约西亚,”本杰明叔叔说,“如果你看到那种不自然的诡异灯光……”

“我会径直走开,或者直接敲门询问,当然是在一个更合适的时间,”本的父亲说,“我决不会鬼鬼祟祟地钻进人家的院子,从窗户窥探。”他瞪着另外两个本说。

“就这一次,对吗,本?”

“是的,叔叔,”本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的父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真不该让这个孩子跟你的名,本杰明。现在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你都要护着他。”

“我没有护着他,约西亚。他确实做错了。我只是确认一下这孩子知道自己犯了错。”他并没有冲本使眼色,不过从他的目光中,本似乎察觉到了一种默契。

“我真的记住了,”本向他们保证说。

他父亲的面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你非常善于吸取教训,孩子,”他说,“我跟你说过他那次吹着苏格兰小风笛回家的事吗?”

“我想不起来了,”本杰明叔叔说。本再次感到脸色羞红。父亲什么时候才能不讲这个故事?还好詹姆斯不在这里,每次本犯错时,他都不会错过刻薄嘲笑的机会。尽管本不会公开说出来,但詹姆斯去英格兰学徒这件事,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我给了这孩子十便士,”本的父亲解释说,“结果他拿着根笛子跑回家来,非常高兴地吹着。简直吵得要命!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就告诉了我。然后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儿子?”

“您说,‘噢,所以你花了十便士买了根只值两便士的笛子’。”

“他记住了这次教训,”父亲继续说,“从那以后他买的东西从没让我失望过——当然他也没买过多少。”

“我知道他存钱做什么,”本杰明叔叔疼爱地拍着本的肩膀说。“买书。你现在读什么呢,侄子?”

“我正在读班扬先生写的《丰盛的恩典》(注9)。”本回答。

“啊,这么说来,你也喜欢《天路历程》喽?”

“非常喜欢,本杰明叔叔。”他噘起嘴说,“说到这件事……”

“怎么?”他父亲和蔼地问。

“既然我不能再去上学了。我希望能继续学习,就在这儿,在家里。”

“我很鼓励你这么做。”

“是的,父亲,我知道。您的鼓励是我对抗无知的剑与盾。那么……长话短说,我想自修科学课程。”

他的父亲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沉思着。

“那会有什么益处呢,本?我从不禁止你读任何书,我一直都在鼓励你。但我不太放心那些新鲜的哲学机器。对我来说,它们看起来和巫术太像了,让人很不安。你肯定也明白这点,不然也不会问我是否允许你学习它们。”

“在伦敦,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本杰明叔叔轻声插话道。

“在法国也一样,”本的父亲反驳道,“但你也知道这个‘科学’在那里导致了怎样的恶行。”

“啊。你这句话也可以适用于像火枪这种令人尊敬的发明。它只是帮助我们领会上帝的意志,不是吗?”

“是的。但让石头飘在空中发光,这也是上帝的意志吗?”本的父亲抬起手止住弟弟的话头,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本也不知道。而我所担心的是他的灵魂。更不用提他的钱袋了,书籍也不是便宜货。”

“父亲,”本小心翼翼地组织好语言说,“您问这对我有什么益处。那么,我也想问您,如果在波士顿的每个人都有一盏无炎灯,谁还会买蜡烛呢?”

两个成年人都蓦地转过头来盯着他。本为他们脸上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而暗暗窃喜。

“继续说,”本杰明叔叔轻声说。

“好的,假设这些灯很容易制造……”

“假设它们很贵,”他的父亲插话道。

“好,”本继续说,“假设它们比一根蜡烛贵上十倍——不,三十倍。但假设它们永远不会燃尽,永远不需替换?有头脑的人难道不会购买这种虽然价格更贵,但可以长期节省花销的东西吗?”

他的父亲一时无语。他的叔叔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观察着本和约西亚对视的目光。

“我们不知道它是否会永远发光,”约西亚终于开口说,“我们不知道它是不是比一根蜡烛的三十倍更贵。”

“对,父亲。我们不知道。”本说,“但如果您给我学习的许可,我就会把它搞清。”

“照你设想的最好选择去做吧,本,”他的父亲终于勉强表示赞同。“当你不确定什么是最好选择时,就跟我谈谈。‘一道裂缝可以沉掉一条船;一次罪孽可以毁掉一个人。’你看,我也读过你的班杨先生。”

“我知道,父亲。”

“好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在你窥视这位奥术师之前去了哪?即便期间还搀杂了点儿侦察活动,但你为了买这条面包所花的时间也太长了。”

“噢,我……”本都把这件事忘了,他用拇指的指甲划着桌上的木纹,小声说,“我到长岛去了。有一艘纽约来的单桅帆船正在进港。我刚好听见有几个男孩提起它。”

本的父亲深深叹了口气问:“为什么男孩都那么喜欢大海?”

“我并不是喜欢大海,父亲……”本开口道。

“我没有问你,小伙子。这事只有全能的主才能解答。本,我知道如果把你绑在蜡烛匠的营生里,你是不会认真去做,也许还会像你哥哥约西亚一样逃走。所以我是这么想的——我会尽力找一个更适合你天分的营生,作为回报你必须待在波士顿,至少在你长到一个合适的年纪前,要留在这儿。”

本犹豫地说:“您为我设想的生意是什么,父亲?”

“好吧,我必须送你去做学徒,所以我是这么打算的。”他向前探过身,隔着桌子握住本的手说。“你哥哥詹姆斯过段时间就会从英格兰回来了。他在信中说自己买了一台印刷机和一些字模。詹姆斯想开个印刷厂,就在波士顿这里。”

本的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希望,这几乎让他头晕目眩起来。父亲是否也想把他送到英格兰去,做一个印刷工学徒?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梦想的边界。

“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主意,”他父亲大声说,“弟弟,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这会让他高兴的,”本杰明回答道,但他仍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侄子。

“如果詹姆斯同意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他父亲说着,愉快的目光闪烁跃动。

“等你哥哥回来,我会让你做他的学徒。这样你也可以接触到想看的那些书,让你从事一个自己喜欢的行当,还能把你留在麻萨诸塞!”

本觉得自己的笑容正僵在脸上。给詹姆斯当学徒?这太可怕了。成为一名印刷工的念头很吸引人。但让詹姆斯使唤上好几年,这件事让本非常担忧。父亲告诉他的是一回事,在詹姆斯的支配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晚上,本躺在床上既兴奋莫名,又有点听天由命。尽管他不得不承认,事情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在梦乡的边缘,本终于意识到,他脑海里念念不忘的是飘浮的灯盏和那些奇异、弯曲的文字。詹姆斯和他为本带来的前景,让炼金术灯光所投出的希望都变得黯淡起来。

我也能做到,本再次执扭地想着。我会找到波士顿所有涉及科学和奥法的书籍,我会制造自己的仪器。我也会通过这些发明获利,父亲会为我感到自豪!但在他心底,有些东西一直在打击他的信念,所以当睡神最终找到本时,他发现的是一个忽喜忽忧的小男孩。


注1:史载,汉弗莱•牛顿(Humphrey Newton)是艾萨克•牛顿的族亲和助手。
注2:1664年亨利•卢卡斯(Henry Lucas)捐资在剑桥大学设立了卢卡斯教授席位(Lucasian professorship),第一位获得此职的是牛顿的老师艾萨克•巴罗。
注3:朱庇特(Jupiter)是木星之名,而木星在炼金术中代表酸化盐,形象是会飞的老人;鹰更是神话中朱庇特的徽章。而在这里的朱庇特骑上老鹰,是指用酸化盐溶液来防止水银的挥发性。
注4:贤者水银,又称点银石、太阳之水,是提炼贤者石的第二个过程。因为是有挥发性的香水,所以伪名是水银。
注5:本初之光(Lux)既圣经中上帝最初发出的纯光。这里是说牛顿通过纯洁水银分解出本初之光,炼出万物本原——无上的以太。
注6:马萨林主教(Cardinal Mazarin)是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当路易十四年幼时,法国完全是由他的母亲奥地利的安妮和宰相马萨林主教统治,直到1661年马萨林去世为止。
注7:马尔伯勒公爵约翰•邱吉尔(1650.5.26~1722.6.16)生于德文郡阿什一贵族家庭。英国军事统帅,屡次挫败法军。因战功受封为公爵,二战时英国首相温斯顿•邱吉尔便是他的后人。
注8:波斯语,国王之意。
注9:约翰•班扬(John Bunyan,1628-1688)是英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散文家、小说家。《丰盛的恩典》,讲述神对罪人的恩典,是他对早期生活的自传。《天路历程》写的是一名基督徒及其妻子先后寻找天国的经历。

TOP


Selkie(海豹)的新译作即将出版
附件: 您所在的用户组无法下载或查看附件

TOP

非常不错的小说,但我仍感觉荆棘白骨王国更好
我最爱的奇幻:乌有王子,玛拉赞衰亡录,提加娜,冰与火之歌

TOP

这部感觉很棒啊...很喜欢这种带着历史架空的奇幻(国内网络的除外 )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