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12
发新话题
打印

乔纳森 斯特兰奇与诺瑞尔先生 (韩慕照翻译版- 连载到第十八章)

第11章   布雷斯特) n9 e" R% H; ?! Q
(1807年十一月)
6 z& Y* Q0 D' {7 w; V# m- \8 z# L$ a" I
  十一月第一周,一支小型法国舰队准备离开位于布列塔尼西海岸上的布雷斯特港。法国人这么干,是想沿着比斯开湾寻找英国船舰,能攻下则攻下,攻不下,则防——无论英国人想干什么,都不让他们干成。
3 b! N% G7 A' w1 g$ x4 f5 \  风向正好能将船带离港口,风速稳定。法国船员迅速做好一切准备。舰队马上就要起航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9 e+ q/ }/ n& t9 }  布雷斯特港乃战略要地,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研究气象的人。船正要扬帆的时候,几位气象家匆匆赶来,一路跑下码头,神情激动地提醒海员,说这场雨下得十分蹊跷;他们说乌云是从北边涌上来的,而天上刮的却是东风。按说这种现象是不可能发生的,而它却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舰长们刚来得及露出惊诧、怀疑、惊慌种种神情(法国人天性使然),又有一条消息传到他们耳畔。( z, d# A1 O6 J% R( Z) H$ q
  布雷斯特港由内、外两湾组成,一道狭长的半岛从海上把内湾分隔出来。这会儿雨越下越大,船上的法国军官们听说,一支庞大的英国船队驶进了外湾。
. Y3 N2 \/ ?+ H5 l% ^* [- U  来了几艘船?情报员说不清楚,多得没法数——得有上百艘。这支舰队仿佛是瞬间出现在广阔的海面上,来得和这场雨一般突然。都是些什么样的船?啊,那更是不可思议!艘艘都是上得了前线的军舰,有两层的、三层的,全部荷枪实弹。9 j3 e6 S" C' I: Q3 a( x4 ~
  这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英国舰队突然显形,已是奇事,军舰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英国海军包围布雷斯特港是常事,然而他们一次最多也只有二十五艘船出动,其中只有十到十二艘是军舰,其余也就是一些轻快的小护航舰,再加上一些单桅或双桅的帆船。2 o; \+ B4 j" p9 |1 G
  这回可好,一下子来了一百艘英国军舰,消息有点儿耸人听闻,法国船长们最初不信。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划船,赶到洛希斯特、卡马埃•圣尤良等地,在这些地方,他们站上崖顶,就能看见那些军舰。亲眼所见,方才信了。4 y2 ^4 P; `1 {) ^  G+ u' }( x* r9 e9 r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天色阴沉,雨水不断。英国舰队仿佛扎了根,寸步不移。布雷斯特港的住民又惊又怕,担心哪艘船开过来,轰炸城镇。然而,这些英国军舰没有任何动静。+ p/ f- t6 ~9 x$ l% e) L+ X) ?
  从法兰西帝国其他一些港口传来的消息更是奇怪。罗什福尔、土伦、马赛、热内亚、威尼斯、洛林、安特卫普,以及其他一百多处战略地位相对不算太重要的城镇纷纷报告,他们每一处都被一百多艘英国军舰包围了。这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把围在各个港口的船数加到一块儿,全英国也凑不出这么多军舰——就算全天下也没有这么多军舰。- {: @+ H/ ^1 X4 J- d# m
  当时,在布雷斯特港最德高望重的长官是德茂林上将。他有个仆人,个子矮小,比不过一个八岁孩子高。是个欧洲人就比他白,他那副样子,就仿佛在烤炉里待了太长时间,烤过了火候。他那一身皮,色泽好似咖啡豆,质地仿佛干成块儿的甜米布丁。他乌黑的头发纠结、多油,就好像烤鸡里不太嫩的筋头八脑。他名唤“皮罗杰”(意为鹦鹉)。德茂林上将以他为傲,因为他个子小,脑子灵,动作快。然而最令上将得意的,是皮罗杰的肤色。德上将经常夸耀说,他发现,只要往皮罗杰旁边一站,黑人都显得白。1 ]3 P, l- v. Z9 l0 s" ]
  这位皮罗杰在雨里坐了四天,透过瞭望镜观察这些英国军舰。他头戴一顶儿童型号的双角帽[1],雨水从帽两侧哗哗地流,仿佛插着两根排水管;他身上儿童型号的外套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坠着,羊毛衣料浸成了毡子;道道雨水在他黑乎乎、油渍渍的皮肤上流淌。对这一切,他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
" N& P- S( j5 o& }4 n  观察了四天,皮罗杰叹了口气,跳起来,伸展腿脚。他摘下帽子,使劲拧了拧脖子,伸了个懒腰。随后,他发了话:“我的将军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船,我没看明白。”3 g/ _7 A& E$ e' \" u) B" Y
  “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皮罗杰?”德上将问。' o' f6 s  k- R) O
  此时,和皮罗杰一起站在卡马埃•圣尤良附近悬崖顶上的,有德茂林上将和于穆上校。雨水从他俩的双角帽两侧哗哗地流,把他俩的大衣料也浸成了毡子,积在靴筒里的水足有半寸深。4 _+ y( d% ]! M( s% ~
  “嗯……”皮罗杰说,“这些船端坐在水面上,就好像根本起不了帆。可是它们也不是起不了帆。从西边刮来的风挺猛,按说应该能把它们吹到礁石边上。吹过去了吗?没有。船顶风往前走了吗?没有。船下帆了吗?也没有。我坐在这儿这几天,风向变化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可是那些船上的人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什么动静也没有!”
0 D9 |5 S* J+ W6 `6 {) J  于穆上校本来就讨厌皮罗杰。德上将老听皮罗杰的,于上校看着眼红。他笑着说:“他说的是疯话,我的将军。要是英国人真跟他说的似的那样又懒又蠢,他们的船早就成了一堆劈柴了。”
6 j5 M8 {  `- D! B2 P  “这些船就好像画出来的。”皮罗杰思索着,并不理睬于上校,“不像是真家伙。还有更奇怪的呢,我的将军,有一艘三层军舰,就在舰队的最北边。礼拜一那天,它还跟其他船一个模样,可这会儿,它的帆破烂不堪,后桅杆也不知去向,舰身侧面还漏了个洞。”4 F+ P; g& D9 L; w* N  C9 F/ k  ~0 E
  “嗬哈!”于上校呼喊起来,“咱们刚站这儿说会儿话,英勇的法国海员就已经毁坏了敌人的战舰!”$ D& N( _( N. V, P
  皮罗杰咧嘴笑了笑。“上校,您以为英国人能看着一艘法国船驶进他们一百艘军舰,任咱们把其中的一艘轰个稀巴烂,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出来?哈,您不妨划着您那条小船试一试,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我看够呛,我的将军,我认为这条英国军舰正在溶化。”
: H, Y7 O8 ~" q" p$ U# Y( @5 R  “溶化!”上将惊叹道。
3 g5 h' V% Y- k  “您看它船身涨得就像老太太盛毛线活的口袋。”皮罗杰说,“船头的斜桅杆和帆桁都泡进水里了。”7 G; z  q$ T/ _# n* H1 G
  “一派胡言!”于穆上校大声说道,“船怎么溶化?!”
" ^# ]- M$ V% i  M) n1 b- [6 e  “我不知道。”皮罗杰思索着,“那得看船是什么做的。”
, {' k9 E, a4 S! B" G  “于穆、皮罗杰,”德上将说道,“我想咱们最好还是开船过去侦查侦查。英国人若有袭击咱们的意思,咱们就退回来。过去看看,也许就能获得些情报。”
; ]+ n4 @& c; K" }0 ~1 c+ d  于是,皮罗杰、德上将和于穆上校冒雨起航,只有少数几位勇士陪同。身为弄潮儿,他们能够冷静面对一切艰险,然而,水手大都信神信鬼,英国舰队的奇异之处,见识到的人并不只有皮罗杰一个。
+ A% L( ?; s* g6 ^) L2 {; _  向前行驶了一段时间,我们的冒险家们便发现,这些怪船统统都是灰色的;天如此昏暗,雨如此滂沱,船儿竟自闪闪发光。有一刻,云层破开一处,一缕阳光洒向海面,舰队立刻无影无踪。待云层合拢,舰队又在原处现身。1 |# i$ g- N/ k# {. n  Z) v/ T
  “老天爷!”上将叹道,“这是怎么回事?”
$ s) l( o# B5 Y( A" q* |4 K  “也许……”皮罗杰话音里有一丝不安,“英国船早就沉了,咱们看见的是它们的魂儿。”
4 h7 b" V5 t0 F1 g  这些怪船依然闪闪发光。于是大家就开始讨论造船的原料。德上将说他觉得可能是铁或者钢。(听听,金属造船!我常说,法国人个个都异想天开。)/ p3 ~! U  K( }: R$ ^% w
  于穆上校说,会不会是铝箔造的。
3 x% C) X% K7 m" Y# Q( e! @% o  “铝箔?!”上将大叫起来。( L2 \, `0 X7 ]( D
  “哦,没错。”于穆上校说,“您看,小姐们经常把这种银纸卷成长管子,编成小提篮,点缀些花朵,再往里头塞进糖李子。”! H' D( C9 g1 Q
  德上将和皮罗杰听了这话,都十分惊讶。不过,人家于上校因为长得帅,关于小姐们的生活,懂得肯定比他们两个多。8 I# o4 F, e7 j9 a7 _! ]1 ^( H- c. T2 @
  然而话说回来,假如一位小姐一个晚上能编出一个小提篮,那得有多少位小姐花多少天才能做出一支舰队?德上将说这个问题他想一想脑袋就疼。
. ^8 R& O$ D; c1 f, h  太阳又出来了。这会儿由于离舰队更近了一些,他们看了个真切:阳光是如何穿透了船身,船身是如何渐渐退去了颜色,化作水面上一点微弱的光芒。" \( K3 G: K9 B  K' ]
  “是玻璃。”德上将说。他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可最后还是皮罗杰一语中的。
% d& U, ~: @2 a* v. u  “不,我的将军,是雨。它们都是雨水做的。”9 }  ~- P0 M2 Y/ R% z: J0 b
  雨从天空坠落,水滴聚成横梁、立柱,汇成大片雨帘。不知是谁,把它们揉捏成型,化作一百艘军舰。
0 d6 C$ k" i; `/ Q& s  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满心好奇,不知眼前景象是何等人物所为。大家都说,此人必是一位杰出的“雨匠”。
( {# _. Q' z: b  h. w  “决不仅仅是杰出的雨匠而已!”德上将感叹道,“他一定也是位木偶戏大师。瞧,他的船顺水漂浮不定,他的帆随风时起时落!”# k$ @" J8 H1 W/ X, |" \2 l+ T
  “我再没见过比它们更漂亮的东西了,我的将军。”皮罗杰附和着,“不过我还得再重复一遍我刚才说过的话:无论何方神圣,航海技能他一样也不懂。”0 m; D0 O7 U' w8 s0 ]8 a- g7 c
  德上将的木船在舰队之间来回穿行了两个小时。因是雨水所化,舰队没有一丝响动——听不见龙骨吱嘎,听不见风帆扑打,听不见船员之间呼喊、应答。有那么几次,面孔平滑的“雨人”走到甲板的围栏边往外看,盯住木船里的活人。这些“雨人”准备干什么,谁也摸不透。反正德上将、于上校和皮罗杰全无安全担忧,拿皮罗杰的话来说,“就算这些雨做的船员向咱们开炮,他们的炮弹也都是雨水做的,咱们至不济也就是一身水而已。”
) ?0 K( F# k8 V, Y. f6 G/ K. s! k  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只顾欣赏这些雨船,没想到自己已经受了骗,没想到自己已经耽误了一周的作战时间。这七天里,英国人溜进了波罗的、葡萄牙等沿海地区的港口,只要是拿破仑•波拿巴不愿意让他们去的港口,他们一个不落。把雨船控制在原位的咒语效力逐渐减弱(这也许就是舰队最北边那条船“溶化”的原因),两小时之后,雨停了,咒语随之解除。通知皮罗杰、德上将和于上校的,是一种奇异的感官错位:他们的嘴巴仿佛尝到了一首弦乐四重奏的味道,或者说,他们被满眼的蓝颜色震聋了耳朵。霎那间,雨船化作雾船,随后,微风轻柔地把一切吹散。
4 `8 w4 ~% R$ {; E7 y( U  只有他们几个法国人,漂在空荡荡的大西洋海面。% {( Y, s- x1 J  j  p7 U0 [6 @
8 |; r  s! W; t/ q2 g! Y: t0 |
------------------------------------------------------
; T- V. r; a; \% e[1] 双角帽(bicorn hat),常见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一种老式帽子。欧洲、美洲的陆军及海军军官都戴这种帽子。拿破仑•波拿巴戴着这种帽子的形象深入人心。(译者注)

TOP

第12章 受英格兰魔法精神感召,诺先生助战大不列颠
6 p9 t+ u) a( H/ g  H* W2 s& k! w(1807年十二月)
# L8 V2 C4 E+ X& m7 [, y9 u/ l. u+ j' z4 r1 R1 j8 v* B
十二月的一天,在奇普赛德大街,两辆大马车相撞。其中一辆载着成桶的雪利酒,这辆车被撞得翻了个儿。两位车夫正吵吵着到底谁该负这个责,几个过路人发现,有个桶子开始往外漏雪利酒。不一会儿,事故现场便聚起一伙酒客,他们拿着杯子、罐子,把漏出来的酒接住;他们还拿来了钩子、棍子,打算把漏不出酒的桶子凿出窟窿。两辆马车加上大批聚众,没花多少工夫,便把奇普赛德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马车排成的长龙,塞满了附近的普特力街、针线街、巴罗多马巷;而反方向的奥尔德盖特路、纽盖特路、念珠路,也无一例外。行人、车马挤作一团,理不顺,拆不开。3 N9 z! b! T" X; a3 Y% O

- z) M0 h6 m% @4 j8 f  _肇事车夫其中一位英俊帅气,另一位大腹便便。吵过嘴,两人言归于好,模样活像酒神巴克斯和他师父塞利纳斯一起在宴会上快活地大叫。为了满足自己,同时娱乐群众,他俩打算把街上所有马车的门都掀开,瞧瞧里面的有钱人在做什么。有钱人的车夫和男仆试图阻止如此无礼的举动,然而,群众数量太大,拦都拦不下;群众酒喝得不少,脾气暴一点的车夫用鞭子抽,他们也不怕。胖车夫在其中一辆马车里发现了诺瑞尔先生,大叫起来:“嗬!是老诺瑞尔!”帅车夫也凑过来,两人一起爬进车里,握着诺先生的手,一张嘴喷了诺先生一身酒香:他们向诺先生保证,立刻清除一切路障,好让“封锁法军”的英雄路途通畅。他们说到做到——缰绳松了,有钱人的马车被赶到染皮匠作坊之类的破场子,或是退进了脏污的小砖巷,墙卡住了车,把车上刷的清漆都蹭掉了。这两位车夫带领群众成功地为诺瑞尔先生扫清了路障,随后,他们一路护驾,把诺瑞尔先生送回了汉诺威广场。他们情绪高涨,帽子在空中飞翔,他们把诺先生的事迹谱了曲,一路放声歌唱。7 v2 h9 z" z* k% a" {

; s5 I! l. C& f$ Y: [看这架势,诺瑞尔先生立了功,人人欢欣鼓舞。法国海军大部分都受了骗,在港口滞留了十一天。这期间,英军在比斯开湾、英吉利海峡和北海自由行动,多项任务圆满完成。新派出的间谍在法国多处地区安营扎寨,回国的情报员则一并带回了关于波拿巴本人的新情况。英国商船把咖啡、棉花、香料运到了荷兰和波罗的海港,途中没有收到任何干扰。1 M9 h/ G) j5 d$ A
) {8 E5 H5 d3 q1 w6 S& I: f2 S
据说,拿破仑•波拿巴把法国翻了个底儿朝天,想找一个魔法师为自己服务——结果一无所获。伦敦的大臣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终于让自己的国民满意了一回。9 q6 ?% M, a( m2 D9 t7 O  a
  A1 D1 G( ]- ^2 t
诺瑞尔先生被请到了海军部。他坐在首长会议室里,喝着马德拉葡萄酒,紧挨着火炉,十分悠然地和海军第一上将墨尔格雷公爵以及军部秘书长霍勒克斯先生侃侃而谈。壁炉上方雕刻了一些航海器材的图案,摆着几簇花环,诺先生见了赞叹不已。他向在座各位描述了赫特福图书室里的雕刻有多么美好。“然而,”诺先生说,“我还是羡慕您,公爵,当真羡慕。这都是您擅长使用的工具,制造得如此精致!我多希望自己使用的工具也能如此。当一个人看见工具整齐地摆在手边,或者工具的图案刻在英国产的好橡木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激动,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他工作的热情?然而,魔法师必需的工具极少。公爵,告诉您个小窍门:慢慢您就发现,一个魔法师,他身上带的家伙越多——什么彩色药粉啊、猫咪标本啊、魔术帽子之类的——他的法术就越假。”) T  a/ b: Q; R( i

' l! X5 ]4 Z- K: z那么,霍勒克斯先生礼貌地问,魔法师必需的“极少”几样工具都是些什么呢?
6 O2 s& Z( C5 k! |5 S7 V6 S- {, [; h4 P# N- e. K9 N$ @3 o
“哪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诺先生说,“只需要一口银盆,用来看幻影。”4 V; B" b. {# p8 }7 ~8 E& A

7 ]/ v9 a! l3 {! `# ~$ [“哦!”霍勒克斯先生大叫起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开开眼!敬爱的先生,您不会不答应吧?哦,诺先生,能不能求您在银盆里变出个幻影让我们见识见识?”
& a3 \: ~8 B& T% t$ J. ^! v' t" b/ b4 v* e; H& J
一般情况下,诺先生是不会满足他们这种看热闹的心理的,但是今天海军部的招待令他十分满意(两位大人对着诺先生,恭维话说了一箩筐),于是他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仆人被派去找一口银盆。“要直径大约一尺长的,”诺先生说,“里面得盛干净水!”/ b0 o5 i4 X9 ]  K% ]

* R1 b  _6 V2 b. q8 f- G5 [3 @" I海军部新近下令,命三艘战舰在直布罗陀南部会师。墨尔格雷公爵很想知道任务是否完成——诺瑞尔先生可否看得到?诺先生不敢肯定,但答应一试。银盆端了进来,诺先生俯身观察。墨尔格雷公爵和霍勒克斯先生都感觉:此情此景,将英格兰魔法的古韵体现到极致;自己仿佛回到了斯托克斯、高布列斯和乌衣皇的时代。
* Q6 g3 s# Q! R1 k. R
8 d6 o& V$ o8 X8 E" x  }银盆里的水面上浮现出一幅图景:三艘战舰在蔚蓝的海面上航行。盆子封不住地中海炽烈的天光,光线打进了腊月里昏暗的房间,照亮了正往盆子里看的三位先生的脸。1 j( W1 W6 f; W9 |8 R! [: K: J9 {

& V; V5 x7 x6 e* c: u+ d* ?# q“这画儿会动!”墨尔格雷公爵惊讶地大叫起来。
" z! ?0 p4 @2 ]! E* u* g- o: H! L! v7 g
画面确实在动。一朵朵美极了的白云飘在蓝天里,军舰破浪而行——还能看见甲板上的小人走来走去。墨尔格雷公爵和霍勒克斯先生一下子就认出船上的标记:英皇御舰“温切斯特的凯瑟琳”号、“桂冠”号和“人马”号。
  X. F& s2 }' J4 B5 t9 Y1 T6 p6 Z
( x; ~  s+ r0 h“哦,诺瑞尔先生!”霍勒克斯先生叫了起来,“人马号的巴里舰长是我的表弟。您能让我看看他么?”
/ I' A2 A3 P( o3 H+ U# y& o8 r3 ~- _9 S/ D- K. J
诺先生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咝”地一声猛抽了口气,随后狠狠盯着银盆。水面上渐渐显出个人来,在船尾甲板上走来走去。此人粉红面庞,金黄头发,仿佛胖娃娃天使长得太大。霍先生说这位正是他的表弟——巴里舰长。) P8 F4 I5 T  B( r& M. v1 m! a

8 ]8 f- e6 ]0 {4 q2 I$ A“看着挺精神的,是吧?”霍先生说,“看他状态这么好,我真高兴。”
. U: ~  y9 Y- i" s8 H% ~0 j( e  W: J3 H0 u3 p
“他们在什么方位?您看得出么?”墨尔格雷公爵问诺先生。2 j8 \, W! W& C2 Q$ T
$ e; P2 y, |) b; a2 a0 ^2 h5 }' B
“唉唉唉,”诺先生说,“幻化影像这门技术可谓极不准确。[1] 今有幸为阁下展现我军军舰,本人已感欣慰。几艘军舰恰是您想找的,本人更是荣幸之至。实话实说,今天的成果已超出预想。更多的信息,本人恐怕无可奉告。”
3 C4 e. |. G& ^
" [! D8 [$ V. @( p4 X3 N7 _诺瑞尔先生当日所为,令海军部喜出望外,墨公爵和霍先生思前想后,看看手头可还有什么事能交给这位法师来办。皇家海军新近俘获了一艘法军战舰,船头雕的是一尊美人鱼像,双眸亮蓝,双唇艳粉,一头金色卷发熠熠夺目,发上披覆着木制的海星和螃蟹,可谓匠心独具;一条鱼尾镀了银,看上去仿佛涂了糖霜的姜饼干。据说,这条船在被俘之前,曾经到过土伦、瑟堡、安特卫普、鹿特丹和热内亚。也就是说,这条美人鱼曾亲见法军多处防御工事,也曾目睹波拿巴皇帝时下造船计划的进展。霍先生请诺先生在这条美人鱼身上下个咒,让她把见过的事情都说出来。诺先生下了咒,美人鱼也开了口,然而一开始,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她对英国人的敌意毫不动摇,如今能够张口说话,令她兴奋不已——终于能把对敌人的仇恨一吐为快。自从被雕在船头,她便整日与水手为伍,骂人话学了不少。如今谁要是近了她的身,她张口便“敬”他几句,嗓音活似狂风中的桅杆和椽子吱嘎作响。见了英国人,她不光嘴上骂。有一次,三位海员上船干活,走进她木胳膊够得着的范围之内,她大手一伸,便把他们捏起来扔到海里去了。6 r) I# \, Y( D6 G4 q

, U3 X1 M% {, M霍勒克斯先生亲自到朴次茅斯审她,后来也受够了,威胁说要把她砍了烧火。虽说是法国制造,这条美人鱼却是十分勇敢,她说她倒要看看谁来点火。她示威般地拍打尾巴,挥动手臂,头发上所有的海星和螃蟹都立了起来。+ |+ @5 C3 L( |# l5 R' u
% {& ]# G5 m6 c3 U% Q" x
当初俘获这条法国船的,是一位年轻英俊的船长。他被派去同美人鱼讲道理,问题才算解决了。他用清楚明白的法文向她解释如今的形势下英国为什么对,法国为什么错。不知是因为他的话有说服力,还是因为他的脸有魅力,美人鱼把霍先生想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r! v# E# c0 ~4 ~( g1 I% n

5 F" `& P$ T# U, X: V- b诺瑞尔先生的公众影响逐日扩大。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一位名叫霍兰的制版匠开着一家印刷店。此人很有经营头脑,他应时而动,专门打造了一幅诺先生的版画像,在自家店铺中出售。画面上,诺先生身旁还有一位年轻女子,身着宽袍,布料明显太少。大堆看上去坚硬厚重的黑色物质环绕在女子身旁,却碰不到她身上。为使容貌锦上添花,她头戴一弯新月,别住额前垂落的碎发。这位女子掺住诺先生的胳膊(画面上的诺先生明显被这般待遇惊呆了),正努力把他往一座台阶上拉,另只手相当明确地指向坐在台阶顶端的一名中年女子。这位中年女子同样是穿着宽袍套着长褂,脑袋上却多了一顶模样英武的罗马头盔。她坐在那里痛哭流涕,似乎毫无顾忌。一头上了岁数的狮子是她此刻唯一的伴侣,卧在她脚边,一脸愁苦。这幅版画名为《受英格兰魔法精神感召,诺先生助战大不列颠》,该作品极受欢迎,霍兰先生一个月内就卖出了近七百幅。
9 g  L9 j$ E5 F& c8 Q. h: {" I2 U" j3 H) ~3 ]
诺瑞尔先生不像过去那样频繁地外出了。如今,他呆在家里,等着各界有力人士上门拜访。有时候,一个上午就会有五六架装饰着贵族纹章的马车停在他汉诺威广场的宅子门前,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而诺先生本人还是那个小老头,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精神紧张,若没有德罗莱特和拉谢列二位先生,这些乘马车前来的贵客准会无聊至极。只要有人来访,一切“谈话”任务,都由德、拉二位先生承担。诺先生对这二位先生的依赖真是与日俱增。查尔德迈斯曾说,要是哪个魔法师肯找德罗莱特这样的人干活,准是不正常。而如今,诺先生简直离不了他。德罗莱特无时无刻不坐着诺先生的马车,替诺先生跑腿。他每天早早就来到汉诺威广场,把时下城中舆论讲给诺先生听——谁高升,谁下台,谁欠下了债,谁和谁谈了恋爱——于是,虽说诺先生独自坐在图书室里,城里那些事儿,他不比家庭妇女们知道得少。# u$ v3 R- y, r2 ]/ ~/ O' q

* f1 a/ d# U5 n7 ?# f. O更令人诧异的,要算是拉谢列先生对英国魔法那份投入。原因倒是不难理解。拉先生属于社会上处境比较尴尬的一批人——长期稳定的职业,他们一概不屑。拉先生深知自己的领悟能力高人一等,却从未花力气学习任何知识或本领。活了三十有九,什么工作都做不来。周围人的事迹,他看在眼里——人家年轻的时候埋头苦干,如今出人头地——他怎能不羡慕!如今,他成了当代最伟大的魔法师麾下总参谋,受御前大臣恳求答疑解惑,他怎能不情愿!当然,他表面还要装出以前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内心却生怕丢了新到手的大权。有一天夜里,他和德罗莱特在贝德福德把酒深谈,席间二人达成共识:诺先生交际甚少,有他们这两个助手足够。随后二人结盟,誓要相互卫护,一致对外,防止任何第三方对诺法师产生任何影响。
- c& U4 o! k& v3 b& c
' B8 ^9 n2 e8 S% \9 I拉谢列先生是头一个劝说诺瑞尔先生发表著作的人。公众对魔法的误解每天都在折磨诺先生,于是他每天都要哀叹公众的无知。“他们让我把仙灵给招来,”他抱怨道,“他们还要看独角兽、人面狮这样的东西。我法术的真正用途他们全然不知。他们只对那些低级无聊的戏法感兴趣。”
# s) y, o2 I. u3 y. I% p6 D% X+ J
. k$ D1 e0 p5 v0 @; i0 ]* L) b拉先生说:“先生,几个法术能让您的名声远扬,可它们传达不了您的思想。为这,您必得发表著作!”% ]! i" O9 B+ y: U7 I  Q4 ^; o$ ~

7 f: e  H  q# J3 h: @“是,确实。”诺先生激动地大声说,“我一直有出书的意愿——正如您的建议——只是,恐怕还得再过些年,我才能腾出功夫动手。”
* ]2 a' M# ~$ Q7 J% ]" q
1 Y. U8 z& E; C$ ^“噢,这我明白——要想写出本书来,可得忙一场呢。”拉先生懒洋洋地答道,“可我不是非要您写书。我的意思是两三篇文章。如今在伦敦和爱丁堡,只要您写点儿什么发过去,我敢说,是个编辑就乐得给您发表,各种期刊任您选。不过,假如您肯听我的,先生,我向您推荐《爱丁堡评论》。如今全国上下,只要是想表示自己有点水平的人,就不会不订这份刊物。您若是希望更多人了解您的想法,没有比这更快的方式了。”
# k& z  M5 P* d1 ]: N0 {( y8 m, t  H
拉谢列先生这番话相当有说服力,他描绘出的图景也相当美妙:图书馆的每一张阅览桌上,都放着诺先生的文章;每一栋宅子的客厅里,人们都在讨论诺先生的思想。听完拉先生一席话,若不是恨《爱丁堡评论》恨得太厉害,诺先生肯定已经坐下动笔写文章了。可惜,《爱丁堡评论》这份刊物是以发表激进思想、批判政府及反战言论闻名的,诺先生哪一样都不赞成。
, v+ t0 s- Z3 b, e' X, v
  d, i+ d' X7 T- [“何况,”诺先生说,“我没有兴趣评论他人的作品。关于魔法的当代专著最是祸患,满纸胡言。”
; r5 O0 u8 i! T: Q! a( K1 a) @+ O5 ?. \
“那您就这么写出来啊。您骂得越不留情,编辑越高兴。”
$ z+ j" {/ S8 a/ y% X( j. i9 F
0 q7 q2 f% [" U# A8 ^0 c( Q5 F“可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的,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别人的。”  M3 o3 V: Z' A/ F- t. @

4 p5 n' O9 b0 W" s+ N( ?# }“啊,可是先生,”拉谢列说,“我们就要靠评判别人的作品、指出别人的错误,才能让读者更深刻地了解我们自己的意见。用一篇评论别人的文章传达自己的意见,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别人的东西,我们只需要提一两句,文章余下的部分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展开自己的主题。我向您保证,大家如今都这么写。”
' [" a; F1 B) Q8 H( e8 ?1 t7 P, H4 Z- a/ \" B; Z: y( k  O4 _# o
“嗯,”诺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您说得也许没错。可是,不行。要是我真这么写了,就仿佛我在声援那些最初根本就不配发表的东西。”# C7 V: M( L0 c4 ~- b1 \
5 M; C6 q* V! Y! ~  h
说到这份上,诺先生算是劝不动了。: k+ s- s& N" A- K; F  z

% l3 f  m5 i8 Z5 v6 }  ]' r! N. |拉谢列很失望。《爱丁堡评论》上的文章无论是文笔还是思想,都远远超过同类刊物。全国上下,从最贫寒的牧师到国家元首,人人都在如饥似渴地阅读。与《爱丁堡评论》相比,其他刊物都黯然失色。
% w' c( Q& G7 o$ k7 f0 t4 b  y1 S' s3 n$ K' e
他决定还是放弃提议。当他快要把这件事完全忘记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信,来自一位名叫穆勒的年轻书商。穆勒先生毕恭毕敬地提出请求,希望有幸能与拉谢列、德罗莱特二位先生见上一面,具体时间由着二位先生的方便。信上说,他有一份提案,希望二位先生考虑——一份有关诺瑞尔先生的提案。
0 F7 q* J9 ~- w$ r# q* H  ]  X! ]6 I1 K) h" X2 r' a- N
几天后,拉谢列在自己布鲁顿大街的宅子里,与德罗莱特一起,会见了这位书商。穆勒先生看上去精力旺盛,利落精干,当即就把提案放到他们面前。
" [- p+ Q0 y% Z* Z2 l- P' C4 c) s
" T# m3 B/ g7 I* c“先生,本人同任何一位国民一样,目睹近来我国魔法的伟大复兴,不胜惊讶,不胜欢喜。国人以为这门技艺久已失落,今又重现,大众迎接它的热情令我震动。于是我相信,一部魔法类的专刊一定大有销路。文学、政治、宗教以及旅游类的刊物销路都不错——做刊物,这些题材一向都吃得开,可是魔法——诺瑞尔先生手里那真真正正、实践派的魔法——能占“一招鲜”。先生,您们说诺先生能不能赞成我的提案?我听说诺先生对这门学科很有得可讲。我还听说诺先生的见解十分惊人!当然啦,上学的时候,咱们每个人都学过一点儿魔法的历史和理论,可是英伦三岛已经太久没有人去实践它了,我敢说,咱们学到的那点儿理论一定错误百出。”
7 N& e( }" ^, F. k1 x! _) N8 A& ?4 a8 A
“啊!”德罗莱特叹道,“真是精辟,穆勒先生!要是听见您这一席话,诺瑞尔先生得多高兴啊!‘错误百出’——正是!亲爱的先生,若您有幸与诺先生一谈——本人曾与怹先生谈过多次——您就知道,这正是目前魔法研究的现状!”
9 m; O6 P( C3 L, K1 _  |# w! N+ ?# _! c, s
“诺瑞尔先生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拉谢列说,“就是让更多的人对当代魔法有更加正确的认识。然而,先生,个人私心总得为公家职责让路,海军部和陆军部的事,已经要忙坏诺先生了。”% [6 S9 o+ N4 c2 X; t

' b0 c  H/ E/ S% C. }8 k& Z) J穆勒先生礼貌地回答说,当然啦,一切要为国防大事让路,诺先生可是“国家英雄”。“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能想想法子,做做安排,不让重担落到诺先生肩上。我们可以单雇一名编辑,负责策划、约稿、审校——当然,一切都按诺先生的意思来办。”
6 `1 }& s# d* v2 Y
' c  }" B& ]  Z2 m* D1 A) Z“啊,是的!”拉谢列说,“没错。一切都按诺先生的意思。我们会坚持这一点的。”) x* f) S7 H$ R1 y- n6 a" r% J" I

* I7 I' H3 O% \; ?" A1 _; N% v7 b0 e会谈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双方都十分满意。拉谢列和德罗莱特答应立刻将此事传达给诺瑞尔先生。0 V# q" R, }% m

  H0 t4 W5 U; n; ~3 w德罗莱特目送穆勒先生走出房间。“苏格兰人。”门刚一合上,他便发了话。
. |- S+ O4 N) U) H& C7 d5 R
9 k8 s3 t/ s# w7 R“噢,没错!”拉谢列答应着,“可这有什么关系。苏格兰人都有能力,特别会办事。这回事情一定顺利。”
& B. Z. `8 O" I* r& ^& `2 Y$ e& y+ i3 n) P. M8 J/ v
“他这人看着到很体面——算得上绅士。只是有时候他右眼盯着一处不动,左眼却满处转。这怪样子让人不舒服。”
4 ?. J: p! \* h# J+ S1 S" J: x/ {7 }2 P6 P3 C! j6 Y; T
“他右眼是瞎的。”
) ?1 C/ \: \' x* o# X; p8 R, P& w. J# \0 M3 n
“真的?”
5 a4 n( c6 I0 C' W, @! C5 f. u# Z0 a7 Z0 T% r; @& H9 c/ ]4 A4 c
“是的。坎宁告诉我的。他小时候,学校有个老师拿小折刀扎进他眼里去了。”
. ?$ S' ^. i+ S! M
6 f( n( @. [3 f4 o2 B$ t1 y4 ~* s“我的老天!话说回来,亲爱的拉谢列,想象一下吧,整整一部刊物听凭一个人的意思!我简直不敢相信!咱们告诉诺法师,他准会吓一跳。”
- Q6 ~4 f8 F0 p2 m6 J3 y# t% A( h
9 E( X/ v9 M5 z# s" h拉谢列先生笑了。“他会以为这再正常不过了。什么都盖不过他的虚荣心。”
9 r/ r; A- s1 R8 e. g4 K8 @
( E( h3 _% R: D9 W+ w正如拉谢列所料,诺瑞尔先生没觉得这项提案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反而立马开始挑毛病。“计划本身是很好的,”他说,“可惜无法实践。我自己没时间做期刊的编辑工作,然而任务如此艰巨,我也不能将它交给别人。”
+ T' d) V* C, a. ~4 K9 S# O+ M5 D& ]
“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先生。”拉谢列说,“不过后来,我想起了波地斯海德。”
* U4 T1 X2 c( i( k" A5 f; S+ u) l5 Z
9 A* Z) a8 |% J0 c& b, [$ s& b. D“波地斯海德?波地斯海德是什么人?”诺先生问。( \: h" k( h' O3 p. G+ n
. @" ?6 g0 G9 Q5 V
“他么,”拉谢列说,“他过去是个理论魔法师,后来……”
1 l5 {9 Y* Q+ s! r" k# o! J$ V, D" U8 F
“理论魔法师?”诺先生紧张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您知道我是怎么看待理论魔法师的!”
" I9 k  t+ ]0 b4 D) Q  P: n: g6 Z, t3 t! C
“是啊,可您还没听见我后面要说呢。”拉谢列说,“他对先生您充满敬意,一听说您不赞成理论派,他当即便终止了研究。”% W& [8 D/ V$ N) }5 Z0 u, R

9 |% d0 X1 p& \! k“他当真?”听到这儿,诺先生略感安慰。. N  }6 d/ ?& }
4 {4 k8 M3 V( o0 N! z9 d1 F9 N
“他写过一两本书。具体书名我记不清了——什么十六世纪魔法史的儿童读物之类的。[2]先生,我感觉,您若是把刊物交给波地斯海德公爵来办,是十分保险的。您不赞成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印;他是全国闻名的大好人。让您满意,是他最大的心愿,这点我敢肯定。”[3]
. X4 j+ G6 T: U0 ?& e  Z! K: y
$ c) r7 t! @) x  [, |* q稍带些勉强,诺瑞尔先生答应见波地斯海德公爵一面,于是德罗莱特写信邀他来汉诺威广场。
; P+ |1 g( R7 q( m7 M) d* Y) l* K; u. ]
波地斯海德公爵三十八岁上下,身材又瘦又高,手脚又瘦又长。他常穿一件颜色发白的外衣,配浅色裤子。他性情温和,有点儿事就让他不自在:自己个子太高,不自在;自己过去是搞魔法理论的,不自在(他是个聪明人,他能看出诺瑞尔先生不满意他);眼前德、拉二位先生见过世面,打扮精致,让他不自在;再看诺瑞尔先生——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更是让他格外地不自在。有一刻,由于太过紧张,他站在那里,竟自前仰后合起来——个子高,再加上衣服颜色发白,他整个人看上去活像狂风中一棵白桦树。
3 |+ Q' D" U* q: m; L& e2 t; z8 {$ X1 P6 {
紧张归紧张,他还是把能受邀与诺先生面谈的荣誉感表达了出来。看波地斯海德公爵对自己如此敬重,诺先生很受感动,当即大方地允许波地斯海德公爵重拾魔法研究。- y6 J* M  T. c9 G7 T& w
# l! s; q  g6 A
波地斯海德公爵很高兴。后来,他听说自己要做的事就是长时间坐在诺先生客厅的一角,汲取诺先生对当代魔法的看法,再根据诺先生的指导,编辑穆勒先生的新刊物——他简直想象不出世上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B! g& B" \7 W6 w) V

2 Y5 @& g- C1 a: j, v( Q8 t, k新刊物定名《英国魔法之友》,题目取自前一年春天斯刚德斯先生给泰晤士报写的那封信。奇异的是,这《英国魔法之友》上的文章,无一出自诺瑞尔先生之手。人们发现,诺先生几乎一篇文章都写不成;他对自己写的东西永远不满意;他永远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分寸。[4]
9 G! v& k  F' n3 {; o- S  E! s/ w+ z1 Q( }3 k' @2 |5 x
早期《魔法之友》刊登的文章,能激起严肃魔法学习者兴趣的东西不多。唯一娱乐读者的,是波地斯海德公爵代表诺瑞尔先生所作的檄文——文章抨击了少爷魔法师、小姐魔法师、街头魔法师、游民魔法师、神童魔法师,讨伐了约克魔法师协会、曼彻斯特魔法师协会、一切类似的魔法师协会——只要是同行,无一放过。
/ c9 w6 H$ q8 I$ M* e. p5 B  |) p; D% Q" W
-----------------------------------7 \2 t; g# t: a6 R$ s. t1 C
注:: C- F, M+ L7 K% Q7 x, y  o+ W
$ P+ R; f' {6 x8 \
[1]$ }0 Y1 c/ b% K0 H" A8 m5 t/ W) {
四年后的半岛海战上,诺瑞尔先生的弟子,乔纳森•斯特兰奇,也对这种法术做出了类似的批评。. C0 I0 u3 p% p9 ^4 q  D; |
* C% C6 E- E# N
[2], K1 `1 d2 n3 ]8 }* P4 d2 J8 Y
说这段话的时候,拉谢列先生把波地斯海德公爵所著几本书的书名混在一起了。到1808年年初决 定放弃魔法研究为止,波地斯海德公爵总共出过三本书:由伦敦朗文出版社于1801年出版的《杰奇•贝拉西斯传》、1805年出版的《尼古拉斯•古博传》,以及1807年出版的《写给孩子看的乌衣皇的历史》,配有托马斯•彪依克的版画插图。前两本书分别对两位十六世纪的魔法师进行了研究,诺瑞尔先生对这它们评价不高。《写给孩子看的历史》更是令他生厌。相反,乔纳森•斯特兰奇却认为这本小书写得相当好。
# C* |8 L* `' z- j  U; W6 z
) J4 }  {$ p) j' |" h* k/ }[3], q7 c  U# i! C9 q( X: d% v( Z
“奇怪的是,他如此富有(波地斯海德公爵拥有英格兰大片土地),却如此谦逊。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好丈夫,是十个孩子的父亲。斯特兰奇先生曾经对我说,看波地斯海德公爵陪孩子们玩耍,是世上最令人开心的事。说实话,公爵自己有时就像个孩子。他学识渊博,却看不出他人的罪恶——对他来说,这就仿佛中国话一般不可能拿起来就看懂。我大英国芸芸贵族,数他最温文尔雅。”
1 t1 O4 J% _5 _; K2 }0 F6 n(节自:《乔纳森•斯特兰奇传》——约翰•斯刚德斯 著。约翰•穆勒出版社,伦敦,1820。)
. E* ]6 u  ~# u% m$ {  v
+ J0 L& i2 i( p) s7 I[4], T. r3 N3 t* h" w( [
1808年二月,《英国魔法之友》第一期发行即大受欢迎。1812年,诺瑞尔和拉谢列声称该刊物的发行量已超过一万三千册,然而该数字是否可靠,有待查考。
0 e# L; F5 S6 U; U1808至1810年,波地斯海德公爵名义上是该刊物的主编,然而毫无疑问,来自诺瑞尔、拉谢列二位先生的干预决不算少。关于营办这份刊物的主要目的,诺先生和拉先生产生了一定的分歧。诺先生认为,《魔法之友》首先是要让英国大众认识到英国当代魔法的重要性,其次是要纠正以往人们对魔法历史的误解,再次是要讨伐自己所憎恶的某一些或者某说一类魔法师。诺先生不愿意在刊物上发表有关任何具体法技的讲解——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让这本刊物的读者学到任何知识。波地斯海德公爵对诺先生的敬仰是无止境的,他认为自己作为编辑,首要职责是跟从诺先生一切指示。于是,早期的《英国魔法之友》枯燥无味,令人困惑——文中不乏故意删节,理论常常自相矛盾,阐释也多含糊其辞。拉谢列在一旁深知该如何利用一本期刊来支援英国魔法的复兴,他竭力争取让文章的笔调轻松一些。波地斯海德谨小慎微的作风令他忍无可忍。他想了想法子,耍了耍手腕,终于在1810年成为该刊物的另一位主编,与波地斯海德公爵联合任职。- w9 v, Y" ?# q$ J
约翰•穆勒一直是《英国魔法之友》的发行商,1815年初他与诺瑞尔大吵一架后,合作关系解除。诺瑞尔撤资,穆勒只得将该刊物转让给一家 “托马斯•诺顿•朗文” 出版社。1816年,穆勒与斯特兰奇计划创办一部能够与《英国魔法之友》相抗衡的刊物,名为《仙仆》,可惜只发行了一期便停刊了。

TOP

第13章 针线街的魔法师, K8 s* a/ @1 S# p5 M3 q# c
(1807年十二月)
$ _* y( U" y; i0 _4 E! Y( ?
( k% _* r, M+ \9 i$ m0 }  
. n% \1 o# k# x" [毋庸置疑,伦敦最出名的街头魔法师要数闻秋乐。他的魔法篷子支在圣克里斯托弗•列•斯托克斯礼拜堂的门口,地处针线街,正对中央银行。我们很难搞清楚,在这块地方,究竟是中央银行的名气更大,还是魔法篷子的名声更响。( G" j! n# z& {

6 M. I: v7 g3 A8 d2 m' }闻秋乐名声远扬(或者说臭名昭著)的原因是个谜。他不比那些披着长发,门口挂着脏兮兮的黄帘子的骗子更有魔力。他的咒语不起作用,他的预言从未实现,而他一阵阵的神魂附体,一看就知道是表演。6 X* _& W$ X& m) X) i& q

0 b* Z: j% m5 v& X; T; o多年来,他仿佛上了瘾似的,就爱跟泰晤士河神进行深沉、冗长的会谈。只见他突然陷入一阵昏迷,随后便向河神发问。河神的回答从他嘴巴里冒出来,音调低沉,还带着点风声、水声。1805年冬的一天,一名妇女给了闻秋乐一先令,托他问问河神,上哪儿才能找到抛弃她的丈夫。河神道出大量惊人的消息,闻秋乐的篷子周围聚起一群人,都跟着听。有些看热闹的对闻秋乐的法力深信不疑,听到这一段神谕,他们惊叹不已。而其他人则开始笑话闻秋乐和那位妇女。其中一位(特别有创意的)趁着闻秋乐滔滔不绝,把他的鞋子给点着了。闻秋乐立马恢复了清醒:他跳来跳去,大呼小叫,一时间又想把鞋子脱掉,又想跺脚把火踩灭。这一场,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有个东西从闻秋乐嘴里掉了出来。两个看热闹的过去捡起这东西,细细察看:不到四公分长的金属小物件,形状像个口琴。其中一人把它放进嘴巴里,便也能用泰晤士河神的声音说话了。1 A& A3 B0 X' P$ S& I0 r0 z

4 a$ f* p& E" @& w+ w% j" o2 N就算当众现眼,闻秋乐也还是保住了一定威信,保住了在当地的名望——也就是说,作为伦敦所有街头魔法师中的一员,闻秋乐还是有一定群众基础的。诺瑞尔先生的朋友和崇拜者们经常劝诺先生去会会闻秋乐,然而他们惊讶地发现,诺先生竟一点儿要去的意思都没有。
) ~2 v0 I. U+ x/ k
$ B) f# k/ y( w# i* y( b十二月底的一天,伦敦上空的积云堆成了山,风儿作怪,天气时阴时晴,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这会儿,诺瑞尔先生正守着一炉旺火,舒舒服服地坐在图书室里,手里捧着一卷托马斯•兰切斯特的《鸟之语》,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不少好吃的东西。他翻着书页,寻找自己最喜欢的段落,这时突然话音响起,差点把他吓丢了魂儿。此人嗓门颇大,口气轻蔑——“你这个巫师!你以为你干的那点儿事吓住了所有人么!”
* ^  Z+ G4 v/ m  |7 a9 ]- A1 z: U9 U; i7 D
诺先生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站了个陌生人。这个人瘦骨嶙峋,破衣烂衫,活似一只秃鹰。他的脸色像放了三天的牛奶,发色像飘着煤灰的天空,再看那身衣裳,颜色就好比泰晤士河流到了瓦坪 [1]——头、脸、衣服,没有一处干净。然而除了这些地方,他看上去更符合多数人心目中魔法师的模样(诺瑞尔先生几乎正相反)。他站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灰眼珠里燃着怒火,一副飞扬跋扈的神情。# _4 w$ \8 o" U6 d
- g& s6 T! t* _$ s) Q
“噢,是啊!”这个人怒目注视着诺先生,嘴巴没停。“你自我感觉挺良好啊!你给我听好了:你出山这回事,很早以前就有人就预料到了。我等了你二十年了你才来!这么长时间你猫到哪里去了?”8 b. O; H' r& X% g( \$ e
; U) e& F) ^8 W6 V
诺瑞尔先生十分震惊,坐在那里盯住他,瞠目结舌,一言不发。诺先生感觉仿佛被这个人掏了心,心底的秘密一下子昭然若揭。来伦敦之前,诺先生就已经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就可以动手了;几年前自己就已经能用魔法为英格兰助战;若早动手,法国人肯定早已被打退,英国魔法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早已像自己期望的那样高。他担心由于自己拖沓而辜负了英国魔法,这种想法长期折磨着他。今天这一场,仿佛自己的良心化作肉身,站出来做自我批评。因心情波动,诺先生对眼前这位神秘人物无计可施,只是结结巴巴地问他是谁。. K1 g* t# R) k0 w
1 z$ ~# L( s' J# C9 S5 z: D; G
“我是闻秋乐,针线街的魔法师!”9 ^, m  _  s' m
' r- \7 t0 ^# B, x
“噢!”诺先生发现他原来并不是什么神仙鬼魂,这才放了心。“我猜你是上我这儿来求我的吧?那你干脆直接走吧!我不把你当同行,我什么都不会给你!我不会给你钱。我不会帮你的忙。我也不会把你引荐给任何人。我告诉你,其实我打算……”- B8 }* v! d2 P' J; O0 \& g" U, z
% e0 T* x; M/ t
“你又犯糊涂了,巫师!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上这里来,是要把你的命运传达给你——这是我命里注定要完成的任务。”
1 r6 u4 _/ V( N7 H
( _7 P5 P' T' J0 l6 J4 {' _“命运?哦,你这是要给我算命了,是不是?”诺瑞尔先生轻蔑地说。他站起身,狠命地按铃儿,然而仆人都不见了踪影。“好吧,有些人声称自己能占卜,我对他们真没什么话好说。——卢卡斯!占卜术无疑是一种最恶毒的把戏,只有像你这种无赖才拿它来欺骗好人。魔法没有预言的功效,要是哪个魔法师说有,他就是个骗子。——卢卡斯!”9 p6 W, B. A, _. H+ {% V2 I

% M0 t8 ~5 m$ r# K7 N- v7 v闻秋乐往四下里看了看。“我听说,只要是有关魔法的书,你都有。”他发了话,“大家都知道,亚历山大图书馆着火那会儿丢的书,你也都找回来了。我猜,这些书你都已经背下来了吧!”
' M" T6 ]; j5 p7 w9 C  f! B; B5 a% g
6 A5 u& }) u0 G" B“书籍、文献是学术研究的坚实基础,是知识的来源。”诺瑞尔先生严肃地回答,“不仅仅是魔法,一切学问都建立在此基础之上。”2 ]) E; b2 M' }) V

$ v5 L7 R; G0 U2 ?$ l- N! Q$ r& c突然,闻秋乐往前一站,弯腰凑到诺先生跟前,脸上的神情极为专著。诺先生下意识地住了嘴,也把身子向他凑了凑,仿佛要听听他有什么机密向自己吐露。/ m+ ^+ l+ x3 U/ ~- M$ V
$ s6 b% ~" }0 R4 P3 Q6 [: V: @
“我伸伸手,”闻秋乐低声说,“波涛汹涌,河水倒流……”
3 Y+ u6 o4 V5 I9 `. D+ F3 n  . V2 Z3 z& S( u6 G
“你说什么?”
1 f: h5 e7 r3 a: y3 @. `" q3 k( z" H! l# \; L. w- f2 h
“我伸伸手,”闻秋乐的声音稍稍大了一点,“我敌脉断,血不再流……”
/ @$ A; @  J/ ]3 p
; M, i0 g) T5 [  [他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合上双眼,仿佛忽然得道,陷入一阵狂喜。他接着说了下去,口齿清晰,声音充满激情,字字铿锵有力:
2 x$ |" p; Y; v; u) L
! ]/ b  g  f3 w" f/ O! L2 ]“我伸伸手,我敌心神,散若鸟兽;
/ c4 [) D' k2 O! P' N3 P) v我伸伸手,我敌倒地,宛如布偶。
5 T% {) F) e8 \  o9 v: |4 `+ H: j拨开迷雾,透过雨帘,我身影初现;
. g- }8 n/ Z" p* H) F3 ~+ _3 ]静夜深深,睡梦沉沉,我潜入黑甜;+ s6 T' m2 i3 Y
遥望北天,曙光初现。渡鸦齐振翅,我步履将至。6 F+ |/ Y) p  n7 W6 F; S! z
冬日密林,貌似安宁。忽闻咆哮声,我破林中静……”
+ H7 A' _' J$ z

: a4 r- l7 X& f1 d“行了,行了!”诺瑞尔先生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从没听过这些胡言乱语么?每条大街上的疯子都在嚷嚷这些老掉牙的疯话,每个挂黄帘子的盲流都这样故弄玄虚。翻开两百年以来任何一本写魔法的三流刊物,都能找到这些东西!‘渡鸦齐振翅,我步履将至!’我倒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的步履,将至哪里去?——卢卡斯!”! M5 c+ x9 ^2 D# r. ~* B
5 l$ E9 k+ W: y% ?- \
闻秋乐没有理睬诺先生,他的大嗓门盖过了诺先生颤巍巍的小嗓子。6 w/ q2 S2 t, E/ ]1 V; v
: H+ X% p" ^6 b. ?4 y6 o9 ?4 Y
“雨水串我门帘,我自其间过;
4 F8 U, w8 q  ?# N, o$ m; R) J顽石砌我宝座,我自其上卧;1 z5 c5 F6 @, C: N
三座王国,归我;英格兰,归我;
. @) d' e0 X. @8 e) I% c, k' Q9 R没有期限,无人能夺。
8 J5 K) Y4 B! C# w4 Z无名奴隶,头戴银冠,来自异乡;
& b" l* D  T4 Y- U  n' `无名奴隶,曾为王……”
6 F3 |" D3 R- ^$ r/ a( F* x! ]0 S
8 }2 ]8 k- z% X+ Y  c4 h
“三座王国!”诺瑞尔先生大叫起来,“哈!我可知道这套胡话是在编谁了!原来是乌衣皇的预言!很抱歉,要是你准备用这个人的故事来打动我,那就算空忙一场。哦,没错,你绝对是白费力气!我恨哪个魔法师,也没有像恨他那样厉害!” [2]' v5 Q0 D& I7 ~, u: }

" {/ s$ d3 b+ |  n“我敌利器,指我胸膛。入得地狱,供为圣物。2 m2 D3 j  b( \4 E1 l) l( d! s
我敌战术,图我战负。入得地狱,收作经书。3 G7 y' o) r/ p; |
远古战场,洒我血浆。地狱司事,寻血迹,去土壤,银牙杯中藏。% {$ j- L2 Y5 t5 w* H4 t. C+ F
魔法无价,赠与我民。我民无知,遂轻视之。, \1 u2 q" x6 J; q% P
雨帘遮天,滴滴皆法术。我民无知,遂不能读。+ {  c. }$ g* i- M
山石嶙峋,片片皆真传。我民无知,视而不见。
" b: Z8 g* y/ c, ]冬日枯木,根枝皆墨迹,我民无知,不解其意……”

+ ~  q8 q. G( ^( O1 l
( u* L( s/ t2 i, I4 g2 e& |  p“接受教育高、能力强的魔法师的辅佐,是我国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诺瑞尔先生插嘴道,“而你又能为人民做些什么?故弄玄虚地扯些什么石头、雨水和树?这就好像高布列斯声称人们能从树林中的野兽身上学到魔法——我就奇怪了,怎么不上圈里去跟猪学,怎么不上街去跟狗学?这样的魔法,我国当代文明人不需要!”他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闻秋乐,而这一眼,目光却粘在闻秋乐身上。3 v8 }- r" i' F1 s+ y
7 c$ q# j0 c. I- I* X  ]# \
闻秋乐穿戴漫不经心,脏兮兮的领巾在脖子上随便一兜,衬衫和领巾之间还露着点脏肉。这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上,有一道奇怪的弯印儿,鲜蓝色,仿佛钢笔划出的一撇。它也许是道伤疤——街头斗殴留下来的纪念——然而,它更像是南海群岛土著人身上的体绘,透着那么野蛮。闻秋乐这种人,能大大方方地闯进别人宅子指着人家骂,面不改色,这会儿竟显得十分尴尬。他发现诺瑞尔先生正盯着他那道蓝印看,便伸手塞了塞领巾,把那块脖子挡住了。1 ]" W' z& z# g9 V( a
/ A1 s) U- @1 d) j. d
“两位魔法师,现身英格兰……”6 X% f8 D& U. \+ }& M/ a' [
# l& X" Z% c$ M/ M$ w, [6 j: n+ r
诺瑞尔先生爆出一声惊叹,开始还算是“惊爆”,收声的时候只剩黯然一“叹”了。4 Q: d8 T% o7 k2 n+ H

  R7 B* Y7 U, I; D/ {0 O“前者畏惧我出现,后者久把我期盼;9 V. B) W9 b8 [& p
前者与罪犯为伍;后者自毁人生路;
. d9 Z& c2 |. t; t1 U) ^前者之心,埋积雪下,匿密林深处,仍痛如针扎;
$ h; T2 X- S1 N/ x+ s后者之宝,此生珍爱,落敌人魔爪……”
0 s: `! y6 t4 s9 q; @; i
- N. P- g# }& {1 B- f
“噢,我算明白了,你上这儿来不为别的,专门是来侮辱我的!你这个冒牌巫师,你是在嫉妒我呢!你破不了我的法术,就来诋毁我的名誉,干扰我的生活……”! s# K) O8 q3 c
3 M! ^% D: w: ?% I& O0 W4 h* c
“前者孤独一生,自做囚牢;
1 D3 ^( w' N4 _0 @0 R5 E6 s( h% h后者独自上路,头顶风暴,寻觅高山上的黑塔……”
; }; O' }4 s3 e/ I

0 t3 K$ P! L# ]% c; a1 E就在这时,房门开了,跑进来两个人。
+ f, p$ o- v1 h) n: j1 ]9 h+ o, ]& {1 Z! d
“卢卡斯!戴维!”诺瑞尔先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们早干嘛去了?”, {  ^3 n3 W) F, y; S9 p! l
3 D. L' n/ t& A% s: s. ~
卢卡斯解释说是系铃铛的绳子出了点儿问题。8 ?1 N  j; P% w. ?6 `( T

. O3 p. R  v- M' Q1 Z6 F4 r% x“什么?抓住这个人!快!”% X+ E2 S) I7 F, a4 [
. d; ~/ T% V5 Z+ J! j+ _. \
戴维是诺瑞尔先生的车夫,典型干这一行出身,身材膘壮。他每天和四匹血统高贵、正值壮年的马儿斗智斗勇,这差事颇能强身健体。他一手抱住闻秋乐的腰,一手卡住他喉咙。闻秋乐奋力抵抗,同时还不忘继续怒斥诺先生。
2 G1 x4 N, K3 h  I2 n7 V- R) w4 [3 g
2 q, c/ T/ }$ W# N. M- {  _“我独占黑色王座,暗影绰绰,
; P' k% H3 W7 m& H& V8 O0 p他们看不见我。
, p* o% Q- W. n6 O4 v* P雨水串我门帘,我自其间过
* `3 f9 i7 ]* w- ]: Y2 g顽石砌我宝座,我自其上卧……”

9 [3 d5 j# u1 F+ o: K( d8 f0 x
! v7 J6 @3 d& t0 i戴维和闻秋乐扭打至一张小桌旁,掀动了桌上的一摞书。
3 N: h* A: S9 G( G2 l) y& m8 F& ?. S6 e1 a0 ?& R: Z8 L8 r
“啊啊啊!小心!”诺瑞尔先生大叫着,“看在老天的份儿上,给我小心点儿!他把墨水瓶踢翻了怎么办!他把我的书毁了怎么办!”
, X7 x7 |/ m+ G% V) ?
  ^  ]- G8 g0 W1 f7 J7 |0 t# v* x8 l卢卡斯跑过去协助戴维,设法把闻秋乐抡圆了的胳膊绑到身后。趁这会儿功夫,诺瑞尔先生绕着图书室一溜小跑,把摆在外面的书全都收拾起来,放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其动作之迅速,已多年未见。# e$ a8 j& }9 @# }$ k

6 ]# O7 F8 L# m3 o/ q; M6 D, Y& L“无名奴隶,头戴银冠,”闻秋乐喘着粗气——戴维德胳膊紧紧卡住了他的喉咙,于是他的演说远没有之前那样动人心魄。闻秋乐最后奋力一搏,把上半身从戴维的拳头中挣脱出来,大喊:“远在异乡,无名奴隶将称王……”随后,戴维和卢卡斯半拽半抬,把他拖出了房间。
9 B: c# }4 V, `) a- n2 r; [0 @3 o; ]
诺瑞尔先生走到火炉边的椅子旁坐下,拿起书想接着读。然而,他心神不宁,读不下去。他烦躁不安,啃着手指甲,满屋溜达,无数次回去细查那些在搏斗中散落的书籍,看看可有损坏(完全没有)。他做得最频繁的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焦急地向外张望,看看可有什么人在监视这栋宅子。三点钟左右,房间暗了下来。卢卡斯回屋把蜡点上,把火捅旺。查尔德迈斯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 a0 l) D! \) \3 P2 D8 C7 W' v5 a9 K" }8 z: P
“啊!”诺瑞尔先生叫起来,“你可算来了!你都听说了么?所有人都跟我对着干!魔法师们盯上我,打算害我。仆人们懒惰、玩忽职守——就算我让人切了喉咙,他们都无动于衷!还有你,你这家伙,你比谁都坏!我告诉你,这个人突然就站在我屋里了——简直像戏法变出来的!我又揿铃铛又喊人,愣是没人答应!你赶紧把手里的活都放下,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去查这个人到底用了什么法术闯进咱们的宅子!他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他都懂些什么?”
" {7 K2 I1 [2 R  V6 H% h$ x4 A
7 L' B) x- K. B) H/ _$ n% \% M查尔德迈斯冷冷地瞪了他主人一眼。“好啊,若这是我唯一的任务的话,我已经把它完成了。他没使什么法术。咱们一个厨房丫头忘了把储藏室的窗户关上,这个巫师就爬进来了。他撞上你之前,一直在房子里摸索。事情就是这样。当时你叫人没人过来,是因为这巫师把系铃铛的绳子切断了,卢卡斯他们没听见你喊。后来,这巫师开始叫嚷,他们一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我说得对不对,卢卡斯?”
4 Q! u" U' O5 x/ i2 p" @+ Z卢卡斯跪在壁炉边上,手里拿着拨火棍,点头说是。“这些当时我就想跟您说的,主人,可您就是不听。”
7 T- E- I; L2 d7 M9 s8 W6 g3 O* A7 W
然而,诺瑞尔先生认准了闻秋乐有强大的法力,结果心里太过焦躁,仆人们的解释都安慰不了他。“噢!”诺先生说,“可我敢肯定他是要害我的。说实话,他已经害我不浅了。”
% ]1 b) {: X, W+ B: j' v. p: o- h# o& `: U- d
“是啊,”查尔德迈斯表示同意,“真不浅啊!这个人吃了咱们储藏室里三块猪肉糕。”
7 H0 q) _- H: ?" l" U
, a/ @1 w/ O7 b“还有两块软奶酪。”卢卡斯补充。* y4 j# A" j6 c+ N2 X
& W' r. ?: `3 v- N5 ?
诺瑞尔先生不得不承认,如此行为,实在不像强大的魔法师能做出来的事。然而,若不找个出气筒,诺先生是没法彻底踏实下来的。查尔德迈斯和卢卡斯恰好就在身边,于是诺先生逮住他们俩,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他言语间不乏对闻秋乐的抨击,骂他是有史以来败类中的败类。结尾处,他还不忘恶狠狠地甩出几个例子,暗示那些懒惰、放肆的仆人们,也都没什么好下场。0 i. L0 p, s7 c
" ~9 |% i" o; _/ x; L
查尔德迈斯和卢卡斯自从来到诺先生门下,基本每个礼拜都要听这么一场,于是此刻二人并不以为然,只等主人把怒气都撒干净。诺先生一住嘴,查尔德迈斯便说:“先不提肉糕和奶酪,单说他闯进来找你,等于是给他自己找麻烦,还要冒着被绞死的风险。他到底想干嘛?”) e0 J' y/ L8 G" v* o% D

$ Y. Q' a7 Q# }“噢!他是要把乌衣皇的预言说给我听。没什么新鲜的,跟别的预言一样不知所云。里面提到了战场、王座,还有什么银冠。不过,他说这一套话,最想强调的,是另一位魔法师的存在。我估计他是说他自己呢。”
4 h2 s& ?3 S! g. s' R& }
9 l* ^) u* `9 i: j/ Q9 @" m诺瑞尔先生一放下心来,知道闻秋乐并不是自己的大敌,便后悔自己当初何必非跟他争论。他心想,当时要是保持住高高在上的派头,一言不发,情形也许会好得多。不过,回想起来,当闻秋乐被戴维和卢卡斯往外拖的时候,模样并不像之前那般令人生畏了——想到这里,诺先生感到一丝安慰。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学识与能力不知要比闻秋乐高上多少倍。于是,诺先生逐渐踏实下来。可惜,这份安宁太短暂了。诺先生重新拿起《鸟之语》,刚一翻开,就看到下面这一段话:
3 I# y% P! o4 z
) y( ]  C2 ]) Q( k  c“……飞鸟投身虚无,心存狂想。我法法技,无非如此。飞鸟之法力,世间生灵,无一能及。纵是其间弱者,足以越俗世,至彼岸。清风拂面,书卷微翻,乌衣皇现身处,即是风源。原野小兽,法术粗莽,乌衣皇现身处,尽显我法高妙。风潇潇,雨飘飘,树声滔滔,乌衣皇现身处,万物言语,吾等皆通晓……” [3]# r7 s7 v+ M* M1 O! _

5 I$ f+ c9 }2 z9 f$ ?两天之后,波地斯海德公爵再次到访,诺瑞尔先生当即走到公爵面前,说了下面这些话:“公爵,我想,您得在期刊上好好批评一下托马斯•兰切斯特。多年来,我对《鸟之语》评价很高,我把他写这本书看作是一次壮举:他尝试着把黄金时代魔法师的法技描述得清晰易懂。然而,经过细查,我发现,他写的东西依然受到那个时代魔法师恶习的影响……他的东西太玄,公爵!他的东西太玄!”
6 ]8 F! c) \" E+ K+ B( ], Q/ L+ ], _

+ t3 a) C# t$ a& n% G* T3 D8 J3 t6 f/ ~. I( p1 ~5 w2 S: p
------------------------------------------
& n  k/ H' O$ F5 o7 m, c[1]瓦坪 (Wapping),位于泰晤士河北岸。伦敦最早的地下工程是地下排污工程,将处理过的污水排放入泰晤士河。北岸瓦坪一带的河水,尤为脏臭。——译者著5 W4 ?8 u. |  l4 }, Z
6 ^% W$ X6 m* N# E$ v
[2]人们普遍认为乌衣皇拥有三座王国:一座在英格兰,一座在仙境,还有一座,颇为奇异,位于地狱的尽头。2 g0 m8 U7 u8 ]& Z. V  ?
! w5 ]6 q! ?) `1 H/ Q7 ~
[3]托马斯•兰切斯特. 对《鸟之语》的阐释, 第六章.9 e# A0 S, J% m# h  x

6 n6 n, \7 Y, {3 l; K# W(未完)

TOP

第14章   伤心农庄1 e3 S/ Z/ V0 }* Z3 p; Q9 H# i
(1808年一月)
" o) m4 C8 \8 Z* d. j3 t# _) a# T4 J1 H' m# m6 I- o
时光倒退三十年。那时候,计划重振英国魔法大业以惊世人的诺瑞尔先生还没到伦敦去。当时,一位名叫劳伦斯•斯特兰奇的先生刚刚继承了一笔遗产。这笔遗产包括一幢破烂不堪的房子、几处贫瘠的土地,再加上堆积如山的债务和贷款。形势很不乐观,不过,在劳伦斯看来,只要给他一大笔钱,什么都好办。有个来钱的法子,劳伦斯之前之后的男士们多有尝试。他也不例外:将竭力讨好有继承权的富家千金视为己任,遇上一个哄一个。他本人又生得一表人才,举止高雅,言语风趣,于是没过多长时间便赢得一位小姐的芳心。此小姐家姓艾齐斯通,苏格兰人,年纪轻轻。娶她过门,劳伦斯一年就有九百镑的收入。; [& B; r2 {; Z$ a

2 b6 _: u7 R% |; ?# }( E拿着艾小姐带过来的钱,劳伦斯修了房子,整了田地,把债也还清了。很快,他用不着借钱,反倒开始挣钱了。他把土地拓宽,他把现钱放贷,他收百分之十五的利息,他致力于这样或那样的营生,只要他醒着,所有时间都被业务占满。他不再花工夫理会他年轻的太太。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只要有她在身边,只要她一说话,他就觉得厌烦。而她,可怜的人儿,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劳伦斯•斯特兰奇的地产都在施洛普郡,此郡靠近威尔士界,是一片相当僻静的所在。斯特兰奇太太在那边谁也不认识。她在城市住惯了,早已跳惯了爱丁堡的舞会,逛惯了爱丁堡的商店,听惯了爱丁堡朋友们的快言快语。如今,四周都是高大、阴沉的群山,困在威尔士连绵的雨帘里,这般景象,令她十分消沉。她忍受了五年孤独,随后便撒手人寰,就是因为独自到那些大山里散步,赶上一场暴风雨,死于风寒。' H; s" c% u6 S8 i
" I; p6 T- S" e
斯特兰奇夫妇有个独子。斯太太死的时候,孩子大约四岁。斯太太下葬没几天,这孩子就成了劳伦斯和他太太娘家激烈斗争的焦点。艾齐斯通一家坚持认为,根据婚前协议,斯特兰奇太太财产中一大部分都要留给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将在成年之后接受这笔遗产。而劳伦斯——说出来谁也不会太奇怪——声称他太太的钱,每一分该怎么用,都归他说了算。两方都找了律师,两场官司随即打响:一场设在伦敦的民法博士协会,另一场则位于苏格兰法庭。这两场官司——斯特兰奇状告艾齐斯通、艾齐斯通状告斯特兰奇——打了一年又一年,在这段时间里,只要一看见儿子,劳伦斯就心生厌烦。对劳伦斯来说,这孩子就是一滩湿地、一丛病树——光往里投钱,毫无产出。要是英国法律准许劳伦斯把儿子卖了,再买一个新的,他真能这么干。[1]3 d  K4 u" ?" \" x# z; d7 }, |
" r9 f- C2 w7 @' z" Q# x% d
与此同时,艾齐斯通一家看出劳伦斯准能把他儿子整得像他老婆一样惨,于是已故斯太太的娘家哥哥给劳伦斯写了封快信,说希望孩子每年能过来一趟,在自己爱丁堡的家里呆上一段时间。劳伦斯这回一点儿没做难便答应了,让他大舅子颇为惊奇。[2]& B% \6 [+ _- d/ N2 R

7 `4 V1 z, |6 R  S. u" A  ?于是,乔纳森•斯特兰奇小的时候,每年有半年时间都是在爱丁堡夏洛特广场的舅舅家里度过的。不难想象,他在那边住着,耳濡目染,对自己的爸爸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他在爱丁堡接受了启蒙教育,由三位艾姓表姐妹陪着——大名分别是玛格丽特、玛丽亚和乔治娜。[3] 爱丁堡绝对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之一,爱丁堡人和伦敦人一样头脑灵敏、热衷娱乐。乔纳森只要一到爱丁堡,他的舅舅、舅妈便竭尽所能哄他高兴,希望能弥补一下他在他爸爸家里受的冷落。如此看来,就算乔纳森长大后有点儿娇气任性、自以为是,也不足为奇。
( y) ~5 v2 d2 \# Y4 y9 G7 {) O& F# e8 A
劳伦斯•斯特兰奇人老了,钱多了,心眼还是没变好。
5 d* a8 U4 Y" b+ A8 }7 D) W& l- }1 L9 u. C  H2 d5 z
诺瑞尔先生和闻秋乐会面的前几天,劳伦斯•斯特兰奇家里来了一位新男仆。仆人们都特别乐意帮他熟悉工作、了解情况:他们告诉他,老斯特兰奇先生为人傲慢,一肚子坏水,人人都恨他。他们告诉他,老斯特兰奇先生爱财如命,跟自己的亲儿子好几年都不说话。他们还说,老斯特兰奇先生脾气坏得像鬼怪,让这位新男仆千万不能招惹他,否则下场更可怕。
3 ?, A/ D6 K9 \. g' g: Q; J7 K4 [* W' A: M$ G" O1 `1 m" L
这位新男仆谢过大家,并保证会记住大家的话。可惜大家不知道,其实这位新男仆的脾气,足够和老斯特兰奇先生一拼高下。这位新男仆偶尔对别人冷嘲热讽,时常对别人大呼小叫。他觉得自己能力强、本领高,于是别人的成就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他没跟大家提他自己的毛病,单纯因为他还没了解到别人的毛病。虽说经常和朋友、邻居们吵架,他总是分析不清原因,他向来认为错都在人家。看到这儿,要是读者您觉得这一章写得都是坏蛋,我还得赶紧澄清一下:劳伦斯•斯特兰奇当然是从头坏到尾,而这位新男仆还算正常——他身上有阴暗面,也有闪光点。他这人办事还算明智,若赶上救死扶伤,他固然奋不顾身,然而他很有无中生有的本事,一感觉别人在骂自己,他报起仇来绝不手软。
. M6 ]' }: }* f( ~0 t: c. I
( H5 a" N' b: ^! e劳伦斯•斯特兰奇先生岁数大了,觉特别少,有时甚至感觉自己夜里比白天还精神,坚持坐在写字台前写信办公。他醒着,自然也得有个仆人伺候着。那位新男仆来了几天,就轮到他当班。. ~! ~7 G* a5 f* _9 D" T
) `3 [$ j( K) {! Y+ A) o
开头一切正常,夜里两点钟刚过,斯特兰奇先生叫新男仆给他端一小杯雪利酒。这差事听着不难,新男仆却是大费周折。他先是在平时藏酒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找到。于是,他不得不先把女仆叫起来,问她大管家住哪间屋,随后他又去把大管家叫起来,问他雪利酒放在哪里。找到大管家,却又耽搁片刻,因为大管家唠叨了半天,说从来没听说过老斯特兰奇先生要过雪利酒喝,老先生的儿子乔纳森•斯特兰奇先生到是好这口,经常往衣帽间里藏上一两瓶。
5 f/ Y. ~/ m) }
) o5 p# p: s* `- e# |. q依照大管家的话,新男仆从地窖里端来了雪利酒——这一趟又得点蜡烛,又得在阴冷黑暗的楼梯上爬上爬下,还得从衣服上往下扫脏兮兮的蜘蛛网。发了霉的旧房梁上吊着生了锈的旧铁架,只管往脑袋上撞。新男仆完事儿后直从脸上往下擦血抹泥。当他把酒端到斯特兰奇先生面前,老先生一口喝光,说再来一杯。4 c1 e5 n& h5 ?
) y. H8 Y, P+ _, A
新男仆已经受够了地窖,再也不愿去第二次。他想起大管家说的话,于是直接上楼,跑到小斯特兰奇先生的衣帽间里。小心翼翼地进了门,他发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蜡烛却全都点着。新男仆对这种行为不以为然,他知道,有钱的单身汉种种恶习中最突出的一样,就是浪费蜡烛。他开抽屉,掀柜门,抽出几只尿盆挨个查看;桌椅底下不放过,花瓶里也不忘溜几眼。(如果您奇怪他为什么专搜这些地方,我得告诉您,跟有钱单身汉打交道,他比您有经验,他知道这些人过日子法儿总和正常人有点不一样。)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瓶雪利酒正在屋主的一只靴子里等着当鞋拔子呢。2 \4 a8 o8 p' R9 Z) G

* E! x  J1 t7 G. p0 ]3 z2 N4 x$ ^正倒酒的功夫,新男仆眼睛偶然扫过墙上挂的一面镜子,发现屋里原来并不是空无一人。小斯特兰奇先生正坐在一把高背、高扶手的椅子上,新男仆的所作所为,他一览无余,看得瞠目结舌。新男仆一句话都没说——就算他肯说,先生少爷们也得肯听才行啊;若也是个干活的底下人,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新男仆于是径自离开了房间。
# e1 z- h$ M/ S1 T
, Y( i1 `! |/ E3 n5 r- B自上任之日起,这位新男仆便有“往上爬”的心思,他想着有朝一日让所有仆人都听他的话。他感觉,就凭自己聪慧过人、见多识广,大小斯特兰奇先生若有什么难事,自己绝对是总参谋。在他脑海里,两位先生已然对他说:“你也知道,杰瑞米,这回事情急、任务重,我们信不过别人,只有交给你去办。”而此时,如果说新男仆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有些夸张。然而,他并不能否认:刚才小斯特兰奇先生看见他闯进屋来私自倒酒,好像确实不太高兴。
" g8 y, i3 k5 r: Y5 \$ P* \
# ~! P6 P4 m: a! F, S% D才树雄心便受挫折,新男仆此时脾气点火就着。他走回书房,老斯特兰奇先生拿过第二杯酒,一口下了肚,说他还想再喝一杯。新男仆听了,闷声哀号,随后揪着头发大喊:“你这个老疯子,要是还想喝干嘛不早说?我早知道第一次就把整瓶都拿来了!”. I1 a6 _4 F$ @
% l- M# q% N, N1 D' @2 x
老斯特兰奇先生一脸惊奇地望着他,随后淡淡地说,当然啦,要是觉得特别麻烦,那就算了。
4 ]- m3 n% @0 n/ [- i  a0 J( F5 A! E# N" S1 p
新男仆回了厨房(一路上寻思着自己刚才是不是有那么点冒失),没过几分钟,铃铛又响了起来。老斯特兰奇先生坐在写字台旁,手拿一封信,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有个人住在对面那座山上,”他对新男仆说,“杰瑞米,你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封信送到他手上。”
0 n" q3 B: r* N' n: T* `6 Z# M/ H
$ L$ e7 I+ d" b+ g啊,新男仆心想,来得真够快的!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而且还要在夜幕下处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已经非我不用了!新男仆大受感动,十分迫切地答应,说自己马上动身。他接过信,发现信封上只印着“魏文”二字,颇有神秘色彩。他问老斯先生这宅子可有名字,万一走错了也好问路。: [6 v: X, C7 u( K! i( p; t
) V0 g' O5 J' z/ p& ?/ t
老斯先生先是说没有,后又住嘴,笑了起来。“问路的话,你一定要说你找的是伤心农庄的魏文。”他还让新男仆一定要在布莱克斯托克酒馆对面的破门洞离开乡间主路,穿过门洞,就能看见一条小道,直接通往伤心农庄。9 L# z# e; q% z6 L
6 [: B1 ]! i  w  D( c$ u9 l+ H( Z
新男仆牵出马来,提上盏大灯笼,踏上乡间主路。夜里寒气逼人,凄风苦雨掺在一起,从衣服敞口的地方往里钻,没走多久,他就感觉要冻僵了。( R) x& o# g, D$ B' s. i

# ^" ^: @. S# D0 K8 x布莱克斯托克酒馆对面的环山小道已经荒芜,模样令人望而却步,简直称不上是条“道”,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树苗。新男仆挣扎前行,狂风里,树枝如同条条大棒抽在他身上。他刚走了半里地,就感觉仿佛已经和好几条壮汉一一过招(他本是莽撞之人,经常在公共场合跟人发生口角,这种感觉对他来讲并不陌生)。他骂这个魏文又粗心又懒惰,连篱笆都搭不齐整。约摸一个小时后,他走到一处所在,这地方过去也许是一片田地,如今已经荒芜,长满了带刺灌木,他后悔没随身带上一把斧头。他把马拴在树旁,只身前行。灌木丛上的荆刺又大又硬,铺天盖地;有好几次,他整个人都被“钉”在树从里面,“钉子”数量多,钉人的方式也奇特(他一只胳膊冲上举着,一条腿往后扭着)。他几乎绝望,怕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说来也怪,这么高大的荆棘围栏里面,怎么可能有人住呢。新男仆想来想去,觉着这魏先生很可能已经在里头躺了好几百年了。这到不必担心,他心想,反正也用不着跟他有什么亲密接触。8 `" F2 C' V) n' N& X

( D7 j7 v' j0 i. B0 }5 l破晓时分,山边现出惨淡的微光,新男仆走到一处破败的村舍前。这村舍看不出有多“伤心”,到更像是伤了脖子。烟囱外墙塌陷,仿佛垂着头,顶上的烟囱耷拉着,摇摇欲坠。房上的瓦片脱落,房梁从缺口处露出来,仿佛根根肋骨。树木荆棘长满了一屋,它们伸枝发芽,生命力强,冲碎了窗户,把大门拱出了门框。
( i, K) y5 g" U+ ?! a
$ d! z& r# F, Z% H( U新男仆站在雨里,望着眼前的惨象出神。愣了一会儿,他抬头发现有人正从山上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这人仿佛是神仙故事里的角色,头上戴着一顶怪模怪样的大帽子,手里还攥着根手杖。走近了再看,发现不过是个自耕农。此人看模样知情达理,他那副打扮远看富有传奇色彩,近看才知是他把一大块帆布顶在脑袋上遮雨。' P9 o% M/ ?; v5 e9 _9 s1 f' h

- D( g9 ^1 U# f, l8 G2 o0 W3 N, H: q) C! `这农夫跟新男仆打了声招呼:“小伙子啊!出什么事了?你浑身是血,衣服都撕烂了!”: C6 \+ J" g% H! r" z- p  C
新男仆低头看了看身上,发现人家说的没错。他于是解释说来时走的小道都荒了,长满了荆棘。
$ Q& n( }) N( G: f+ e
$ o, p+ s% O2 e# \4 {6 |" t$ O农夫一脸惊讶,“有好走的路啊!”他大叫起来,“西边不出二十米,走过来连一半时间都用不了!是谁让你走这条老路的?”
  P8 f4 g7 [9 m3 x, N' W1 {% g3 k# _& @4 Q& [* i$ o1 t- Y! I
新男仆没有答话,只问农夫知不知道上哪才能找到伤心农庄的魏文先生。9 S  K  T1 L# R; a

" P" N+ _0 q0 a2 l“这就是魏文的宅子,他人都死了五年了。伤心农庄?谁跟你说这里叫伤心农庄?人家肯定是蒙你呢。让你从这条老路过来,还让你找伤心农庄,真是够能骗!不过,要我说,这名字倒也不错,魏文在这里真是伤透了心。可怜人,他手上有片地,刚巧被山底下一位先生看中了。魏文不愿意卖,那位先生就派来一群恶棍,大夜里,把魏先生种的豆子、萝卜、白菜全都刨了出来。看魏先生还是不让步,这位先生就跟他打官司——可怜的魏先生,他哪里懂什么打官司,他根本听不明白。”
6 v" c  c2 Y3 s( l1 R0 c; _, X1 q) R. U" x! e: V3 c8 u( o
新男仆思索片刻,说道:“我想,我知道那位先生是谁。”/ u( K% L: N2 x( T
2 D3 U- }- z  v* w. P
“唉!”农夫说,“谁都知道!”他凑近新男仆看了看,“小伙子,”他说,“你的脸跟牛奶冻一个颜色,你抖个不停,简直像要散架了!”
; c1 Y  ~. d! b& ]( T9 y8 c
  q! O' `# `$ d; b2 }* s! l“我冷。”新男仆说。
$ n) q% z" b* c1 l" C
! ?# m3 r& W. @& ?2 z农夫(他说他名叫波布里奇)听了,坚持要带新男仆回自己的家,在火炉边暖和暖和,吃点喝点,愿意的话再躺上片刻。新男仆谢过他,但只说自己冷而已。. _8 B% A$ w3 Z

0 X, T* f4 h  w! i' C于是,波布里奇把新男仆领回到拴马的地方(绕开了荆棘),把该走的路指给他看。随后,新男仆便回了斯宅。4 z2 l! O  i* a4 v* Y* @

6 M! T1 b5 K) x$ p; J: S惨白的天上挂着一轮惨白的日头,这般天光,算是“绝望”这个词最恰当的解释。新男仆骑在马上,总觉得魏文就好像此时的太阳,天空则是地狱,是老斯特兰奇把魏文扔进了火坑,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5 d$ b1 V8 J, {1 q% l他一进门,仆人们就都聚了过来。“啊呀,我的孩子!”大管家着急了,“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因为那雪利酒,杰瑞米?是不是因为酒他生你的气了?”1 D6 m9 z& ]* E5 |

: m. u7 ]5 \% a5 [8 O6 c% {新男仆身子一歪,跌下了马。他揪住大管家的外衣,求大管家给他拿一根钓鱼竿来,说他要用竿把魏文从地狱里面钓出来。
/ a- R. v, P5 E" T
* k+ J2 ?7 z4 ^( U$ |" j8 w听了这番话(再加上其他一些胡言乱语),仆人们当即断定他是着凉发烧了。他们扶新男仆上床躺下,派人去请大夫。老斯特兰奇先生闻讯,立马派人跟过去,通知大夫不必来,随后,他又跟大管家说想喝点稀粥,一定要让新男仆给他端过来。看这形势,大管家只好跑去找小斯特兰奇先生求情。可小斯先生似乎一大早就去了什鲁斯伯里,而且要第二天才回得来。仆人们只得把新男仆从床上架起来,替他穿好衣服,把放了粥的托盘塞到他毫无反应的手里,推着他出了门。之后的一整天,老斯特兰奇先生一刻不停地“找事”,还特别强调,一切事情都要由新男仆来做。8 r! m1 r1 r4 i& Z3 y% H
( a1 e2 U4 W0 R0 l; {( i# P4 e
傍晚时分,新男仆已经烧得像火上的铁壶一样烫了,满嘴都是大桶装蛤蜊之类的胡话。然而,老斯特兰奇先生宣布今天还是要熬夜办事,让新男仆留在书房伺候他。
0 E; \* m( f2 B6 R
) v8 D8 C. [- }# s2 e大管家壮起胆子,求斯先生今晚让他来替班。/ F" n: O: u4 f1 A6 N+ V% g

/ [9 [. |8 {- M( v+ l“啊,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小伙子!”老斯先生目光里全是厌恶的神情,“我就想留他在我身边。你觉得他身体不大好是吗?我看哪,他是缺少新鲜空气。”说罢他便打开了写字台前的窗子,屋里顿时冰冷刺骨,飞进片片雪花。
! F/ l! i9 O' x) Q0 y
) _, J/ _- }" l3 g2 m6 q大管家叹了口气,撑起新男仆(他又开始往下出溜了),把他靠在墙边支稳了,随后悄悄地把暖手炉塞进他的口袋里。' J+ z, r4 D5 ^' R( t
5 D: t/ }, W1 _; E2 V# B
入夜后,一个女仆进屋给老斯先生端粥,一回到厨房,她就汇报说暖手炉被老先生发现了,已经没收摆在桌子上了。仆人们上了床,都黯然神伤,心想新男仆准活不过明天早上。
$ d4 d6 z; G& V1 m2 F: w! ^( c7 [! V5 ^+ E0 S2 [, W& C
天亮了,老斯先生书房的门紧关着。七点了,没人揿铃叫仆人,也没人出屋。八点,九点,十点,仆人们希望越来越渺茫,都把手拧紧了。8 a; G: s+ c# Q& Y6 d: ~

* S: R0 |1 h) P+ H然而,他们都忽略了一点——老斯先生也忘了——新男仆毕竟是身体强健的年轻人,而斯先生已经老了。这一夜,新男仆受的罪,老斯特兰奇也得跟着分享。十点过了七分钟,大管家和车夫进书房一探究竟,发现新男仆躺在地板上,睡得正香,烧全退了。再看屋子另一头,老斯特兰奇先生还坐在写字台旁,已经冻死了。
" Q# [3 j3 u( C* V. D. W% M% u/ Y  u8 H1 y8 R- c8 g
接连两夜发生的事在附近传开了,大家听说后都特别想亲眼见见这位新男仆,愿望之强烈,仿佛他屠过火龙、斗过巨怪。受到这般关注,新男仆自然十分得意,于是把事情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他发现,当老斯特兰奇要第三杯雪利酒的时候,自己其实是这样回敬他的:“哦!你这个可恶的罪人,你虐待善良的百姓,把他们逼上绝路,自己坐享其成!然而总有一天——时间不会太长——农夫受你压迫叹的每一口气,农妇受你欺侮流的每一滴泪,你统统都要补偿!”故事讲成这个模样,附近的村民都知道,当晚老斯特兰奇打开窗户企图冻死新男仆的时候,新男仆曾经大呼:“别看现在冷,斯特兰奇,有你热的时候!一时寒冷,终有煎熬!”——考虑到老斯先生目前的状态,新男仆算得上是未卜先知。
, a" \+ z6 L2 t4 u$ N0 |4 D, y0 c, R$ h
0 E& J" a4 l# p& [0 O9 ?
----------------------------------------6 W. ]# W8 M$ K) P, u& {# ?" ^/ L2 q
- ]* P- V7 U8 z9 |3 B
[1] 最终,两场官司的结果都对劳伦斯•斯特兰奇的儿子有利。   
$ f  [- l; k# g
8 |- U" J  |6 m[2] 其实,劳伦斯•斯特兰奇正庆幸自己连着几个月都不必对孩子的衣食负责。一旦爱上钱,挺聪明的人都能变得如此心胸狭窄、不可理喻。2 J: f' [! e7 ^) T

5 W- }" c7 H' c" t' {9 A* F( e# m[3] 斯特兰奇的传记著者约翰•斯刚德斯曾多次提到:比起同男士们呆在一起,斯特兰奇似乎更乐意与聪慧的女性为伴。——《乔纳森•斯特兰奇传》约翰•穆勒出版社,伦敦,1820。

TOP

第15章 “坡夫人还好吗?”; _: b1 t! P3 z
" M1 f4 ^6 n5 p" r" A; h9 O. m5 g7 j
1808年一月
7 p2 H7 I  n8 S- z) k
' b. V, X  j, {% n
! d/ ^  Q: _: Y, @7 E“坡夫人还好吗?”
1 ~) e  p* f% R' l( l/ T! h4 o, z. M% r( h0 Q
城中上上下下,居民无分贵贱,都在问这同一个问题。破晓时分,卖菜的农夫向卖花的少女打听:“坡夫人还好吗?”。在斯特兰德大街,开家具店的爱克曼先生在向他的顾客们(尽是高官显贵)询问坡夫人的近况。众议院里,演说枯燥无味,议员们抓空也把这个问题吹进邻座的耳朵里(大家边说边斜眼瞅着沃特男爵)。再看梅菲尔富人区的梳妆室,黎明前,女仆也在小姐跟前陪着小心、递着话“……昨晚的聚会坡夫人来了吗?夫人她还好吗?”
' |$ U0 o+ y% n: Y, C, \1 ^1 D9 G# I$ a, d6 Y5 ~8 ^) w: k3 A1 j
问题就这样被问了一遍又一遍——“坡夫人还好吗?”" E9 ^2 M) m! z. z/ C$ t! D$ o

! X. H$ Y1 P  z. s- z) g" ]“哦!”(听的人答了话),“夫人她非常好,好极了。”$ n. a: A$ D! l( N9 c" i  C
* M/ f- M% L# S0 A. s5 B  z  d
可见,我们的语言真是贫瘠得可怜——坡夫人怎一个“好”字了得。往坡夫人身边一站,任何人都显得苍白、疲惫、毫无生机。死而复生那一刻焕发出的活力,她再没丢下。她一出去散步,行走速度特别快,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派来跟着她的男仆着实可怜——落在她后面十几米,追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国家战争部长有天早上刚从查令十字街上的德拉蒙德酒馆走出来,一下子跟沿着街道健步如飞的坡夫人撞了个满怀,几乎翻倒在地。坡夫人把他扶起来,说但愿没伤着他;部长还没答句整话,她早不见了踪影。
* a6 g, ]: Z; T5 ?% S* V2 o% s+ n. J  H  M. C* u
就像所有芳龄十九的少女一样,坡夫人迷恋跳舞。在舞会上,她支支曲子不落,到头来依旧气定神闲,还怪别人为什么散得这样早。“这么随便糊弄一场也能称作‘舞会’?!”她向沃特男爵抱怨,“我们跳了三个小时都不到!”她惊奇的发现,参加舞会的人们竟是如此孱弱。“可怜人啊,我真同情他们。”
0 t$ l8 _+ C; i( u) \; n3 M4 A# j6 _  N
在军队,在教会,人们都为坡夫人的健康举杯。大家都说沃特•坡男爵是全国最幸运的男人,沃特男爵自己也这么以为。过去那位温特唐恩小姐——体弱多病、苍白无力的温特唐恩小姐——惹得他心生怜悯;而眼前的坡夫人——神采奕奕、周身焕发着健康光芒的坡夫人——则令他宠爱有加。听说她不小心把战争部长撞倒在地,沃特男爵觉得全天下也没这么好笑的事,于是逢人便讲。私下里,他对好朋友温赛尔夫人坦言,说自己真是找对了老婆——坡夫人有智慧、有活力——他理想中好太太的美德,坡夫人样样都符合。坡夫人独立思考的精神,更令他叹服。
& f" g' |( o) {
  q0 a& B- Y7 V1 x% M2 L, G+ K“上个礼拜,她说咱们政府不该往瑞典国王那里输送钱和军队——这我们刚刚才定下来——应当支持葡萄牙和西班牙政府,让他们为咱们打击波拿巴作后盾。才十九岁,看问题就这么深入、这么有想法!才十九岁,就敢挑战政府的意见!我于是说她真应当进议会!”- ~! _* m/ [# K. O
- |  f% Q4 _: _- l" y
坡夫人将美貌、政见、财富以及魔法的魅力集于一身。时髦人士都看好她,说她命中注定会成为时尚潮流的最佳领导。她结婚快满三个月了,既然社交圈子和她自己的命运已经为她指明了道路,她也该动身了。于是,坡夫人计划在一月份第二个礼拜二举行一场大型宴会,请柬都已经发了出去。/ ^3 F! q0 x: f0 S4 k) [- \
: m. z+ {& @4 l8 ^) x5 [
新嫁作人妇,头一次操办宴席,算是件大事,能惹出一堆麻烦。坡夫人走出学校到如今三年之内学到的东西,为她赢得不少赞誉,却不够应付眼前的宴席。光知道怎么挑衣服、怎么看场合戴首饰,光会讲法文、弹琴唱歌已经不够了。如今,她还得研究法式烹调和法国美酒——在这些大事上,虽有他人协助,她最终还得靠自己的品位和意愿作决定。她母亲过去招待客人那一套,她自是十分厌恶,于是力求创新。伦敦的时尚人士每礼拜要出门赴宴四、五次——经这番调教后的口味,一个十九岁的新嫁娘,连厨房都没进过,如何满足得了呢?
8 ~( N; u/ f3 `
! g4 ^4 J0 p8 [3 T仆人也是个麻烦。新嫁娘、新房子,仆人对手下的活计自是不熟。要是急着点蜡烛、换餐叉、拿块厚布垫热汤,这些东西他们也得找得着才行啊。在哈里大街九号坡夫人的宅子里,麻烦更是被扩大了三倍。宅子里的仆人有一半是跟着坡夫人从北安普敦大海瑟顿的旧宅过来的,另一半则是到了伦敦以后新雇的。大家都知道,乡下来的仆人跟伦敦的仆人有着天壤之别,而这种差别并不在他们要做的活计上:不管在北安普敦还是在伦敦,是仆人都要做饭、打扫卫生、替主人取东西提东西。差别主要在于干活的方式。比方说,北安普敦的一位乡绅到邻居家做客,要走的时候,邻家的门房伙计会把大衣拿来,帮乡绅穿上。这会儿功夫,门房伙计自然要礼貌地询问乡绅的夫人可好。乡绅听了决不生气,答话的时候还要问这位伙计家里的情况:也许之前他听说这位伙计的老祖母在院子里摘白菜的时候摔坏了身子,于是就要问问可否痊愈。乡绅和伙计生活的地方统共没有多大,两人很可能从小就认识。然而在伦敦,这么干可不行。伦敦的门房伙计决不能主动跟来访的客人说话,他们在人前必须摆出一副不知白菜与祖母是何物的样子。! V) d3 F" ]$ X; |6 |

9 d) R6 J' B# E9 K9 b, b在哈里大街九号的宅子里,坡夫人带来的仆人总是过不痛快:生怕把事情做错,而怎么做才是对的,他们也拿不准。就连张口说话,别人都笑话他们,净挑他们的错。伦敦仆人们有时候听不懂北安普敦的口音(说实话,他们本来也没用心去听)。醋栗、芦笋、母猫和小蜈蚣到了乡下仆人嘴里,就变成了“鹅莓子”、“龙须草”、“贝蒂猫”和“地龙”。0 d. n0 p) m6 i' _6 o

; r' @  i& E1 P+ }8 H  n# @& K伦敦仆人特别喜欢作弄乡下来的仆人。他们给年轻的男仆阿尔弗雷德一大盆脏水,骗他说这是法式洋葱汤,让他端到仆人们的饭桌上。他们经常托乡下仆人给肉铺的伙计、面包铺的师傅、点灯的工人带口信,用得全是伦敦土语,乡下仆人根本听不明白。然而,肉铺的伙计、面包铺的师傅、点灯的工人一听就知道是粗野的骂人话。肉铺的伙计朝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就是一拳,而那些伦敦仆人则藏在储藏室里,边听边笑。
: @: ^  N+ p$ x% ~7 a" N  ^6 V: {* x6 O6 p8 a" l
受到这般待遇,乡下仆人自然要向坡夫人大吐苦水(他们是看着坡夫人长大的)。坡夫人发现自己的老朋友们在新家里受了苦,十分震惊。她自己没有管家的经验,不知如何处理这些矛盾。她相信乡下仆人说的是实话,可就怕自己一干预,矛盾更加激化。
* F: i; X' a+ {4 n  a( V# X6 k! d# K; i3 q0 P( |
“沃特男爵,我该怎么做才好?”她问。# p) z+ }! j2 v
$ g, [7 i2 h/ n
“怎么做?”沃特男爵一脸惊讶,“什么都不用做。全都交给史蒂芬•布莱克。史蒂芬一出手,他们就变得像小羊一样听话,像大雁一般有秩序了。”
( M, t& s9 P4 s& j  `4 z7 j
! f4 [. p/ V; i5 t# [: y/ b在成家之前,沃特男爵唯一的一名仆人就是史蒂芬•布莱克。男爵对他心怀无限信任。在哈里大街九号的宅子里,史蒂芬•布莱克的身份是“管家”,然而他肩上的任务可要远远超出一般管家负责的范围:他代表沃特男爵跟银行和法律事务所交涉;坡夫人名下财产的帐务他要过目,并随时向沃特男爵汇报;他不必参考别人的意见,有权直接雇用仆人和杂工;他还负责还账交费、给仆人指派任务并给他们开工钱。
2 k0 P+ M7 ?7 @: p& t5 U0 o! l- A  [) e( \' Y
当然,很多家庭里都有这样一位仆人——由于特别聪明、能干,主人交给他们的权利比给同一级别的一般仆人更多、更重要。而史蒂芬受到这种待遇,就显得更不得了——因为他是个黑人。说“更不得了”并没有错,一般情况下,就算干活再勤快、脑筋再灵活,黑仆不还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人么?然而,史蒂芬却打破了这条普遍定理。他天生的优势不少:脸庞英俊、身材高大健美。此外,他的主人又是个政客,当然乐意对外宣称自己做人开明,能把家庭和工作上的事交给一名黑仆来管理。
3 m/ ~! E9 J9 j$ R4 v1 @& h! L$ P" A) K3 [8 h: Z! W  b8 E
别的仆人发现自己竟然受了黑人的治,都十分惊奇——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从来都没见过黑人。最初自然有人要耍脾气,说假如那个黑人敢发号施令,他们就回敬一句难听的。然而真见了史蒂芬,最初的计划都落了空。看到他庄严的神情、领导的风范,听到他合理的安排,大家便都顺从地照他说的做了。/ o) k. u/ R; ^6 H

& F! n. x$ \2 R* T' C* l# s: g肉铺的伙计、面包铺的师傅、点灯的工人以及其他一些才和这座宅子打交道的人,从一开始就对史蒂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向沃特府上的仆人打听史蒂芬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平时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朋友?有闲工夫了上哪儿打发?沃特府上的仆人告诉他们:史蒂芬每天早饭吃三个煮鸡蛋;战争部长手下的威尔士男仆是他的好朋友;前天晚上,史蒂芬刚刚在瓦坪参加了一场为佣人们举行的舞会。打听到这些消息,肉铺的伙计、面包铺的师傅、点灯的工人都十分感激。当沃特府上的仆人问他们为什么打听,他们却大吃一惊——你们府上的仆人当真不知道?府上的仆人确实不知道。肉铺的伙计、面包铺的师傅、点灯的工人说,这些年在伦敦一直有传闻说史蒂芬•布莱克根本不是什么管家。他其实是非洲的一位王子,继承了一座巨大的王国——大家都知道,他一旦当烦了管家,就会回非洲,娶个跟他自己一般黑的公主。
5 S. `7 E/ H+ }4 X3 s/ Z3 \4 N/ }, q) x4 l) E, ?" q
获得这般启示,沃特府上的仆人们便开始从眼角偷偷观察史蒂芬,私下里都说传闻太准了。先不说别的,他们自己对史蒂芬言听计从,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若不是心中早有感应,生就一副傲骨、富有独立精神的大英国民,怎可能心怀觐见天子般的崇敬,对一个“黑人”俯首称臣?!
( ~( a6 c0 s% @8 e) \4 M; r
6 J# ?0 z% k$ z( z' b; b史蒂芬本人对这些推测毫无觉察,他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打磨银器,按照法国规矩训练门房伙计,监督厨子,订购鲜花、台布、刀叉——为了迎接这场重要的晚宴,房间要布置,仆人要训练——有无数的活儿等着他干。待到晚宴终于来临,他的心血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饭厅和起居室里摆满了成瓶的温室玫瑰,楼梯从上到下也都拿它们沿边儿;餐桌上铺着厚厚的斜纹亚麻白桌布,银质餐具、玻璃器皿和烛台各有各的光芒,把整张餐桌照得晶晶亮;依照史蒂芬的指示,两扇巨大的威尼斯镜子面对面挂在墙上,于是银器、玻璃、烛台的光辉被反射了一重又一重——客人们坐下用餐,身影渐渐被耀眼的金光包围,个个看上去都像头戴光环的神仙。
/ b8 z5 q) ]2 ^% [! z: l" o6 Z* T8 r8 q
晚宴上,诺瑞尔先生是贵客中的贵客。此刻的情景,跟他刚到伦敦的时候有着天壤之别!那时候,没人搭理他——他是个无名之辈。如今,他跟国内最高层的人士平起平坐,人家还都恭维着他!在座的宾客不停地同他讲话、向他提问,他那不知好歹的简短回答,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我不知您说的是谁。”、“我不认识那位先生。”,要不就是“您说的那地方我从来都没去过。”
$ C) z/ E% ^+ }& N; V6 K, n, a: F, D9 j3 t; [
有些问题,诺瑞尔先生不必动口,自有德罗莱特和拉谢列二位先生为其代言——他们的话更中听。他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诺先生身边,忙着向在座的客人传达诺先生对当代魔法的见解。当晚,魔法是大家热衷的话题。有幸跟当代唯一的魔法师以及他最负盛名的成果共处一室,客人们简直没别的东西可想,没别的话题可说。聊了不一会儿,大家便开始讨论自坡夫人复活之后,国内其它地区种种魔咒生效的传闻。
$ ]9 Y1 u( X- Y& H* X8 K6 t. M: x
“各省市的报纸似乎都有两三条报道,”卡斯里埃公爵说道,“有一天我看《巴斯年志》,上边说有个叫吉本斯的人住在米尔松大街,夜里惊醒,听见似乎有贼破门而入。据说这个吉本斯有一屋子的魔法书,他念了一句从前学过的咒语,把几个贼都变成了老鼠。”
0 u/ l- P) c5 Y  k0 b0 W
- ~* E/ c% g: ]7 ]0 n“真的?”坎宁先生问,“后来那些老鼠呢?”& o: O! \5 q" o9 d, J' D4 l$ t/ K
. S9 t' B' c' L
“都跑掉了,钻到墙板的洞里去了。”* r+ }- q1 X& [3 e7 r( `

$ F( q) i( V# ?$ D; L. D“哈!”拉谢列先生说,“公爵,您听我一句,那根本不是什么魔法。那个吉本斯听见有动静,怕是盗贼,就念了句咒语。一开门,发现不是盗贼,却是老鼠。实际上,从一开始门外就是老鼠。这些传闻其实都是假的。在林肯郡,有个姓墨尔帕斯的单身牧师跟他妹妹两人专门调查所谓的魔法事件,结果发现没有一出是真的。”/ _% a  l6 \9 g6 I% ]7 M
: d6 ]7 f- f' b* F0 h
“这位牧师和他的妹妹是诺先生的崇拜者,”德罗莱特先生激动地补充道,“得知诺先生复兴了英国魔法这门伟大的艺术,兄妹俩高兴极了!若有人编出谎话、声称自己也能完成诺先生所做的一切,他们是无法容忍的!他们痛恨这种狐假虎威的行径!他们认为这是对诺先生本人的侮辱!诺先生很体谅他们,为他们提供了一些戳穿谎言屡试不爽的办法。墨尔帕斯兄妹于是驾着马车,走遍全国,严打冒牌货!”4 x/ w3 R  S' |% n$ G$ r* _% k

: M3 A6 t5 p% {5 C- t“拉谢列先生,我觉得你对吉本斯太宽容了。”诺瑞尔先生摆出一副说教的神情,“我们谁也不肯定,他这一派胡言背后究竟有没有恶意。至少他那一屋子书就是假的。我派查尔德迈斯去看过了,他说里面没一本是1760年之前的。一文不值,实在是一文不值啊!”3 }7 S8 J3 g# G: O

& ^4 ~& b/ Y" K' S“可我们还是希望,”坡夫人对诺先生说,“牧师兄妹俩不久就能发现一位有真本事的魔法师——这样您就有帮手了,诺先生。”) @! h: b9 C$ f' _( C$ O/ W& k

& }; Q5 E+ o% K  r“哦,这样的人可没有!”德罗莱特感叹道,“一个都没有!您看,诺先生为了成就大业,终年闭门苦读。唉呀呀,这种为国奉献精神上哪儿找去!我向您保证,诺先生是独一份!”
0 S+ b) V/ P& f
. Q$ p4 L8 H0 \7 G5 m& D“可牧师兄妹俩不能轻易放弃,”坡夫人不罢休,“此次亲身经历,让我看到了独修法技的辛苦。想想吧,要是有人能给诺先生帮把手,该有多好!”. l' ?  a! |& \, i8 ]+ w4 s

' H" d. c% l- i# x5 u# E0 p“好是好,只是不太可能。”拉谢列先生说,“墨尔帕斯兄妹到现在还没找着一个够格的人呢。”  v7 Q5 s9 v) L8 w' y6 L; H( a
; }9 u- L9 m: _# }5 @
“可拉谢列先生,听您刚才的意思,他们兄妹二人并没有去找!”坡夫人说,“他们的目标是要戳穿假魔法,并不是寻找新法师。既然驾着马车四处游走,打听谁会法术、谁有藏书,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难事。我敢肯定,再多下点功夫,他们也不会介意。为了帮助您,先生,他们乐得竭尽全力。”(随后,她转向诺先生)“大家都盼新法师赶快找到,我猜,您一个人研究肯定很孤独。”! k7 O7 E8 \& T( l4 `2 ^5 r: B

: {3 v; O9 b0 |9 T2 F看着席上五十多道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仆人们便上前把剩菜端走。女宾离席,男宾则留下来喝酒。然而这样一来,在座的先生们都感觉不如先前有意思了。关于魔法,他们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关于熟人,他们也没兴趣再说三道四了;就连时事政治,都显得无聊沉闷。说了归齐,他们就是想再看看坡夫人的芳容。于是,他们问都没问,就一口咬定沃特男爵是想太太了。沃特男爵说自己没想,可这话大家都不信。谁都知道,新婚燕尔,太太不在身边,先生就快活不起来;太太离开一小会儿,先生马上情绪低落,肠胃消化都受影响。大家都说沃特男爵一脸苦相,男爵一口否认——啊,他这是逞英雄呢!很好嘛,不过看这情形,夫妻俩是不见不行了,大家干脆一起到女宾那边坐一坐,让男爵得到解脱吧。
$ h( c+ o) g7 L0 C, ^; M; f/ z* w* _

* M" o6 h$ L+ O史蒂芬•布莱克站在屋角的餐具柜旁,目送男宾们离席。这时,只有阿尔弗雷德、杰弗里和罗伯特三位门房伙计留在餐厅里。9 ?3 W$ g4 b0 b
) Z' J0 U' l! f; t+ \
“布莱克先生,我们要过去伺候茶水吗?”阿尔弗雷德问,脸上还一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呢。
2 y% ]4 A' n* |0 U- g
8 b! A# \( H. F史蒂芬•布莱克伸起瘦瘦的食指,示意他们三个呆在原地不要动;又皱了皱眉头,让他们别说话。当他确定最后一名客人也走出话音所及范围了,史蒂芬发了话:“今天晚上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你没怎么经历过今晚这种场面,可你也不能因为这就把以前学的全忘了啊!你干的蠢事,我看了都吃惊!”
8 Q3 @0 ^$ M& f! e. k) L
5 y/ q( R6 w6 y9 e2 v& f2 _0 x阿尔弗雷德咕哝着道了歉。) B3 |1 m6 Y+ O: M
$ j6 F# @1 p  x  M
“卡斯里埃公爵管你要蘑菇炖山鸡,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却给人家端了一盘草莓果冻!你想什么呐?”1 \/ R+ |/ Z1 }( ]
阿尔弗雷德的回答含含糊糊,只有“吓着”这个词听得清楚。
0 G& c# o$ N  N. a( E/ z. q
/ H: a- ~6 Z" G9 S* I0 [“你吓着了?什么把你吓着了?”2 O. o- i. `. n2 F) Z
, j5 ^3 x, [9 m1 q  Y4 J
“我记得我看见坡夫人座位后边站着个怪模怪样的人。”1 a2 h8 T1 V+ f, v

, c7 M1 p% B+ F: s“阿尔弗雷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g/ r1 {5 E2 Y6 [% D% n' f1 ^0 I
. C# ]9 `! h# K1 z" `* N  `
“那人高个子,满脑袋银头发闪闪发亮,穿件绿衣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弯腰看坡夫人。可再一转眼,他人就不见了。”% z4 L: K# U' Q7 q# l* e6 |
# ]' a, e( U/ u
“阿尔弗雷德,你往屋子那头看看!”
( Z; Y- t* y1 f  l  B/ J+ ~) I9 p# D! m& I& v( w
“是,先生。”& t% P' K2 e& p5 k! ~0 F( K
2 b( Y6 D1 S9 w+ R
“你看见什么啦?”# U+ T5 T$ |6 w+ s; P( u5 U
6 j6 G& `0 P# o' W
“窗帘,先生。”
' ~- w$ v- ~5 U( L; P  U7 }% j" ?' p7 `/ y8 P
“还有什么?”
* j* l: I) O; A8 b5 t) }6 ^' o: R( F4 `: J, _3 y
“大吊灯。”
( r- ]! J5 ?8 V! M! J; y9 m) ~+ p! Z: f" A9 X+ c0 V9 b
“绿色的天鹅绒窗帘,还有点满了蜡烛的大吊灯。这就是你说的绿衣服、银头发,阿尔弗雷德。好啦,你现在赶紧去帮茜茜收拾茶具,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啦!”史蒂芬•布莱克随后转向另一位伙计。“杰弗里!你今天的表现跟阿尔弗雷德一样差。我敢说你一直都心不在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 _! y: c* P8 V, y4 W6 _( h! H' m. i" f% c: C4 z
可怜的杰弗里一时没说出话来,他眨眼睛,咬嘴唇,浑身动作都表明他正努力把眼泪往回吞。“对不起,布莱克先生,可那音乐让我分了神儿。”
% x, E$ Q' N3 i4 _% V( k! s# R5 n/ Z2 x" ]
“什么音乐?”史蒂芬问,“刚才没有音乐。听,快听!现在是客厅里的弦乐重奏——他们这才刚刚开始!”
2 c! F- N* w& `$ P8 @& @! r  [- }8 [6 Y0 q+ x& W7 F, t
“不,不是现在,布莱克先生!我说的是老爷太太们吃饭的时候,咱们旁边的屋里一直有人吹笛子、拉提琴。哦,布莱克先生!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悲伤的调子,我听得心都要碎了!”& Q7 y5 W" S" t* |3 w, V

" T2 V+ g3 o. m  s( u3 s! q史蒂芬盯着他,十分困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说,“哪儿有什么笛子和提琴!”他转向最后一个伙计——这伙计四十岁上下,一头黑发,身体壮实。“还有你,罗伯特!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昨天没嘱咐过你么?”9 d0 u0 _+ B& p: ~! W: a
+ P+ s* d( B4 @' B" p
“嘱咐了,布莱克先生。”
  L2 L5 s& i; t4 Y. Q7 N& M. y1 G* R
1 ~. y' {$ G( o. m. P2 E9 Q“我难道没跟你说,就指着你给大伙做个好榜样么?”7 l* w$ X+ n7 C( h7 [

9 Z- p( ]$ B3 g, ^* [$ p) D  V“您说了,布莱克先生。”
* `2 U5 A3 Y; ~7 c; d
( N" K$ r5 s; X3 j“可你这一晚上往窗户边上溜达了五六次!你想什么呐?温赛尔夫人到处找人给她换只干净杯子。你的任务在餐桌上,照应坡夫人的客人——不在窗户上!”
' o9 W' U% H# w! X1 d7 j
" F: {9 S0 F# V3 V8 d  H“对不起,布莱克先生。可我听见有东西敲咱们的窗户。”
6 B" A0 F1 a3 h, H9 T1 L" U' g5 J0 }3 i( T0 ?9 [
“敲窗户?什么东西敲窗户?”
# h! T5 [4 W$ x" |$ F; [2 k% f; l8 a" E# T$ F5 f
“是树枝敲打玻璃,先生。”+ j4 g0 V/ X! t: g

& a: i. Z  I# d( m史蒂芬•布莱克不耐烦地一挥手。“罗伯特,咱们宅子周围根本没有树!这你很清楚!”9 y& g  B: U% F2 U
. h% d' K' U- a0 D# P( s8 c
“可我感觉咱们的宅子周围长起来一片树林。”罗伯特说。
% q* l) ^8 Q7 V# `4 t8 t# n, ]9 }- I* z
“你说什么?”史蒂芬大叫起来。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