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倾诉]（书评）另一个星球上的道家信徒（转）

[倾诉]（书评）另一个星球上的道家信徒（转）

[align=center]另一个星球上的道家信徒[/align]
O iBjh0[3?7F/d
oGa ?P|l 作者: 老E@▂,～~ %V%qg){h'tc
M[ V"R.Q:j7G

$g\{^B]@^!_ 　　为了消化《倾诉》，特地找了勒奎恩之前出版的所有小说重读。对于一本小说而言，搁置个人艺术的好恶和研究尺度，以一种陌生者的状态进入个案也许更纯粹。本来我也确实这样做，可是小说翻到第三页，煽情关节就咄咄逼人地来了： acAcQ/u\ P
　　“在温哥华的雨丝中度过的首个冬季。天空就像是层铅色的房顶，重重压在楼宇的顶端上，还要碾平城市身后黑沉沉的庞大山峦。在海湾，雨水汹涌、灰色的水面南边，底下静躺着旧日里的温哥华城，它在很早以前被上升的海水给淹没了。” :V NdtZF,W(K/~W(~
　　我张目结舌，对这样的文字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我把这段文字到处发给别人看，用肖邦的音乐配了朗诵，翻出了地海系列，急于了解关于勒奎恩的一切。我受到了耻笑：你这个文青……确实对于每一个人来讲，抒情年代只有一次，以社会理性的成熟作结。而这样的经验显然表明，我与这岁月之间有种不可剔除的、永远相沿的联系，它们与我的肉体同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弭。换而言之，有可能我这辈子也改不掉一个文青的习气了。
3y,S&p!}MC 　　不过这种缺陷在体悟勒奎恩的作品时倒是成了一种优势，她具有如此浓郁的文艺气质，尽管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和宽阔的科学知识背景让很多男作家都难望项背，但文学想象力集结往往还是落在人性的探索和个人情感的表现之上。然而，要知道她是勒奎恩，美国文学奖和两次雨果奖星云奖的双料得主；哈洛·卜伦于《西方正典》附录中将她列为美国经典作家。尽管勒奎恩是个“文艺腔老奶奶”，却没有一般女性作家的泛滥抒情，以及溃不成军的条理思维。那些丝丝缕缕的女性敏感与丰沛诗意，都被妥善安置在了适当的地方。 9sBq1Pu4\u.g
　　情节由细碎的片段连贯而成，阅读者还经常会邂逅一些与无涉的环境描写。我读着它，频频长时间地走神。如果作者不是将其中表示事件因果的部分贯穿，会不会失去小说的况味，成为一部虚拟性的游记？让我赞叹的是，勒奎恩的诗意很少在具体的词句上着陆，而是在篇章的铺陈中散发。一句淡淡的描述，将时间从空间中抽离出来，雪羽（你知道是什么吗）、苍鹰、阳光下白金色的希戎山，这些西藏高原上的景物因为失去了真实的地理位置，而变得格外奇异动人。犹如电影中的片段，没有声音，只有画面负载起不被侵蚀的记忆。那些无言的山脉，沉默的河流，它们构成了勒奎恩式的私人心灵地图。宠辱不惊的自然伟力，不可思议的大尺度美感与震撼，比任何布道更容易唤起一个现代人身上沉睡已久的虔诚。对东方文明的向往，鲜明突兀地供奉在勒奎恩这个西方知识份子的灵魂里，正如她曾潜心四十年研究并翻译《道德经》，在《倾诉》中，她也虔诚地一字字描画了对神秘东方的思慕。
-QCN1O.c[7PT3F_ 　　如果不看文字，叙事本身其实有着很大的缺憾：载道过多而忽略了故事性，对民间文化的描写落入了观念先行的窠臼于是显得浮面。真实的民间立场和视角，所展示的应该是出于本能的生存智慧自然哲学，文化政治权利斗争的翻耕只能过滤掉一些浅表的东西，恰如旌旗招展空翻影，历史最终沉积下来的是人性的光辉。尽管勒奎恩的叙事手法相当高明，用各种漫溢着东方哲思的格言来串联情节，但因为没有饱满的情节支撑与人物刻画，徒然落入言栓却无法将道理形诸文字上的表述。
ES T,M6T3bl2z 　　 i+`(X`$O]g
　　和她其余的创作相比，这部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情节轮廓淡远模糊，政治隐喻性却被强化了。小说中所描写的几个社会模式都有具体现实指向性，比如海茵星是西方民主社会的象征，阿卡星则是集权主义社会的隐射，但是勒奎恩有意设计了一个地球文明之外的故事背景，形成了一个陌生的叙述立场。这种立场可以使读者跳出现实之囿，摆脱不自觉的思维逻辑而重新审视文化和政治问题。如詹姆逊（F.R.Jameson）所说，勒奎恩的基础其实是一种排斥体制的原则，一种对实际经验现实的外科手术切除，有些像本体论衰减的一个过程，其中实际存在或我们所说的现实的多样性的涌现，通过基本的抽象和简化活动被有意淡化或消除了，它们至多只是世界的一个缩影。 d+ABknM$W7C
　　故事的背景是阿卡星，一个笃信唯物主义，禁绝所有旧有风俗和信仰的星球。受执政党严格管制的首都多伏赞城显然和某一时期的中国近似：口号标语、鼓乐颂歌，一切文艺信息由中央诗歌与艺术部发行，改革旧有表意文字的运动在狂热地进行。主人公萨蒂为了深入地考察阿卡星，沿河而上来到奥克扎特—奥兹卡特，一个很大程度上还保持着古老信仰和文化生活形态的偏远小镇。这里民风淳朴，居民淡泊无为，相安于权利关系的既成事实，信奉节欲的观点，通过口传笔授递无用之用的智慧，重视各种超功利的艺术追求。勒奎恩将此归结为“诉真道（telling）”，通过倾诉来留存传统文化的行为，一种具有包容性的实践哲学。很明显，这事实上就是中国的道家思想。 Nok9ND o%?a?B
　　奥威尔的《1984》之后，类似的文化集权乌托邦题材在各类小说里一再重复，突破的关键在于寻找一种可代表未来的理想文化形态。尽管以一本《道德经》来作制度建构的思想基础，已经被历史证明完全是一种空中阁楼式的幻想（即使在黄老盛行的汉初，保证君王实际权利仍与道家无关），而视理性的认知活动和德性实践为主体自由的牵累，也对维持良好的文化生态没有多大的积极意义。按我的理解，“诉真道”里的“真”并非客观真理，更无关乎科学理性，而是行为是非的判断，一种对历史的解读。乐观点来看，精神意向上的追求，使得世俗社会中的一切始终处在被反省、批判的状态之中，政治权力与政治伦理等更是首当其冲，这种意识乃是文化发展与社会进步不可缺少的因素；对诗学意义的重视，可用来平衡思想国有化造成的文艺贫瘠状态；道家思想将公正、无私等“天道”理解为秩序的精神，与当代社会民主法治的理想适应；二源归一的思想，也是对非此即彼的矛盾对立价值观的一种拨正。勒奎恩以“道生万物”来寄寓对文化形态多样性的希冀，也由此将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阿卡星新政权下文化的精神无根性。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打破与时代精神不相契合的思维定式，重新审视传统文化的现时意义和未来远景。 9L4S%a.s#d
　　不过我很难揣摩勒奎恩心中的文化之“根”究竟是什么？她似乎是把气功医药之类的文化原初形态的事实性，等同于对人类精神困境普遍有效的价值真实。我心理阴暗地猜想，更有可能她是被一些文化的表皮特征所吸引，喜欢其中的怀旧意味、抑制唯美等等，总之喜欢YY神秘东方器物的西方学者所在多有，她也未必就能免俗。我甚至可以肯定地下结论说，这也绝不是一个欧美知识分子在西方精神衰落的危机中乞助中国的道德与超脱精神，勒奎恩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处身于美利坚自由民主阵营的优越感，尤其小说的结局让我更加坚信这一点：萨蒂收集完情报功成身退，想出保留阿卡星文明的好点子——和当权政府来个商贸谈判。这跟花钱造个历史文化博物馆有什么区别？之前的苦苦追索意义何在？对奥克扎特人的生活又有多少助益？既然是信奉无为的道家，那么就相安于权利关系的即成事实，继续在严酷的精神桎梏中活下去吧——情节逻辑上倒是很讲得通，可是勒奎恩的文化立场也未免转移得太快，使人一下子心理失衡。这让我想起海德格尔曾经说过这么一番话：现代技术世界在世界上什么地方出现，转变也只能从这个地方准备出来。我深信，这个转变不能通过接受禅宗或其他东方世界观来发生，思想的转变需要求助于欧洲传统及其革新——勒奎恩没有倒戈，只是一下子把抽离了自己，东方毕竟不是精神故土，她只是叶公好龙地写一个科幻故事。Peter S. Beagle说什么，厄休拉创造了一种未来的社会人类学？就算是老朋友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比如我和这本书的译者也是老朋友，我就不瞎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