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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la 2005-10-6 22:30

巨蛇王朝三部曲I剧毒之舐(节译)

巨蛇王朝系列(House of Serpents)
卷一 剧毒之舐(Venom's Ta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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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莉莎·施梅德曼(Lisa Smedman)
译者:whysta 转自BF Clan

序章

花时之月,二十三日,凌晨

这将会是我的棺木,阿尔汶这么想着。

如果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发出绝望的叹息声,可是一切徒然。

他软瘫于一艘不断渗水的小船之上,素面朝天,身子浸渍于寒冷而污秽的水中。他是如此的虚弱,甚至都无法站起身来。即使是阑珊的灯火也在那遥不可及的远方。他那双干涩得无法哭泣的眼睛注视着上方的砖石——那是下水道拱形的弧顶,很明显他和小船只漂移了一小段距离。船身撞上了侧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随后,慵懒的水流又一次地将小船带离侧墙,再无情地拖着它再次撞上去。

阿尔汶心中充满了无助的悲伤,倒不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尽管26岁即寿终正寝对于任何一种生物而言都实在太早了——而是因为他想到他的灵魂将伴着这令人忍无可忍的恶臭开始那追寻真神的道路。下水道由于几个世纪堆积下来的人类制造的废弃物而拥挤不堪,不仅如此,还由于居住于此的蛇生产的刺鼻的排泄物。水中的恶臭迂回着,如潮涨潮落般一次次没过阿尔汶的双手,湿漉漉地拉拽着他的头发,并且漫过他的衣服,简直让人不堪忍受;此情此景令他回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些关于终日脏兮兮、被嘲笑和遭遇窘迫的记忆。即使是班恩,无尽绝望之神,恐怕也不会想到比这更完美的折磨方式了,就在这阿尔汶生命最后的时刻。

他感觉不到疼痛,不像那些惨死的人,他们凄厉的哀号他即使远在地道的上方也可以听到,声声回响,传至远方。此刻他只感觉到一种沉闷的重压,伴着每个往昔的瞬间拉着他逐渐进入昏迷,他的思绪逐渐缓慢下来,化作点滴片段。躯壳和灵魂似乎已经彼此分离,前者无力而不受控制地躺在船上,后者在低速的涡流中旋转,就像从下水管道中倾泻而出的水。疼痛或许会更好点;那样或许可以掩盖萦绕在他脑海中并慢慢浮现的那些思绪。

为什么?他问自己,回想着不久前刚发生的情景,回想他在酒馆与诺尔格的会面。我为什么会……如此大意呢?那个女人……

意识流逝,思绪也随之杳然。

Lala 2005-10-6 22:32

第一章

花时之月,二十二日,早晨

阿尔汶伸手进他的酒缸,从酒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有着褐色斑点的蛋。他将其放在面前的木桌上,食指轻弹,蛋旋转起来。它旋转到桌子的边缘,摇摇晃晃,跌落下去,碎成黏糊糊的一堆,弄得酒馆地板上的锯末凌乱不堪。

他举起酒缸到唇边,发出一声长叹。蠢蛋。什么事令老板他如此烦心呢?某些人类有着自恋的嗜好——或者说是有鼻子里插大葱装象的嗜好也许更贴切(Some humans had a taste for them--or rather, a taste for pretending to be something they were not)——然而阿尔汶不喜欢生蛋从他的吼间滑落时那种哽噎和滑溜的感觉。你应该知道的另一件事是,致命盘绕酒馆会供应兔血调酒——一种混合了兔血的酒。

今晚的酒出人意料的好喝;或许是老板忘了掺水,抑或是他难得地清洗了这些酒缸。阿尔汶缓慢地啜饮着,暗自期望不用等上一整夜。淡蓝的烟圈自烟枪中散逸而出,低矮的屋顶下氤氲缭绕,浓密到呛着了他的眼睛。他胸前口袋里的绳索也不怎么喜欢这股烟味。阿尔汶可以感觉到它在紧密缝合的皮质口袋里不停地扭动。但至少这烟尚还令人清醒,给人一种像是从夏夜的闷热中释放出来般的愉悦的感觉。

致命盘绕占据着一间仓库如洞穴般深邃的圆形大厅,而那仓库就在荷隆德施河滨散布的一排货仓当中。这家酒馆因其屋顶而得名,因为它被雕刻成像一卷巨大的盘绕起来的绳子。在涨潮时分,房子南面的墙被海水浸湿。阿尔汶落座于沿墙而设的一条长凳上,直挺着身板,以免他的衣服蹭到身后潮湿的石面上。诺尔格到得越早越好,这样阿尔汶就可以尽早离开喧嚣的人群,他的头发已经油腻不堪,而许久没洗的衣服像是在海上呆了数日般透着股腥臭味。

夜已深,而酒馆里仍然人满为患——尽管谣传说河滨在夜晚时分已变得越来越危险,而且码头附近地区失踪的人数也日渐增多。水手们相互推搡着,提着酒缸仰头长饮,然后用带着麦酒泡沫的嘴巴放肆地亲吻着漫步而入的女郎(doxies?)。眼下这帮嘈杂的人是一伙的——从他们手挽手的亲密无间中可以看出来——他们高声唱着在海港里扬帆的歌曲,配合以淫荡的动作,使得合声唱词中隐晦的意思愈加明显。在另一边,另一队水手将桌子推到一旁,在列队玩着掷小刀的游戏。匕首不时地在两队人之间旋转飞过,他们接住小刀,并尽可能快地将其掷出,于是小刀就在他们中间的空档中来回穿梭。队列中,一人突然发出尖嚎,手捂着自己的胸部,匕首自他身后跌落地面。(?)其他人拍着他的后背,嘲笑着他的背运,因为他将不得不为他们下一轮的畅饮买单,而鲜血也自他细密的指间缝隙中汩汩的流出。众人猛拍着这个受伤的家伙,向他致以讪笑的祝贺,而他则跌跌撞撞,慢慢伸开自己的手掌,注视着悬吊在细长手指前端的指尖,他眨了眨眼,忽然猛醒过来。

阿尔汶皱了皱眉。他不自觉地攥紧自己的左拳,手指隐隐地泛出难受的疼痛感。他张开手指,隔着手套柔软的黑色皮革按摩着小指。距离工会因为他擅闯他们的地盘而切去他的小指末节以示惩罚已隔多年了,然而残指仍在作痛,尤其是气候将变的时候。这种疼痛感注入阿尔汶手套的指间部分,为手指断口的瘤状肿块提供了些许衬垫,但这还不够。

他在等待,小口呷着麦酒,看着眼前具有讽刺意味的情景,苦笑着。当阿尔汶还是个孩子,靠着从没有防备的人们的口袋和钱包里偷到的微不足道的几个铜板维持生计的时候,工会的人出现了,废掉了他赖以谋生的双手。谢天谢地的是他们在切掉他其余手指之前发现了他编的绳子,意识到了他的才艺所在。直到今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对他的技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高到让他们觉得不能放他走。他们每每安排他以令人不可思议的低价租赁仓库,并毫不怀疑他能拿到他需要的任何精致而贵重的物品,他用这些物品来交换他们作为他唯一的“主顾”的权利——以及要求高额折扣的权利。

说到主顾,诺尔格怎么还没出现?

阿尔汶举目四望,但遍寻不到盗贼的任何蛛丝马迹。他的双眼望向入口处,那里有个身着黄衣的人正由斜坡走下来——黄色是诺尔格最常着的颜色——但是他发现那只是个穿着黄色晚装的妇人。那是一名蛇人,总体上看来她有着人类的外型,一头红色的长发,但是在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却覆盖有大片的绿色鳞片,远望去闪着熠熠的绿光。她举首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优雅,与水手们的摇晃蹒跚以及女郎们无力的娇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她是女性,而且身着的套装像另一层皮肤一样包络凸显出她臀部的性感曲线,水手们却表现出一种畏惧。他们当中许多人为她让出一条道,下意识地低头盯着地板,必恭必敬地以头点地,就好象过去在海船上他们的上司用一顿鞭子教导他们应该做的一样。

阿尔汶以眼角的余光目送这名妇人在离他两张桌子外的一张桌子旁背靠墙坐下。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叫酒,而此时酒馆老板则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将一缸酒放在她的面前。他快速地收好她打赏的铜板,并且在她伸手拿酒时迅速抽回手来,躬身然后退下。这个女的将酒缸举到唇边,倾倒着直到麦酒中的蛋滑入她的嘴巴,快速一咽之间,整个蛋生吞下去,连壳一起。当她陶醉地匝吧嘴唇的时候,一瞥之间可以看见一条分岔的舌头。

当她朝阿尔汶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瞥时,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是双如海般澄湛的眼睛,泛着零星的黄光。当两人眼神交会的刹那这双眼睛闪现出一道银色的光芒,瞬间反映出灯盏之光,就像猫儿的眼神一般。当意识到她在注视自己时,阿尔汶马上将他的视线转移开来。蛇人通常拥挤于脏乱的盘绕酒馆中,像难民一样,但当他们这么做时,却往往是成群结队出现,倨高自傲地睥睨那些经常来这儿的“少数族裔”。那个正不紧不慢地品尝着麦酒的女人,她到底在干嘛呢?她,似乎和阿尔汶一样,正在等什么人。

如果她是人类——哪怕是只是穿着件绿色的破衣裳——阿尔汶都可能怀疑这个就是他要找的目标。翡翠飞地(费伦大陆上一个著名的德鲁依组织——译者)的德鲁依们笃信自然界的哲学,但是人们知道,他们也偶尔进城探索巫术——而阿尔汶所事的行当要求他经常地玩弄一些小法术。他只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使用,并且要借助器物(He did so only at arm's length,through a middler),但如果那些德鲁依发现了他上衣口袋里被施加了法术的绳子的话,那么很难让他们不产生怀疑。

然而,这位妇人似乎对阿尔汶不感兴趣。在粗略地审视了他一下后,她不再向他的方向看了。很明显她正在等待另一个人。

又一抹金黄的闪光将阿尔汶的视线吸引向酒馆入口——诺尔格。诺尔格有着深色的短发,在棱角分明的鼻子上方,眉毛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线。他脸上带着个大大的笑容——而他的一条胳膊紧紧地搂着一个少女的纤腰,而那个少女则亲密地依偎在旁。他抬起另一只手,先是揉搓他的右眼内眼角,然后是外眼角——那是他在找人的表示。这是一种故作正经,因为他和阿尔汶已经结识多年了,但是阿尔汶会意地配合了他一下。他一只手肘衬着桌子,用拳头顶着下巴,他伸出小指,抵着自己的嘴唇。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诺尔格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拉着他那个女郎。他在就近的桌旁找了张空椅子,将它抽过来坐下,并把这个女的拉到他的大腿上坐着。当他们落座后,诺尔格叫了两杯麦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阿尔汶。他坚持要和阿尔汶喝上几杯。女郎在一旁看上去显得相当不耐烦,好象她更想结束和诺尔格的交易而转向下一堆拥挤的人群似的。

如果不是他那浓眉始终如一地锁在一起的话,诺尔格算得上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他总是很容易绽放笑容,经常着很打眼的深色上衣,当然还有他慷慨大方的天性。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和阿尔汶便已经在孤儿院认识了,而那正是阿尔汶在那里的第一年。在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不经意”地敲断了阿尔汶的指节后,诺尔格将自己的饭菜分给了他一半。他是唯一一个对阿尔汶以诚相待而不求回报的人。他们很快建立了紧密的联系,而当他们的小小手指勾在一起立誓,就像蛇与蛇之间缠绕在一起一样时,这种联系更为巩固和密切了。

诺尔格一年后逃离了孤儿院——并且再没被逮回来。在接下来这一年中他的脱逃一直令阿尔汶兴奋不已,阿尔汶总想知道诺尔格逃到哪里去了。当他自己也逃出来以后,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两个都在另一个组织的操控下身上负伤,这个组织甚至更为残酷——尽管诺尔格不这么看这个公会。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游戏,一次冒险。而对阿尔汶而言,公会是绑在他腕上的绳索——一条将他和荷隆德施捆在一起的绳子,就像一个奴隶之于他的主人。

女郎刺耳的笑声将阿尔汶瞬间拉回现实。他盯着她看,心里想着她也许会成为比诺尔格更出色的盗贼。她美丽动人,睫毛随着眼睛的忽闪而抖动,深色的长发在乳白的脸蛋旁边盘成柔和的波浪,但是她眼眸犀利的闪烁中暗藏着某种讯息,向阿尔汶证明着她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他直觉中对她产生一种反感——或许是因为围绕着她的那股令人晕厥的气味——那是种熟透的气味,让阿尔汶想起了煮过的肉。当然,这味道也有可能是来自诺尔格,他正心不在焉地搔着后颈,在他上衣的腋下现出一大块汗垢。

“那么,结束了么?”诺尔格问道,无视少女在他耳边的厮磨。

阿尔汶伸手进上衣口袋,拽出一个皮质的袋子,袋子缝得十分紧密,看得出细密的针脚。他将其藏于掌下,前推划过桌面,正好停在诺尔格的酒缸旁。

诺尔格用手指轻戳着这个袋子,注视着它随着内里的缠绕着的绳索的抽动而鼓胀。“还有什么要特别说明的么?”

阿尔汶摇了摇头。“只需要剪开缝纫线将袋子塞到口袋里。它会自己完成任务的。”

女郎在诺尔格的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诺尔格大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耐心点,小姐。我们很快就会分开了。”然后,他对阿尔汶说,“很好。中间人已经准备好你的赏金了。你随时可以去拿。我确信计划会如预想的那样进行。”

“你什么时候会……使用它?”

“今晚,”——他的笑容更灿烂了,完全不顾身边女孩的感受——“今晚更晚些时候。”

他举起酒缸向阿尔汶敬酒致意;他夸张、摇摇晃晃的动作表明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阿尔汶点了点头。他能猜想到这绳索会派上什么用场——刺客血脉几乎总是索命的(assassin vine almost always went for the throat)——但也许诺尔格还有其它的打算。也许他只是想用它来绑什么人的手腕也说不定。

阿尔汶咧开嘴,现出一抹笑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说笑来掩饰心中的不安。“一定不要让取乐坏了正事哦。”

诺尔格笑了。“闲人才会去找乐子呢。”他打趣道。

阿尔汶面露微笑。“你是说去‘捣乱’吧。”他说,纠正了这句他们在孤儿院时就反复吟颂铭记的箴言。紧接着他假装嗫嚅道(tsk?)。“波维修士会为你哭泣的。”

“他会的,”诺尔格说道,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他一定会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们能晚些时候再谈么?”

阿尔汶点头道:“那样最好。”

诺尔格把女郎从自己腿上赶开,站起身来,把袋子塞进裤子上的一个口袋中。女郎轻微地摇晃着,那架势好象她已经喝高了,但是阿尔汶注意到了她对诺尔格存放袋子的口袋快速而犀利的一瞥。如果正如阿尔汶猜想的那样,她是名盗贼,那么她的手只需迅速一抖即可得手,尤其是诺尔格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

阿尔汶为了制作这条绳索已经持续工作了整整二十天——而且他花了不少钱在这个法术上,以确保刺客血脉的绞织在他们计划得手后依然如新。编织这绳子就象处理盘曲扭动着的蛇一样;如果他将哪一条放手哪怕一小会儿,那它就会缠上他的脖颈。如果这种缠绕消失了,诺尔格会来要求换货么?

当诺尔格朝门口走去,拽着那个女孩时,阿尔汶装着不去观察他们。至少,这是他要求自己这么做的。他一直等到他们两个走到斜坡半道上以后才起身离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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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隆德施在夜间是一座充满絮语的城市。由粗糙的石块杂乱铺就的条条小道由于当地人不断的行走摩擦而变得光滑。举目而望,倾斜的道路沿着建筑的外围盘旋而上,最终与横跨于街道上方的弧形拱桥融为一体,这些道路尽管经历了大面积的石块崩落但仍然得以幸存下来。人们交谈时发出的轻声细语隐隐约约从圆形的大门和窗户口飘出。在港口,那数百步之遥的地方,传来潮汐撞击堤岸发出的爆裂声和叹息声,如呼吸般富有节奏和韵律。

街道在城市里圆形的穹顶建筑之间蜿蜒,路面也随之时宽时窄,充满变化,它们从四面八方不断聚拢,形成一个个Y形的交会,构成一道荷隆德施独有的风景。在街道最狭窄的地方,人们挤向两边的房屋,从而为诺尔格和他的小妞让出一条路,他们的斗篷摩擦着墙壁,犀簌作响。

沿街两旁的房屋里闪着昏暗的淡绿微光——那是用来寻找兴建荷隆德施的祖母绿基石的魔法所残留下来的闪光。这光线,略嫌幽暗而难以窥视清楚,使女郎的皮肤上蒙上了一层虚弱而泛绿的苍白,这样看来她甚至不如在盘绕酒馆里那样光彩照人。

阿尔汶谨慎地保持着与诺尔格和他的小妞之间的距离。在蜿蜒的街道的又一个转弯口处他短暂地失去了他们的踪迹,而他加紧脚步跟上了他们,发现他们走入了散布于这座城市的诸多环形小庭院中的一座。庭院的中心立着一根灯柱,它以熟铁锻造而成,被塑造成扬头吐信的眼镜蛇的形象。。眼镜蛇的口中含着一颗卵形的圆球,这种球本来应该闪着耀眼的光芒、水银泻地般照得整个庭院宛如白昼的,然而这一颗却是暗淡的,使得庭院几近漆黑。阿尔汶很快明白了灯柱被弃之罔顾的原因。庭院由四周住宅的外墙所围成,墙上镂着宽大的窗户,其上的墙壁上均涂抹着一道道深色的煤灰印痕。虽然主入口处于黑暗之中,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够辩识出门上所画的黄色手臂。牧师们在五十多年前就用魔法火焰净化了这座建筑物,但就像荷隆德施其它许多也承载了同样命运的建筑一样,这处住所还是无人居住。人们对瘟疫的恐惧无以复加。

阿尔汶注视着女郎将诺尔格搀向昏暗的大门。诺尔格没有注意到门上被磨得几近平滑的徽记——或者是因为他太专注于这个女人了。从他笨手笨脚地在那个女的的裙子下摸索的方式判断,他们似乎打算在此时此地完成他们的交易。阿尔汶只是等在庭院的外面,观察着,并希冀他并不在这里。如果他的分析错误的话,那么这只会持续一小会儿——尽管诺尔格曾就他的本事夸过口——那女的就会继续上路的。

阿尔汶浑身僵硬,他发现里面悉簌的响声消失了。一定出了什么意外。诺尔格不再动弹了。他的身躯在门口倒下,碰撞在地面的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就那么躺着,如同雕像般僵直不动——麻痹而浑无知觉。只有他的双眼还能转动,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乱转。

阿尔汶本不该这么大意的;这个女的明显能从心所欲地操控法术。他抚摩着颈上戴着的一颗用线穿带的陶土珠石。这是块没有抛光的珠石,大约一枚鸡蛋的大小,雕饰以圈圈环状线条,用来象征眼瞳和虹膜,它只是幸运护身符,像是我们所知的猫眼石的廉价复制品。然而这是他母亲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九条命。”他轻声地对自己说,一再重复着她那天跟他说过的话。

当这女的弯腰凑近诺尔格的时候,阿尔汶左手从他的夹衫下抽出一把本来入鞘水平佩带在后腰上的匕首。他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握着,随时准备投掷出去,然后低吟激活手套魔法的咒语。匕首消失了。

阿尔汶大摇大摆地步入庭院之中,摆动的双手中空无一物。用眼角的余光,他观察着两边的阴影地带,提防这女人任何可能伺候着的同谋。

“离他远点,”他命令道。“就现在,我可以当什么也没看见。”

他原以为女郎会大吃一惊,但她抬头前视的眼神却镇定自若。阿尔汶惊讶地看到她的脸庞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不再光滑,而是坑坑洼洼地布满了一条条交叉重叠的伤疤。她那抓着诺尔格的裤子的双手同样如此。阿尔汶动作戛然而止,当他认出那些疤痕时他的心在胸口砰砰直跳——那是疾病的印记。

当他站住,惊讶地杵在那儿的一刻,女人快速地采取了行动。她抬起一只手,开始吟唱。阿尔汶一次心跳间即做出了反应,他一边抬手一边念颂出魔手套符咒。但即便他指间的刀尖变得坚硬,妓女仍已然完成了施法。目盲术如同一张厚厚的毯子覆盖于阿尔汶身上,使其不断眨巴着眼睛。

他掷出了匕首——但只听到它钉入她身后大门所发出的闷响。一声命令之后,这柄魔法武器自己拔将出来并飞回到他的手中;即使他已经目盲,阿尔汶仍然只需在面前的空气中紧紧一抓就可以执握到刀柄。而此刻女郎开始低吟另一个法术——并且向他靠近。阿尔汶担心会染上她施放的疾病,于是闪到一边,他用匕首在面前的空气中不断挥舞,以此来与她保持隔离。他匕首的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并且削砍了进去——他自己的衣物?——但随后他的脚被一块松动的卵形圆石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他重重地摔倒,脸颊磕在卵石上,皮开肉绽。

他开始站起身来,并且不断而盲目地握住匕首四处挥砍,然而一只手随后在他的背上重重一击。他向前仆倒,撞上了块狭小的地方,那一定是门框,瞬间以后他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嵌入了他的面门。头昏目眩之间,他意识到那是门锁。

他再次试图站起来,但是他的背门猛吃一脚,使得他再次倒地。一只只强有力的手猛拽着他的胳膊然后抓着他的手不断撞击地面,企图使他送开紧握着的匕首。阿尔汶开始感到害怕,意识到他可能将会失去这把魔法武器,他念出了使其消失在手套中的符咒。幸运的是,妓女和他的帮凶看来只是拿走了他兜里的铜钱,他们让阿尔汶一个人慢慢地从她的法术中恢复。

但似乎今夜泰摩拉并未降好运于他。女郎的同谋并没有安抚他(patting him down),而是把他的双手猛拽到背后并将他的手腕紧紧地反捆在一起。下一刻阿尔汶感觉到他的双手被强行拉向脚踝。他疯狂地踢打,但是都是徒劳;不管这女人的帮凶是谁,他总归是个强壮的家伙。他把阿尔汶绑得严严实实,后者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 女郎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都咯咯笑起来。阿尔汶认为自己听到了一个名字:弥辛。

“想要什么就拿去吧,然后滚开,”阿尔汶叫喊着——以一种因害怕而僵硬的声音。“我会闭上我的嘴巴的。不管是军队还是工会都不会找——”

阿尔汶还没有结束他的恳求就被提到了空中。当他被搁在女人同伙的肩头时,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突然见意识到说什么话也不能拯救他了。他不再有机会(This was no ordinary bait and jump)。

九渊地狱啊,他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了?


花时之月,二十二日,午夜


当同伙人耸耸肩将其抖落,任由他摔在地上的时候,阿尔汶浑身肌肉紧绷。或许他不该这么做的;阿尔汶在地面上撞了个结实,他的头磕在石头上。当他失明的双目不再眼冒金星时,他试图坐起身来,但是地面却太滑了。他只是脸上和衣服上弄上了一些粪便,还好没有再次摔倒。

根据气味判断,他是在下水道中。恶臭令人窒息;这气味充斥于他鼻孔和喉咙,令他说不出话来。衣服上沾满粪便的感觉比浑身爬满蜘蛛更糟糕,并激发了他逃离的决心。他愈加疯狂地抽打,满心以为随时可能招来抓获他的那群人的一阵毒打,最后他成功地坐起身来——尽管姿势十分别扭,因为他的双腕被紧紧地反绑着,而且和他的脚踝捆在一起。

要是他能够看得见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召唤匕首重新回到他的手中然后割断他身上的绳索令其自由,然而他现在双目皆盲,没办法知道那些人在哪里。也许他们其中的一个正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从他手中夺下这把小刀。

随后他听到了吟唱声。男声和女声混杂在一起,他们大概有半打人。他侧过头去,聆听着。听上去他们似乎离得不远——一两步的距离之内——而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转过身去,这样一来就可以挡住他的双手,而他也可以考虑召唤匕首回到他的手套中。他应该冒这个险么?

突然间他的视觉恢复了。阿尔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圈昏黄的灯光中间,这是个用石头堆积而成的离岛,处于一间巨大的注满水的密室的中央。小岛本身大概只有十几步宽,而且离灌注在密室里的水的表面也仅有不到一臂长的距离;在远处的黑暗中他仅能辩识出砖墙以及几条向外面延伸的弧形拱道。

那儿有五个人——三男两女,他们都身着灰绿色的袍子,滚边和袖子都磨损了——围着数步之外的一座木制雕像跪成一圈。其中一人正是劫持了诺尔格的那个女的。他们的皮肤上都渗出大量的如指纹大小的疱疹。而其中一个男人的面容因为疾病而不堪入目,甚至他的双眼都有些歪斜;而另一个男人——一个笨拙巨人一般的男人——有着一头仅在伤疤之间生长出来的毛发。

转头之间,阿尔汶瞥见了诺尔格——他不再由于麻痹而僵硬,但是却像自己一样手脚都被绑着。他们并不是唯一的俘虏。其余三个不幸的家伙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名长发油光可鉴梳到脑后紧紧盘成发嵇的老水手;一个大约十二岁左右正在不断轻声抽噎的小男孩;以及一个阿尔汶记得那晚早些时候在酒馆里见过的女人,其时她正在水手间拉客。她正猛烈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捆绑,她的双手随着绳索深深地勒进手腕而变得惨白,然而那水手似乎已经放弃了。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口中低语着给希凡纳斯的祷词。

阿尔汶与诺尔格的目光相遇了,他随后转过头去来让诺尔格注意到他的双手。走哪条路可以逃出去?他用手语比划着。

诺尔格从这条通道看到那条通道,然后耸耸肩。我不会水。我会淹死的。

阿尔汶不禁咬牙切齿。他们生活与一座港口城市,而诺尔格居然不会游泳?他四下张望,寻找其它的可能。就在那些劫匪吟唱的地方的另一边,系着条小船。这条船似乎正在下面的水中摇曳;在石头小岛的崖上几乎看不到它的船头(gunwales?)。

有船,阿尔汶回了个手势。

诺尔格以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阵子,接着摇了摇头。太远了,他的手指回应道。

阿尔汶使了个眼色。等着。等我的暗号。然后你……他坚定的目光注视着灯火,一只脚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些绑匪把灯盏搁在了自己和俘虏之间的半道上,距离是如此之近,诺尔格简直可以一脚踢到,如果他还可以向前挪动哪怕是一小点的话。

阿尔汶晃动他的手指将诺尔格的注意力吸引到他那带着手套的左手上来。“Shivis。”他悄声说道,将匕首召唤回手套里面。将这柄武器掉了个头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刀刃凑到他腕部的绳结上。

诺尔格露出邪邪的一笑,然后移动起身子——慢慢地,完全悄然无声地——向灯盏靠近了一点。一个女俘虏向阿尔汶靠过来,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手语的指示——尽管也许她并没有完全弄懂——她将自己紧绑着的手腕伸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

阿尔汶没有搭理她,仍然拿着匕首继续着自己这边的事。他的手因为长时间的捆绑有些麻木,当他割着绳结的时候他的手指笨拙而无力。匕首滑了一下,切进了他的腕部,差点掉在地上。

吟唱停止了。那些长满疱疹的人站起来走向这些俘虏,他们每人拿着个小金属瓶子,瓶子带着脊状的边缘,看上去就像是响尾蛇尾部的角质环。阿尔汶拽着小刀收效甚微地在绑住他手腕的绳结上来来回回地游走着,顾不上当刀尖刺入前臂时所引起的阵阵剧痛。他感觉到绳结开始松动。但紧接着那个癞俐头的大块头给了他胸口一拳,将他四仰八叉地打倒在地。刀锋在他的后腰划开一条温热的口子,几乎就要脱手,幸亏阿尔汶及时握紧了。他用尽全力挣脱绳索,但是尽管微有成效,却始终没能挣断。

阿尔汶痛苦地扭动着,试图再次找回那把匕首,但这时大块头的膝盖抵住了他的胸口。他粗壮的手指拉扯着阿尔汶的嘴唇,将他的嘴巴强行撬开。阿尔汶想要咬他一口——却很快改变了主意,他才不想他那副牙扎进这男人长满疱疹的肉里呢,他身上散发着和女郎带有的一样的腐肉气息。在看穿了他的想法后,大块头大笑起来。他把阿尔汶的脑袋推向一边,强迫他的面颊紧贴着石头,他这样抵着他,同时用手指将瓶口的木塞拔了出来。随后他把瓶子塞向阿尔汶的口中。一股味道恶心的液体从瓶子里涌出来,几令阿尔汶窒息。他试图低头把液体吐出来,但是大块头强按着他的下颚使他不能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阿尔汶的喉头滑下,就像一条蛇钻进它的洞穴一样。

“拥抱他,”疱疹怪人们开始颂唱。“包围他,接纳他。”

那个男人的四个同伴也在颂唱。在他们所发出的靡靡之音当中,阿尔汶听见女俘虏尖厉的咆哮咒骂声以及男孩的尖叫声。大块头出其不意地松开了阿尔汶并且顺着他的脚踝靠近他的膝盖。阿尔汶没有浪费时间做无谓的踢打,相反地,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仍然在他身后的匕首并最终成功地将其攫取到手。当大块头拽着他沿着小岛走向雕像时他试图割开身上的捆绑,但是当那匕首在石面上刮擦而过时几乎脱手而出。就在匕首行将离开他的手时他大声喊出了那道律令,匕首瞬间消失了。他呆会还会再试一次的,而当务之急是,他必须分散那帮家伙的注意力。

“诺尔格,”他叫道,“趁现在!”

紧接着一阵愤怒攫取了他。那感觉仿佛是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将它们扭作一团。阿尔汶的皮肤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寒冷,剧烈的颤动蔓延至他的四肢。他的嘴唇不停发抖,他的脖颈不停抽搐,一股力量猛地拉着他的下颚抵着胸膛。

大块头松开了阿尔汶的双膝转而拽着他的头发,强使他的脸贴近那尊雕像。阿尔汶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那看上去似乎是一尊女性形象的雕像,但腐坏且布满虫蛀的木头使得人们不可能辨别出任何进一步的细节。大块头一只手仍旧抓着阿尔汶的头发,同时对着另一只手啐了一口,他用他那只满是口水的手掌先是在阿尔汶的前额上涂抹了一下,然后是那雕像。“死亡之母,接受他,折磨他,教诲他吧。”

其他那些俘虏此刻也开始哭嚎起来,他们也正被拖向这尊雕像;从中阿尔汶可以听出诺尔格的声音。随后他听到了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响。闪烁着的光线随着灯盏在地面上的滚动在屋顶上不停旋转而过。灯盏碰撞水面激起水珠飞溅,密室随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假思索间,阿尔汶将匕首召唤回戴手套的手。这一次,尽管他的手依然在剧烈颤抖着——或者也许正是这一点帮助了他——他成功地割开了绳结。他的双手重获自由。这时一只手猛然将其拦腰截下,牵扯着他的伤口愈加疼痛难当,他翻了个身,将匕首径直插入身后那满是疱疹的家伙的体内,疼得他满地找牙,阿尔汶随即便划开了绑在他膝盖上的绳索。他接着就开始向诺尔格发出惨叫声音的方向爬去。

有人拦在了路中间——阿尔汶伸出的手碰到了一件磨损的袍子潮湿的滚边以及两条腿。他使尽全力将小刀贯穿进其中一条,那人因剧痛发出一声闷哼。他紧接着便四处打滚。一个女性的声音开始吟唱;阿尔汶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来自先前扮作女郎的那个女人。她正在施法。阿尔汶,已经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感觉到她的魔法像铙钹一样在冲击他的意志。在他耳中一阵嗡嗡声中他听到了一声高声的命令:“撤退!”

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之下,他跌跌撞撞地回身爬过湿滑的石面。他举步维艰,他的战栗是如此剧烈;那些人先前强迫他喝下的不明液体所带来的疼痛感此刻几乎将他完全吞噬。突然间他的手下空无一物——他驱使着自己一路爬回小岛的崖边。他蹒跚间从崖边跌下,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翻滚。令他意外的是,他没有一头栽入水中,而是横身摔到了什么东西里面,那东西在他掉进来后起起伏伏——是一艘小船。寒冷的、充满恶臭的水灌了进来,浸湿了横躺着的他的上衣和裤子。当那根用来在小岛岸边泊船的绳子象破布一样轻易间即断裂开来的时候,阿尔汶听到了轻微的撕裂声。紧接着这艘小船,在浪潮的推动下,开始漂向他处。

诺尔格和剩下的那些俘虏仍旧在呼喊着。而阿尔汶只是在默默地回想着此前攫取他身体的那股愤怒。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尽的虚弱感。他想要坐起来,但发现自己办不到;他的躯壳不再有反应,哪怕是像动动手指那样细微的动作也不能够。沮丧间,他试图理清思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的思维就像疱疹怪人的袍子那样残破不堪。

就快死了,他想着。我就快死了。我原以为我可以逃出来,但我所做的却是爬进为我而准备的棺木。


花时之月,二十三日,凌晨


随着一声刺耳的嘶嘶声充斥他的耳朵,阿尔汶睁开双眼,四处张望。他在哪儿?他是在做梦么?不。他浑身湿漉漉的,不停地颤抖,四下里弥漫着下水道中不可抵挡的臭味。他可以感觉到黏液沾满了他全身;渗入他潮湿,紧裹着身躯的衣服;流进他的头发。他还可以感觉到其它的存在——有东西重重地压在他的前胸。片刻之后它挪开了,这使得他先前听到的嘶嘶声的来源得以揭盅。那是一条蛇,有他手臂的两倍长,和他的腰一样粗。

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他的眼睛。

震惊之下,阿尔汶坐起身来——不期然地迎头撞上了低矮的拱顶。他跌回到他原来坐的地方,小船震颤着偏向一边,几乎把他甩出去。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看上去十分老旧的小船上,船头几近可以碰到顶上的砖面。由于担心这船会沉,他尽可能地保持不动。而与此同时,那条蛇掉过头来,蠕动着滑过阿尔汶的身体,移向他的脚部。

阿尔汶向右偏过头去,扫视着船与拱顶之间的空间。他看到船体右侧围着一圈垂直竖立的钢铁栏杆,栏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锈蚀。在离这些更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港口,港口里挤满了船只。从外面上方的某处,传来水手们在沿着海滨修建的堤岸上行走时的话语声和脚步声。他又把头偏向左边,这次他看到的是一条昏暗的,注满水的甬道。在里面深处某个地方,他听到了象瀑布水流一般的声音。

在片刻的迷惑之后,阿尔汶认出了他身处的地方——也记起来了发生的事。尽管被那些疯狂的长满疱疹的人灌了些他估计是毒药的液体,但他还是活下来了。疼痛和颤抖——以及在那之后的萎靡不振——都一扫而空了。在他昏迷不省人事的时候,他的身体一定是战胜了这些毒剂。他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完好无损——周遭的恶臭令到他全身皮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管怎样他掉入其中的这条船并没有被淹没,而是成功地顺着无数的湍流从荷隆德施的下水道汇入了大海。

“九条命。”他喃喃道,摸着自己的喉结。

诺尔格还活着么?过了多久时间?老天只知道阿尔汶在这船上昏迷了多长时间。他唯一知道的事是现在依然是晚上。他聆听着,竖起耳朵捕捉来自远方的呼喊声,却只听到水流低沉的汩汩声以及水花溅起的扑通声,那大概是由于一只老鼠掉进下水道所引起的。

同时,那条蛇滑过他的脚踝,爬上船的边缘并且开始在其中一根栏杆上盘绕起来。它仅仅是一只动物么,或者是一只幻化成巨蛇形态的蛇人?它现在在小船上会对他做些什么?阿尔汶用指尖碰了碰它庞大的身躯。“你是谁?”他问道。“你究竟是什——”

那蛇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阿尔汶。港口的灯一闪一闪地渲出绿色的光晕。当它舔舐着空气时一条修长的兰色舌头在它嘴巴中忽隐忽现。它那双眼睛锁定在阿尔汶的眼眸上,持续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似乎在度量他的身材。然后它别过头去爬上栏杆移向上面的海岸。下一刻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尔汶快速地检查他的行囊。附魔手套仍然在他的左手上,而且——他先后两次念颂出手套的律令咒语,匕首出现在他的手中然后又消失了——他没有弄丢他的匕首。劫持他的那帮家伙也没有拿走套在他右腕上的镶边皮质手镯。他的全部三件魔法物品还在他身上。

如果他打算营救诺尔格的话,那他将会用得上这些东西。

石岛所在的密室也许在下水道的上游。如果阿尔汶仍旧平躺在那里并且用手反推拱顶的话,他可能会把小船送回到甬道里。阿尔汶将手平放顶着上方,小心翼翼地,生怕船会漏水。

随后他停了下来。他真的可以找到回去的路么?人们都说下水道系统和它们上方的阡陌交通一样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比一窝盘曲着的蛇还要蜿蜒曲折。当他找到诺尔格的时候——假定他成功了的话——诺尔格估计也差不多玩完了。

而且还有可能会再次面对那些疱疹怪人。疫病始终令阿尔汶恐惧;他不想让自己暴露在那其中,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he didn't want to expose himself to it in what was likely to be a lost cause.)而事实上,阿尔汶并不欠诺尔格什么。在诺尔格逃出孤儿院后,他从未回来找过阿尔汶。他甚至杳无音讯。直到命运再一次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时他才记起阿尔汶。如果先前是诺尔格逃了出去的话,那么阿尔汶不会指望这个盗贼会回来救他的;他也许得靠自己才成。

就像他曾经在孤儿院里那样。

除了诺尔格友善待他的那段短暂的时光。

但是那些惨叫……阿尔汶真的能够铁心无视这声音并且不让它在他以后的日子里于记忆中反复重现么?

阿尔汶必须救诺尔格。那才是真正的他。愚蠢而忠心,就像他母亲一样。

他只是希望不要以死收场,像她那样,因为愚忠的缘故。

他开始引导船驶回甬道,但仅仅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以后,他注意到了什么。船头和砖墙之间的空隙变窄了。潮水正在上涨,下水道中的水位也随之上升。或许须臾之间船头就会触到拱顶了。那时船上就会充满水并沉下去。

就是这样。潮水为他考虑到了这点。于是再过一会儿甬道就会被淹没,阿尔汶也无路可循回到诺尔格所在的密室中——直到退潮,不论如何,那时候大概就太迟了。

那样阿尔汶就不再可能再次找到那间密室了……

当然,除非疱疹怪人返回盘绕酒馆寻找更多的祭品。而且很有可能他们会这么做,因为至少祭品中的两个——诺尔格和那个恳求阿尔汶替她松绑的女人——已经死在了那里。如果走运的话,他们会认为阿尔汶已经挂了。如果他能够在盘绕酒馆找到他们其中之一的踪迹,他或许可以跟踪他回到密室中。

船头刮擦着拱顶,港口的灯火熄灭了,就象棺材盖上了棺材盖那样。甬道中水现在已经几乎没到了顶部,并且涌入小船中。是时候离开这儿了。

阿尔汶撞向他的右面,刻意地让船进水,当他快要被抛入冰冷而恶臭的水中时,他紧紧抓住了一根栏杆。栏杆之间的间隔很宽,足够他勉强挤过去,尤其是下水道中的水正冲刷润滑着他的皮肤。他抓牢栏杆以保持他的脑袋露出水位飞速上升的水面,他的肩膀挤过栏杆之间的空隙。他转过头去,长出了一口气,恰好能够通过。

他爬上堤岸的砖墙,沿边缘翻上去,站起身来,举目四望以确定自己所在的方位。然后他动身出发,浑身滴下一滩滩恶臭的水,朝致命盘绕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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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对照表

Kythorn——花时之月
Arvin——阿尔汶
Naulg——诺尔格
Mortal Coil——致命盘绕
half-and-hares——兔血调酒
Hlondeth——荷隆德施
Emerald Enclave——翡翠飞地
Brother Pauvey——波维修士
Missim——弥辛
assassin vine——刺客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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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巨蛇王朝三部曲I剧毒之舐(节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