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算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转贴）(页 1) - 奇幻文学馆 - ≡奥德赛公会≡ 奇幻论坛|无冬之夜|被遗忘的国度|奇幻文学|奇幻小说下载|龙与地下城资料|欧美漫画

loogoa 2007-4-30 20:17

心算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转贴）

舒宁看着自己的儿子仍然纯真的瞳子，她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真理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吸引人，因为它们就在那里，尽管有无穷无尽的存在，沧海会变成桑田，宇宙会爆发和熄灭，它们仍然在那里，永不改变，并不是为了有人能够去看到它们，并不是为了指引人们，它们就在那里，因为它们是作为真理的存在。  )p2K sDC}\z

舒宁第一次遇到慕寒，是在心理诊所外的小花园里。
五岁的小谣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望着满地咕咕叫的鸽子，怔怔出神。茫然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健康而活泼的小男孩儿。他的眼神既不灵动，也不生涩，而是漠然飘忽，如空虚无物。
wk3mg6d?
舒宁坐在漫垂紫藤花的轩架下，望着儿子静立的身影发呆。她低下头，阳光透过疏密错落的雕花格子一点一点漏洒下来，在地上绘出金色的几何花纹。 al7Qd0rH&@w^
6O-?xGK b
一刻钟之前，在诊所内，医生平静道出的结果，如同轰然炸雷的宣判，一遍又一遍，在她茫然如死灰的脑中回响。 #uq4\)U]

“您的孩子，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 6QHAS?w&JAQ~/O
|S7haqm5G
心理医生的笑容带着职业化的亲切，舒宁的心蓦然抽紧，她只能勉强笑笑：“是吗？” /~HC _|/hN

虽然医生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年轻母亲的仓惶仍然让他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您说您的孩子到五岁仍然不会说话——最初我们认为这是智力发育上的障碍，并且做了一系列检测……得到一份最客观的综合评估。”

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翻着病历，那几页检验报告实在惨不忍睹，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qF1qt4gbx KNA
“除了语言符号上的理解障碍，他似乎对计数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理论上说这样年龄的孩子，至少会有一定的数量感，但是您的孩子……” w4{sT8b/?;Yn3X4d(y*\
Y4ojO*G2X
他瞟了一眼舒宁苍白颤抖的脸，立刻打住了要说的话，他翻着病历史，尴尬的气氛在沉默中稍微淡褪了一点，他才翻出了几页标记颜色特殊的报告。 O%O1Le4D]L8ITM3D

“智力在这种水平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其实非常少见，”他注意到年轻母亲的眼中开始蒙上一层盈盈水光，讪讪陪着笑：“所以我们怀疑，这可能是孤独症或者自我封闭的表现，或者在某一方面有超常的能力……您知道，有的孩子在通常情况下，智力上‘与众不同’，但是对空间、频率等等有特别的敏感，比如说‘雨人’……” C6F q)A'gR
"U9G%yf6pK3V&Y5~
但是这个孩子不是，他对着“特殊智力儿童”，“沟通障碍”评价表皱起了眉头，在这些参数上面，他没有一点不同于其他孩子的地方。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智障男孩。

“小谣怎么会是智障呢？”舒宁猛然抬起头，她的脸涨得通红，毫无用处地据理力争，“他很小就会走路，他能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
Me8]9k%I8{$w:`k
可是儿子的动作永远是不协调的，如同提线纠缠紊乱的木偶，他从不笑，也不哭，眼神茫然，空虚无物……长久以来的疑虑和担心终于成为现实，母亲语调里的坚毅开始动摇。 Q PaRZ
lFt5wL
舒宁的声音哽咽起来，她说不下去了，心理医生只能“嗯”“嗯”陪着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从外表看，除了沉默寡言，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苯丙酮症、唐氏综合症、小儿癫痫的任何症状。在各项测验中，愿意合作，丝毫没有抑郁和自闭的表现。

但他分辨不了最基本的形状，不能做最简单的算术，他的头脑中没有抽象符号的任何概念，表现出最绝对的认知障碍。医生苦笑，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Z_xCla%B{
tE5uVGs'E,cw5@
而且，这个孩子的眼神是奇异的，在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总是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视线飘忽游移，没有一个静止的焦点。当他陷入这种状态的时候，任何一种可以轻易吸引同龄孩子的玩具、声音和气味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X L$^F_
YU#_ r0?!^0TC*U
最后，根据每一项检验的结果，医生甚至无法整合出一个看上去合理一点的智商。 /@O I7go"`1Z

智商报告印着可怜的14。舒宁呆呆地想，原来她的儿子，这样可爱的小谣，竟然是一个——
y!Y)wQ2d%C;Z:d
——白痴 (Mj0y o-N$C1ti

孩子还小，以后呢，他就这样长大吗？ TL2F kZOh
d"L8o'D9x`r
医生对舒宁提了很多教育上的建议，言辞恳切，充满鼓励，虽然大多没有实际用处，只是出于善心。这个母亲绝不愿意把孩子送到智力迟缓儿童教育中心，她是这样爱他，他看出了这一点。
#gtT(n*dE~'L
可是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很艰难，这个小孩叫舒谣，跟他妈妈同姓，这样一个孩子的家庭里面一定有不忍说出的故事。他看着舒宁失神地走出房间，心里不知为何，竟然充满了愧疚。
iEujAUF
“您的孩子？”

舒宁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年轻而和善的脸，小谣已经从失神的状态恢复过来，轻轻扯着他的衣角，小脚微微地掂着，清亮的眼睛一闪一闪。
S6yW*k Q1~Y~
青年蹲下身来，拍了拍小男孩儿柔软的发顶，掏出一颗糖塞给他。 9o,z4^dj
X){+`XdF
“真可爱。”

“谢谢。”舒宁勉力笑了笑。

小谣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剥开了糖纸，糖果却从他的指缝间滑了下去。他捧着空空的糖纸，似乎茫然不解，张大了嘴，一条长长的涎水流了下来，垂在胸前。 (Laq4S$?dZ7T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和气地微笑了一下，儿子在陌生人面前的失态刺伤了年轻的母亲，她垂手把小谣拉到身边，赌气似的使劲地擦着他胸口上的污迹。 !r F]%[c,o [&~f V

心理医院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青年立刻觉察出了端倪，他笑着摇了摇头，在母子身边坐下了。

“没什么，”他安慰道，“很多孩子小时候都这样，以后渐渐就会好的。” 9CC._1R;l&Sq&p&d

“会好的……也许吧。”舒宁喃喃地重复了青年的话，笑得很苦涩。她转过头去，陌生的年轻人脸上忽然绽开坦然的微笑，如一缕短暂的阳光，穿过多年来一直蒙在她心上透明的冰层。 1yO9[WAP q
b@'|0azWp
她冷下去的心于是温暖了一刻，鼻子却微微酸了起来。
l"Q-M}-`;f$`s:{
“谢谢你。”她拭了拭眼角，微笑着摸了摸小谣圆圆的小脑袋，他轻轻拽着母亲的胳膊拉向陌生的青年，哼哼唧唧地踢着小腿儿。

他们于是坐了一会儿，青年找了一些轻松的话题，他说话淡定而风趣，透着内敛的幽默，舒宁很快被他逗乐了。 .N^!UJyyr
kBpu4N9k
“很高兴认识你们，”他最后笑着说，“我的名字叫做慕寒，是C大心理系的学生，在这里实习。我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儿童智力发育的，研究四到八岁小孩的认知……”他欠了欠身子，蹲了下去，笑吟吟刮了刮小谣挺秀的鼻梁，男孩儿睁大了纯净清澈的眼睛，疑惑而专注地看着他，“……可爱的小弟弟，我能和你合作吗？”
6~^R!rb(b8K]0o)h ]
慕寒转头望向舒宁，舒宁愣了一下，这个请求似乎有点突兀，但他的神情却是恳切而和善的——舒宁是小学老师，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真诚的学生。 uY0uU9Mv Us`
1o&Z~2m J6\)Pk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绝这个请求。 'Oz&O-?8Gft

舒宁在社区小学教一年级的算术，她回到学校的时候，听说班上转来一个数学天才，三岁便被家长送来念书。 /X"|m hPl

现在的父母啊，舒宁苦笑。 Zv)H/^|)A)Z

未来的天才数学家费力地趴在木桌上，这些桌椅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大了。她的眼神格外的灵动，眸子如同会游动一般，骨碌碌转来转去，打量着周围捂着耳朵大声背九九表的同学们。 4`$?W'N]Y1Bl'V
B RI1r'~7b;e&ljT
舒宁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她于是很听话地背着手坐好，然后冲老师顽皮地一笑。 V*L5o|W

“会了吗？”舒宁笑着问。
8a4X3Z-JZf]o
“我会做两位数的乘法呢！”女孩笑嘻嘻点头，“老师你考考我！” g1Y K%P2Mj/[:qw?
AJ(Qap2~k!sd
她仰起的小脸骄傲而又自信，舒宁有些吃惊，三岁大？ } oA4`)J^
hkCb0d
“二十，六十？” /?-Ki.iie7vR
+`7]0hp%x w-Lu$WD/P
“一千二百。” 3jRa4E&?
3^ SZ @ t@r/xW
“十五，三十？”
!KkV!A6v8m-VjbA
“四百五十。” 8}5LShw#|"k/t
G)T U$?B#o?
“十七，十一？”
5O Y7f1n[CXG0f}L
“一百八十七。”
\d'ch4Q#n
回答迅速，干脆而利落，根据对十一最简单的速算，舒宁在心中列式，首先闪出一、八和七这三个数字——计数上的微小不同让舒宁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二十三，四十九？”
\lx9oGC
“一千一百二十七。”
9J_fMKg
回答依然轻快清朗，毫不犹豫，带着小女孩儿甜脆的童音，舒宁很快在心里列了式子算好，四个字符：一一二七，不错，正好是一千一百二十七。
2E"h U6A8Ne"[
她有些惊异地皱起眉头。 "d4^8? d^4i'U"h
i5{ Ukcf7q*g
当家长来接她回去的时候，舒宁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小记忆力惊人的女孩，用歌诀的方式，硬生生背下了一百以内所有数相乘的大表，那是一张纵横各九十九格的三角，占满了她卧室的一面墙。 z7~4r Lp @
)J,Eo+z"H2iR(G
“这样是不对的，”她对颇有些炫耀的年轻主妇正色道：“计算是一门很抽象的学问，死记硬背会削弱孩子的理解力，这样对孩子以后的进步没有什么好处。” en VHqq0Cd

“老师说得是，老师说得是。”讷讷的年轻主妇笑得有些心虚，“我们也就是想要她比别的孩子强上一点嘛。”

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舒宁笑了笑：“一步一步地来，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w'v%]l G H#?
i}H z W,BuO?l
年轻主妇讪笑着，不失时机地恭维道：“老师这么会教学生……老师您的孩子，以后才是真正的天才。”

无意的一句话戳进舒宁心尖最痛的地方，痛得发颤。她看着窗外操场上玩耍的女孩儿，只是微微笑了笑。
6vv{|U"H/s
放学时，她拉着妈妈的手走了很远，还不忘回过头来，吐吐舌头，明亮有神的笑眼一眨一眨：

“老——师——再——见——” w]P.qw*c} J*h
/C2]9Jd_1L}(~
她顽皮地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i `oP7s z

舒宁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大哭了一场，直到门铃响了两遍，她才记起来今天本来和慕寒约好了。

她透透彻彻洗了一把脸，仔细擦干，再去开了门，慕寒注意到她满眼的血丝。 A/t2vdu#t$y:ZV;B
xDQ,{A
“不方便的话，改天吧。”他温和地笑了笑，那是很敦厚洁净的笑容，舒宁觉得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她摇摇头：“没关系，进来吧。”

小谣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她有些欣慰地想，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就当有人能陪他玩吧。 ~{(n'Z1?

舒宁去端点心和水果，慕寒打量了一下房间，他注意到摆放在案几上的相片里面，有男孩的，舒宁的，更多的时母子的合影。 @8VH*}6UjM
Bq5N+gOB2LWsc
但却没有一张照片里面有孩子的父亲。

他的心沉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j)}s1z_8\

“待会儿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舒宁把水果切好了端上来。 N4Jb@0KH.|
}N$vL~%M1o
“不用，不用，”慕寒轻轻地笑了笑，拍拍肩上的挎包，“这次只是一些图片，我观察一下他对不同形状的反应，做一些记录。很简单的，就像做游戏一样。”
7j3NNpe+v,A'o]0~
舒宁点了点头：“那也好。” i6m U _g-f"?f%u.k

“小谣呢？”慕寒四处看了看。
7yk/hX4fLo B,}3Ww
舒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BPeu+B4H1q
j~Rvp7q7S
舒谣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很小，因为他从小行动不便，为了防止跌伤，所有的家具外面都包了一层棉缎，这让舒宁想起精神病院那些狭小阴暗的重症病房，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舒宁推开门，五岁大的男孩儿盘腿静静坐在房间正中，神色漠然而平静。他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观察墙布上的贴花，从一朵转到另一朵，从一面转到另一面。他的视线茫然发散，眸彩如同梦呓一般飘忽不定。 O [v utc$R:@6hV

慕寒慢慢走到他面前，缓缓蹲在他对面，男孩儿沉溺在奇异的视线中，毫无知觉。慕寒沉吟了一下，他摘下了手表，稍微搬弄了一下，在男孩儿眼前轻轻地旋转着。

慢慢地，小谣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发散的眸光凝神在慕寒手中的小玩意儿上。
p;Nx9KT^']
他伸了手去，抓了过来，放在手里，低下头翻来覆去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正对上青年和善的微笑。
D.Dz8N;b s)z
忽然，舒宁看见儿子竟然笑了，清清浅浅的一层笑意，在白皙的小脸上轻轻绽放，如同斜射在温润白玉上，倏忽闪逝的淡淡阳光。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谣笑，儿子笑起来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好看啊，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似乎停了下来。

慕寒捏了捏小谣稚嫩的肩膀，打开挎包，拿出了一叠图纸和笔记本放在地上，他回过头，看见年轻的母亲很快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飞快地抹着眼角溢出的泪水。她关上门，捂着嘴，竟然笑得哭出声来。 T ? ]?v0hg
h3` \*f4q0Q
慕寒在小谣的房间里呆了两个小时，才推门出来。
!Qb]$xQ%a3@S!q
舒宁呆呆地坐在茶几上翻看着儿子以前的照片，茶水早已经放凉了。

“小谣还好吧？”她放下相册，双眼通红，却努力笑了笑。 6Zfw9yg

“很好，很好，很可爱的一个孩子，”慕寒在她对面坐了下去，又加了一句，“他其实很聪明的。”

舒宁别过头去，迅速擦了擦眼泪：“谢谢你，”她哑着声音说，“真的。”
2~r fv m)v Yat
“没什么，”慕寒看着年轻的母亲，微微苦笑了一下，“对了，”他像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有一张图他特别喜欢，我就留给他了。”

舒宁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们坐了一会儿，想着各自的心事，也没有说话。 x"B2v L)]mCR

“心情不好？”慕寒忽然笑着提议，“要不陪您走走，散散心吧？” 0z$iJh1s3]
2V$g?hx\
舒宁有些惊异地抬起头来，年轻人的笑容坦然亲切，她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4h nS&K_h ^

天色已经晚了，他们沿着小区附近秋意萧瑟的河堤慢慢走了一会儿，闲散地聊着天，说着天南海北的事情。拂面的风吹在脸上和身上，如水浸一般清凉。
K&h#a VTDG(E8u
隐隐地，舒宁觉得慕寒一点也不像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大学生，也没有年轻人在陌生人面前交流中自然流露的生涩。他的声音淡然而平静，有意无意引导着话题，有如缓缓流淌的河水，俯首却看不清水深。 A u4Z)P&Wf6Kv
6OQ"LM,~+l&B
她觉得心情稍微通畅了一点的时候，才讲起一些身边的事情，学校的事情，关于孩子们的——用背诵答案的方式速算的女孩子。 1sF$^(@6{3`3YP

“就像背唐诗一样。”她苦笑。 3b)@U9lPyU`VT

慕寒笑了笑：“那老师您觉得呢，”他说，“数学究竟应该怎样学？”

“推理，还有直觉。”舒宁想了想，“推理的过程展现了形式和逻辑上的完美，严格而朴素的完美。”

过去还在高中的时候，舒宁一直热衷于数学，而最后她没有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背后有更深的不忍触碰的故事。 Daac V.j2D)B
F ` ZNa(R
但她一直这样觉得，最伟大的定理，几千年前那些正方形拼出的直角三角形，不断旋转变大，重复自身的螺旋，黄金比例，圆周和直径的比例，都是最朴素最完美的。 !C8U k+@9X/^;| g(Fq

“最”的意义在于，这种完美是这个自然界的底线，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简单而又能如此给人美感的东西。 4d/S;Utv.Y%b"@
`zb n/UL
“那么直觉呢？”慕寒问道。
5tWP([@"R
“直觉是一种素质，”舒宁笑了笑，“就像最高深的数学家，扫一眼证明的过程，立刻就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它是否是正确的。”

“有时候，直觉是天赋，”慕寒忽然说道，“就像你说的那个女孩子有惊人的记忆力，心理学和智力学上研究过很多这样的天才，有的能瞬间计算出洒满一地的火柴，有的能对见过的每一件事物过目不忘，甚至能不知不觉地记录流逝的时间长度。
~Z[T9F @,L'@
“有的能够真正地速算，您知道，当我们心算过于复杂的式子的时候，会用到符号系统，通过大脑中的工作模块，在心里排列组合着计算式——而对于他们简直就像一加一一样熟练自如，不用经过思考和计算，脱口而出。”
1RTz[-O9I4ty
“雨人。”舒宁想起了心理医生说过的话。
她想起医生对小谣的结论，微微蹙了眉头。
:m"M%OjxGC
“其实所谓心理缺陷的天才，”慕寒摇了摇头，“往往是由于他们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一样。” 7SoD5o?OyZu

“我们的眼睛只能够看到四百到八百纳米之间的光，耳朵只能够听到二十到两万赫兹之间的声音，并且沿着熵减的方向理解时间的流逝——”他笑了笑，“意识和直觉都是与生俱来，为了适应生存而被赋予的东西，其实不可轻信。”

舒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很久以前当她凭着兴趣自学数学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如果一道题解到最后，得出了答案，没有一丝不安和疑虑，仿佛作家妙手偶得的天成之句，那么这一定是完美的解法。而如果似乎总有阴影一般的东西在脑海中影影绰绰挥之不去，她会把题目再算一遍，检查一遍——往往就能够发现不对的地方，所以她觉得直觉虽然不可全信，但有时候总是可靠的。 /o$ES@r aD#Q

“比如比较大小的数量感，”慕寒接着说，“就是人从小最先醒悟的直觉。” .Iu\ sSo+D

他冲着舒宁孩子气地笑了：“一和二，哪个更大呢？” ,D_%`$Lf6q
&h.iV`/l&G#X_}
还用问么？舒宁故意皱着眉头说：“应该是二更大吧。”

她并不知道，有人生来就缺乏这种意识，他们必须借助其他的符号，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记诵，才能判断两个数的大小。

“二的十六次方和十六的平方。”

在坐标系的无数条曲线中，幂的增长是平方的增长所不能比拟的，这并不能迷惑舒宁。 U-Z Kdw,p|4Q}
b6W|TP2B]i [
“二的十六次方。” !hpx A_9f$m6M'Vr d)K
.V^-_;VV6s"z$^'E,\
“一、四分之一、九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二十五分之一……无限积累的和，”慕寒笑着说，“和——一又四分之三？”

二阶级数的求和，舒宁笑了笑，一度困扰过伯努利的难题，根据欧拉的演算，收敛于π的平方的六分之一。 NT-e0e1d3m n,?H

“一又四分之三更大一点吧。”她说，如果把二阶级数求和表示出来，是一个以一点六四起始的无穷小数。 "[Y+T5Y$}y y ?C5j!zk
“那么……”慕寒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二分之一、三分之一……无限次项的求和……” w4i~ }? a
'@|uVw-]/`&m:MH
调和级数，舒宁想，向着无限发散的级数，不可能比任何一个实在的数更小了。 V],lJ5n }{o*Q

但是慕寒微微伸出手，在他们眼前，画出了表示无限的符号。

无限和无限，哪一个会更大呢？舒宁迟疑着。
;mdSj!H*?1?
慕寒忽然停下来，看着天空，夜空中没有云，明亮的群星高高悬浮于玄色的深渊，仿佛要被清凉的风吹落。
1zkiP)c @+KB
曾有诗句这样说：当你仰望夜空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宇宙无限庞大的身躯和无限遥远的过去——当你置身于无限之中，便形如无物。

“那么所有自然数的个数，和所有有理数的个数呢？”慕寒继续说，仿佛自言自语，“还有所有无理数的个数呢？”

在与无限大的比较面前，一万万万亿和一没有太大区别，都可以被人的意识所想象，而无限大和无限大则不同的。
}:S[)M)itp7hQ ch&MS
如何想象一个无限大的存在呢？直觉上有理数似乎要比自然数多得多，在每两个自然数之间，有无数的小数拖着可以无限长的尾巴，舒宁这样想，忽然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似乎这个直觉本身是错的。

“有人这样比较过吗？”舒宁笑着问道，“无限大和无限大。” z9F7PBB
$d5r6e3`z'jl.X
“自然数和有理数一样多，而无理数比他们都要多。”慕寒背着手，若有所思，“这是康托尔证明过的，证明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有一个自然数，就能找到一个有理数与它对应。 fZW:_/^&z
7peTM9n])}$v_9?k
“一一对应，不可想象的无限存在被巧妙地分解在有限的思维空间中——形式上的推理是正确的，而直觉却是错误的，”慕寒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这个事实证明，直觉只是在我们认识的范围里才有用的东西。”

“对于超出这个世界范围之外的知识，您还这样相信直觉吗？” }B3H/{1rC\
9u{yI%^
康托尔，舒宁琢磨着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K$Oq.cS7SCse\o
“听起来你也很喜欢数学？”舒宁笑着问道。

慕寒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7G*mx-U@$sV M

她回到家，夜已经很深了。小谣趴在慕寒留下的画上，口水把画纸浸得湿答答的。舒宁把儿子抱上床，给他掖好被子。 6i\vzLT#AL4{

她回头捡起了那幅画，画上是无数黑白相间的游鱼，密密麻麻，从正中向着边缘排列，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如同线条通过分形变化出的无限边长。她觉得自己有些眩晕了。

那幅画的注解里有一个名字：埃舍尔。
舒宁回到房间，从书柜最里层找出那本早已扑满灰尘的书。 oT7B\3Qb1G*x

《数学史》。 nD0v4A[

她翻开来，前面的一大半曾经翻阅过无数次，页边微微卷皱，空白处写满娟秀的字迹，她翻过毕达哥拉斯，阿基米德，欧几里得，卡尔达诺和阿贝尔，牛顿，莱布尼兹和笛卡儿，高斯。后面的部分是崭新的，这本书她只看到这里，她想到那个时候，不由叹了一口气。

格奥尔格·费迪南德·路德维格·菲利普·康托尔，生于一八四五，死于一九一八。现代集合论的创立者，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X%Hj%A(W:X

她翻过了他的传记和几页连篇累牍的证明，便看到了那幅画，无限的游鱼排列组合，从形状中分生出形状，直到无限，画家是： 5O+wXjn+U5\@
zR!D"G/{q`u
摩里兹·科奈里斯·埃舍尔。
5J,uUn"hK
慕寒又来了两次，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做更多的记录，每一次在小谣的房间和他待更长的时间。有时候舒宁端些水果和饮料进去，看见他把小谣抱在膝头，给他看图画和玩具，逗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手里的玩具来玩。 /K#N%q#tY7Y J*E9X
有时候他坐在地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小谣靠着他，趴在地上，扭着小小的身子，专注于手中的玩具和铺在地上的画，睁大的眼睛一亮一亮。慕寒时不时从手里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温柔而和蔼地微笑着，摸着男孩儿柔软的脑袋。 0IZfB)Q1v IA t

他眼中的神情慈祥而怜爱，那真是一幅温馨幸福的画面，舒宁欣慰地想着。 -MI"r[7bW1LA

她曾经想过，要是孩子有个父亲……有个父亲就好了，日子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5b(i [)dX)c^6b

慕寒第四次来的时候，待到入夜，舒宁便留下他吃晚饭。 !c!J]2T2dEBmVza

菜都是些家常小炒，但她还是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准备。“谢谢你这几天来陪小谣，”她这样说，“你知道……他……平时没什么朋友。” 1VTr#h pk_

“没什么，” 慕寒笑了，“他很合作，也很聪明，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感谢他，我的课题完成得很成功。”
'v%v V F8ep f.Y
完成？舒宁觉察到了这个词。

“已经结束了吗？”她似乎不经意地问。

“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补充一点数据和记录，”慕寒说，眼中似乎有些狡黠的笑意，“多亏小谣了。”
} W s\CDeDY
“哦。”舒宁埋头，用筷子拨着碗中的饭粒。 -Vh ^A6q
算了吧，她有些自嘲地想。 $B CPZ/PU4H

“上次你提到的数学家康托尔，”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我找到了他的传记和一些资料，但还没看完。”
$FB2o"aGKd+Znf
“不过倒是看了关于他的归纳反证和对角线两种证明方法，确实不可思议，比如自然数和偶数在个数上竟然是相等的，部分等于整体，如果不是有这样的证明方法，听起来是很荒谬的。”
!dE|,]&p[
慕寒收敛了笑容，他点点头：“听起来的荒谬，是因为人们永远不知道数轴无限的尽头，那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无限……”舒宁注意到，每当慕寒提到这个词，他的眼中就凝着一种异样的神采。
“所谓推理的过程，也就是通过形式上看起来毫无瑕疵，无懈可击的变换，把无限大化简到直觉可以感受的范围中来。” D0yY?%l

慕寒凝视着杯中饮料映着灯光变幻的光彩：“正因为这样，才会有悖论的存在。”
4@0Kk1PB+`(nRF
“悖论？” 9ae!Eaou v
:p-d3XoeI6Z
他抬起头看，看着舒宁：“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其实一等于二，并且有最严格的证明过程——你会不会觉得过去看到的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 !@so:T1WTgg(s D

“当最严格的论证和最直观的直觉冲突的时候，便产生了——悖论。 _$b3`u6P1d} j

“比如无理数，无限小的概念，欧几里得第五公理……都曾经引发过悖论，不断动摇着人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当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发现正方形对角线，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无限而且不循环的数字时……”

说到这里，慕寒耸了耸肩膀，舒宁会意地笑了。

“你说的这些悖论，在数学的发展中——已经被化解了。”她说。

“人们惧怕自己不认识和不理解的事物，这是与生俱来对未知的恐惧，”慕寒摇了摇头，“而之后所以不再害怕，只是因为给它们起了名字。

“欧多克索斯用几何和比例为无理数找到了存在的位置，而后一些无理数被定义成多次方程的解，这种方法甚至解决了人们对虚数的恐惧，无限小的悖论被实数体系用符号定义来解释，至于欧几里得的平行线公理……” X(~]$YQu

“可是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平行线，”舒宁争辩道，“这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啊，只要稍微一倾斜……”
J[(T4S/[+L,L2H-S
“当直线向着无限大的空间延伸的时候，”慕寒笑着摇摇头，“您还相信直觉的判断吗？ %H$],g!]e/y

“解决这个矛盾也很简单，通过二分法，非此即彼，建立两个互不干涉公理的体系——这是球面和鞍面上非欧几何的诞生。大量悖论都是这样被避免的，稍微留意便可以发现，每一个数学的体系，如同为不可自证的形式公理系统所支撑，独立漂浮的冰岛，之外是超出人们理解能力的虚无世界，在那里，无论是直觉还是逻辑都无能为力。

“您看到了康托尔的证明，他在证明了不可数的无限大之后，提出了超限数的概念，虽然超限数远远多于代数数，但他们就像那些虚无世界的暗物质一样，除了e和π，我们甚至找不到更多的实例。
“这一切，都根源于我们仍然不能理解‘无限’，”慕寒笑着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在眼前画了一个∞，“尽管我们给了它名字和符号。”
3L Elz6{)i
“可是，你说过，既然感知是有限的，那么讨论这样的概念还有什么意义呢……”舒宁微笑着争辩道。 Rf p`]8K
ct5T d_B0Uu
“不，无限比有限要真实得多，在数学的领域里，空间的延展是无限的，向内的分割是无限的，时间的过去和未来是无限的，运动的微分也是可以无限进行的，我们定义了这些无限，有了微分和积分，定义了势和基的概念，从有限的感觉世界出发去推寻极大和极小的世界，如同物理学上，从牛顿到爱因斯坦和普朗克。

“然而，从最完美的形式一步一步推算，往往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违背常理的结论。

“很多人也许会认为数学都是答案早已经写好的学科，研究它的过程也许就是如何去找到答案的过程，但有时候结果可能会非常尴尬：你找到了答案，但答案却是不可理喻而荒谬的。”

慕寒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仿佛有一种东西在他平静而深邃的眸子中燃烧，这是属于年轻人才有的东西，舒宁含笑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y6{U4q$r|aN/m![
!ZyX6[1Li4nv
“定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集合概念，幂集——无限可以滋生出更大的无限，”慕寒继续说，“由此诞生了‘泛集’的悖论，而无数个无限大的概念之中，诞生了‘连续统假设’的悖论。

“数轴从0到1，之间有无数的点，这很容易想象，而当数轴延伸到无限远，再向更远的无限延伸之时，一切都改变了，不可以常理去想象，悖论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它也许既不是连续的，也不是离散的——至少基于无穷集合论的数学，不可以再从逻辑上推论它究竟是连续的还是离散的。

“而集合论是一切数学的核心，发展到了这个时候，一切数学的逻辑和推理都是小心翼翼，在形式上无比完美地搭建在集合论公理系统之上的冰山，越出集合论，甚至连‘数’的本质都是我们不理解的。
asK8[}?
“您也许听说过本世纪数学最大的危机，就因为罗素从逻辑上攻击了集合论，于是整个数学和逻辑学的基础便摇摇欲坠，哪怕现代数理逻辑在不断地修补和排斥这个悖论。虽然我们从不轻易相信直觉，然而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最完美的思维体系，逻辑学和数学，也不过是建立在一个原初的直觉之上。原初的直觉不可理解的东西，便是最完美的推理也无法解释。 f0m F8oM&gsp3a
SR'^6a*V2Cbr"g
“于是这个世界便只在为我们直觉定义的范围内是真实的，仅此而已。” N3ls(Yg/p1I

慕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暗淡的灯光凝聚在他眼中，别样的有神。
9^ X(]3dQ0C_;\
舒宁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wx rGhgy b
“埃舍尔是谁？”
'E!t&y-vZS~(j3v
慕寒略略沉吟了一下。

“一个画家。”他淡淡回答道。 "A:J;c9b/a4Y
B fzdA
学生们开始练习十到二十之内乘法的时候，舒宁无意间发现天才女孩开始在母亲的撺掇下，暗自背诵一百到两百之间的乘法表。她觉得应该约个时间好好同这个家长谈一谈了。

她看着孩子们埋着头，咬着笔杆思索的神态，严肃而又孩子气。她觉得有些好笑。如果真如慕寒所说，一切形式上的完美不过是基于一个原初的直觉。那么可以说他们一开始就走上一条彻底错误的……或者说是不完美的道路吗？ 2Y C!C;y-Q

舒宁抱着胳膊，望着窗外，慕寒的笑容浮现上来，俊朗，平静而和善。她想起自己对数学的喜爱，是因为有人喜欢物理……
(ze'n4v-w{i&J
……而数学往往就是在物理学对计算无止境的索求中，不断发展起来的，历史上大概是这样，生活中…… u-WJY{-Uo^

……那是一个深埋在她心里的故事。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小谣长大了之后也许会像他吧，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k"qP(aa4s
%M^$T0G?`u^
所以舒宁以前觉得数学就是在不断地计算，从中得到了很多小小的成就感。抽象计算把形象的事物化作的数量和符号输入，再输出对应真实事物的解答。但是慕寒给她展现的数学不是这样，那更像哲学，在根究这个世界的本源，真理之美。 d[,Sf1gu/EFU
1C.S![*XXFOo*I
用人的智慧推测神的智慧。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2\de'G(N;Qhq
H.}CXA
下一周，舒宁早早收拾好了房间，给小谣换了新衣服，甚至斟酌着礼节和心意，准备了朴素但是很别致的礼物。 5s-xJ:?{ G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一些淡妆。
pbQ$\5TM7SZ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她竟然觉得心情还有些紧张。

门外却不是慕寒，而是一个略微有些拘谨的青年，脸上带着学校的学生常有的书卷气。 -P Zn2`9Pm?5o

“你是……”她迟疑地问。

“您是……是舒宁老师吧，您……您好，我叫柯云……”青年红着脸说，“我是……”

他嗫嚅了半天。

“……慕寒的同学？”舒宁有些诧异。

柯云赶紧点了点头：“他……有事来不了了，我来代替他。” 3Eh/HQNpq+QBt

同学吗？舒宁有些好奇，她觉得自己竟然有些失望，那是再也见不到慕寒了吧，她想。

但是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同一道证明题里面隐藏的疑虑阴影，她皱着眉头把小谣介绍给柯云，关上门。
tk5C?p u
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呢？忽然，她明白过来。 .JtZa2aq
"N:z;[ql#t(V
柯云的学生气质的拘谨和小心翼翼，让她反应过来：慕寒，也许太不像一个大学生了吧？ Xt2Y lA `,l.TpV;]
%y9o;R'OAT8cN
淡淡失望和疲倦里，舒宁倒有些困了，她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数学史》，不知不觉睡着了。
;\I"VH;a3v_F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FO(z8C-ib?

天才女孩面对着一面写满乘法表的墙，不停地背啊背啊，但那张表竟然是“无限大”的。她皱着眉头，摇头晃脑地，从墙的一角慢慢地走向无限延伸的另一角，她走啊，走啊，背啊，背啊，最后，她高兴地叫出声来。 -vstj9a p
!uq,RD*U:WNV;b
“我终于背完啦！” ZMi`;eo:DA.K
:c!R&|6xl~kjq
她转过身来，满头枯槁的白发，小脸皱如晒干的桔皮，笑得有些狰狞恐怖。 /K1uAr6WT;Qr
Im:}M%s;C7h/~
“老师，您考考我吧，随便出两个数！” s)QLH+dT

舒宁猛然惊醒了。
Q7`#Sb Jbe6te
“舒老师，舒老师。”柯云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旁，“不好意思，打搅您睡觉了。” WUm#W#cw6w7E

舒宁望了望窗外，天色还早。这一次，似乎比以前的时间都要少，她注意到柯云甚至没有带慕寒随身的挎包。 p;U5^I [ AfL
6ts4@DHZq
“完了么？”

柯云点点头，舒宁有些诧异。 +S YT ydRm:A

她觉得有些失落，也有些失望，相遇总是缘分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劝着一迭声“不好意思”的柯云收下了礼物，一直把他送出了小区。 $Ba(E!eY#[x

也许心情真有些低落了，她回到家里，翻了几页《数学史》，竟又不知不觉睡着了。 {6G%lm7a&Jd

她又做了一个梦。
ZWO&?,{(P`{Nh
她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向着无穷无尽的夜空遥望，她的视线扫过辉煌的群星，视线在不断拉远，退后，天空的景观变得奇异起来。巨大的恒星渐渐变成微不足道的小小亮点，星云在后退，缩小，化为微茫的沙尘，星系团显出宏伟灿烂的形态，然后在不可思议的遥远距离之外，微渺若模糊的萤火。 oF"r NS]
*zsB]@7}B9}
视线越来越远，整个宇宙“无穷大”的形态在她眼前展现，宏大的气势仿佛抽紧了她的胸腔，她艰难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见了——小谣。

他纯净无瑕的眸子凝视着“无穷大”的“整个”宇宙。她惊讶地意识到，小谣的视线从来不是真正的飘忽不定，而是看着——无穷大。
2|sIge
她惊恐地想大喊大叫，但是她马上更加惊慌地意识到：如果小谣只能够看到无限大的事物，他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母亲的，因为哪怕是整个浩瀚辉煌的银河，也是“有限”的存在，在无穷无尽的整体之中，形如瀚海微沙。 |7cG6t Rp){z'W

甚至无限的时间都在他的意识中瞬闪而逝，在永恒的面前，整个宇宙的寿命等于——零。
f'c!{ [dd
这个想法充满了不详的预示，她终于惊惶地叫出声来，然后醒了过来。 h8giY`v,],z
l)M w!j]|yJ
已经凌晨两点了，她立刻去看小谣，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小嘴还轻轻地咂着。 X{D:w*`
0Uk,J5{^9|;@;q8Ht
她想哄醒他，把他抱到床上去睡。可是无论她怎么轻轻拍他，小谣总也醒不过来。天生的直觉让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终于发生了。
`9ju oaUad Gn
她正手足无措的时候，门铃响了，是慕寒。
+D!v!l:~#v
慕寒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柯云。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尽管带着些微微的歉意。 &O0h#u`6G/z"LL
K-bP-j+E ?'m}.?,^Wx
他没有多解释，而是直接吩咐，声音很轻，很柔和。他的神情镇静从容，给人慰藉和依靠，舒宁想不到别的什么可以做的，就都照着做了。

有车在小区外等着，她抱着小谣，带着他心爱的画和玩具，跟他们径直去了医院，单独的护理病房早已经准备好了。休息间还有其他的人在等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眼中有同样的热情，但舒宁察觉到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淡然而沉静。 9z&@Di*g,o0]h
那是同慕寒一样的气息。 hs9} Z}R0De

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时候，舒宁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但她不想去休息。她看见慕寒背着手站在窗前，微曦的天光照着他洁净的面庞，上面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wl%gY6x:|dM
她走了上去：“你对我的孩子究竟做了什么？”
M4[(y {};a7y
慕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笑着问道：“想吃颗糖么？”

舒宁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糖纸的时候，忽然一切都明白了过来。
0cD}-P%m m
糖纸被叠成奇异的形状，如同不断重复循环的方程，她竟然找不到可以下手剥的地方。
qWh6n)OO#W.I
而当时小谣轻而易举就解开了这个无限循环的谜题。
ie1SIns
“您的孩子，确实与众不同。”

慕寒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对计数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而是对‘有限的’数量和形状没有任何概念。我做了很多试验，他的一切直觉和判断都是基于对‘无穷大’的认识。
)gF8NVs!r/w
“所以我们不可理解的无限中的悖论，在他的眼中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而然。 W(u0H]4@ V
G1F$pA?G
“正是如此，这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是混乱不堪，无法理解的。因为眼见的一切，都无法以头脑中‘无限’的概念来解释。 $I)~)Yvs+|-Y8bw

“我注意到他专注于墙纸上的装饰——通过自我复制产生的无穷，然后我给他看了这个……” ~+C&J\,jb
y+q&Y-yj[n ]
慕寒解下手表，将表带旋转了一圈，然后扣下了——莫比乌斯之环，没有内外之分，无限循环的界面。
9y+NFW%\!G'L3j)o
“您记得埃舍尔的画么，那是从三维映射到二维世界的时候，产生的无限循环的悖论，这些画能深深吸引他，但是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因为那毕竟是模拟的。 $Ch | _W*VM0Gq
dor.~u9}
“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他是一个真正具有‘无限’直觉的人……”

“你想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一个智力残缺的天才吗？一个‘雨人’？”舒宁蓦然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语气惨然凄凉。

“不，”慕寒微微摇头，“他不是天才，所谓天才，只是才智上远远超出大众的人而已。”
WjF9^~4HD1dF)e(bj
他忽然笑了，笑容灿烂而欣慰。 ;D#{P | g:ek
#p3H!j }Q$O6AB
“他是神的孩子。 ;SG-w[ T2~

“当数学从亚里士多德和芝诺的恐惧中走出来，直接面对无限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面对着神的领域。我们的智慧运用到极限，在这里仍然举步维艰。 ;JJa+JKWD9m

“这不是仅仅一两个难题而已……随着体系架构的推进，逻辑上的悖论会不断出现，吞噬新搭建的体系，于是一切必将重新开始。这是宏伟而精致的体系冰川之外的虚空，超越了我们最基本理解力的知识。 Tb)n+qLY-I,t]R0W
o%bg,PKp0G~'_
“仅仅因为我们不过是人，用人的眼睛来看，以人的头脑来思考而已。站在原初基于‘有限’的理解力——这是认识世界的极限，再走下去，悖论的出现不是因为错误和不精确的定义，不是因为语义上的诡辩，而是因为我们意识和认知上的限制。

“其实那也许根本不是悖论，而是从我们认识‘有限’世界的方式，无法理解的真理而已……”

“你到底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舒宁喃喃问。 Ab6w7L"Y3IZk
y(uc(u;M8?BPc
慕寒叹了一口气：“用催眠暗示的方法，把三道关于无限的题输入他的意识中，让他在自我世界里，以无限的直觉来解答。这个过程会非常专注，他的意识甚至会彻底封闭起来，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沉溺于无限世界的——”

“——心算，”舒宁喃喃道，“以‘神的智慧’进行的无限心算，……永远也醒不过来？” PBbH#~3H#P}
1o5^S x,r(aJ'A
“也不是这样，在催眠之中，意识可以无限微分而扩大——只要他找到这三道题的答案，”慕寒笑了笑，“关于无限大的数量，和无限小的分割，还有无限的时间。如同三点确定的平面，这三个问题的解答，能够把关于无限的概念转化成有限世界的理解方式。基于这些最基础的理解，我们就可以探索——体系冰山之外的虚空之海，神的领域——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

“他会醒过来的，”慕寒望着舒宁，眼神平静而宁定，“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意识的时间中，那也是一个无穷大的概念，无法想象，无法推断。”

舒宁叹了口气——她的孩子沉睡在无穷无尽的梦中，在那里，每一秒像永恒一般漫长。

“你不是学生，更不是学什么心理……”她勉强笑了笑，“……我早该知道。” 2Bj6wZZ T

慕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自己的真实名字。舒宁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她那个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个在数学上的成就不可仰望的人。 aD E"L1n)`$UB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这样年轻而亲切。 *vHx EV8N

“小柯是我的学生，”他继续解释，“他带着输入指令的磁带，而我召集了我的同行。” cy7@qy/m'or

那是一个数学家的组织，同样令人叹服，不可仰视。舒宁忽然觉得很好笑，几天之前她以为小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但现在他几乎成了这些人依仗的对象。

“可是我的孩子怎么办呢？”舒宁凄然笑道，“你利用了我，也利用了小谣，你忘了我是一个母亲，而小谣还是我的儿子。”
c`a*BT,EL-F
“您觉得，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小谣会快乐吗？”慕寒淡淡笑着说，“面对着与自己理解方式格格不入的世界，迷茫而困惑，被看做智障，在同情或者鄙夷的眼光中长大。 y&i'y*fqQ8w C

“所有的色彩和形状在他面前是毫无意义的混沌，他分辨不清楚频率的上升和下降，分辨不清楚物体连续的运动。时间的流逝缓慢凝止，时断时续，让人癫狂。” $K3]PV%Uab+g

舒宁苦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孩子是什么感受？”
S f7A&gcSH-I
慕寒望着窗外，沉默无语，太阳缓缓升起，沉睡于黑暗的世界渐渐苏醒过来。

“我知道这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说道，“是因为十年之前，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

“直到我被我老师找到，我已经在儿童精神病院中待了整整十二年，因为年龄太大，要移转到成年病院——这才被我老师发现，这完全是一个巧合。 VGG!RJs6i#h

“他没有找到我的父母，如果他们还在，那个时候也已经彻底把我放弃了。他发现了我的天赋，但这种天赋同小谣相比，并不完全，也是在他的教导下，这个世界在我面前才渐渐有了意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说：“那天我之所以会在医院里，是因为按照我老师生前的保证，还要回去做例行的检查。我遇到了小谣，就像是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自己，如此而已。 }*eO(B_1A4~y~7u;R
l pMxb1I9~#q$l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是听人说，那个时候我从早到晚站在院子中央，望着天空的尽头，茫然失神，不吃饭，不说话，不哭，也不笑。” Gm3XC;E#f"K

舒宁想着这样的情形：折翼的神之子望着天空，望着不能回去的天国。
!wU\yP
“但他和我并不一样——我观察了他很久，如果说这是一种突变，那么我的状况则是不完全的。

“但我相信，我已经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和困惑。” k:hF a'Z
s+Bg%~a _U$O1w
慕寒的眼中凝着别样的神采：“神的孩子带着伊甸园的智慧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人性使他们残缺不全。

“以我残留的一半理解能力，达到现在的成就，已经无法再进一步，也许会更完善，但是不会再有质的改变——但是小谣不一样，而且他受到这个世界的观念影响很小，他还能够最纯粹地运用与生俱来对无限的理解方式，进行本能和直觉上的心算。所以我事先没有征得您的同意，因为我担心您不会理解这些。
:gDk'JO l)c S4F
“也就是这样了，如果您仍然无法理解，我愿意承担一切的责任。”慕寒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年轻的母亲，神情坦然而从容，等着她的回答。

“我还能做什么呢？”舒宁默然良久，方才说道，“可是你已经把小谣带走了——从我身边带走了——我以前还有儿子，现在只是一个人。”

他们相对站着，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无论怎样，我会照顾你们的，”慕寒忽然看着她的眼睛，笃定而亲切，“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你不是一个人。”

他不再用“您”，而是用“你”。 GT q.`0v8xU
kr6?"h9`ET3U
“绝对不是。”他重复了一句，温和地笑了，那是一种能给人宽慰的神情。那眼神中的温软和笃定，同舒宁的视线轻轻一触，她蓦然微微垂下了视线，仿若被烫到一般，脸竟然微微红了。 3H1EIT?Q
$F@%UH&]+?_kVh7`}
几位大师在半年之后回国。尽管焦急，也许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孩子的心算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 h do G X }jP)Z
]]+r)T-G(FV
——因为他在计算着这个世界终极的答案。 8p0iYwD}%j

一年之后，舒宁在家里为慕寒收拾出一间房间。晚饭后，他们总是围着一点灯光，聊天直到深夜，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小谣，包括数学，也包括各自不同的人生。

她告诉了慕寒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关于小谣父亲的事情。 4S UC4_+^*q*I$|#[/p?#[

慕寒沉默了很久，方才问道：“那么现在呢，你还为这件事情伤心吗？”
C] {(JX2pX@9R8y:~
舒宁摇了摇头：“再也不了，我有小谣。” o'd~n-s DWo
wpCb6FBB
她在心里微微一笑，其实不仅仅有小谣的。
'dtU*J8o)f2t:j
他们一同去医院，舒宁把小谣的小小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手中，掌心对着掌心，替他整理柔软的额发，仿佛他能感觉得到。 iv8r~Ir@

她有时候念一些诗句和歌谣给他听，就像过去母子相依为命的时候，每个晚上一样。慕寒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们。有时候，舒宁把小谣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中，如同一家人，如同慈祥的父母和做着童话世界的梦的即将醒来的孩子。 L:dNKZec a-Q(f:]q
#D&g`$nI'uU+`y
她看着儿子一直沉睡，无穷尽的世界在他的梦中铺展开来，那是她不能理解的世界，仅仅属于小谣无限意识的世界，她只能微微用力握住儿子的小手。 )I[L7u8OFFY3R3m2R
Xp4MB Z
小谣，无论如何，你不是一个人。她在心里对他说。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时候还会这样想，再也不是。 8gcYUm(BT?

五年之后，有一天，慕寒突然说：“小柯走了。” 9^?s%{)E

柯云博士生涯的末尾，自修了保险学和经济学，然后带着慕寒弟子的耀眼光环，成了炙手可热的精算师。 a k1vTG,J
#h?:ZX+W(@
“真是没想到啊，”慕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自嘲，“不过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吧。”

早已成熟圆滑的柯云不再像一个学生了，显出商人潜在的机敏和睿智。但在慕寒深邃的笑意面前，却依然透着孩子气的羞涩和不安。 X K Pf)t%@;U
(q{@+G2|'F
他看着依然年轻的老师，讷讷地笑着。
“去吧，为什么不呢？”慕寒笑着说，“年轻人总要在这个世界上闯荡的，你仍然是我最出色的学生。”
a,h3T a9tMP7v,q2p
“那你呢？”后来舒宁问慕寒。 b1UO3e6zI?KU

慕寒懒散地耸了耸肩膀：“小柯是最有天赋的学生，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出色的弟子了……本来期待他继承我的衣钵的。” G%x6v0gD3v

他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微眯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凝着奇异的神采。 k7f ~0CliYd;{e

后来舒宁忽然想：那也许是——寂寞吧。 C$J5R9`f(hu

然后，又过去了四年，小谣依然没有醒，他已经在无限的梦中心算了十年，从一个可爱的孩子，长成俊秀的少年，他的神态平静而安详，沉溺于自我无穷大的意识中，小嘴依然孩子气地轻轻咂着。

——他是宁静而满足的。

真像那个人啊，舒宁总是忍不住想。 +{D`Fjo
'c8G;G9aq&Vh
有一天，慕寒带着舒宁去看了晚场的电影，他们沿着幽静的小路慢慢走回去的时候，慕寒忽然笑着问：“愿意嫁给我吗？”
D&X3W1rw1C,g
这个请求的到来自然而然，在他们平静淡然的生活中，时刻到了，就会提出。舒宁微笑着低头，去看地上月色中摇曳的树影。 ,`Q*VAa%[,]qMP

半年之后，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晚饭后，慕寒告诉舒宁，在共同等待的同行中，有两位大师已经悄然去世了。 ?+}4CPT+n
0L fH e@p:RUpa
“我想我还是幸运的吧，”慕寒坦然一笑，“我比他们都要年轻。” }ax vu

已经不再年轻了，舒宁替他拔了一根新长出来的白发，心想，最近长出来好多。 2O}NUv$?O
-pN|/x-^3]{3[
他们没有再要孩子，无论是慕寒还是舒宁，他们全部的关爱，都寄托于这个沉睡的孩子，不再有多余的可以分出。

他仍然睡着，在无限世界的梦中心算，又过了十二年。
pSSP[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慕寒拍了拍小谣已经宽阔起来的肩背，转过身去，负手望着窗外。他的鬓边已经雪白了。
bxTL I&xT/A
没有风，鹅毛大雪在半空中无边无际地轻盈飘落，仿佛从天空的深渊，没入大地的深渊。天地间于是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Z-h,h&w(Q6z_!Ur
\j$OW)TF?kL
舒宁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

他的眼中倒映着天地间茫茫的雪光，如此的寂寞。 1gp WqV,Av#LR`

“当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慕寒忽然说，“我曾经和几个同学去香格里拉的卡格博峰，雇了当地的小孩子当向导，带着我们向上攀爬。 0c1u]$O/k;o

“当我们越向上，眼前的景色便更加奇异而开阔，仿佛整个世界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 ;O%b,jv4w0xn

“领路的小孩子没什么经验，到天黑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到目的地——山麓上的宿点。我们只好就地支撑起帐篷，安顿一夜。但是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便醒了。” ;GE(i9Z*Z
l0c3v [-Oh
慕寒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密的鱼尾纹。

“那时候不知为何，我竟然决定丢下其他人，一个人继续向上攀登……那个时候我一定傻极了，四处一片漆黑，非常危险，而且没有导游，很容易迷路。

“当我离开营地向上走了大概两公里的时候，天亮了。” ){/}(Y$Y/L
6o R,[/BS
慕寒默然了一会儿，他的眸光闪着异样的神采，仿佛耽溺于很多年之前那绚美辉煌之极的时刻。

“我永远无法用语言描述那一刻的感觉：金色的阳光骤然破开重重黑暗，山川河谷的皱褶强烈地对比着光和暗，河流如同流淌着的灼热的金水。太阳升上地平线的瞬间，一切刹那间有了颜色和光彩，如同响彻天地、无比辉煌的颂歌，山体古老斑驳的岩层泛着苍凉的颜色，那是大地最为古老的见证，翻涌的云海浩荡灿烂，仿佛那之后有天国之门的荣耀。
6?9p\ |Ln @
“我被这种景色彻底震撼，只能屏住呼吸，充满敬畏，默不作声地凝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然而当我想把心中对眼前景色的喜悦和叹服呼喊赞颂而出的时候—— 2K(pMB"lB-c$F6h2R*j
:s MSo-P x
“我忽然发现，我的身边，原来没有一个人到的，描述这种极大的喜悦和快乐。”

慕寒静静站了一会儿，继续说：“之后很多年里，无论是做出前所未有的证明，还是解答出无人能解的谜题，我都会想到那天卡格博峰的日出，如此之美，如此的绚丽辉煌，令人喜极而泣，忘却自我，沉迷其中。虽然那天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虽然也许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
2wwxyKg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舒宁，眼神温柔而深邃。 ~J0G6VB4oS5Ut3t+e
1\5f2ne'R_m
“我的老师弥留之际，留给我一句话—— k8P?F@I'q

“——晨昏逝亡之际窥道，如见天国之黄金彼岸花，无可叹憾，释然而往。”
A\u]*z9u?1N
他说了这句话，便不再说什么。舒宁环臂轻轻将他抱着，他们在充塞天地的落雪中默然相拥。 ;S.\9u{p1l WJ
fWIgIP1I)Q(xR3v'{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 'k.w(\v m:Z r Q
Zr9_j.n
舒谣的脸洁净而安详，他从青年步入成年，壮年，然后是老年，他依然沉睡着没有醒来，意识在不可想象的世界中运转。 7Gb$Q'N-N!z
9pvE ]FH'a
他已经心算了整整一生。

慕寒似乎比舒宁要衰老得更快一些。终于有一天，他通过喉间的发声器对舒宁说，我觉得时间大概快要到了，带我去看小谣吧。 4x}oEbrn
&o#K%he'@/`y
那是凌晨时分，舒宁叫了车，她推着慕寒的轮椅，一直到他们已经守候了大半生的床前。他耐心而默不作声地继续等着，等了一生中最后的三个小时。 S!DKM*Ls)z]!?f

天亮的时候，舒谣醒了。
-q ~1xO'X5Tm!kj
他已经进入花甲之年，睁开的眼睛依然清亮而疑惑，如同五岁大的孩子。他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房间在五十多年里，一直如儿童病房一般，摆放着玩具、图画和彩笔。他笨拙地爬下床，捡起了两只笔，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开始画——他在长达五十多年的心算世界中所最终看到的，这个世界最终极的秘密，无限大的秘密，常人无法想象的秘密。 0[3Sqk4rf4P

体系冰岛外的虚空之海，神的领域。 \+I`9ieJ
j'?H,v Z8u-j6r @#l
他画得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候用一只手，有时候双手并用，线条一直连续，绝不断离，有时候并行，有时候交叉，排列成令人眩晕的图案和角度。

舒宁看不懂这种奇异的涂鸦，但她知道，对于慕寒，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秘密通过这些线条向他揭示。 ,T&QE V2a&r
'ag7N;\K~Lw
他枯槁苍老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激动，更加用力地握着扶手，他没有说话，眼神中充满着敬畏和喜悦。 &O%eg(d.cP nR"v
o;FaH,P{
仿佛在数十年前卡格博峰上的日出之前。
BC(UW*wRN
舒谣的涂鸦延展到门边，他没有犹豫，线条连续地绕过门和墙，开始在墙的背面继续画下去。5C [z9QT P#`#U}B

舒宁推着慕寒，跟了上去，他的眼中竟然流下一滴混浊的眼泪，滑下皱纹纵横交错的脸。
&d5Ch'J+O,@*@ \
他不停地画啊，画啊，不去管慕寒，不去管舒宁，自顾自地画着他用本能感知到的结果，铺展着无穷无尽的线条、角度、长度、形状和颜色。
+F Ali%Mj:]-}B
当他终于画完的时候，他丢掉了彩笔，怔怔地趴在地上，然后回头看着守护了他一生的两个人，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纯洁无瑕，疑惑茫然，如同刚降生在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慕寒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头垂在胸前，最后弥留的神情其实既非喜悦，也非孤独，更非感叹。

晨昏逝亡之际窥道，如见天国之黄金彼岸花，无可叹憾，释然而往，俯身采撷，神的孩子带着伊甸园的智慧，最终回到天上。#D9wb.C6xW}a

舒宁看着自己的儿子仍然纯真的瞳子，她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真理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吸引人，因为它们就在那里，尽管有无穷无尽的存在，沧海会变成桑田，宇宙会爆发和熄灭，它们仍然在那里，永不改变，并不是为了有人能够去看到它们，并不是为了指引人们，它们就在那里，因为它们是作为真理的存在。
^d;YIL
这就是原初的美，至高无上的美，不可超越的美，如此而已。

本文连接 [url]http://blog.qingyun.com/front/blog/articleDetail.do?event=3&Id=10343&name=DancingSnow[/url]
N0MR%oC

--------------------------------------------------------------------4PiO5q\$f
九州征文大赛

《心算》刘海童北京大学
,w@-Wp0T2T(Z/B N&e
评委简评：
文章即着力表达了人类中的智者面对"神的领域"时的敬畏，以及他们"用人的智慧来推测]8tOF'@J4}&l
神的规则"的艰苦努力。这些描写之所以有震撼力，是因为它并非文学上的虚构，而是科
学上的真实。严密的数学中隐藏着一个个的悖论，尤其是当数学开始涉足"无限"时，罗素.C(Q:O^1Xm3K|0?,p
悖论动摇了整个数学和逻辑学的基础，那时有多少智者们对"神的领域"感到敬畏和茫然！
(\Mh1W2Kg W
1dK`E5U
我不知道这篇文改发到哪，斑竹看到了，如果发错地方了，帮忙移一下，谢谢[s:1]

loogoa 2007-4-30 20:21

没有找到“无限的游鱼排列组合” ，发个蝴蝶的大家看看吧1VK%gH:s
[img]http://www.odyguild.net/lala/pic/new/butterfly.jpg[/img]jf5H$~3r8G&g
?l%gK1Km!A;H1H

作品相关7v?)wIB1?n8o,^

这里还有一些埃舍尔的画，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xTv;nYU
[url=http://www.360doc.com/showWeb/0/0/98533.aspx]http://www.360doc.com/showWeb/0/0/98533.aspx[/url]

;nki1U?\ NXT
呵呵找到了，好像是这张
[img]http://www.odyguild.net/lala/pic/new/fish.jpg[/img]

dooomer 2007-4-30 22:17

很好的文章，谢谢楼主贴文推荐！[s:1]

hareluya 2007-5-9 18:00

精彩，国内的科幻作品看得不多，希望以后能多看到些这样的作品。

凤凰饲养员 2007-5-9 21:00

写得太好了~~doU)kzM&JQN&Q

震撼阿3e3G'f"spo \

关于鱼的图，我找到了这个，不知是不是3oK^y'V1V:Q
[img]http://gz.fjedu.gov.cn/meishu/UploadFiles_5172/200612/20061209185146292.gif[/img] c.q'Tn7EV

关于诶舍尔还有这个)s7j]u2Ks~W
[url]http://www.k1982.com/design/50146.htm[/url]5U,u1c/bYr} k}S

厄……h`SJS]~
我是刚来的，还不会发图……见谅吧……

娃哈哈哈-Uv4E$Y{Dc WS
原来发图这么简单~~~~~~
2W r[I$o2vf
本想直接给联结的……

blueskybless 2007-5-10 13:55

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精彩的科幻文了。召唤布布～[s:7]

查看完整版本: 心算 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 （转贴）

心算 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 （转贴）

查看完整版本: 心算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转贴）

心算作者：刘海童—— 一个有关悖论的故事（转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