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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得之门 2007-4-6 21:06

萨弗拉斯权杖

承蒙lala大人抬爱,允许我在这里贴我自己写的一本书,请指点。

有些必要的介绍,似乎写在前面为好。

一、本书基本上是依据被遗忘国度的背景而写,具体的设定上,限于我的见识,可能有很多错漏,请指正

二、故事的背景时间,自DR1373年深秋开始(开头的班恩回归是DR1372,是背景,不算故事开始)

三、关于卡拉图方面的设定,全属作者YY,尤其是神祗方面设定,主要是受不了官方那稀奇古怪的一套

四、因为是小说,有些地方没有忠实于设定,自己做了修改

五、由于作者本人的恶劣习惯(主要是懒惰),不少人名是直接从游戏中取来,但基本和游戏里的人物无太大关系,请勿误解

多谢各位

博得之门 2007-4-6 21:16

[align=center][b]序章 邪神的复活[/b][/align]

动荡之年,由于某种原因,诸神被更强大更不可思议的力量扔出天界,他们的神殿被摧毁、力量被削弱,同时他们无法再响应信徒的祈祷。所有的神祗都被迫以凡间生物的面目出现,蹒跚地行走在费伦大陆上,争斗、杀戮、毁灭和混乱伴随着他们的脚步扩散到四方。无数信徒和凡人在混乱中死去——或者为他们的神祗牺牲;极少数凡人杀死了神祗,并取而代之。所有的这一切,即便在动荡之年结束,诸神重返天界,他们为这个古老国度带来的破坏和创伤依然存在着,并不断增加、积聚着,像是水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爆发出摧毁一切秩序和平衡的力量。
                                                                                                     ————睿智的阿兰多


当人们都进入沉睡的时候,气温陡然降了下来,壁炉里的火焰似乎一下子都被冻结凝固了,散发不出一丝热气。呼啸的寒风卷着巨大的雪花,瞬间将整个德阿尼斯城堡淹没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在黑沉沉的夜里看起来,古老的城堡显得非常诡异。

一间华丽的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断传出,在黑沉沉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宽阔的床上,一个男人正在痛苦地翻滚,他的眼球突出,上面布满了网状的血丝,青筋在脸上不断跳动,手指已深深地陷入了被单,指甲翻起,血肉模糊。身体扭曲成了奇异的姿势,双腿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角度绞缠在一起,骨骼似乎已不复存在。豆大的冷汗不停地滚落下来,浸透了厚厚的天鹅绒毯子。

痛苦的呻吟声自然已经惊动了城堡里的仆人,但没有一个人进来。除非得到清楚而明确的允许,任何人都不敢走进这个房间,这是有血的教训在前面的,生命毕竟不能拿来开玩笑。

城堡的主人德阿尼斯公爵终于被惊醒了,他披上一件大衣,匆匆忙忙赶到儿子的门口,但他也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大声询问:“罗诺尔,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痛苦的呻吟声继续传来,夹杂着惊恐和绝望,好像一个人在深夜中遇上了恐怖的恶魔或者喷火的巨龙。公爵的脸色有些苍白了,他伸手想推门,但在手指即将接触到门的那一霎那,他停了下来,然后退了两步。

“法杖!”他怒吼着,急躁地命令。作为安姆帝国著名的巫师,堂堂的德阿尼斯公爵,他的表现未免有些太不冷静了点。

侍卫匆忙递上法杖,公爵接过,对准房门一指,砰的一声响,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公爵迫不及待地踏上一步,却立刻又退了回来。他的大衣上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几串红色的火苗,跳动燃烧着试图吞噬这位城堡的主人。

混蛋,公爵在心中咒骂着,但身为一名贵族应有的教养让他没有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上的火焰迅速熄灭了,只在大衣上留下了几个烧焦的洞口。

公爵举起法杖对准房门,又念了一句咒语,淡绿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喷射出来,空气中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爆炸声,公爵在爆炸声中跨进了房门,这次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侍卫们守在门外,他们依然不敢进去。

房间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充满了古怪的气味。公爵皱了皱眉头,无需借助身上恒定的黑暗视觉魔法,他就准确无误地几步跨到儿子的床边。他俯下身体,正准备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呻吟声突然停止了,前一秒钟还在痛苦地翻滚扭曲着的罗诺尔一下子静下来,随即公爵听到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一个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

公爵怔了几秒钟,问:“罗诺尔,你怎么……”

罗诺尔打断了公爵的话,他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但只是疲惫不堪,倒并无受伤的迹象。“父亲,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进入我的房间。”

公爵正准备说话,罗诺尔已经很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他挣扎着下床,差点摔倒。公爵伸手想扶他,但被罗诺尔粗暴地拒绝了。公爵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

房间里突然一亮,两个人都很奇怪,他们顺着光亮的来源看去,发现是罗诺尔的右手中,一团碧绿的火焰正在跳动,而且越来越亮。但公爵感觉不到一丝热量,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虽然裹着厚厚的大衣,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魔法火焰?公爵一下子反应过来,但他辨认不出这团火焰到底是什么魔法创造出来的。更奇怪的是,从罗诺尔的反应看,他似乎也不知道火焰的来历。

虽然奇怪,他也不打算询问,转身走出了房间。刚才也许是罗诺尔在试验什么新的魔法吧,他心里想。魔法是一门非常复杂精细的学问,威力强大,但也非常危险。巫师研究新的魔法,稍有不慎就会出意外,遭到法术反噬也是常有的事。公爵猜测罗诺尔刚才之所以痛苦地呻吟,应该是在研究什么魔法不慎遭到反噬,这让他很担心,但也无法多说什么,这个儿子从来就不听他的话,尤其是加入纷争之神班恩的教会之后。

动荡之年(1358DR)中,班恩被杀,神职由希瑞克继承,班恩教会也随之解散了。公爵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罗诺尔放弃他错误的信仰,结果他失望了。

班恩虽然死去,他的儿子希维姆——一个强大的恶魔却在十年之后(1368DR)继承了班恩的一部分神职,并且以班恩的名义重建了教会,虽然影响不大,但还是有很多的忠诚的原班恩教徒加入了,罗诺尔就是其中之一。他隔三茬五就离开城堡,去某个地方参加秘密集会。公爵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但也没什么办法。

走到门口,公爵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罗诺尔正在盯着手上的绿色火焰发呆,听到公爵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父亲。公爵惊诧地发现儿子的眼睛明亮得出奇,闪耀着混合喜悦与渴望的光芒,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瘦削的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在绿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诡异。

自从班恩死亡之后,罗诺尔似乎也失去了灵魂一样,一直都无精打采,即使希维姆重建教会后都没有振作起来。这十几年来,公爵还从没在自己儿子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高兴的感觉,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父亲”,罗诺尔在黑暗中盯着公爵,他的语气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微微颤抖,“黑暗君主将会统治整个世界,任何敢于违抗他的人都必须死!”

公爵愣了一下,然后冷静地回答:“罗诺尔,班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的神职也已经被希瑞克继承,这是事实,你必须承认。至于希维姆,不过是个假借班恩名字的恶魔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罗诺尔并没有反驳。他只是站了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这倒让公爵有些不知所措。

“父亲,黑暗君主不会死亡。”

[align=center]※※※[/align]

父亲已经离开了房间,罗诺尔依然还面对门口站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绿色的火焰在手上燃烧跳动。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焰渐渐消失了。

罗诺尔静静地站在黑暗中,回忆刚才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虚空中,他看不到一切,也碰触不到一切,甚至上下左右也无法分辨了。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希维姆出现在面前,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模糊不清,暗红色的皮肤在闪闪发亮,亮得似乎要滴出血来,长着两只山羊角的猴子头颅剧烈地摇晃着,让罗诺尔不禁怀疑他的神祗是否得了什么头痛病症。他试图走近一点,但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

希维姆的皮肤越来越亮,头也摆动得更加剧烈。罗诺尔似乎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可以肯定,当时这位神祗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突然一阵眩目的绿光在眼前爆炸开来,罗诺尔看到他的神祗被一团火焰包围。火焰燃烧着,闪着来自地狱般的绿光,吞噬了希维姆巨大的恶魔形体。罗诺尔感觉不到一丝灼热的气息,但他的神祗显然承受着难以忍耐的疼痛和伤害。大约过了几秒钟,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进罗诺尔的耳朵里,他被一阵气浪震倒,随即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活动。当他抬起头时,惊骇地发现绿色的火焰燃烧并撕裂希维姆的皮肤,从他的恶魔身体里面爆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穿着一副黑色的盔甲。

时间可以磨灭很多记忆,但罗诺尔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神像。它正是十五年前死去的纷争之神班恩。

神像高举起右手,火焰集中到那只手上,猛烈地燃烧着,映得周围一片碧绿,刺得罗诺尔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他不知所措地站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接着眼前一暗,刺眼的光线突然又消失了。他抬起头来,发现是因为神像的手突然握紧,将火焰握在其中,只有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射出。

“黑暗君主?”

他战战兢兢地问,不敢确定。黑暗君主是班恩的尊称,自这位神祗死后,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说出口了。

神像没有回答,它的黑色眼眶中暴射出血红色的光芒,罗诺尔只觉得一阵剧痛,似乎整个身体被无数刀片切割撕裂开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但喉咙似乎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疼痛使他无法站立,但又不能倒下来,身体不知在什么时候重新变得僵硬了。从神像眼中射出的红色光芒笼罩住他,像水一样在他的身体上流动着,闪烁着血的亮光。罗诺尔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越来越快,每跳一下,他的灵魂就仿佛被吸走一分。他绝望地看着神像,期望这位以残暴凶狠著称的神祗能够饶恕他的罪过——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神祗显然并不在乎他的感受。
当这位忠诚的班恩信徒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了,红色的光芒渐渐变淡,渐渐不见了。虚弱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他像一只被抽干空气的口袋软绵绵地瘫倒。

神像说话了,巨大而沉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轰鸣,一种无可抵御的压抑和窒息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虽然头脑被震得晕晕沉沉,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唯服从班恩。”

然后他醒了过来。

[align=center]※※※[/align]

梦中的情景如此清晰,以及手上那冰冷的绿色火焰,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一切的真实。他盯着黑暗中的虚无,考虑了很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他开始向希维姆祈祷,如他所料,或者说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祈祷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怀中忐忑不安的心情,他又祈祷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作为一名牧师——当然,他同时也是一名巫师,祈祷不能得到回应,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一般而言,这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是自己已经被神祗抛弃;或者是神祗已经无法赐予信徒神力。但罗诺尔却微笑起来,这和他所希望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始今天的第三次祈祷,仪式一模一样,但祈祷的对象不再是希维姆,而是黑暗君主班恩。

这次他立刻获得了回应,黑暗的力量透过无形的通道涌入他的身体,充斥着每一段血管和肌肉,他快乐地颤抖着,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熟悉。

“黑暗君主”,他在黑暗中低声念着这个尊称,颤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黑暗君主……”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念了句咒语。黑暗中划开一道银色弧光,罗诺尔消失在空气中。

巨大的殿堂里黑沉沉的,宛如厚重的幕障,一丝光亮都没有,比起外面的黑夜更压抑逼人。罗诺尔的脚步很轻,但回声依然清清楚楚地,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传出很远。

他伸手推开一扇门,黑暗和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丝冰冷的味道。罗诺尔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深深吸口气,接着抖了抖他的黑色长袍,缓步走了进去。

正如他所料,房间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一色的黑色丝织长袍,将身体成功地隐藏在黑暗中。椅子宽大而舒适,包裹着厚而柔软的皮革,然而所有人却都似乎坐立不安。他们的脸上都是兴奋而又略带恐惧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令人非常畏惧的东西出现。房间的正北方是高高的神坛,其上端坐着希维姆的恶魔塑像,凶恶丑陋,不过这并非恐惧的来源——至少今夜不是,或许以后也再也不会是。

门最后一次打开,所有的牧师一齐起身,躬身行礼。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是一个枯瘦干瘪的老人,同样身穿黑袍,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丝毫表情。

他是格兰特先生,前任班恩教会安姆地区主教,现任希维姆教会安姆地区主教。

“诸位”,格兰特先生扫视了众人一眼,示意所有人坐下,“想必大家今晚都睡得不错吧。”
没有人回答。格兰特咳嗽了几声,直入正题:“教会高层已经确认,我们的神祗,黑暗君主班恩,已经借助希维姆的身体复活了。”

这个消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但从主教口中说出,依然在房间里引起了一阵低语。格兰特提高了声音,继续说。

“十五年前,黑暗君主在和傻瓜托姆的战斗中死亡,神职被那个卑鄙的盗贼希瑞克篡夺,教会被解散。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努力对抗希瑞克教会,但很不成功。”

他顿了一下,再次提高了音量,嗓子已经有些嘶哑,死灰色的脸上现出红晕:“不过自今晚开始,一切都会改变,一切都会改变。因为神祗已经重新眷顾我们,赐予我们黑暗的力量。整个世界都将在黑暗君主面前匍匐发抖,所有胆敢不信仰吾神者都将灭亡——首先就是希瑞克教徒!”

“说得非常对。”

一个巨大而威严的声音满意地在格兰特身后响起。所有人都惊惶地站起来,随即他们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格兰特转过身来,和他的属下一起跪倒在地,头低低的几乎要碰触地面。

高大的黑色巨像自神坛上出现,它挥了挥手,希维姆的神像便消失了。黑色巨像在嵌满骷髅头的神座上坐下,俯视着他的牧师们。金色的酒杯握在它左手中,里面装满了敌人的眼泪。它的右手上则戴着一只镶着无数珍奇珠宝的手套,有着永远洗不去的血迹。

“我忠诚的信徒们”,神祗开始发表他复活之后的第一场演说,“由于一些无聊的原因,我离开了你们十五年。这十五年中,我的灵魂在星界飘泊,而你们失去了我的庇佑。我的教会在国度中消亡,我的名字被人们遗忘,甚至曾经自称无比虔诚的信徒也都放弃了信仰。凡人们都认为我已经死去,而那些神祗,也都愚蠢地断定我不能复活。”

神祗的声音并不高亢,也不愤怒,似乎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然而信徒们将头压得更低,他们的身体颤抖起来,黑色的长袍簌簌作响。

神祗对于信徒们的反应感到满意,它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琥珀色眼泪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眶中燃烧着,尖锐的刺钉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它的脸变得越发狰狞,它的巨大声音震撼着整个神殿,在深夜里听起来像是愤怒的咆哮混杂着恐惧的哭嚎。

“今天,我回来了。黑暗君主班恩再次降临托瑞尔。”

它捏紧了手中的酒杯,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信徒们,命令的字符从口中吐出,每个音节都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寒冷。

“唯服从班恩!”

所有人一起匍匐在地,他们颤抖着,低声重复:“唯服从班恩。”

[align=center]※※※[/align]

在这一刻,黑色巨像在费伦大陆上数以千计的隐秘神殿中同时出现,每个神坛上都高高站立着黑暗君主的化身,整个费伦的班恩信徒跪伏于神祗脚下,他们用最大的声音和狂热,重复着效忠的言语,迎接邪神复活。

在这一刻,极乐境中,魔法女神密斯拉感受到魔法网上突然传来强大无匹的邪恶能量,而她作为凡人时的爱侣,死亡之神克兰沃,正在他的水晶王座上考虑班恩复活后必然导致的灵魂增多。

在这一刻,天堂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正义之神提尔一手执锤一手执天平,在他的审判大厅出现,准备和他的助手忠诚之神托姆和殉难之神伊尔玛特商量如何对付复活的邪神。

在这一刻,晨曦之神兰森德尔正努力从这件事中寻找积极乐观的一面,而风暴之神塔洛斯咆哮着扔出无数闪电;战争之神坦帕斯兴奋地拍击自己的王座,因为他已经可以预见血腥的战争将会频繁爆发,暗夜女神莎尔则只是在任何光亮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支起脸,考虑如何利用黑暗君主的力量增强自己的阴影魔法网。

在这一刻,谋杀之神希瑞克尖叫着在他所有的信徒梦中出现,命令他们去捕杀每一个班恩信徒;知识之神欧格玛在图书馆中翻阅着,寻找邪神复活的原因和途径。爱情女神苏娜用她的神识探察了一下班恩的存在,随后厌恶地摇了摇头——她反感任何丑陋的事物,而班恩的形象显然不符合爱情女神的审美观。

守卫之神海姆沉默无言地站立在自己的神殿中,时刻准备回应上神艾欧的召唤;阴影之神马斯克却已经出现在班恩的新神殿中,他是前来和黑暗君主商谈结盟事宜的。虽然这两位神祗彼此并无好感,不过谋杀之神希瑞克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曾经声名赫赫的英雄自恶梦中惊醒,他们的刀剑和铠甲在墙壁上发出铛铛鸣叫,仿佛在召唤着主人;残暴的国王和领主在城堡里挥舞着皮鞭纵声大笑,因为他们的保护神再次降临人间;巨龙在洞穴中不安地喷吐,恶魔在深渊中烦躁地嘶吼,无数凡人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他们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狞笑。

朔风挟着冰雪,席卷了整个费伦大陆,这个秋季的夜晚变得格外寒冷。这是DR1372,动荡之年结束后的第十五年,黑暗君主班恩,重返托瑞尔世界。

博得之门 2007-4-6 21:45

[align=center][b]第一章  城堡的陷落[/b][/align]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城堡的窗户时,泰拉斯-德阿尼斯公爵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掩了一半的布帘,手按在窗口的木框上,看着城堡外的草地。虽然已经是深秋,那里却依然碧绿如茵——在魔法的作用下,这座城堡周围的一切植物都永远保持着它们在春天时的姿态,不会枯萎,不会衰败,公爵似乎都可以看见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叶上,摇晃欲坠。冰凉的晨风轻轻吹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一股寒气灌入胸口,顿时精神一振。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回到床边穿上衣服,洗漱完毕,穿上一件淡紫色镶金边的长袍,接着从墙边书架上取出一本巨大的书。这是一本法术书,巫师准备魔法所必须之物。它的创造者和首位使用者,乃是家族的远祖,这座城堡的建造者,第一任德阿尼斯公爵。据家谱记载,他是一位大奥术师,在死灵魔法上有非常高的造诣,大厅里就挂着这位巫师的画像,戴灰色尖顶帽的白胡子老头,眼睛半眯着,似乎永远都没睡醒。在画像的左下方,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那是这个家族的铭语:“只有一位德阿尼斯”。

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着自己的铭语,大多是一些格言警句,强调勇气忠贞,或者美德信念。“只有一位德阿尼斯”,这便是德阿尼斯家族的铭语。就字面意义来说,它是在表述这个家族的一项古怪规矩:只有继承爵位、城堡和封地之人,才能获得家族姓氏,在此之前则有名无姓——而继承必须以前任死亡为前提。就如现任的德阿尼斯公爵,在二十年前,他仅仅是“泰拉斯”,直到父亲去世,他继承爵位,才有资格被称为“泰拉斯-德阿尼斯”。而他的儿子,罗诺尔,则必须在他去世之后,才能继承爵位,成为一名真正的“德阿尼斯”。

但这仅仅是字面解释,这句话所真正蕴涵的意思,则远远不仅于此。

公爵将书平放在桌子上,凝视着,淡蓝色封面闪烁冰冷的微光,一个银色的六芒星若隐若现,这是个强力魔法徽记,能够自主辨认碰触者的身份,只有“德阿尼斯”才有资格拥有和使用它。

而德阿尼斯永远只有一位。

他轻轻翻开了书,开始准备今天要使用的魔法。虽然对于今日的德阿尼斯公爵,阿斯卡特拉市税务部长来说,已经遇不上什么需要使用魔法的场合。但对巫师来说,魔法就是力量,魔法就是生命,生命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必须牢牢把握住,决不可稍有松懈。

这一点已经牢牢铭刻在每一位巫师的血脉和灵魂中。

大约花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将要准备的魔法咒语完全背熟,将所有的施法材料调配好,分门别类放进长袍里缝得密密麻麻的小口袋中。然后长长伸了个懒腰,决定下楼吃早餐。

衫木制成的楼梯踏板和扶栏式样古朴,颜色深黄中泛黑,论年头已经非常久远了,自他记事起似乎便存在于此。公爵稍稍有些发福的身体压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颤音,仿佛随时可能断裂。

楼下是一个大厅,四周没有窗户,光线阴暗,通风也差。墙壁上悬挂着七八只魔法创造出的光球,借此能勉强视物。大厅的正中间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铺着洁白餐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丰盛的早点。仆人们已经摆好了餐具,站在一旁。

他皱了皱眉头,不太高兴地问旁边侍立的女仆:“罗诺尔呢?”

看到女仆脸上的神色,不必听到回答,他就知道罗诺尔肯定是又溜出城堡去参加那“邪恶的集会”了。

罗诺尔是他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头痛的人。或许是因为妻子早死,他又事务繁忙,对这个儿子一向疏于管教,致使罗诺尔结识了一帮邪恶之徒,被引上了邪路——当然,这是他的个人看法,罗诺尔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自己是寻找到了值得为之终身奋斗的目标。

这个值得为之终身奋斗的目标,就是实现班恩教会的伟大目标——将费伦大陆上的所有人都纳入班恩的信仰之下,杀死那些拒绝信仰班恩的人。

班恩,曾经是纷争与暴虐之神,和谋杀之神巴尔、死亡之神米尔寇并称为死亡三神。动荡之年中,这三位神祗全部被杀,神职被一个名为希瑞克的盗贼继承,死亡三神的信徒也大都改信希瑞克。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费伦大陆到处都传说班恩又复活了,并且取得了恐惧这项新的神职,现在他的全名是“恐惧之神班恩”。这位神祗依然强大,而且行事更加谨慎。他已经取代了希维姆重新领导自己的教会,并积极准备向“篡位者”希瑞克复仇,以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神职。公爵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但他的态度显然不能代表主流的意见。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是:近一年来,班恩教会在迅速扩大,很多以前的班恩牧师——动荡之年后曾改信希瑞克——现在脱离了希瑞克教会,重新侍奉他们的旧主人;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死亡或失踪,事后发现都是希瑞克的牧师,他们的尸体上全都烙着三个字“异教徒”,这很显然是班恩教会对希瑞克信徒的警告。

德阿尼斯并不喜欢班恩,但也对希瑞克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这两位邪恶神祗的存在都是对费伦和平的巨大威胁。作为一名安姆知名的巫师,他信仰的是魔法女神密斯拉,一位善良的女神。安姆帝国号称“商人领地”,商业贸易极度发达,论富庶程度在费伦大陆首屈一指。一般来说,越富裕的地方巫师越多,安姆帝国本应该盛产巫师才对,因为学习魔法是一件极度耗费金钱的事情,普通人是承担不起的。但由于一个叫做“兜帽巫师”的组织垄断了这个帝国的魔法研究,安姆的巫师数量很少,而且很多巫师都不信仰魔法女神,所以密斯拉的教会在安姆没什么影响力——比如公爵的儿子罗诺尔,虽然也是一名巫师,就不愿信仰密斯拉,而尊奉班恩,似乎还是班恩教会的核心成员。父子之间屡次为此发生激烈争吵,两名优秀的巫师甚至借助火球闪电来增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年轻的罗诺尔在这方面的造诣自然不如父亲,但他咬紧牙关毫不让步,公爵也无可奈何。

信仰往往是一种狂热,没有道理可讲。

公爵叹了口气,独自一人享用早餐。鸡蛋煎得略微有些焦,但他没有感觉出来。可怜的德阿尼斯决定不再为儿子的信仰问题烦恼,转而考虑下午用什么方法去阿斯卡特拉城里,坐马车?还是直接用传送术?

坐马车又慢又累,而且很危险,因为最近野外怪物出没非常频繁,频繁的出奇,公爵是很注重自身安全的。传送术倒是很快捷,而且公爵自然有兜帽巫师颁发的“奥术执照”,不会因为“非法使用奥术能量”被抓起来——事实上,也没人敢逮捕他。但传送术是一种比较危险的魔法,一般而言不用为妙。

严格而论,传送术虽然快捷,却并不算好的传送方法。因为它对施法者的定位能力要求很高,一旦出现差错,不但无法到达预定地点,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所谓生命危险,比如说,一名巫师本打算传送到一个港口,结果定位失误,落到了十八英里外的海上,而且他还不会游泳。

公爵会游泳,而且他也不担心会传送到海里。他对阿斯卡特拉太熟悉了,定位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但他不能保证他将要传送的位置上没有站着一个人——或者一只狗。很久以前,还是他刚刚掌握传送术的时候,就闹过这个笑话。那一次,他成功地将自己从城堡传送到阿斯卡特拉城中心,沃金漫步商场的一个角落,一切似乎都很完美——如果当时没有一只凶猛的大狗在那个角落躺着晒太阳,而公爵又恰好踩在它身上的话。接下来全商场的人都有幸欣赏到了如下一幕:著名的德阿尼斯公爵狼狈不堪地四处奔逃,一只暗黄色的大狗在后面狂吠着穷追不舍。

德阿尼斯用力摇了摇头,脑子里短暂地晕眩了几秒,这个很不美好的回忆也就顺利地被摇晃掉了。他继续一边对付那份有些焦的鸡蛋,一边慢慢思考。当鸡蛋和面包都完全从盘子里消失的时候,他还没有作出决定,但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安,父亲。”

[align=center]※※※[/align]

“尊敬的父亲”,罗诺尔挥手让仆人全部下去,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公爵两个人,然后他优雅地弯了弯腰,“你对我昨晚的提议考虑的如何了?”

公爵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抹抹嘴巴然后站了起来。“罗诺尔,我并不喜欢希瑞克,但我也不愿意为你的那位黑暗君主效力。”

“父亲大人,我想你误会了。”罗诺尔依然彬彬有礼地微笑。两位衣饰华丽的贵族隔着两米距离面对面地站着,看上去不像是父子之间在家里谈话,而更像是两国使者在谈判桌前商谈签约事宜。

“我并没有让你为我的黑暗君主效力——虽然我很希望如此,尊敬的父亲,我只是希望你能建议评议会通过一项禁止希瑞克信仰的法案而已。”

公爵皱了皱眉头:“首先,我并不是评议会成员,也没有权力建议评议会通过此项法案;其次,我也不赞成以法案的形式禁止某一位神祗的信仰——即使他是一位邪神。”

“父亲大人,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评议会成员——”罗诺尔拖长了声音说,“但作为你的儿子,我注意到:每次你去阿斯卡特拉城中办事的时间,和评议会颁布新法案的时间往往都很契合,所以我不能不有一些奇怪的联想……”

公爵哼了一声,没有打断他的话。罗诺尔露出微笑,继续说服。

“好的,父亲,我们就先假设——只是假设——你不是评议会成员之一,但以德阿尼斯家族在安姆的影响力,以你阿斯卡特拉税务部长的身份,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说服评议会考虑这个提案的。而且,据我所知,你信仰的那位魔法女神,似乎对希瑞克也非常厌恶吧。”

“确实如此”,公爵承认,“这一切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罗诺尔。禁止希瑞克信仰,也许确实会取悦我的女神,但真正的获益者,是你那位黑暗君主。”

“或许是这样,我亲爱的父亲,但可以同时取悦两位神祗,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公爵看了看他的儿子,坚定地摇了摇头:“罗诺尔,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做任何可以为你那位黑暗君主提供方便的事情的。”

罗诺尔恼怒地瞪着公爵。父子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凝固了,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情形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仆人们早就习惯了,没有谁会冒冒失失地闯进来——除非他觉得身上实在太冷,想挨上一枚火球暖和暖和。

最后,罗诺尔耸了耸肩,转身离开大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厚厚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身来,看着他的父亲,然后弯腰一躬。

“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小心。”

[align=center]※※※[/align]

公爵独自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继续考虑应该用什么方法去阿斯卡特拉城里。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一个卫士冲进大厅,惊惶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德阿尼斯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还没等他发问,卫士已经在他面前站住,喘着粗气报告说:“大人,有敌人攻击城堡。”

公爵并不慌张,他冷静地问:“人数多少?”

“三十多个。”

德阿尼斯皱了皱眉头,看了那个惊惶失措的侍卫一眼,心中很不满意,不过三十几个胆大妄为的强盗而已,就害怕成这样。他一边想是不是马上把他开除,一边往外走。侍卫们陪着他走上城墙,公爵不很在意地向城外看了看,这一看就吓了一大跳。

三十多人站在城堡外的空地上,他们穿着镶有银边的黑色或者暗紫色长袍,有的还会戴着头巾。借助魔法强化,公爵视力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戴着银色的护腕或手镯,上面镶嵌着一个圆盘,圆盘内是一个被紫黑色光芒围绕的白色骷髅头——希瑞克圣徽。

是希瑞克信徒。公爵有点奇怪,“是暗日之火?”他大声地问,声音经过魔法强化,传出很远。

希瑞克的信徒遍布整个费伦大陆,但并不团结,确切地说,是四分五裂。教会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内部有很多相互敌视对立的势力。“暗日之火”和“黑色意志”是最大的两个教派,都位于安姆地区。其中暗日之火主要活动区域是阿斯卡特拉北方的云雾山脉,离德阿尼斯城堡很近。所以公爵首先怀疑是它。“暗日”是希瑞克的一个尊称。

“是的,我们正是暗日之火”,一位老牧师高声回答,看上去他是这群人的首领,“德阿尼斯公爵,我们来此并无他意,只是想为尊敬的暗日建立一个新的神殿,你的城堡似乎非常合适。”

公爵更奇怪了,据他所知,希瑞克神殿一般都建立在隐秘的地方,比如山洞或者下水道。怎么这次他们看中了自己的城堡?

不过现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公爵转身招来一个卫士:“杰克,你马上去阿斯卡特拉城,向市政府报告暗日之火攻击城堡,请求援助。”

卫士躬身答应,掏出一张卷轴快速念诵起来,一道银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迅速划开,卫士走了进去,随即消失。

公爵看着卫士离开,然后对城外大声说:“很抱歉,各位,我的信仰不允许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公爵大人,我知道你信仰的是密斯拉那个婊子……”

公爵没有耐心等老牧师把话说完,胆敢侮辱他所信仰的魔法女神,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卫士已经将他常用的法杖递上,公爵挥起法杖对准老牧师一指,一颗巨大的火球从法杖顶端爆裂出来,射向城外的人群。

一道透明的冰墙突然竖立在人群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火球砸在冰墙上火星四溅,但没有一个人受伤。

冰墙术?这群人里面有巫师。德阿尼斯警惕起来,他低声向手下发布命令。近百年来,城堡从未有过被攻击的记录,卫士们一时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在公爵的指挥下很快恢复了镇定,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投石机和床弩已经各就各位,只有有人敢靠近,立刻就会变成肉泥,肉泥上还会插着十几只弩箭。

但敌人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公爵远远看见一个人在施法,他的手中似乎拿着一根金属棒和一只铁手套,随着手势的挥动,空气中出现一个形如攻城槌的紫色发光力场,前端是一个巨大的拳头。

毕格比攻城手套?公爵不屑地冷笑着。

毕格比攻城手套确实适合用来撞击城门,但这次行不通,德阿尼斯在心里说,不动声色地看着。

紫色发光的攻城槌凌空飞来,砰的一声砸上了城堡的大门。暗红色的城门震了一下,但丝毫无损。这完全在公爵和卫士们意料之中,这个城门虽然看起来不是特别厚重,但却是用精铁制成,对魔法天然具有极高的抗性。

虽然第一轮攻击失败,敌人似乎并不灰心,城堡下随即响起一片阴冷低沉的吟唱声,三十多位牧师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那名看上去地位最高的老牧师围在中心,靠近城墙方向却留了一个空隙。伴随着复杂的手势,他们齐声念诵咒语,三十多道浅蓝色的光芒同时射到老牧师身上。

公爵皱着眉头,不知道这群牧师在干什么。德阿尼斯家族是安姆著名的巫师家族,历任公爵都是优秀的巫师,在这个城堡中不知布下了多少防护魔法。想用魔法来攻城,那是白费力气。

事实上,也很少有魔法可以用以直接攻城,在德阿尼斯的印象中,除了毕格比攻城手套,就只有地震术可以有这个作用。地震术是种神术,牧师或者德鲁依可以施展,不过公爵并不担心这群希瑞克牧师会用地震术攻城,他是一名巫师,对神术当然不很熟悉,但他也知道地震术属于极高阶的神术,即使是阿斯卡特拉城中四大神殿的主教,也都无法使用如此强大的魔法。

城堡下面,希瑞克的老牧师被三十多道浅蓝光芒射中之后,长袍一下子鼓涨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更像一个充满空气的皮球。他的脚下似乎突然刮起了猛烈的风,长长的胡须和头发向上飘了起来,在空中乱舞。德阿尼斯在城墙上只听到一声大喝,老牧师手举圣徽,向城墙方向一指,大地顿时剧烈地晃动,公爵立足不稳,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城墙,这时惊骇地发现一道震波正急速向城墙袭来,仿佛有一只巨龙在地下翻腾前冲。

地震术!

德阿尼斯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念出一个词,随即飘了起来。地震波撞上了城墙,剧烈的晃动让城墙上的卫士全部摔倒在地,两名卫士甚至从城墙上跌了下去,身处空中的公爵自然丝毫不受影响,他死死盯着在地震波的强大冲击下逐渐裂开的城墙,随后下了一个决心。

他从长袍里掏出一颗蓝宝石用力向地上砸去,同时急速地念了一个词,蓝宝石碎裂的那一霎那,一张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羊皮卷轴出现在公爵手中。他展开卷轴,快速而清晰地念诵上面用龙语写成的咒语,每个音节都发得准确无误。每读一个字,那个字便闪耀着红色的光芒,然后慢慢褪色消失,当他全部读完时,手中的卷轴化成了一堆粉末,四颗直径大约半米的巨大球体从公爵手上射出,它们发出耀眼的红光,在空中拖着长长的轨迹,笔直砸向城堡外的牧师们,看上去如同巨大的陨石或流星。

红色球体飞速砸来,牧师们不及躲避,圆圈中心的老牧师双手高举,仰面大喊了一句话。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拳头,指缝中渗透出绿色光柱。四颗红色光球似乎被这只巨大拳头吸引,一齐改变轨迹砸了上去。

轰的一声,四颗红色球体一齐砸中目标,但并未像德阿尼斯预想的那样爆裂开来,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所有的牧师一齐向这只巨大的黑色拳头跪下,只有老牧师除外——他直接趴倒在地上。

城墙已经裂开巨大的缝隙,卫士们纷纷逃了下来,只有公爵飘浮在空中。看上去悠闲异常,实际上他的心中无比惊骇。

他刚才使用的魔法卷轴是流星爆,传说中的终极奥术之一。他的祖父——也就是前前任德阿尼斯公爵——曾经参与一场屠龙战斗,在龙穴中找到这张卷轴,一直作为传家宝物收藏在图书馆中。他自然没有使用过这个魔法,连看都没有看过,但据书籍上记载,当红色光球砸中目标时,会引发剧烈地爆炸,范围内的任何生物都难逃一死。

那个巨大的黑色拳头是什么魔法?他在脑子中急速回忆,几十年来阅读过的所有魔法资料在他脑中急速闪过,但他的记忆中实在搜寻不到任何类似的资料。

突然他想起那个老牧师刚才的那一声高喊,虽然距离很远,但公爵还是听到了那个词,当时他并没有在意,现在却突然想了起来,那个词,听起来非常像“班恩”。

没错,就是班恩。十几年前,班恩还未死亡的时候,他的圣徽正是一只在红色背景上的黑色巨拳。公爵年轻时曾经和一位班恩牧师打过交道,在他的手背上就刺着这个符号。虽然没有绿色的光柱,但已经非常相似。

难道,这群人不是希瑞克的牧师,是班恩的牧师!

他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地面上跪拜的牧师已经站了起来,他们齐声吟唱咒语,二十多道耀眼的强光一齐打到空中的目标身上。像公爵这样的高阶巫师,自然早就在身体上附了防护魔法,但还是禁受不住这二十多股力量的冲击,他只觉得全身一震,如同被几只大铁锤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空中摔了下来。

德阿尼斯踉跄着向后飘了几米,现在他已经处于城堡的魔法防护范围之内,不受城堡外任何法术攻击。牧师们纷纷念诵攻击咒语,但各种各样的法术在即将击中公爵时都被一道无形的防护罩挡了下来。虽然如此,德阿尼斯却并不感到安心,既然对方能毫发无伤地挡下流星爆,那么想击破城堡的防护并非难事。简单来说,只要再发动两次地震术,整个城堡大概就要崩塌了。

公爵迅速念诵出一句咒语,银色的椭圆形传送门在他身边逐渐形成。现在情况危急,德阿尼斯已经顾不得考虑是否会踩到晒太阳的大狗然后被追得满街跑的问题了。与性命相比,面子与声誉都不值一提。圣武士们都喜欢说:荣誉即生命;但公爵不是圣武士,在他看来,生命即荣誉。

对,生命即荣誉。没了命,还有什么荣誉。

传送门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德阿尼斯正准备走进去,下一瞬间他就会站在安全的阿斯卡特拉城内。但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光线从他的背后射过来,魔法防护不能阻断城堡内部施展的魔法,绿色光线准确地打在他身上。公爵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层散发着翠绿色光芒的力场覆盖,椭圆形的银色传送门还有一段没有完成,但它静滞不动。

次元锚!

阻止受术者进行一切异次元旅行的奥术——次元锚。任何人只要被这个魔法命中,在一定时间内就无法进行任何异次元旅行,而传送术,正是一种标准的异次元旅行魔法。

德阿尼斯急怒交加,他转过身来,红色的魔法能量已经在他的手中飞速聚集,只要看到那个施展次元锚的家伙,他的手指上就会立刻射出五颗飞弹。这种魔法飞弹是百发百中的,以公爵的能力,五颗飞弹足以杀死一个普通人类。

他清楚地看到了目标,但魔法飞弹却没有射出。因为那个家伙,那个刚刚阻止他进行传送的家伙,正站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公爵甚至能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非常熟悉的微笑。

这个人正是他的儿子罗诺尔。

没等公爵反应过来,罗诺尔又伸手对他一指。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光闪过,脸上感觉到了炙热的气息,同时一阵彻心裂肺的剧痛。他低头看时,发现身上的巫师长袍胸口部位已经被烧穿了一个圆形大口,焦臭的气味从那个洞口传出来。

他瞪着自己的儿子,后者正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然后他就从空中摔了下来。身体还没有坠落到地面,他的灵魂已经飘然而起。

[align=center]※※※[/align]

“父亲,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小心。”

罗诺尔温和地对父亲说,他的语气非常真挚诚恳,任何人听了都会为之感动,即使是粗鲁的、愚笨的、迟钝的、不懂费伦通用语的地精或者兽人都会热泪盈眶,当然,已经完全没有感情的死人除外。

德阿尼斯公爵现在正是死人,所以他没有感动——实际上,如果他不是死人,他更不会感动,只会愤怒和伤心。气度再好的人,被自己儿子杀了估计也都只能是这两种反应,何况公爵并不以宽厚温和著称。

罗诺尔并不介意父亲的想法。他从公爵的尸体旁走过,打开城堡大门,地震已经结束,城墙裂开了几个巨大的缝隙,但并没有倒塌。牧师们涌进城堡,卫士们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清醒过来,他们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道是否应该攻击罗诺尔为公爵复仇。不过接下来他们就不用思考这种复杂艰深的问题了,班恩的牧师并不擅长精神控制魔法,但把人变成只会机械服从命令的白痴正是拿手好戏。

“罗诺尔”,一个牧师走上来,“干的真漂亮。”

“谢谢”,罗诺尔礼貌地回答,“那个‘环法’不错吧,今天第一次试用,就有这样显著的效果。”

“是的,非常好,好得出乎我们意料”,牧师微笑着说,“我们本以为格兰特只能施展一个地震术,没想到他居然还施展出了奇迹术,真是了不起。”

罗诺尔注意到了牧师语气的变化和称呼的差别。班恩教会等级制度非常严格,低阶牧师从来不会直接称呼高阶牧师的名字,而是用特定的尊称代替。当然,死人是例外的。

死人也许值得尊敬,但必然不值得畏惧。作为恐惧之神班恩的信徒,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尊敬这个词,只有畏惧,或者说,畏惧就是尊敬,两者是一回事。

所以,罗诺尔立刻就知道,老牧师已经死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确切地说,是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真的很遗憾”,罗诺尔摊开双手表示抱歉,“不过,据我所知,只有最忠诚,最受神祗喜爱的信徒才可以施展出奇迹术,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我们尊敬的格兰特先生一定是被黑暗君主看中了,所以将他召去,赐予他更多的奖励,对吧。”

“正是如此,我想格兰特先生也许已经被擢升为半神了吧。”罗诺尔微笑着说。不管别人是否知道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反正现在已经成功。作为一名邪神,班恩并不禁止信徒之间相互杀戮,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即可。

可惜我不是希瑞克的信徒,罗诺尔有些遗憾地想,否则以那位谋杀之神的脾气,一定会对我这样完美的谋杀大加称赞。

“既然如此,依照惯例,罗诺尔先生,相信你很快就会被任命为下一任主教了。”

“只是安姆地区的主教。”罗诺尔愉快地纠正,随后向大厅里走去。

“哦,是的,不过我想这只是时间问题。”

罗诺尔颇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大声向其他牧师下达命令,分派任务,然后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来到父亲的卧室门前。“高级守卫结界”,他端详着门板,准确判断出其上镌刻的防御魔法,“储存了一发连环闪电……我父亲还真是谨慎呢。”

他从长袍里掏出圣徽,将其紧贴胸口,念了个字符,黑色的光芒一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然后他伸手推门。

耀眼的闪电自手碰触之处迸射出来,如银色的毒蛇缠绕上了罗诺尔的手臂,紧接着流遍全身。城堡的新主人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他随意抖了抖长袍,闪电便渐渐黯淡消失了。

他推开门,走到书架前。

十分钟过去了,他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一遍,但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奇怪。”他恼怒地低声说,“那本书在哪里?”

“你在寻找这个?”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罗诺尔悚然回身。

窗帘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拉开,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里直射进来,充塞整个房间,一时之间刺得罗诺尔有些睁不开眼。他定了定神,看到一个身穿红袍的人,手里正拿着那本家族世代相传的法术书,淡蓝封面上,银色徽记若隐若现。

“你……你怎么能……”

“魔法徽记也是可以暂时压制住的,只要力量足够强。”红袍人回答,“事实上,我对这本书的内容并不感兴趣。”

罗诺尔松了口气。

“不过,你暂时还不应该使用它,罗诺尔——哦,不,德阿尼斯先生。”红袍人用轻松的口气说,“时机还不到。”

“但父亲已经死去,现在我是德阿尼斯。”

“不是指这个。”红袍人微微摇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你以后会明白的。总之,你会得到它,但不是现在。在此之前,我很乐意替你保管,明白吗?”

罗诺尔的脸上肌肉微微扭曲,他低下头:“如你所愿,主人。”

[align=center]※※※[/align]

费伦大陆上最富有的国家,是安姆帝国;安姆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则是首都阿斯卡特拉。

再富有繁华的地方也有穷人——或者说,越富有繁华的地方穷人越多。阿斯卡特拉城内也有两个极端,从建筑上就可以看出。以城市中心的沃金步道为分界,南边是贫民区,处处都是低矮破旧的古老房子,似乎随时可能倒塌;北边的行政区,则处处都是巨大而漂亮的三层楼房,少数富有的贵族宅院甚至有花园和水池。

如此一来,位于行政区中心的市政府大楼就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了。虽然名为大楼,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二层圆顶楼房,孤零零地立在市政府广场的后面,若不是门口挂着“市政府大楼”的招牌,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阿斯卡特拉的行政中心——实际上,这里不仅仅是阿斯卡特拉的行政中心,更是安姆帝国的行政中心,不过知道后者的人就更加寥寥无几了。

安姆的最高权力机构是“六人评议会”。对于这个机构,一般人的了解仅限于这个名称;少数贵族和政府官员知道的多一些;但最核心的问题,比如“六人评议会”是否真的是六位成员,这六位成员又是谁,他们又通过什么方式领导这个帝国。这些问题的答案,除评议会成员自身外,应该是无人知晓。安姆法典第四条明确规定:“任何向评议会之外人员写出、说出评议会成员名字或者显露出他们真实身份之行为,皆为最严重犯罪,立刻处以死刑。”据说采用这种保密措施的理由是:当人们不知道应该去杀谁、贿赂谁或者利用谁时,秩序会被最好的维持。

至少法律是如此规定的。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阳光明媚。市政府大楼里的某个房间却阴沉沉的,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六边形的桌子旁,一把椅子空着,每个人的右手边都放着一本书。

房间没有门窗,唯一的光源来自桌子的上空。一颗晶莹透明的水晶球体悬浮着,静止不动,它微微散发着深绿色的光,却更显得周围的阴暗。

“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第四议员埃特尔持的城堡被希瑞克教徒攻击,他本人战死。”

这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声音里自然而然带着一种威严。没有人应声,他停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右手按在书上,低沉缓慢、一字一字地说:“依据安姆法典第五条,我以第一议员梅瑟尔持的身份决定:泰拉斯-德阿尼斯由于死亡,自动丧失议员身份。第五议员帕莫尔持、第六议员达哈尔持自此刻起各晋一级。三日之后,选举新的第六议员达哈尔持。”

其余四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右手按书,同时应声:“是。”

中年人点头,五个人都坐回椅中。

“梅瑟尔持,你能确定是希瑞克教徒吗?”坐在中年人对面的人发问。房间里很暗,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他的棕色头发,身形瘦长。

“是的,帕莫尔持”,梅瑟尔持回答,“德阿尼斯城堡的卫士杰克和德阿尼斯公爵的儿子罗诺尔都一致确认这点。攻击城堡的牧师一色佩戴希瑞克圣徽,穿着镶有银边的黑色或者暗紫色长袍,而且他们自己也承认是暗日之火。”

“但希瑞克教徒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攻击城堡。”

“为什么不可能?”梅瑟尔持耸耸肩,“也许,他们的那位谎言王子又温习了一遍希瑞经,精神错乱了。”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笑声。谎言王子是希瑞克的另一个尊称,这位神祗曾经创造了一本叫做‘希瑞经’的书,里面用强大的魔法写下了各种谎言,任何看到这本书的智慧生物都会受影响,即使神祗也不例外。这本来是对付敌人的好武器,但很不幸的是,他自己也不小心读了,于是精神错乱,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这次意外不但让他力量大幅度削弱,而且也成了厌恶希瑞克的那些教会的最佳宣传材料。

棕色头发的帕莫尔持沉默了。梅瑟尔持顿了顿,继续说:“据罗诺尔转述,德阿尼斯公爵临终的遗言是:希望评议会颁布法案禁止希瑞克信仰。”

依然没有人说话。梅瑟尔持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又说:“德阿尼斯公爵作出遗言时,仍然是第四议员埃特尔持身份。所以,依照安姆法典第九条,我宣布,现在对‘禁止希瑞克信仰’这项议案进行表决。”

他自己站了起来,依然是右手按书,缓慢而清楚地说:“第一议员梅特尔持,赞成。”

议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右手按书。

“第二议员特瑟尔持,赞成。”

“第三议员奈梅尔持,赞成。”

第一议员梅瑟尔持走到空的位置上,右手按书,慢慢说:“原第四议员埃特尔持,作为提案者,赞成。”然后他又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原第五议员帕莫尔持,现任第四议员埃特尔持,反对。”

最后轮到棕色头发的人,他稍稍考虑了一下,最后站起来说:“原第六议员达哈尔持,现任第五议员帕莫尔持,赞成。”

“很好”,梅瑟尔持显然对表决结果非常满意,“现在我谨以第一议员梅瑟尔持的身份代表安姆帝国评议会宣布:在安姆帝国领域内,禁止一切希瑞克信仰。自此刻起,谋杀之神希瑞克教会为非法组织。”

他继续说:“原本计划在今天对驱除阴影盗贼这项议案进行表决。现在德阿尼斯公爵发生意外,按照惯例,评议会休会两日,表示哀悼。表决延迟到……”

嗤!

轻微的响动让五名议员一起惊觉过来,这声音听起来像是空气被一把剑快速切割开,而且距离极近,似乎就在耳边。伴随着这一声轻响,红色的魔法震荡着,在房间里一圈圈扩散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这怎么可能?

梅瑟尔持的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突然伸手抓住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球,用力一捏。

水晶球悄无声息地裂成了无数碎片。随着房间的唯一光源消失,黑暗完全包裹了五名译员,当然,这对他们并无影响。红色魔法波动消失了,周围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很强的魔法防护嘛”,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口气从容得好像一位魔法教授在检查学徒的作业。紧接着,议员们一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似乎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变成有形有质之物,凶猛而无可抵御地挤压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几乎窒息。

窒息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瞬间,随后啪啪啪啪的爆裂声一连串响起。议员们感受到身体一阵轻松,无形的压力消失了。同时,他们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这个房间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在周围布有不可计数的各种强大防护魔法,禁止所有非评议会成员进入。这个人居然能强行打破魔法禁制。

梅瑟尔持正准备从腰间取下战锤,来人已经先开口了:“诸位,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萨弗拉斯权杖重新出现,就在特迦丘陵。”

这个消息更具有震撼力。五位议员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右手,手中握着一支权杖。房间里很暗,但五位议员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支长约四尺的权杖,灰烟色的夕木雕刻而成,杖身镶嵌九颗星蓝宝石,一颗巨大的钻石在杖顶闪闪发光。

房间里一片沉默,最后梅瑟尔持右手边的一位老人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优雅温和,如同音乐一般动听,其中似乎蕴涵着奇妙的吸引力,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他的惊骇之情。

“萨弗拉斯权杖!”

博得之门 2007-4-6 23:14

[b][align=center]第二章 圣武士的正义[/align][/b]

血红色的落日即将沉没到高耸的城墙背后,冰冷而潮湿的雾气慢慢从地上升起,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薄纱,暮气笼罩了天地之间。行政区的路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凯东•卡多佐慢慢地走着,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金黄色的铠甲似乎刚刚被水清洗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铠甲的胸口部位雕着一团跳动的火焰,这表明他是炽热之心骑士团的成员。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中间夹杂着一些灰白。他抬起头,刻满伤痕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他心想。西南方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樟树后面,就是他的家。他都似乎已经看见他的妻子玛莉雅站在门边等待他回家,女儿维斯帕依然还是那么淘气——哦,似乎她今年已经八岁,还是九岁,应该没有那么淘气了。实际上,他的工作太繁忙,很难得回一次家,居然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记不清了,这可实在有些滑稽。

他自嘲地摇摇头,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要不要顺路回家看看。不过他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作为一名正义之神提尔的圣武士,炽热之心骑士团的光荣战士,执行任务归来,第一件事自然应该是回骑士团复命。

“抓住她!抓住她!”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他抬起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向他这边跑过来,虽然这个人的全身,包括头部,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黑色的斗篷里,但卡多佐还是一眼就分辨出她是一个女人。她的身后是挥舞着刀剑和棍棒的人群,他们高呼着追赶过来,他认出领头的那名手持长剑、衣饰华丽的男子——沙耶克•法哈德,阿斯卡特拉的一名贵族,市政府检察官,不过据说他快要退休了。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圣武士的职责命令他拦住了女人。路口很狭窄,女人无法从他身边通过。她显然十分惶急,伸手想将卡多佐推开,但她推了个空。圣武士后退一步,依然挡在女人面前。这时后面的人群已经追了上来,女人试图向别的方向逃走,但她立刻发现自己无法通过圣武士的阻拦。

“这不是卡多佐先生吗?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去了艾斯摩拉恩城,是刚刚回来吗?”沙耶克•法哈德一边向卡多佐打招呼,一边指挥手下将女人绑起来。女人拚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她很快被制服了。

卡多佐躬身行礼,他的铠甲随着身体的动作铿锵作响:“法哈德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我奉骑士团之命去艾斯摩拉恩城执行任务,刚刚回来。”

“是吗?玛莉雅看到你回来一定很高兴的。你现在正准备回家是吧。”法哈德漫不经心地和圣武士寒暄着,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举起手中的剑高喊:“诸位,让我们一起来烧死这个黑暗而邪恶的生物吧……”

“烧死她!烧死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叫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愤怒的神情,看来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女人罪大恶极。

“不!”,女人大叫起来,“你们这些瑞维尔都疯了!我没对你们做过任何事情!我只是想不受骚扰地经过此地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卡多佐明显也大吃一惊,他急忙走上前,高声阻止:“不,法哈德先生,无论这位公民犯了什么重大的罪行,都应该通过法定的方式加以惩罚。火刑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废除的野蛮刑法,安姆的法律禁止火刑!”

“是的”,法哈德回过头来,看着激动的圣武士,他的脸上挂着略带讥嘲的笑容,“安姆的法律禁止火刑,但是安姆的法律不适用于‘这位公民’。”

卡多佐有些诧异,又有些生气,他瞪着检察官:“为什么?”

检察官耸耸肩,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讥嘲的笑容:“作为声名卓著的‘审判者’,凯东•卡多佐爵士不会不记得安姆法典第八十七条的内容吧?”

“安姆法典第八十七条?”,圣武士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神情变得更加诧异,诧异中又带着一些愤怒,“你是说,这个女人……”

检察官露出胜利的微笑,转身向女人走去,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女人面前,大声说:“诸位,感谢你们的英勇协助,现在这个邪恶生物已经无法逃脱正义的惩罚。那么,请告诉我,你们是否赞成对她处以火刑。”

“赞成!赞成!”

“烧死她!烧死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切的响应声,每个人的眼中都是兴奋而贪婪的神情,似乎能看到一个活人被烧死是一件非常刺激而美好的事情。这很好理解,十年前,六人评议会重新制订安姆法典,宣布废除火刑。自那以后,市政府广场上的那两排火刑架就再也没有动用过,市民们也少了一大生活的乐趣。而现在,一个女人即将被当众烧死,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相信几个月内闲聊都不会缺少话题了。

检察官点点头,微笑着看了周围一眼,举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很好,但现在有一位圣武士要阻止这场火刑。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他,同时也告诉大家,为什么这个女人应该被处以火刑!”

他姿势优雅地举起长剑,轻轻挑开了女人的兜帽,一头紫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现在人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她很漂亮,说得上是个美人,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这一点,他们只看到那张脸上闪耀着冥界宝石般的黑色光泽。

“黑暗精灵!她是个黑暗精灵!”

周围瞬间变得死一般的沉寂,然后所有人都惊醒过来,他们疯狂地呼喊,脸上无一例外的是恐惧而又仇恨的神情。女人身边的人们不由自主地一齐退后一步,她周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隙。

在费伦,黑暗精灵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邪恶与不可想象的恐怖,没有任何生物敢接近一个黑暗精灵。也正因为如此,图书馆里关于黑暗精灵的所有资料都是只言片语支离破碎的,让人无法对他们有一个比较清晰全面的了解。现在可以大体上确定的一些信息是:黑暗精灵,又称卓尔精灵,是一种极为邪恶的种族,邪恶得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们生活在地底,那个地方叫做幽暗地域,充斥着各种各样奇怪而危险的黑暗生物。他们一般崇拜蜘蛛女神罗丝,这是一位残忍而邪恶的神祗,喜欢以活人作为祭品。这种头发银白、皮肤黝黑的精灵天生对魔法有非常强的抵抗力。由于受到地表各种族的一致仇视,他们极少在地表活动。这个黑暗精灵居然敢在阿斯卡特拉这样的大城市里出没,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检察官对人们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再次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因为他要继续发表演讲:“诸位,正如这位圣武士所说,安姆的法律已经禁止了火刑。但是,安姆法典还有一项‘例外条款’,就是第八十七条。大家也许不清楚这一条的内容,当然,我作为市检察官,自然对安姆的法律非常谙熟。现在就让我来复述一下这项‘例外条款’的内容:‘黑暗精灵是所有安姆居民的敌人。任何安姆居民,无论其种族、信仰、阶级,无论是暂时居住或者是永久居住,都有权以任意方法捕杀黑暗精灵,不必经过审判。所有保护安姆居民的法律一律不适用于黑暗精灵。’卡多佐先生,我没有说错吧。”

他把“例外条款”的最后那一句——“所有保护安姆居民的法律一律不适用于黑暗精灵”——说的特别重。然后停了下来,看着圣武士,似乎在等待回答,但后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正死死盯着被绑住的黑暗精灵,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

检察官的脸上继续挂着微笑,他接着说下去:“所以,对这个黑暗精灵施以火刑,是完全符合正义的,而且丝毫没有违反安姆的法律。诸位,看看你们眼前所绑缚的这个黑暗精灵!她是邪恶与黑暗的生物!是堕落与欺骗的生物!他们只想要毁灭我们!这个妖魔愚蠢地出现在我们身边,以为我们会有所松懈!她把头发伪装成紫黑色,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倒我们。现在请你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对付它!”

“烧死她!烧死她!”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阵高喊,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冲着黑暗精灵吼叫,却没有人敢接近。虽然她被绑着,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但她的身体周围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阴寒冰冷的力量,让人心生恐惧。

“不!”黑暗精灵再次惊恐地大叫起来,她面向卡多佐,“救救我,救救我,圣武士。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静悄悄地离开……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是个黑暗精灵!所有的黑暗精灵都应该被烧死!”检察官大声说,他的话又引发周围一片呼喊,圣武士则沉默不语。

黑暗精灵似乎已经绝望了,但她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圣武士,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难道一名圣武士可以看着一个无辜的生命被烧死吗?”

她的努力有了回应,卡多佐开口了,周围立刻寂静下来。“黑暗精灵,我是一名圣武士,我必须尊重法律。我不相信一个黑暗精灵会是清白无辜的。但即使真的如你所说,你也必须被处死,这是法律所明确规定的。”

“但我真的没有伤害任何人”,黑暗精灵大声说,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气,“以所谓的法律为借口,烧死一个无辜的生命,这难道不是违反圣武士所坚持的正义吗!”

“黑暗精灵,你们不会理解什么是正义。”卡多佐低沉地说,他直视黑暗精灵,“是的,作为一名圣武士,我必须坚持正义。你是一名黑暗精灵,法律规定黑暗精灵必须被处死,无论他做过什么,所以你必须被处死。这就是正义,法律即是正义,尊重法律即是坚持正义。”

旁边响起一阵鼓掌声,检察官对卡多佐所说的话显然十分满意。他命令手下将黑暗精灵绑到火刑柱上,他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和女人保持一定距离,战战兢兢地将她拉到市政府广场上。检察官高兴地对圣武士说:“怎么样,卡多佐先生,我们一起来欣赏这个黑暗精灵被正义的火焰吞没吧,还是你要赶着回家?”

卡多佐彬彬有礼地谢绝了检察官的邀请:“很抱歉,法哈德先生,我必须马上回骑士团报告任务完成情况。请容我先行离开。”

“哦,是吗?”检察官也彬彬有礼地和圣武士道别,然后走到火刑架前。圣武士则向神殿区走去。

黑暗精灵已经被绑到火刑架上,她冲着圣武士大喊:“如果你遇上崔斯特•杜垩登,你还会坚持你所谓的正义吗,虚伪的家伙!”

卡多佐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黑暗精灵,黑暗精灵也在死死盯着他,眼神中一股挑战的意味。圣武士哼了一声,一字一字地说:“如果我遇上崔斯特,我同样会杀了他。因为这是法律,法律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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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区位于阿斯卡特拉城的西北角,占地广阔,建筑整齐。晨曦之神兰森德尔的神殿位于正东方,整体形状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巨大双翼满张着,化为两座高塔守护在正门之前。墙壁几乎全部由彩色水晶构成,这样方便他的信徒迎接每天的第一缕阳光;知识之神欧格玛的神殿则位于正南方;炽热之心骑士团建在东南角,被夹在这两座神殿之间。
  
费伦是宗教极度发达的国度,几乎无人不是信徒,神殿区自然永远都热闹非凡。圣武士远远就看见兰森德尔神殿前聚集着一大群人,不时爆发出阵阵鼓掌声和喝彩声,大约是兰森德尔牧师在宣讲布道。卡多佐并没有在意,他进了神殿区的东门后直接左转,走到了炽热之心骑士团的门口。
  
炽热之心是一个纯圣武士组织,由阿斯卡特拉三个拥有圣武士信徒的大神殿——正义之神提尔、死亡之神克兰沃和晨曦之神兰森德尔——联手创立于旗帜之年(1368DR),标准严格,只有最优秀的圣武士才能加入。五年来骑士团参与了无数次守卫正义、打击邪恶的战斗,功绩赫赫,已经成为安姆最有名的正义组织,不过它的总部毫不起眼,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栋巨大而简朴的宅院。
  
卡多佐走到正门前,只见骑士团总部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连站岗的侍从都没有看见,这让他十分奇怪。走进大厅,他依然没有看到一名圣武士或者侍从,只有三位神祗的塑像威严地站在大厅中央。
  
这是炽热之心的圣武士们分别信奉的三位神祗。
  
他走到正中间的正义之神提尔塑像前,抬起头仰望着这位盲眼残神。五年前,他就是站在此处,宣誓加入炽热之心骑士团。当时的情景,现在仿佛还历历在目。
  
“提尔的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你自愿加入炽热之心,是吗?”
  
须眉皆白的老圣武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沉声询问。仪式的参加者很多,包括各大神殿的主教和高阶牧师,阿斯卡特拉市的高级政府官员,市长大人也屈尊亲至,他们站在周围,看着准备宣誓的圣武士们,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是的。”他清楚而坚定地回答。
  
“你发誓以手中之剑守护善良与正义,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是吗?”
  
“是的。”
  
老圣武士伸出右手,轻轻按上他的铠甲胸口部位,随后移开。金色光芒闪过,他的“守护”铠甲上已经多了一个跳动的火焰标志。
  
在热烈的掌声中,他正式成为炽热之心的一员。
  
“是的,没错。”他喃喃念着,“守护善良与正义,我是获得神祗召唤与认可的圣武士。”
  
他挥挥手,将脑中一点若有若无的烦人念头打散。周围依然没有出现一个人,难道所有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吗?他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进了团长的房间,一张堆满物品的巨大桌子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炽热之心的新任团长兰斯•凯德瑞尔正穿着一身黑色胸甲坐在桌子后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凯东——”
  
团长快步走过来,打算拥抱远方归来的朋友。卡多佐微微退了一步,巧妙而坚决地避开了。
  
“凯德瑞尔团长,卡多佐向您复命。”
  
提尔的圣武士一板一眼地按礼节说。
  
凯德瑞尔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好,卡多佐。”他说,“任务完成了吧?”
  
卡多佐开始汇报此次任务的完成状况。他说话很慢,凯德瑞尔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轻轻点头,低沉地说:“卡多佐,你做的很好。而且你回来的很及时,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任务……”

他看了看疲惫的圣武士,脸上涌起一丝歉意,但这丝歉意瞬即消失,脸色又变得如岩石般威严坚毅。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很抱歉,卡多佐,我知道你已经非常辛苦,但这件任务非常紧急,而且必须由你完成。”

圣武士有些奇怪,凯德瑞尔一向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今天似乎有些异常。但他没有多想,更没有询问为什么“必须由你完成”。他立刻将手放在胸口,躬身说:“凯东•卡多佐随时候命。”

凯德瑞尔团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中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楚。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卡多佐静静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卡多佐”,团长抬起头看着圣武士,慢慢地开口,“据秘密而可靠的消息,萨弗拉斯权杖出现在特迦丘陵,寻找到它,带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它。”
  
萨弗拉斯权杖?卡多佐吃了一惊。这可是传说中的神器,拥有无与伦比的预言能力,但很久以前就失踪了,一直下落不明,据说连神祗都无法查知它的下落。现在居然重新出现了?
  
这个任务又是什么意思?萨弗拉斯权杖乃是巫师之神阿祖斯创造的神器,只有巫师——而且是非常强大的巫师——才能运用,对于牧师或者圣武士这种神职者来说近于废物。唯一的作用大约是卖钱,但炽热之心又不是赏金猎人。
  
他的心中充满疑问,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躬身说:“明白。”
  
“记住,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它,总之决不能让它落入他人手中。”
  
“明白”,卡多佐回答,但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询问:“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其他人也知道了这件事?”
  
“是的,知道消息的不仅仅是我们”,凯德瑞尔点点头,“不会太多,但应该很难对付。骑士团近期无法抽调人手协助你,所以我们另外为你寻找到一位同伴。”
  
另外的同伴?卡多佐没有说话,他退后了一步,以圣武士的礼节站立着,等待着团长引见客人。
  
然而凯德瑞尔却没有招呼其他的人来,团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休息吧,九点钟去提尔神殿,你的主教大人会告诉你具体情况。”
  
卡多佐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凯东。”凯德瑞尔在后面叫他的名字,“这次非常危险,千万小心。”
  
提尔的圣武士停了停,没有转身。“放心好了,兰斯。”他说,叫着团长的名字而非姓,“我不会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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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总部大门,天已经快黑了。卡多佐的家在行政区的西南角上,他一路走回来,经过市政府广场时,看到法哈德先生正怒气冲冲地站在火刑架前,手里拿着半截长剑,地下的木柴堆得很高,上面已经浇上油,但明显没有燃烧过,火刑架也似乎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周围的人群都已经散去,法哈德的几名卫士离他们的主人远远地站着,似乎不敢靠近。
  
圣武士走到检察官身边,愤怒的检察官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卡多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才反应过来。
  
“出了什么事?法哈德先生。”卡多佐奇怪地问。
  
检察官很不高兴地看了圣武士一眼,看上去他不太想告诉对方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基于礼貌,他还是开口了:“刚才卡拉图剑士经过这里,救走了那个黑暗精灵。”
  
“卡拉图剑士?”
  
卡拉图是一块神秘的大陆,位于费伦东方。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因为这两块大陆之间来往极少。阿斯卡特拉是安姆第七大港口,世界各地的人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但卡拉图人也不多。至于“卡拉图剑士”,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那是一个奇怪的年轻人,自称来自于卡拉图,明明是个武士,却从来不穿任何护甲;不是巫师也不是牧师,更不是吟游诗人,却经常去欧格玛神殿看书——虽然知识之神欧格玛欢迎一切崇敬知识的人,但还很少听说有武士会成为他的信徒。
  
欧格玛神殿和炽热之心骑士团总部离得很近,卡多佐自然也见过这个“卡拉图剑士”。作为正义之神眷顾的战士,他对邪恶和混乱生物有远超常人的直觉,一见就准确地判断出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散漫混乱的气息,但并不邪恶。所以当他听到是卡拉图剑士把黑暗精灵救走之后,倒是有些奇怪。
  
“卡拉图剑士为什么要救这个黑暗精灵?他们认识?”
  
检察官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他不想和圣武士多说什么。“我不知道,卡多佐先生,我不想再提这件事。请原谅,我很累了,现在要回家,明天再见。”
  
检察官带着随从匆匆地离开广场,卡多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在阿斯卡特拉,谁都知道法哈德检察官一向心胸狭小睚眦必报,决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卡拉图剑士和那个黑暗精灵。
  
“没必要管这些事。”他心想,“现在最紧迫的任务是取得萨弗拉斯权杖。”
  
当然,先回家一趟。他向西南方望了望,卡多佐家族的宅院正掩映在一排樟树后,玛莉雅和维斯帕大约正在家中盼望自己归来吧,想到此处,圣武士那坚硬如刀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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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齐的石块筑成围墙,上面爬满了蔓藤。黑铁铸成的大门在岁月的侵蚀下锈迹斑斑,镶嵌其上的卡多佐家族徽章也黯淡无光。圣武士站在门口,长久地注视着这家族徽章,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现在是秋天,树木开始落叶。看着庭院里熟悉的参天古木,圣武士终于放松下来。熟悉的感觉萦绕在空气中,透过密封的铠甲包裹着他的身体。一片树叶落下来,正飘到他面前,卡多佐抬手接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家的感觉。
  
正在扫地的仆人惊喜地发现主人回家了,立刻奔进屋里告诉家人。小女儿维斯帕张开双手跑了出来,卡多佐蹲下身子,将她抱起来。
  
“太冰啦”,小女孩不高兴地叫着,用拳头敲打着圣武士的铠甲,“爸爸要把它脱掉。”
  
“好好”,卡多佐愉快地答应着,他的眼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着站在门边的那个女人——他的妻子,玛莉雅。
  
时间在一切物体上都会留下痕迹,但对她似乎是例外。他们已经结婚十年,当年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族妇人,然而她的脸依然那么漂亮,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就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那样,亮得宛如天上的星星。
  
卡多佐放下孩子,走了过去。
  
“你终于回来了”,妻子一直沉默着,咬着嘴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然而当圣武士走到她身前,将她揽进怀里时,玛莉雅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抽泣起来。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她抬起脸,泪眼朦胧中看着自己的丈夫,重复地说:“凯尔,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卡多佐吻着她,“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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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小女儿维斯帕爬在父亲腿上。圣武士已经脱掉了铠甲,现在他穿着淡蓝色的长袍,舒适地坐在有厚厚的皮革包裹的椅子上。玛莉雅坐在他身旁。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妻子埋怨说,然而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很久了吗?”圣武士显然记不清楚自己和妻子分别多久,“让我想想……”
  
“爸爸你已经三个月零十七天没有回家啦。”小女儿在他的腿上嚷嚷。
  
这么久了吗?圣武士的心中涌起一股歉意,他看着妻子,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地看过她的脸了。
  
他握着妻子的手,依然那样温暖而柔软。两个人对视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玛莉雅轻轻挣脱他的手,站了起来。“凯尔,你累了,我去收拾一下房间,你先休息一会吧,晚餐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做完。维斯帕,你爸爸已经很累了,别闹了。”
  
小女孩不高兴地从父亲腿上爬下来,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爸爸,明天是星期天,你带我去公园玩好不好。”
  
卡多佐怔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虽然玛莉雅并没有说话,但期盼的神情非常明显地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确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风和日丽的上午,心情放松地陪伴自己的家人去公园了。炽热之心肩负着维护安姆帝国和平和公正的重任,总是有着做不完的任务,而他作为骑士团的重要成员,不得不常年在外奔波。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玛莉雅,我还有一个任务。等这件事做完,我就陪你和维斯帕去公园玩好不好。”
  
“凯尔,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呆几天,陪陪我和我们的女儿吗?”玛莉雅靠在他的胸口恳求。
  
圣武士犹豫着,艰难地说:“对不起,玛莉雅,这个任务很紧急,我明天就必须动身。”
  
“真的不可以吗,凯尔,你已经很久没有陪伴我们了,就一天都不可以吗?”
  
“对不起,玛莉雅,我真的……”
  
他清楚地感觉到妻子柔软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变得僵硬,紧接着,她推开圣武士,站直了。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卡多佐先生”,玛莉雅冷冰冰地说,圣武士注意到她的称呼从亲昵的“凯尔”变成了“卡多佐先生”。“既然您明天还要上路,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请您休息吧,房间马上就会准备好。”
  
“玛莉雅……”
  
圣武士呼唤着妻子的名字,然而后者无动于衷。
  
“请别这样,玛莉雅”,他恳求说,“我向你保证,做完这件事,我一定陪你和维斯帕去公园……”
  
“请不要做这样的保证,卡多佐先生”,玛莉雅打断了圣武士的话,“阿斯卡特拉人都知道,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从不说谎,他的保证如矮人挖出来的精金一般坚固可靠。然而我知道,他对自己的妻子却是唯一的例外。”
  
“玛莉雅……”
  
妻子不理会丈夫的呼唤,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自我们结婚以来,你已经作出了二十七次类似的承诺,然而一次都没有兑现。如果自我们相识算起,这个数字要增加到三十五次。卡多佐先生,你总是那样忙,无暇顾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哦,不,确切地说,你有大量的时间,但这些时间都只能用来去做骑士团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任务,却不能用来陪我散散步。”
  
“玛莉雅,我必须……你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我是一名正义之神的圣武士……”
  
“是的,这是你的职责”,玛莉雅愤怒地回答,“炽热之心有一群圣武士,我却从来没看见谁像你这样繁忙。你从不拒绝工作——不仅仅如此,你还自己去要求增加工作,主动去做那些本可以让别人完成的工作。你如此热心,如此积极,让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空暇来陪伴自己的家人,让这个家变得像是你的旅店。这些也都是你的那位正义之神的教导吗?”
  
“你必须理解我,玛莉雅,我必须……”
  
“是的,我很理解”,玛莉雅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我非常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其实压根就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正义之神的圣武士,而是因为你那位犯渎职罪被剥夺一切家族荣誉的父亲,对吗?”
  
玛莉雅的话刺痛了圣武士,他的脸因为愤怒和羞愧而涨红,他像一个被捅了一刀的野兽一样跳了起来。然而妻子根本不管丈夫的反应,她大声地接着说,每个字都仿佛针一样扎在圣武士的心脏上。
  
“这些年来,你辛辛苦苦,四处奔波,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做的都多,目的无非就是希望能洗刷你父亲的耻辱。你做得很多,非常多,现在全阿斯卡特拉人都对你表示尊敬,他们一提起卡多佐这个名字,指的都是你这位‘审判者卡多佐’,没有人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位‘渎职者卡多佐’,没有人还记得你那位去世的父亲。”
  
“但你还不满足,你还想要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梦想着有一天,市政府会因为你的功绩,撤销对你父亲的一切指控,撤销对卡多佐家族的一切惩罚,恢复被剥夺的一切荣誉,对不对?”
  
面对妻子的质问,圣武士无言以对。
  
“好吧,尊敬的圣武士卡多佐先生,继续追逐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吧,继续你那三个月不回家的生活吧,继续你那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吧。我本就不应该对你抱什么期望,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那么,请休息吧,不必把一个被丈夫忽略了十年的妻子的抱怨放在心上。”

她抓起女儿的手,走出房门,重重地把门撞上。卡多佐独自一人呆立在房间里,茫然无措中,他听到了妻子低低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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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卡多佐和他的妻子争吵时,神殿区的提尔神殿里也正进行着一场秘密谈话。
  
费伦大陆上宗教信仰极度发达,神祗众多。善良神祗和中立神祗大都在城市中建有公开的神殿,邪恶神祗的信徒则喜欢选择阴暗隐秘、无人知晓的地方集会;当然,还有一部分崇尚自然的神祗,像自然之神西凡纳斯、大地女神裳提阿,他们往往排斥在“违反自然”的城市中建立神殿,而喜欢在野外或森林中对他们的信徒加以指导。
  
历史上,大地女神裳提阿、纷争之神班恩、月之女神苏伦、爱情女神淑娜和商业女神沃金,控制了绝大部分安姆居民的信仰,其他神祗的影响力则被压制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这一格局持续了几百年,最终在十五年前被彻底打破。在动荡年代中,班恩死去,沃金失踪,苏伦的力量在此之前就已经急剧衰弱,甚至有传言说她已经成为淑娜的侍从,其他神祗趁机扩张势力,各种教会大量兴起,安姆的信仰陷入全面战国时代。
  
历十余年的争夺后,新的格局基本确立,人们再次获得信仰指引。公开,而且影响较大的七位神祗教会联合起来,在阿斯卡特拉城建立起了专门的神殿区。除了正东方的晨曦之神神殿和正南方的知识之神神殿外,正北方那座最高大宏伟、全部由大理石构建而成,仿佛大法院的神殿尊奉的是正义之神提尔,正西方那座黑暗阴冷、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古老建筑则聚集着死亡之神克兰沃的信徒。
  
除了这四位影响最大、信徒最多的神祗之外,守卫之神海姆、忠诚之神托姆、殉难之神伊尔玛特的信徒们也分别在东北角、西北角和西南角建有神殿,并且这三座神殿还负责守卫整个神殿区的安全。
  
现在在正义之神提尔神殿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宽敞的大厅,非常明亮,四周却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门,准确地说,是似乎连一点空隙都没有,整个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大厅的正北面是正义之神提尔的塑像,这位盲眼神祗手持长剑,腰悬战锤,失去手掌的右臂抚在胸前,空洞的眼眶里一片黑暗。在提尔神像前,四个人围坐在一面巨大的会议圆桌边。
  
中间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神态威严,眼睛上蒙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放在桌子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只黑色的护腕,长袍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盾牌标志,盾牌里面是一个放置在战锤上的天平——提尔圣徽,他正是提尔神殿的主教。
  
他的左边坐着一位贵族模样的人,穿着银白色的长袍,袍上镶着漂亮的花边,胸口部位则绣着一个圆形标记,其中画着由玫瑰、红色和黄色的宝石组成的日出。这是晨曦之神兰森德尔圣徽。这个人是兰森德尔神殿主教,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正在向提尔主教说着什么。
  
提尔主教的右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低眉不语。他身上穿着一副制作精巧且装饰华丽的锁链甲,看起来比较像是表演用的装饰,而不是战斗用的防护,手里还拿着一把竖琴;老人的锁链甲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任何人一看到他的装束就知道他是知识之神欧格玛的牧师,事实上,他正是欧格玛神殿主教。
  
第四个人坐在老人旁边,他面色冷漠阴沉,不言不动,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黑色的长袍上绣着一个以臂骨支撑的金色天秤——死亡之神克兰沃的圣徽。
  
四大神殿的主教集于一堂,这在阿斯卡特拉甚至安姆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他们似乎准备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像在等待什么人。圆桌边还空着三只椅子,没有人坐。
  
“……为什么不同时禁止班恩、塔洛斯和莎尔的信仰呢?”兰森德尔主教似乎在和提尔主教讨论什么问题。
  
提尔主教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德阿尼斯一向反对这种法案,塔尼斯拉弗和丹尼赫也不赞成,今天其实是个意料之外的机会……”
  
“对于希瑞克教徒攻击城堡的事,其实我并不相信。”欧格玛主教在旁边说,他的声音优雅温和,如同音乐一般动听。这位知识之神的主教在年轻时是一位游历四方的吟游诗人,据说最擅长将音乐的力量融入语言中,让人无法抗拒其话语的魅力。
  
提尔主教轻声笑了笑,他那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其实我也不相信,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方面是没有必要,另一方面,他毕竟是正义之神的高阶牧师,提尔教会安姆帝国的大主教。
  
“只要目的符合正义,任何手段都不必顾忌”,正义之神曾经如此教导信徒们。但这位主教心中并不绝对深信,在他看来,不光彩的手段在特定情况下不妨使用,但终究还是不光彩。
 
一道银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划开,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爵士跨了出来。他躬身向四人行礼,然后走到面色阴沉的克兰沃主教身旁侍立。主教简短地问:“如何?”
  
团长再次躬身行礼:“我已经命令卡多佐明天出发。”
  
“很好”,克兰沃主教淡淡地说。
  
提尔主教开口了,这次集会由他主持,显然他在四个人中地位也稍高一点。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但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威严:“兜帽巫师大概也开始行动了。这次我们决不能失败。”
  
“睿智的命名者”,他对欧格玛主教说,“你是否能给我们一些更详细的指引。”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问话,他低着头,轻轻地抚着竖琴,似乎陷入沉思中。其他人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他,大厅里一片沉寂。
  
过了很久,老人抬起头,“无所不知的装订者告诉我,兜帽巫师很可能向躲藏在阴影里的人寻求帮助。”
  
“是吗?”提尔主教皱起了眉头。
  
兰森德尔主教依然保持着微笑:“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提尔主教轻轻摇头:“虽然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麻烦。幸好我们早有准备。”
  
“请原谅我的无礼,命名者”,他又一次问老人,“你是否能确定卡拉图剑士会帮助我们。”
  
“是的,我能确定。”提尔主教的语气虽然带着点怀疑,命名者却丝毫没有不悦,他的声音依然优雅动听,“现在他不在阿斯卡特拉城内,等他回来我就会告诉他这件事,我确定他会帮助我们。”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震荡,一个人突然在桌子边出现。他身材非常高大,穿着精致而严密的全身铠甲,其上镶嵌着宝石与繁复的金缕线,衬托胸口与背心的巨大金色眼睛——守卫之神海姆的标志。他的头上戴着一只没有面罩的头盔,上面插着一支白色羽毛。
  
他向其他人点头示意,在一张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提尔主教问他:“欧席格先生,怎么样?”
  
海姆主教欧席格回答:“消息可靠,阿斯卡特拉的希瑞克教徒将于今天夜间在下水道集会。”
  
提尔主教嗯了一声,转过脸看着凯德瑞尔团长,虽然眼睛上蒙着纱布,但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视觉。“凯德瑞尔先生,召回所有的骑士团战士,需要多少时间?”
  
“三小时。”
  
提尔主教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话。
  
凯德瑞尔团长欲言又止,这没有逃过提尔主教的眼睛。他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克兰沃主教开口了:“凯德瑞尔,你有什么看法是吗?”
  
“是的,尊敬的主教大人”,团长小心地选择词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与兜帽巫师合作呢。”
  
“说说看。”

“萨弗拉斯权杖对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可以和兜帽巫师达成协议,只要他们支持我们,我们就放弃争夺萨弗拉斯权杖。我相信任何巫师都会同意这个条件。”
  
兰森德尔主教终于又说话了,他的声音也很温和,温和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傲:“兜帽巫师不可信赖。”
  
海姆主教欧席格也说话了,他明显对这位穿银白色长袍的兰森德尔主教非常反感——事实上,由于晨曦之神兰森德尔一次失败的计划造成了守卫之神海姆的恋人死亡,这两位神祗,包括他们的教会一直不合,可以说是互相敌视。所以海姆主教说话毫不客气也就可以理解了:“这根本就不是可不可以信赖的问题,而是我们目前不宜四面树敌。”
  
兰森德尔主教依然保持着那似乎镌刻在脸上的微笑,他反驳说:“难道你觉得,如果我们放弃萨弗拉斯权杖,兜帽巫师就会成为我们的忠实盟友?塔尼斯拉弗就会投票支持我们?”
  
欧席格轻轻哼了一声:“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兜帽巫师和我们结盟,只要他们不与我们为敌即可。投票并不仅仅是支持与反对两种方式,还有弃权。无论怎么说,塔尼斯拉弗手中毕竟掌握着一票。”
  
“德阿尼斯战死,评议会现在只有五位议员,我们已经占了三席,处于完全的优势,只有丹尼赫先生一向偏向阴影盗贼,但他只有一票,就算加上兜帽巫师也不足为惧。”
  
“我们只占了两席”,欧席格指了指提尔主教,又指了指命名者,“不是三席。哪里有什么完全的优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提醒一点,你还不是评议会成员——至少现在还不是。”
  
“科尔维先生是晨曦之主的虔诚信徒,他当然会支持我们。”
  
欧席格冷冷地讥讽:“盲目的乐观可不是勇气,而是愚蠢,对成功更不会有任何帮助。”
  
兰森德尔主教的脸色有点红,他似乎很不高兴,但强忍着没有发怒。提尔主教赶快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好了,两位”,提尔主教威严地说,“现在我们面临难得的良机,一直以来的愿望即将成为现实。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团结一致,而不应该对过去的一些不愉快念念不忘。对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提尔主教也没有期望能听到他们的回答。他接着说:“与兜帽巫师为敌确实很麻烦,但我们无法与他们合作。因为我们必须取得,或者摧毁萨弗拉斯权杖,否则就是一场大灾难。这一点我已经再三强调过,希望诸位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再浪费时间了。”
  
克兰沃主教冷冰冰地开口了:“我们是否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是的”,提尔主教承认,“我们马上就开始,卡斯特和库恩应该也快到了。”
  
空气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震荡,和欧席格出现的方式一模一样,一个脸色苍白的人突然出现在圆桌边。他身穿灰色长袍,戴着红色的无边便帽,左胸口上别着殉难之神伊尔玛特的圣徽别针,左眼和右眼下都纹着灰色的泪滴刺青。
  
“卡斯特,你来了”提尔主教向来人打个招呼,“寇萨拉先生情况如何?”
  
伊尔玛特主教卡斯特坐了下来,然后回答:“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不过现在已经痊愈了。他告诉我,河流区出现的那个古怪球体极有可能是他的祖先拉沃克——也就是那位耐色瑞尔帝国的巫师之王——所创造的。而他的血,则是开启那个球体的唯一钥匙。”
  
“原来如此,所以兜帽巫师才会这么急切地要找到寇萨拉先生,连塔尼斯拉弗都亲自出马了。”
  
“是的”,卡斯特回答,“他准备离开城里,去乌玛丘陵暂时躲避。我已经派出了殉难武僧,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很好”,提尔主教非常满意,“兜帽巫师遇上了大麻烦,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同心合力,完成我们谋划多年的愿望。等库恩到了,我们就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具体计划。”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等待着。命名者手中的竖琴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提尔主教向这边看过来。
  
“卡拉图剑士已经到了欧格玛神殿。”命名者慢慢说。
  
空气中第三次震荡,最后一张空椅子边出现了一个身穿铁蓝色铠甲的人,他的头盔非常怪异,罩在额头上的是一个不知名的生物,像狼一样狰狞,露出的尖尖长牙让人不寒而颤,又有两支弯曲的牛角,铠甲的胸口部位则镌刻着一个竖立的铁蓝色右手手套——忠诚之神托姆的圣徽。
  
他右手抚胸,向所有的人行礼:“很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没关系,库恩”,中年人微笑着说,“我想,科尔维先生一定会参加明天的决议吧。”
  
“请您放心”,库恩回答,“我已经派出了忠诚护卫的所有成员。”
  
克兰沃主教突然说话了:“我还是认为,应该请欧席格先生派遣警戒骑士守卫科尔维宅院。”
  
库恩看着阴沉的克兰沃主教,他很不高兴:“这是什么意思,霍尔先生。难道你还是认为忠诚护卫的能力不足以承担这个任务?”
  
“是的。”叫霍尔的克兰沃主教简短地回答。
  
库恩脸色有点发青,看起来他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其他人也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霍尔。提尔主教咳嗽了一声,问:“霍尔先生,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用警戒骑士对付阴影盗贼自然是最佳方案。但你也知道,警戒骑士现在人手不足,无法承担这个守卫任务。”
  
一直沉默的命名者突然插话:“可以派遣一部分警戒骑士协助忠诚护卫。”
  
欧席格和库恩似乎都准备反驳,但老人接着说了下去:“现在这个时候,大家应该全力合作,没必要总在以前的一些事情上纠缠不休。对不对?”
  
他的眼光轮流在两位主教的脸上扫过,然而欧席格和库恩的脸色都很难看。很显然,他们谁也不愿意和对方合作——动荡之年中,海姆的坚持职守间接导致了托姆的死亡。虽然后来又复活,这两位神祗的教会之间也一向互相敌视。
  
提尔主教悄悄叹了口气:“不必了,我们都信任忠诚护卫的能力。现在让我们开始讨论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吧。”
  
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过脸来询问凯德瑞尔:“你是否已经通知卡多佐先生晚上来神殿一趟。”
  
“请您放心。”凯德瑞尔恭谦而肯定地回答。

[align=center]※※※[/align]

会议结束后,提尔主教又和托姆主教库恩单独商议了很长时间。当他回到自己的神殿时,已经超过九点钟了。圣武士凯东•卡多佐正装备整齐地站在正义之神的塑像前,倒持他那把著名的“裁决”双手剑,剑尖支地,低声祈祷着,他应该听见了主教的脚步声,不过没有回头。
  
主教静静地走到神像前,和圣武士一起祈祷。三分钟后,他们同时念诵完最后一个赞美词,转过身来。
  
“卡多佐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在让你烦恼。”主教端详着圣武士的脸,亲切地说。
  
卡多佐低着头,没有回答。
  
主教微笑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卡多佐,我想凯德瑞尔先生已经告诉你此次的任务内容了。”
  
“是的。”卡多佐低头回答。他是正义之神提尔的圣武士,对于提尔主教,本能地抱有尊崇和敬意。
  
“希望你明白,此次的任务非常重要——不仅仅是任务本身重要,对于你,也极为重要。”
  
圣武士抬起头来,他有些迷惑不解,不懂主教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萨弗拉斯权杖和他既没有关系,也没有用处,怎么谈得上“极为重要”。
  
“你应该很奇怪,为什么要求你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是吧。”主教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的。”
  
主教沉吟着,似乎不知如何向圣武士解释。“卡多佐,我想你应该知道阿兰多著名的风中预言。”
  
“知道”,卡多佐微微点头,阿兰多是费伦最著名的预言大师,“风中预言”则是他所作的最后一个预言,以内容混乱含糊而著称,在费伦很少有人不知道。但他不明白主教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今天上午,命名者告诉我说,欧格玛神殿已经解开了风中预言的真实含义。”
  
“欧格玛神殿解开了真实含义?是什么?”
  
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圣武士跟随着他,主教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向圣武士示意。圣武士表示感谢,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据欧格玛神殿的解释,阿兰多预言到萨弗拉斯权杖将会重新出现,并且当它被一个‘拥有毁灭者血统的巫师’所使用时,它将能探查到耐色瑞尔之书的下落。”
  
“耐色瑞尔之书的下落!”圣武士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他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是说,利用萨弗拉斯权杖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
  
“是的”,主教肯定地点头,“这是欧格玛神殿经过周密推算得出的结论,确切可信。你应该明白耐色瑞尔之书重新出现的后果吧。”
  
“明白,如果耐色瑞尔之书重新出现,那么必然会引发一场巨大的混乱。”
  
主教对卡多佐的反应很满意:“非常对,到时候全费伦的巫师,甚至全费伦的冒险者都会来抢夺这本书,那将会是一场大灾难。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件任务非常紧急了吧。”
  
“是的,主教大人”,卡多佐大声回答,“请您放心,以提尔之名,圣武士凯东•卡多佐一定会带回萨弗拉斯权杖。”
  
“如果不能带回来,就摧毁,记住这点。”
  
卡多佐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他沉声回答:“明白。”
  
“不过”,他犹豫着,“萨弗拉斯权杖是一件神器,我如何才能摧毁它?”
  
对于这个问题,主教早就准备了回答。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递给圣武士:“这是摧毁萨弗拉斯权杖的方法,欧格玛神殿从众多古籍中找出来的。记住之后立刻烧掉这张纸。”
  
“是。”
 
主教微笑着点头,“很好,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为什么这次任务对于你而言非常重要。”
  
“很多人都认为,拉赛瓦退役之后,你是最合适的骑士团团长继任者。兰森德尔主教和克兰沃主教也都如此认为,但最后我们选择了凯德瑞尔。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圣武士沉默着,等待着主教继续。
  
“因为,我坚决反对由你担任骑士团团长一职。”
  
圣武士的身体轻微动了动,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他并不特别在意骑士团团长一职,但他在意主教对他的评价。主教反对他担任骑士团团长,这难道意思是说,主教对于他的工作和成绩不满?
  
“主教大人”,卡多佐低声问,“我自知能力和功绩都不足以承担这一职位……”
  
“不”,主教举起一只手,放在圣武士的胸口,掌心正对着铠甲上镌刻的那团跳动火焰,“凯东•卡多佐先生,鉴于你多年来的出色功绩,我准备向市政府提名你为阿斯卡特拉市下一任检察官。”
  
卡多佐退后了一步。
  
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不仅仅如此,它对卡多佐而言,还有非常特别的含义。
  
十三年前,他的父亲,法撒•卡多佐,正是在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的职位上,被发现受贿渎职,开除公职,剥夺卡多佐家族所获得的一切荣誉。这十三年来,圣武士不知疲倦地工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洗刷父亲的耻辱。现在提尔主教竟然告诉他说,他有机会成为市检察官,他可以在十三年后,成为另一位“卡多佐检察官”,这其中的意味,已经超出了他的语言所能描述。
  
提尔神殿是安姆帝国最大,也最受尊崇的教会势力。安姆帝国的提尔大主教,自然有能力决定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的归属。只要主教真的愿意提名,几乎可以说万无一失。
  
“主教大人……”卡多佐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激动得发颤,“您刚才是说……”
  
“你没有听错”,主教露出亲切的笑容,看着他的圣武士,“我刚才说,我准备向市政府提名你,凯东•卡多佐先生,为下一任阿斯卡特拉市检察官。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任检察官法哈德先生似乎马上就要退休了。”
  
“你正直与公义的名声远播,全安姆乃至整个费伦大陆都无人不晓,卡多佐,如果由你出任市检察官,我相信你一定能获得广泛的支持和拥护,并且可以取得超越所有前任的功绩。现在你只需要再取得一个完美的胜利,我就可以立刻向市政府作出推荐。”
  
“不仅仅如此”,主教朗声说,他的手放在圣武士的肩头,掌心的热量似乎透过铠甲传到里面的身体。卡多佐轻微颤抖着,迎接来今天的再一次惊喜。
  
“如果你能取回权杖,以此功绩,我相信足以让市政府决议撤销对卡多佐家族的一切惩罚。”
  
“撤销一切惩罚?”圣武士低声重复着,似乎不敢置信。
  
“是的”,主教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会向市政府提议,撤销一切惩罚,恢复卡多佐家族的一切荣誉。”
  
多年的梦想突然变成活生生的现实,虽然在昨天都还是那么遥不可及。卡多佐低着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以圣武士的礼节,向主教致以最深切的谢意。他不敢说话,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而失态。
  
“凯东”,主教亲切地叫他的名字,“我认为,卡多佐家族因为有你这样杰出的人,足以重新成为安姆最尊贵的贵族之一。我会尽一切能力,只要你这次能成功。”
  
“请您放心。”圣武士简短、而坚定无比地回答。
  
“很好。”主教点点头,“评议会已经下令严格封锁这个消息,但世界上没有不会泄漏出去的消息。总而言之,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出发。”
  
“是。”
 
主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淡绿色的宝石,递给圣武士:“拿着它”
  
圣武士接了过来,仔细端详,但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不过是一颗很普通的松绿宝石。“这是什么?”
  
“我们准备再派一个人帮助你,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你发现谁持有一颗同样的松绿宝石,并且将两颗宝石放在一起会发出红色光芒,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的同伴。”
  
“记住”,主教看着圣武士的眼睛,“这次任务对于你而言非常重要,我衷心地期望你能够成功归来。为了让你和同伴更好的合作,在这次任务中,我允许你暂时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必在任何时候都坚持纯粹的正义理念,明白吗?”
  
圣武士微微皱起了眉头,是什么人,让主教如此看重,甚至因为担心他们无法合作而作出这样的许可。
  
“这个人是谁?”他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主教的眼光穿过房间的玻璃窗户,看了看南方,那边座落着一栋建筑,形如翻开的书页,正是欧格玛神殿所在。“应该是那位‘从不失败’的卡拉图剑士,伊斯塔。”

博得之门 2007-4-6 23:44

[b][align=center]第三章 剑士的交易[/align][/b]

长剑劈出,一只暗棕色的胳膊掉落在地,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满身鲜血的食人魔狂吼着扑了上来,伊斯塔斜退两步,背后一阵风声响起。

他左跨一步,避过这一棒,身体已然转了过来,长剑再劈,又一只握着木棒的胳膊掉了下来。随即后退一步,执剑而立,六个食人魔团团围在周围,其中两个已经被砍断了胳膊,剩下四个手里都拿着巨大的木棒。还有一只食人魔站在远处,它比其他的食人魔要高一个头,体形也要大将近一倍,淡蓝色头发,浅绿色的皮肤,前额上一对乳白色的短角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其他食人魔都没有这样的短角。它是这群食人魔的首领,一个食人魔巫师。

伊斯塔举剑指了指它,高声说:“离开这里,否则就死!”

他说的是标准的费伦通用语,虽然腔调有一点古怪。普通的食人魔只会使用巨人语,自然是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食人魔巫师肯定能听懂,它们比较聪明,一般都会通用语。

食人魔巫师瞪着剑士,白色的瞳孔里一片空洞,看不出什么它在想什么。过了两秒钟,它发出一阵短促的吼叫,听上去像是猎人打猎时的呼喝声,其他六个食人魔齐声应和,四个手里有木棒的食人魔同时扑了上来。

成年食人魔高约十英尺,比人类要高得多,体型也大将近一倍,四个食人魔一齐扑上,顿时将这一块区域围得密不透风。伊斯塔皱起眉头,向前急跨两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四只食人魔即将合围的那一霎那,从狭小的空隙里冲了出去,四只巨大的木棒都砸了个空。

一个被砍断胳膊的食人魔正弯腰拣它的木棒,伊斯塔一步跃到它身边,挥剑下劈,血光一冒,它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站直身体,剑士举剑对着远处的食人魔巫师高声又说了一遍:“离开这里,否则就死!”

其余五个食人魔站着原地,没有扑上来,食人魔巫师瞪着他,最后发出一声巨大的吼声,伊斯塔以为它又在命令手下攻击,但它随后转身就走,四个食人魔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草地上只留下两条胳膊、一颗食人魔的头和大块大块的血迹。

食人魔的血,和人一样,也是鲜红的。

剑士有些意兴索然地摇了摇头,掏出一块布擦了擦长剑上的血迹。随手把布扔掉,背上长剑,转身往回走。天色已晚,夕阳将落,一抹残霞如同血一般殷红。
  
[align=center]※※※[/align]

回到崔米镇,伊斯塔直接走进镇办公楼,镇长寇普利斯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他最喜欢的那种巴洛烈老酒。看到朋友回来,就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杯子给他斟了一杯。桌子上还放着一大叠羊皮纸。

伊斯塔拿起酒杯,一口喝干。“解决了。”他说。

“都杀了?”这家伙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看着剑士。

“中间有个食人魔巫师,杀了一个,他们就走了。”

寇普利斯摇摇头,又给朋友倒了一杯。伊斯塔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最近你是怎么搞的,隔几天就要我去帮你对付这些怪物?”

“我有什么办法?”镇长耸肩、摊开双手,表示无奈。“最近怪物活动好像特别猖獗。总在周围活动,镇里的民兵水准你是知道的,我当然只好找你帮忙。”

剑士皱了皱眉头。确实,他也发现最近野外的怪物们好像突然变多了起来,不但多起来,而且也更危险了。以前从阿斯卡特拉到崔米镇,一路上大概只会遇到几只豺狼人或者大地精,这次回来,路上居然碰到几只兽人。兽人倒不比食人魔难对付,但他们更凶暴,而且他们不懂通用语,无法交流,甚至无法威吓,逼得他只好全杀了才能脱身。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他问寇普利斯。

“不知道”,镇长说,“不过你来看看我收集的这些情报。”

他拿起桌上的那一大叠羊皮纸递给伊斯塔,后者微笑着,靠在椅子上,一边品尝杯中的酒,一边慢慢地翻看,然后他发现了一些感兴趣的信息。

“半人半蛇的怪物?”

“对,特迦丘陵的村民说,他们在打猎时见到了这种怪物,大约七八只,长得像巨大的蛇,但有两只手臂,全身覆盖着碧绿的鳞片。”

“没有袭击他们,反而自己离开了”,伊斯塔继续读着羊皮纸上的资料,“难道这种怪物是素食主义者?”

“不清楚”,镇长摇头,“也许是没有发现他们吧。村民还说,这种怪物行动似乎非常有组织性。”

伊斯塔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大约看了五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镇长。

“据这些资料来看,阿斯卡特拉北面,怪物大量出没,东面和南面没有这种现象。”

“是的。”

“而且”,伊斯塔慢慢说,“根据时间和数量来推断,怪物的来源,应该是特迦丘陵。”

“我也有这种感觉”,镇长表示赞成,“你知道,特迦丘陵一直是暗日之火的主要活动地。所以我怀疑……”

伊斯塔不说话,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镇长并不着急,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和这位卡拉图人是四年的老朋友了,很了解对方的性格。

当酒杯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时候,伊斯塔摇了摇头:“不像。”

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但镇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起来,“老朋友,你这次也许猜错了。”

“哦”,剑士自进房间以来一直都似乎懒懒散散的,现在才有了点精神,“说说看。”

镇长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了过来:“这是评议会今天颁布的最新法案,我也刚刚接到,你看看。”

伊斯塔快速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桌上:“这不可能。你也应该知道,作为谋杀之神,希瑞克教会一向喜欢隐秘巧妙的谋杀,却极力避免公开直接的战斗。”

“我知道”,寇普利斯点头,“隐秘的谋杀会取悦谎言王子,公开的战争只会增强坦帕斯的力量。这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不过”,镇长把自己的话又折了过来,现在他的语气中带点不屑,“也许真像传言所说,他们那位谎言王子又发疯了。”

“不可能”,伊斯塔断然否定了对方的猜测,“就算希瑞克又疯了,难道他的牧师也都一起精神错乱了?攻击一位名望卓著的公爵的城堡,杀死阿斯卡特拉税务部长,这无异于和安姆政府正面宣战。再狂热再虔诚的希瑞克教徒,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做这种事。”

镇长沉默着,没有反驳,但看起来并不十分信服。伊斯塔看了看他,接着说。

“而且,如果暗日之火真的要建立一个新神殿,也肯定会去找隐秘的山洞和下水道,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希瑞克神殿光明正大地建在城堡里?”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攻击德阿尼斯城堡的,并不是暗日之火,甚至不是希瑞克信徒,而是希瑞克教会的敌人。”

“希瑞克教会的敌人”,寇普利斯俯下身子,压低了他那个粗嗓子:“听说评议会中有几位议员对希瑞克教会一直不满……”

“我说,”伊斯塔举起空的酒杯,在朋友面前晃了一晃,“寇普利斯,作为一位普通小镇的镇长,你所了解的秘密似乎太多了点,好奇心似乎太强了些。”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镇长尴尬地笑了笑,还没说话,伊斯塔紧接着说:“哦,我忘了,实际上,以前你还不是镇长,和我一样是个冒险者的时候,似乎好奇心就已经很强了……”

“伊斯塔”,寇普利斯盯着剑士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肯定已经看出了一些东西。既然如此,就请你……”

伊斯塔截断了镇长的话:“寇普利斯,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对不对?即使你放弃冒险生涯,当了一名我最厌恶的政府官员,我也没有表示任何异议,是不是?”

“是的。”

“那么,就不必再说什么”,剑士举起酒杯,向崔米镇镇长示意,“不过说到评议会,我相信他们还不至于卑鄙到这种地步,至少不会杀死德阿尼斯公爵。”

“那么,你认为这个‘希瑞克教会的敌人’应该是谁?”

伊斯塔摇头:“这我怎么知道,候选人太多了,那帮家伙四面树敌到处挑衅。年初我还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消息,说攻占穆兰城的那群怪物,背后就有希瑞克教会支持。”

“那个消息是我告诉你的,就在这间屋子里。”

“哦,对,我忘了是你说的。”

镇长想说什么,但伊斯塔赶快打断了他:“好了,好了,老朋友,我最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而且你知道,特迦丘陵靠近云雾山脉,那里地形复杂,居民稀少,我这个人方向感差,很容易迷路的。”

“这样奇怪的事,你没兴趣?”

“没兴趣。”

镇长笑了起来,不再说话。两个人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大约过了几分钟,伊斯塔把手中的空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镇长说。

“不用了,我想看看星星。”

“有时候,你比我更像个德鲁依。”

剑士没有理会朋友的调侃,“另外,记住,这次是最后一次帮忙,以后这些事情不要来找我。”
  
“反正你又没什么事。”镇长懒洋洋地说。
  
伊斯塔拿起酒杯在桌子上敲了敲表示强调:“我再说一遍,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了。”
  
“好的、好的,”镇长漫不经心地应着,“有什么事我再去找你。”
  
剑士没理他,走出了大门。

已经是夜里,天上的星星很亮,伊斯塔躺在草地上看着它们,星星似乎也在看着他。他最喜欢在黑夜里看星星。
  
他还记得,家乡有一种古老的传说:人若在异乡死去,灵魂便要靠星星指引回到故乡。
  
只是我若死去,星星也会指引我的灵魂回到家乡么。他心中想,笑了笑,有些苦涩。

纵然能够回去,只怕家乡也不会接纳我这样的灵魂吧。

[align=center]※※※[/align]

崔米镇离阿斯卡特拉城很远,大约二十公里,伊斯塔整整走了一天,到达城门的时候,已经又是黄昏了。暮色渐深,夕阳将落,秋风冷冷地起了,带着透骨的凉意。

斜阳日落,秋风萧瑟,这些对于一个费伦人而言似乎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蕴,但在一个卡拉图人眼中看来,就不免别有些感触。伊斯塔走进城门,抬头看看天地间那弥漫而来的苍茫暮气,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摇摇头,慢慢地走着,影子细细长长地拖在地上。
  
“还是去欧格玛神殿看看书吧。”他心想,向神殿区方向走去。
  
神殿区在阿斯卡特拉城的西北方。一般人如果要从城门走到神殿区,中间必须经过行政区。当然,如果你是一名巫师,那么可以直接传送或者从空中飞过去,不过最好先确定自己有“阿斯卡特拉奥术执照”,否则立刻就会被兜帽巫师抓起来。
  
伊斯塔——这并非真名,但由于某种原因,他只愿意告诉别人这个名字——是一名剑士,不是巫师,所以他自然也只能从行政区穿过去。说实在的,他非常不喜欢行政区,这里的一切在他眼中看来都充斥着虚伪和阴险,他尤其不喜欢那些衣饰华丽的贵族,如果不是因为城里的图书馆不多——确切地说,只有一个,就是欧格玛神殿,他是绝对不会愿意让自己的脚踏上这块地方的。
  
今天的行政区似乎特别吵闹,不过他也不在意,和往常一样,低着头,快速地走着。当他快要走到市政府广场的时候,感觉周围的动静似乎有些异常。于是他抬起头来,发现在火刑架旁围着一群人,一个衣饰华丽的男人右手举着一只火把,正在振臂高呼,剑士认出他是阿斯卡特拉的检察官法哈德。随着他的呼喊,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吼叫:“烧死她!烧死她!”
  
他有些奇怪。虽然来费伦还不足四年,但由于那众所周知的奇特习惯——对于一名战士而言,喜欢看书确实是个非常奇特的习惯,他知道火刑早就已经被评议会明令废止,怎么还会有人敢公然在市政府门口执行;又是什么样的罪犯,居然要用火刑来处死。
  
他走近几步,看到人群中,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发紫黑色的女性,脸颊上带着血迹和伤痕,明显是刚刚遭受了剧烈的殴打。她被绑在火刑架上,脚下已经堆起了一大捆木柴,上面浇上了油,几个人手持火把站在旁边。她抬起头来,愤怒地盯着周围在高声喊叫的人们。伊斯塔微微有些惊讶,因为女人的脸在夕阳下闪着冥界宝石般的黑色光泽。
  
原来是个黑暗精灵,他心里想。剑士虽然不是什么检察官,对安姆法典却也非常熟悉,自然知道以火刑处死一个黑暗精灵不算是违反法律。但他同时也不是个费伦人,这导致他对黑暗精灵并无那种特别的恶感。他的家乡卡拉图是没有黑暗精灵的,来到费伦之后也没有遇见过,所有关于这个种族的知识都来自于书籍和别人的言论。然而他对书籍和别人的话从来就不会不加验证地相信。
  
“任何事情,只有你亲眼所见,才有百分之八十的可信度。”他总是微笑着告诉别人这个道理,往往还会补充一句,“记住,即使是亲眼所见,可信度也只是百分之八十。”
  
检察官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他的口才不错,辅以激烈的手势,人群已经被完全煽动起来,一致高喊着要把这个“邪恶黑暗的生物”烧死。伊斯塔在旁边听了一会,却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从检察官的演讲中发现,这个女人并未被发现伤害他人,之所以要烧死她,仅仅就是因为她是一名黑暗精灵。
  
虽然这一切都完全符合安姆的法律,但伊斯塔并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判断是非的标准。在他看来,身为一名黑暗精灵并不算是什么罪行,北地著名的游侠崔斯特•杜垩登就是一名黑暗精灵,他以自己英勇善良的行为获得了北地人的一致尊敬,现在全费伦都知道他的大名。
  
他推开人群,慢慢走过去,快要接近的时候,几名卫士注意到这个人,赶过来打算阻拦,但剑士突然加速,瞬间就逼到检察官身边。正在兴高采烈的演说者突然觉得人影一晃,身边已经多了个人,他自然很不高兴,转过脸瞪了伊斯塔一眼,随即认出了这个无礼的年轻人是谁。于是他用一种倨傲的口气说:“卡拉图人,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股冰凉的感觉,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伊斯塔低声在他耳边说:“放了这个女人,否则你就先死。”
  
检察官沙耶克•法哈德大人恼怒万分地瞪着剑士,但后者毫不在乎地看着他,低低地、充满威胁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放了这个女人,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被一个下等市民胁迫,这对一名身份高贵的贵族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现在这名感觉受到莫大侮辱的贵族正在考虑是否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但他随即感觉到腹部微微一痛,锋利的匕首或者短剑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血似乎流了出来。

尊严固然需要维护,但生命似乎更为重要。聪明的检察官立刻作出了取舍,他看都不看剑士一眼,神态自若地向人群喊道:“诸位,我现在宣布,由于这个邪恶生物的罪行实在太骇人听闻,不应该就这样简单的处死。所以我决定,将她先关押到监狱里,明天招集所有的市民来一起烧死她。”

人群一阵轰动,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看就要举行的盛大节目突然被宣布取消,这让他们感到无比失望。当然,失望归失望,没有人敢反对检察官大人的决定。安姆是一个商业极度发达的国家,法律也十分完备,而所谓法律完备,意思就是说:即使你一辈子不出家门一步,只要惹怒了某些大人——自然也包括检察官大人,那么你立刻就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干下了十几桩恶行,触犯了十几条罪名,接下来自然是被关进监狱,过几天砍头示众。

人们议论着,渐渐散去,检察官还站着一动不动,卫士们已经把他和卡拉图人团团围住。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看得出明显不对劲。伊斯塔微笑着,左手慢慢收回袖中,检察官感觉腹部冰冷的东西离开,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但他依然不敢动弹。

伊斯塔依然微笑,他虽然收回了刀,但并没有走开,藏在袖中的左手低垂着,离人质的腹部很近,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取走检察官的性命。

“非常好,先生,现在,请放了这位女性。”

检察官很不情愿地吩咐卫士解开黑暗精灵,女人从火刑架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她似乎被绑的太久了,手脚麻痹不灵,或者是被殴打受伤太重,刚走两步就摔倒在地上,脸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伊斯塔往后退了一步,优雅地向检察官微微一躬,然后转身向黑暗精灵走去。

背后轻微的响动,剑士听到“嗤”的一声传来,他心中冷笑,向右横跨半步,微微侧身,藏在袖中的左手突然伸出,疾挥下来,只听“呛”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当”的一声,检察官怔在当地,手中握着半截长剑,剩下的半截掉落在地上。伊斯塔并未看他,左手重新藏回袖中,右手从背上拔出长剑,继续向黑暗精灵走去。

卫士们围上来,但没有人敢逼近。卡拉图剑士在阿斯卡特拉名声极响,这不仅仅是由于他的行为古怪,还因为他的剑术惊人。传说他出手如同闪电一般,极少有人能避开他一击。

伊斯塔脚下不停,慢慢地走着,卫士们包围着他,但不敢上前。检察官在后面大声发号施令,周围巡逻的宪兵们也向这边赶来,黑暗精灵依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又走了几步,包围圈随之移动,现在伊斯塔离黑暗精灵大约两米,两名卫士挡在其中,面对剑士。在他们背后,黑暗精灵依然伏在地上,她一动也不动,应该是受伤太重,已经晕迷过去了。卫士们倒并不担心她会从背后突然袭击,他们刚才已经狠狠教训了她一顿,相信她半个月之内都只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众所周知,检察官法哈德大人的卫士们最擅长的本领就是拷打罪犯了,他们使用刑具折磨人的能力绝对比他们使用刀剑保护主人的能力要强得多。他们在这方面的造诣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只要检察官大人认为某人是罪犯,那么他的卫士们就可以在三分钟内让那个不幸的家伙乖乖供认所有罪行——至于他到底犯了哪些罪行,则看检察官大人当时的心情而定。

伊斯塔突然向前连跨两步,他动作极快,首当其冲的两名卫士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还没有反应过来,右手腕上同时传来一阵剧痛,手里的长剑当啷掉落,卡拉图人已经手持长剑站在面前。两个人大惊之下连连后退几步,再低头一看,手腕上被斩出两道血痕。

剑士并不追赶,他慢慢走到黑暗精灵身边。卫士们畏惧地退出很远,几名宪兵也赶了过来,他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戟,看上去威风凛凛,但也不敢靠近剑士。检察官恼怒异常,他大声下命令:“用箭射,射死他们!”

但他的卫士并没有携带弓箭,宪兵们倒是随身配备着十字弓。他们匆匆忙忙搭上弩箭射了过来。伊斯塔挥动长剑轻松拨挡开,他曾经在上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冲锋陷阵,自然不会在乎这几支弩箭。

走吧,他心想。虽然对这些贵族和官员都看不上眼,但他也不想把这个检察官杀了。杀了他,马上就会引来一大堆麻烦,他并不害怕随之而来的通缉追杀,但他怕麻烦,尤其是无趣的麻烦。

麻烦也是分有趣和无趣的,他一向这么认为。有趣的麻烦不妨多惹点,无趣的麻烦还是避之为妙。

他俯身扶起地上的黑暗精灵,一眼看到她手中握着一个小东西,似乎是一个紫色的圆盘。耳边听到尖利的空气撕裂声,几支弩箭又射了过来,比上次来势更急,看来是打算趁他俯身的机会将他射死。

伊斯塔正准备挥剑格挡,突然感觉眼前一暗,身体周围似乎被一个巨大的闪耀着紫黑色光芒的球体包围。弩箭射到这个球体的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锐器击中厚厚的皮革,一齐掉落下来。黑暗精灵站起身来,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圆盘,剑士这次看清楚了,是一个有着紫色外环的黑色圆盘。

莎尔圣徽!一个信仰莎尔的黑暗精灵,伊斯塔心想,他的眉头又不由自主地挑动了一下,难怪她把头发变成了紫黑色。那么这个紫黑色光球应该就是……

“快走”,他低声说。

黑暗精灵轻轻晃动了一下圣徽,简短地念出一个单字,她的声音甜美轻柔,但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片黑暗,这对伊斯塔妨碍不大,他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对生活在幽暗地域的黑暗精灵更是没有丝毫影响。但检察官和他的卫士,以及宪兵们就没有这个能力,他们立刻陷入惊恐混乱中。当他们跌跌撞撞逃出这一片黑暗后举头四望,剑士和黑暗精灵已经不知去向。

不过他们意外地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身穿暗灰色巫师长袍,头戴兜帽的人——阿斯卡特拉兜帽巫师,他们静静地看着行政区的出口处,然后施展传送门离去。

[align=center]※※※[/align]

黑暗精灵戴上兜帽,整个人又隐藏在黑色长袍里。她慢慢地走着,今天的神殿区特别热闹,周围的牧师和市民来来往往,但没有人发现一名黑暗精灵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欧格玛神殿,这里很少有人来往,非常僻静,伊斯塔停下脚步,向她微笑:“卓尔对痛苦的忍耐力果然惊人。”
  
黑暗精灵瞥了一眼,她低声说:“不要以为我会感激你,瑞维尔……”
  
“当然,卓尔是不会对一个地表人说感谢的,我明白。”
  
黑暗精灵稍稍愣了一下:“你懂卓尔语?”
  
“不懂,我只是恰好知道‘瑞维尔’是‘地表人’的意思。”
  
“哼”,黑暗精灵优雅,然而非常倨傲地微微一躬:“既然如此,那么告辞了。我会记住你的援手的,人类。”
  
“我听说,卓尔一向以聪明著称,却不以勇气见长。难道我所知有误么?”
  
黑暗精灵转回身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现在全城的宪兵必定都在四处寻找你。即使是最善于隐匿行迹的莎尔牧师,似乎也难以逃脱吧。”
  
黑暗精灵踌躇着,伊斯塔微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可以提供一个暂时的住所,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几天之后,检察官就会放弃搜查,然后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了。”
  
“我可以将此理解为一个善意的邀请吗?”
  
“当然。”
  
“我想你是打算获得一些报酬?”
  
“如果你愿意提供的话。”
  
黑暗精灵抬起头看着卡拉图人,她的脸上露出笑容,顿时显得柔媚无比,声音也变得更加娇柔:“很好,年轻人。那么,如果你有兴趣——我相信你一定有兴趣,我可以让你尝试一下卓尔的性爱艺术……”
  
“谢谢”,伊斯塔赶快打断,虽然这位黑暗精灵很漂亮,但他可不敢轻易尝试传说中的“卓尔的性爱艺术”。事实上,除了黑暗精灵自己以外,其他种族中有这个胆量和勇气的大约不多。
  
“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你能慷慨地解答,那么我不胜感激。”
  
“是吗?”黑暗精灵有些奇怪,同时也警惕起来,“什么问题?”
  
“请放心,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一下卓尔和莎尔女神而已。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一名卓尔会信仰莎尔而不是罗丝。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希望能获得一些阴影魔法网的信息。”
  
黑暗精灵大吃一惊,她瞪着卡拉图人:“你,你怎么会知道阴影魔法网?难道……”
  
“我当然不是莎尔的牧师,只不过由于某些原因听过阴影魔法网这个词而已。”
  
“是吗,不过很可惜,我也只是听过这个词而已,对于详细情况一无所知。”
  
“你是莎尔的牧师。”
  
“莎尔的牧师未必就一定熟悉阴影魔法网。”
  
“是的”,剑士立刻表示赞同,“但能够施展阴影护盾的莎尔牧师一定熟悉阴影魔法网,对不对?”
  
黑暗精灵瞠目结舌。
  
“我恰好知道,莎尔女神赐予信徒的神术中,并没有哪种可以创造出一个紫黑色的防御光球。同时我还知道,莎尔的信徒可以借助阴影魔法网使用一种叫做阴影护盾的防御魔法,似乎就是这种效果。我说的对吗,女士?”
  
黑暗精灵盯着伊斯塔,她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暗夜女神莎尔喜欢隐秘的行动,最不喜欢教会的事务被外人知晓,而阴影魔法网这件事,即使在教会内部都属于秘密。任何未经莎尔许可而知晓阴影魔法网存在者,都会被教会追杀灭口。
  
她的右手隐藏在宽大的袍袖里,轻微颤动着,口中细不可闻地低语。
  
“女士”,伊斯塔仿佛漫不经心地向黑暗精灵的手看了一眼,他站住不动,左手隐藏在袖中,语气里隐隐增加了几分威胁的味道,“我知道,莎尔牧师在心智控制魔法上都有独到的研究,但现在你似乎不宜太引人注目吧。”
  
黑暗精灵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一名卓尔精灵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都市中——当然,我也没有兴趣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暂时的安全住所;或者,我们就此告别,你觉得如何?”
  
话音未落,剑士的左手猛然从袖中伸出,寒光一闪,瞬间消失。黑暗精灵陡然觉得手上一凉,随即发现长袍的袖子不知何时被利刃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风吹了进来。
  
她的手指立刻停止了颤动,甜美的笑容在脸上绽开。仿佛是在接受一个多年老朋友的帮助,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而自然,“感谢之至,人类,我很乐意听听你的建议。”
  
“那么,请随我来。”
  
[align=center]※※※[/align]
  
欧格玛神殿从外形上看像是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书脊部位便是正门所在。卡拉图人和黑暗精灵走了进来,一眼望去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各种材料制成的书籍,与其说这里是神殿,不如说是一个大图书馆更恰当。一位牧师走过来,他是副主教费斯切拉先生,伊斯塔和他很熟悉。他向卡拉图人和黑暗精灵躬身:“伊斯塔,你来了。主教大人请你稍等,他很快就回来。”
  
“好的。”伊斯塔回答,他打量着牧师身上的半身铠甲,“真漂亮,不过你在神殿里穿这家伙干吗。”
  
“啊,刚刚定作完成,所以试试看。”费斯切拉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臂,“如何?矮人手艺,精致无比,你要不要也来一件,以神殿的名义可以打八折优惠。”
  
“谢了,”伊斯塔说,“你知道,我对这种笨重家伙向来没什么兴趣。”
  
“这可是用纯秘银打造的,轻得就像是穿了件皮甲。”
  
“算了吧,没兴趣。”
  
伊斯塔谢绝了副主教的好意,他走到大厅中心的欧格玛神像前,右手抚胸微微一躬。作为一个卡拉图人,他并不信仰任何宗教,对费伦诸位神祗也无什么敬意,之所以会对欧格玛行礼,仅仅因为他是知识之神。欧格玛教会一直宣称是装订者——欧格玛的尊称——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可书写的文字,并且定义了所有的概念。剑士对此并不如何相信,但所有的欧格玛神殿中都收集大量书籍,牧师们往往学识渊博,这让他可以了解几乎一切他想了解的知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欧格玛表示谢意。
  
伊斯塔转过身来,副主教正站在他身边。“费斯切拉,我又有问题要请教你了。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半人半蛇的怪物吗?”
  
“当然知道”,副主教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你说的这种怪物生活在塔夏拉,它们自称‘源提’,一般人都通俗地称他们为蛇人。它们有蛇一样的身体,但是有两只手臂,喜欢使用弯刀和长弓。它们有自己的语言,但也可以使用通用语。”
  
“它们是不是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智慧?比如说,它们行动的时候是否非常有组织性,而不是像一般的怪物那样盲目。另外,除了塔夏拉,别的地方是否也有这种生物,比如安姆。”
  
“是的,它们很聪明,实际上,如果不论外形,它们和人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有比较严密的社会组织,甚至还有信仰的神祗。除了塔夏拉,据说卡林森现在也出现了一些蛇人,但安姆……应该还没有吧。”
  
“是吗?那么,我告诉你一个最新消息:安姆有蛇人了。”
  
“在哪里?”
  
“特迦丘陵。”
 
副主教仿佛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了羊皮纸和羽毛笔,刷刷地记载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见到了?”
  
剑士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聊起了动荡之年,这是费伦历史上最混乱繁杂的一段时期,卡拉图人对此非常感兴趣。黑暗精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了起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空气中一阵轻微的响动,银色的传送门划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持竖琴走了出来,他看到了卡拉图人。
  
“伊斯塔,请随我来。”
  
[align=center]※※※[/align]
  
这是一个很阴暗的密室,本就不大,由于周围摆满了书架,显得空间更加狭小,剑士对这里很熟悉,他已经来过无数次。
  
“伊斯塔,这次又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卡拉图人笑了起来,他转过身,走到书架边开始找他想看的书。“命名者,这次你又打算让我去干什么。是去某个古老的墓地,挨个翻棺材找一本书;还是又去什么山里,从一群石巨人手中抢一根莫名其妙的木棒?”
  
“那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木棒,那是史卓汗国王三世曾经使用过的权杖的一部分。”老人更正他。
  
“好的,好的,你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而已。”伊斯塔叹了口气,“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我希望不会比以前那些任务更麻烦。”
  
老人也笑了:“只是更麻烦一点点而已。”
  
于是卡拉图人再次叹气,他伸出食指在一排排的书脊上滑过:“那么,这次你又准备了什么让我感兴趣的报酬呢?”
  
“一本书,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是吗”,伊斯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你知道我一向很挑剔的。”
  
“一部‘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如何?”老人慢慢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把“比较完整的”这个词说的很重。
  
卡拉图人的手指在一本书上停住了,然后他抽出了那本书,走回桌子旁坐下,老人微笑着看他,不说话。
  
伊斯塔坐着没动,也没有翻开手中的书,他低着头,沉思着。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老人的话:“‘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
  
他同样把“比较完整的”这个词说的很重。
  
“是的,我花三十四年时间,收集整理所有可以找到的资料,编辑而成的一部耐色瑞尔史。其中记载了有关耐色瑞尔帝国的一切,包括所有不准公开的、不为人知的、最古老的、最隐秘的以及最新的知识。”
  
“包括卡尔萨斯和阴魂城?”
  
“是的,包括卡尔萨斯和他的那个…那个魔法,也包括我们从阴魂城获得的最新信息。”
  
剑士依然没有抬头:“命名者,据我所知,卡尔萨斯那个魔法的具体内容,以及从阴魂城获得的信息,都是最高机密,全安姆,甚至全费伦,知道的人大约不会超过三十个。”
  
老人微笑着更正:“确切地说,据我所知,全费伦知道这些秘密的存在——包括活着的生物和不死的亡灵,不会超过三十个。不过,只要你能完成这个任务,这个数字就会又增加一个。”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异常,声音依然悦耳动听,但口气中完全没有了那种似乎永远挥之不去的笑意:“我,卡•约瑟特(Qar Jysstev),谨以知识之神高级祭司、安姆帝国六人评议会第三议员奈梅尔持的名义向你承诺。”
  
剑士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看着老人:“安姆法典第四条:任何向评议会之外人员写出、说出评议会成员名字或者显露出他们真实身份之行为,皆为最严重犯罪,立刻处以死刑。”
  
老人笑了笑,笑容中似乎有些讥讽,“这条法律早就已经被违反,现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评议会之外人员’大概已经超过十个了。”
  
伊斯塔看着老人,“说吧。”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过,老规矩,我只保证尽力而为。”

博得之门 2007-4-7 15:52

[align=center][b]第四章 刺客的任务[/b][/align]

“找到寇萨拉先生了吗?”
  
一间阴暗的密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黑色圆桌边,他们清一色地身穿暗灰色巫师长袍,脸都隐藏在兜帽里,唯一的区别是每个人的巫师长袍都在胸口部位用白色丝线绣上了自己的名字。桌子中间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支架,托着一颗巨大的透明球体。透明球体里不断流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得整个房间里忽明忽暗。
  
刚刚问话的是坐在北边的巫师,他的巫师长袍上所绣的名字是“佩鲁斯•塔尼斯拉弗(Pehllus Tanislove)”。他在四个人中身份显然最高,因为其他三名巫师对他显得非常尊敬。
  
坐在南边的巫师微微弯了下腰,回答说:“还没有,不过可以肯定他是被伊尔玛特神殿救走了。”
  
塔尼斯拉弗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坐在西边的巫师小心地回答:“我们正在严密监视全城,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南边的巫师摇头表示反对:“我们人数不多,不可能真正地监控全城,只要他不使用奥术,就很难被发现。”
  
“那群神祗的奴仆怎么会使用奥术。”
  
“这也未必……”
  
“就算找到又如何?”塔尼斯拉弗打断了争论,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伊尔玛特神殿必定会派殉难武僧保护他。”
  
“如果……如果我们将所有成员都调到阿斯卡特拉来……”
  
塔尼斯拉弗盯着说话的那名巫师。这个建议听起来有些荒唐,不过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虽然控制了整个安姆帝国的魔法使用权,兜帽巫师的成员却并不多,阿斯卡特拉是兜帽巫师的总部所在,也不过二十多名巫师而已,确实不足以应付现在的局面。
  
他转过脸来,看到其他两名巫师都点了点头。“好吧”,他说,“命令所有成员立刻赶到这里,严密监视全城。”
  
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坐在东边的巫师开口了:“先生,我有个想法。”
  
“请讲。”
  
“我觉得,即使调动所有的成员,我们人手还是不足,所以不宜再同时做几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或者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或者去打开那个球体,而不应该两面兼顾,是吗?”
  
“是的,先生。”
  
塔尼斯拉弗挥挥手,可以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蓝色戒指。“问题在于,其实这两面我们都不能肯定。萨弗拉斯权杖的消息未必完全可靠;那个球体是拉沃克所造,也不过是我们的推测。如果我们只选择一个,结果很可能是一无所获。”
  
“我的看法是,既然两个都不能确定,不妨赌赌运气。我们可以选择放弃萨弗拉斯权杖,以此换取神殿交出寇萨拉先生。”
  
坐在西边的巫师犹豫着:“可是,如果欧格玛神殿推算正确,运用萨弗拉斯权杖是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的……”
  
“就算不能找到耐色瑞尔之书,萨弗拉斯权杖本身也是一件神器。问题在于我们现在力量不足。”
  
“我觉得没有必要。”南边的巫师有不同意见,“我们完全可以两面兼顾。”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塔尼斯拉弗问他。
  
“我们可以和阴影盗贼合作,借助他们的力量。”
  
坐在东边的巫师立刻反对:“我们不能信任阴影盗贼,和他们合作还不如和黑暗精灵联盟……”
  
西边的巫师突然插话:“说到黑暗精灵,我倒想了起来。刚才我探测到行政区传来一阵奇怪的奥术能量波动,阴冷诡异,似乎是传说中的阴影魔法网能量。”
  
“阴影魔法网?”其他人的注意力一齐都被吸引过来,“不过这和黑暗精灵有什么关系?”
  
“当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发现施法者是一名黑暗精灵。”
  
塔尼斯拉弗很不高兴:“那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不是他,是她,一个女性黑暗精灵。我们赶到时发现她正要离开,而且卡拉图剑士和她在一起。我们派去的人不多,所以不得不谨慎行事……”
  
什么谨慎行事,巫师首领心中冷笑,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脸问西边的那位巫师:“我们如何和阴影盗贼合作?”
  
“向阴影盗贼透露神殿的计划,承诺我们会全力阻止,换取阴影盗贼帮助我们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我相信他们会答应这个条件的,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会履行承诺的。”
  
塔尼斯拉弗沉默不语,轻轻地抚摸食指上戴着的那枚蓝色戒指。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三名助手。
  
“你们觉得如何?”

[align=center]※※※[/align]

阴影盗贼公会是全费伦最大最繁荣的盗贼工会。它于怒焰之年(1255DR)由深水城的五位盗贼创立,当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盗贼公会,随后在锐骨之年(1298DR)被一队冒险者驱逐出深水城,组织几乎全部被摧毁。残余势力逃到安姆,并在安姆帝国的首都阿斯卡特拉重新建立了公会。他们总结了以前的教训,决定吸收巫师和其他有技能的人加入组织,势力急剧扩张。终于在喇叭之年(1301DR),巧妙的操纵手法和聚集来的非盗贼成员的影响迫使安姆政府承认阴影盗贼在阿斯卡特拉的出现。
  
随后阴影盗贼的势力更加膨胀,现在它们已经控制了安姆及周围某些地区内绝大部分的犯罪活动,从西面的宝剑海湾到东面的无尽荒野,从北方的迷雾森林到南方的光耀之海,处处都有阴影盗贼活动的踪迹。据说,他们已经开始秘密在深水城建立组织,准备向当年的敌人复仇。
  
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落下,天几乎全黑,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只有波涛区的码头那边还不时传来一阵阵喧哗声,“银币之都”阿斯卡特拉是安姆的首都,费伦第七大港口,无数的货船在这里停靠,日夜不停地卸货装货,码头边时刻停靠着十几膄巨大的三桅帆船,将世界各地的货物运到阿斯卡特拉,也将阿斯卡特拉的货物运到世界各地。一座巨大的金顶建筑靠近码头,从此港口进出的船只都能看见,那是沃金的神殿。虽然由于商业女神在动荡年代中失踪,教会的势力大幅削弱,但随着她的回归,近两年又有了复苏的迹象。毕竟,安姆是一个商业帝国。
  
波涛区的东北角有一栋巨大的房子,门口挂了个巨大的牌子,写着“影之庭”。看上去平平无奇,是那种在阿斯卡特拉城里随处可见的老建筑,阴暗破旧,从外向内什么都看不到,暗黄色的大门似乎从来就没有打开过,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结满了蜘蛛网,也从没见过有人从这个房子里进出,简直就像是一栋废弃的空屋。但你只要走到它五米之内,立刻就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几个人,一色的头戴黑色兜帽,穿黑色皮甲,用冰冷的口气警告你不要再靠近一步,否则后果自负。
  
但现在一个人正站在“影之庭”的大门口,他出现的如此突兀,就像是从空气中突然走出来的一样。两名身穿黑色皮甲的盗贼冒了出来,他们似乎也很惊诧,这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他们居然都还没有发觉,这属于严重的失职。其中一位阴影盗贼向来人微微一躬:“尊敬的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来人身穿暗灰色的巫师长袍,头上也戴着兜帽。听到盗贼的问话,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将兜帽掀开一点,让对方可以看清自己的脸。
  
盗贼瞥了一眼,立刻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塔尼斯拉弗先生,请跟我来。”
  
一名盗贼又消失在空气中,另一名盗贼领着塔尼斯拉弗走到墙边,面向灰色的石头墙壁直接走过去。他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砰的一声然后头破血流,而是在即将撞上的那一霎那,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一人大小的空隙,等他进入之后,墙壁又瞬间恢复原状。借助巧妙的建筑设计和光线阻隔,远处的人根本看不清这里发生的变动,只会看到一个人走进阴影,然后消失。
  
塔尼斯拉弗跟着走了进去。
  
室内的景象倒更像个货仓。木桶、箱子和柜子被规则的分类放置,大约三、四个人正仔细清点货物,铺着红布的方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有角落里阴影之神马斯克的神像提醒来访者这里是阴影盗贼的总部。
  
盗贼带领塔尼斯拉弗往里走,穿过一扇门,进入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箱子,巫师首领发现货箱之间空出一块白墙,墙上半人多高处有个很寻常的小孔,就像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盗贼掏出一把黑色钥匙,插进去扭了扭——紧接着,墙壁背后传来咯吱咯吱的机械运转声,半米宽的墙壁向上抬,现出通往地下的木质楼梯。
  
领路的盗贼向塔尼斯拉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当先走了下去。将自己的背部暴露给别人,这是阴影盗贼最隆重的的待客之道。当然,巫师首领也是决不会放心让一名盗贼走在自己身后的。
  
走下楼梯,塔尼斯拉弗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地下室,这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几张破烂不堪的桌子摆在中间,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盗贼走到墙壁边,不知动了什么机关,呼隆一声,眼前的墙壁不知塌陷到哪里去了,露出一个甬道。
  
甬道很长,盗贼领着塔尼斯拉弗缓慢地前进。
  
巫师首领一言不发,悄悄地观察四周的一切。他对机关一道没有什么研究,虽然明知周围必定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危险陷阱,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偶尔有一两个魔法陷阱,却又完全不能提起他的注意。不过他倒也并不紧张,只是藏在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戴在食指上的蓝色戒指。这是他防身保命之物,只需一个命令字符,就可以将主人传送到安全地带。
  
甬道通往一个巨大的空洞,钢铁桥梁悬浮在空洞中间。桥下是由粗大管道组成的迷宫。过桥之后,塔尼斯拉弗看到了一间豪华的起居室。地板上铺着来自东方卡拉图的名贵地毯,绣着各种珍奇禽兽,房顶有精雕细琢的水晶烛灯;家具摆设也很考究,一张很小的圆桌,覆盖着编织精美的湖蓝色桌布,上面放着一瓶绛红色葡萄酒和两支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
  
“塔尼斯拉弗先生,欢迎你来到阴影盗贼公会总部。”一位看上去优雅温和,略带懒散的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客人,他就是阴影盗贼的两大首领之一——维林•艾朗,阴影盗贼的另外一名首领叫布罗德•雷诺。今天艾朗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淡蓝色长袍,显得风度翩翩,深绿色的瞳孔和稍显尖长的耳朵显示出他是一位半精灵。半精灵是人和精灵的后代,在安姆非常少见。他们兼有人类和精灵的特点,寿命也比人类长得多,这位艾朗•维林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已经领导阴影盗贼公会二十余年,在阿斯卡特拉甚至全安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
  
塔尼斯拉弗坐了下来,他打算不绕弯子,直接进入主题:“艾朗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我们遇上一点小麻烦,希望能得到阴影盗贼公会的帮助。当然,我们会提供合适的报酬。”
  
艾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倒了两杯,然后递给塔尼斯拉弗一杯。“尊敬的先生,能够为您效劳,阴影盗贼公会倍感荣幸。我可以先听听你需要我们提供哪些帮助吗?”
  
[align=center]※※※[/align]
  
镀金玫瑰酒店灯火通明,这里是阿斯卡特拉城最著名的酒店之一,位于大桥区和行政区交界之处,地理位置十分优越。酒店里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从菜肴到酒水,从赌博到色情,所有你想要的一应俱全。和阿斯卡特拉的另外一个著名酒店——河流区的铜冠酒店不同的是,这里装饰豪华,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显得档次比较高,消费自然更是高得出奇,非常适合显示身份和地位,所以深受上流人士的欢迎。众所周知,安姆的上流社会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如何花费他们那无穷无尽的金币。
  
艾朗穿着一身黑色短袍,慢慢走进酒店。他并不瘦小,但却能轻而易举地从狭小的人群空隙中钻过去。现在正是酒店生意最兴隆的时候,每个桌子边都坐满了人,侍者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有不少人都认识他,但没有一个人上来打招呼,因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阴影盗贼最擅长的自然是遁形隐身,艾朗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走进一扇小门,这里通往酒窖,守卫的两名侍卫丝毫没有发觉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艾朗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他最喜欢的葡萄酒,从南方的卡林港运过来的。价格极高,一瓶要卖到一个金币,因此最受欢迎,几乎是供不应求。
  
艾朗走到酒窖尽头,这里散乱地堆着几个打破了的酒桶,里面还残留着一些酒渍,微微散发出一股酸味。艾朗从短袍里掏出一颗五彩斑斓的椭圆形宝石,上面的光泽像水一样不断流动着。他轻轻念了一个词,瞬间整个人就完全消失了,空气中找不到一丝痕迹。

[align=center]※※※[/align]

圆形的大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亮光,当然对艾朗来说黑暗不是问题。正中间的桌子是黑木所制,规则的六边形,六个座位整齐地摆在桌子周围,六个人坐在上面,其中五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甲,戴着黑色兜帽;惟独第六个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他身材很高,棕色头发,清瘦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站在他身边,低声向他汇报什么,似乎是他的属下。
  
“丹尼赫(Rhinnom Dannihyr)先生,我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攻击德阿尼斯城堡的确实是班恩教徒,而德阿尼斯公爵,是被他儿子罗诺尔所杀。现在城堡已经成为班恩教会的据点了。”
  
“果然如此”,丹尼赫先生微微点头,接着问,“河流区那个球体的来历呢?”
  
“我们无法进入……因为,任何人一靠近那个球体,就会瞬间中毒死亡,而且我们辨别不出是什么毒药……”
  
丹尼赫先生略微皱了皱眉头,一个阴森低沉的声音突然问:“雷诺,只要一靠近,就会立刻死亡?”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正坐在丹尼赫先生的对面,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但可以听得出他对雷诺的话有些不以为然。这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是雷诺,众所周知的阴影盗贼两大首领之一,现在他正毕恭毕敬地回答问话。
  
“千真万确,莫特穆先生。只要进入球体周围十米之内,就会立刻死亡,没有任何例外。”
  
“死亡的人是什么症状?”
  
“全身皮肤变得暗黄,头发脱落,肌肉骨骼似乎都变得粉碎,血液完全干枯……身体并不腐烂,也没有异味,但所有碰触过的人立刻也会同样中毒。”
  
房间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听见了莫特穆先生阴冷的声音。
  
“丹尼赫先生,王冠之年(1351DR),耐瑟瑞尔帝国巫师之王拉沃克的居所在博得之门被发现,当时引发了一场大瘟疫,死亡症状和这次一模一样。”
  
“你是说,那个球体,应该和拉沃克有关系?”
  
“只是可能。”莫特穆先生简短地回答。
  
丹尼赫先生嗯了一声,看着艾朗。艾朗连忙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到一旁侍立。丹尼赫先生点点头,对其他五个人说:“塔尼斯拉弗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他提出的要求是:我们帮他取得萨弗拉斯权杖;他告诉我们神殿的计划,并且保证全力阻止。”
  
他顿了一下,似乎带着点讥讽的笑意接着说:“他还向我们保证:他虽然不是评议会成员,但有十足的把握影响评议会——其中一位议员——的立场。”
  
一个人格格笑了起来,听声音像是一个女人。“我们早就知道神殿的计划,不需要他告诉我们。”
  
“是的,不过我们必须装做不知道,否则他必然会怀疑到我。”
  
“不过,他的支持对我们还是有用的,毕竟他手中掌握一票——或者按他的说法,是能够影响其中一票。”女人左边的人慢慢说,他的声音冰冷而刺耳,像是金属的摩擦声,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对”,丹尼赫先生表示同意,“如果他愿意和我们合作,那么我和他加起来,手中就有了两票,只需要……”
  
“只需要科尔维公爵不能说话就可以了。”声音冰冷刺耳的男人接口说。
  
“很好,恰好我们此刻都在,那么就来表决一下吧,是否和兜帽巫师合作。我表示赞成。”
  
六个人都表示赞成。丹尼赫转过脸吩咐:“艾朗,通知塔尼斯拉弗,我们同意和他们合作。雷诺,科尔维宅院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变化。”
  
“很好。”丹尼赫停了一下,突然叫出一个人名:“黯影!”
  
一个黑影毫无预兆地在雷诺和艾朗背后出现,两位阴影盗贼的首领都吓了一大跳。隐匿在别人身后不被发现,这是阴影盗贼最喜欢做的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那么美妙了。因为这就意味着死亡,至少意味着自己随时可能死亡。
  
“黯影,杀死梵•科尔维(Phaan Colwyvv),明天日出之前。”
  
黯影在黑暗里微微一躬:“这是第二个任务。”
  
“是的。”
  
[align=center]※※※[/align]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沉沉的深夜,风很冷。
  
身体包裹在暗蓝色的皮甲里,暗蓝色的兜帽低低地压着他的脸,整个人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黯影静静地走着,他走得很慢,很轻,脚下不发出一点声音,身形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桥区市场,从五酒壶酒店门口经过,转了个弯,前面就是科尔维宅院。这位公爵在安姆并不怎么有名,因为他不富裕,即使是阿斯卡特拉人,也未必知道有这样一位贵族。认识的人,一般也都只是认为他是一个性格温和的老人,总是面带微笑,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他是晨曦之神兰森德尔的忠实信徒,几乎每天清晨都会去兰森德尔神殿祈祷。同时他也秉承这位神祗的教诲,极度的憎恨亡灵生物。有一段时间,阿斯卡特拉的墓园区亡灵生物出没频繁,让市民不得安宁,不少死去的人无法安葬。于是评议会贴出告示,花重金招募了一批冒险者把墓园区整个“清理”了一遍,所有的墓穴都被砸开请兰森德尔牧师净化,所有的棺材都被撬开喷上圣水,还消灭了一大批僵尸骷髅木乃伊。这件事其实就是科尔维先生在评议会中慷慨陈辞一手促成的,当然这些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因为他的议员身份本就是个秘密。
  
这位贵族行事一向低调,唯一一次引起市民关注是在去年冬季,他去穆兰城旅游。那里风景不错,是度假的好地方,不过科尔维先生的运气实在太糟糕了,他恰好遇上南方的怪物军团攻城。结果城池陷落,他被俘虏,受到残酷的拷打和虐待。这个消息传到阿斯卡特拉,引发了市民们如江海般泛滥的同情心,以及对怪物军团的深深恐惧。最终,炽热之心派出了由老团长拉瓦赛——他前不久光荣退休——率领的营救小队,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中护送科尔维公爵凯旋归来。
  
他的住宅也很不起眼,不像大多数贵族宅院那样座落于行政区——行政区也正因为有众多贵族的宅院,所以又被称为宝石区,而是蜷缩在大桥区的东南角落里。贵族的宅院一般都占地很广,可能还会有漂亮的花园和水池,但科尔维宅院又是例外,只是孤零零一栋式样古老的二层圆顶楼,颜色黯淡,墙壁上爬了很多蔓藤,科尔维先生喜欢这些自然生长的植物,所以不允许仆人将它们除去。
  
这里比较偏僻,虽然在大桥区,但离桥区市场很远,平常很少有人经过,白天还会有点声息,一到傍晚就变得静悄悄的。不过今天明显不同,有些人已经注意到了,从早到晚,科尔维宅院周围的每个角落都站着守卫,还有三个小队,每队五人,在宅院四周走动巡逻。他们全部都戴着狼头模样的头盔,穿着铁蓝色的铠甲,手持重剑。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铠甲胸口部位都镌刻着一个竖立的铁蓝色右手手套。
  
宅院简陋也有简陋的好处,这时候就充分体现出来。由于占地很小,几十名守卫者就可以把宅院围得密不透风,几乎每个守卫手上都举着火把,阴影盗贼惯用的那些潜入手法,比如从水池源头潜入,从空中借助绳索飞入,全都无法使用。至于从通风管道潜入,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十几年前阿斯卡特拉有好几位贵族同时被刺杀,杀手的方法一模一样,都是从通风管道潜入,自此之后这种经典的刺杀方法就再也没有被使用过,除非你想刚爬出管道就面对几把双手剑。
  
黯影远远地隐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现在他已经确定所有的卫士都是托姆的牧师和圣武士。这个结论和雷诺提供的情报完全一致,他心中冷冷哼了一声。
  
托姆是忠诚与勇气之神,信仰他的牧师和圣武士自然绝对忠诚可靠。既然被派遣来守卫科尔维公爵,那么他们就一定会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但世界上的事,决定因素乃是力量,而不是勇气和信念。
  
“为什么派托姆神殿的家伙来守卫?”刺客有些不解。他知道这两天由于阿斯卡特拉周围出现大量怪物,炽热之心骑士团的战士几乎都被派了出去,留守神殿的只剩下伊尔玛特神殿的“殉难武僧”、海姆神殿的“警戒骑士”和托姆神殿的“忠诚护卫”。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调用海姆的“警戒骑士”来担任这个守卫任务。守卫之神海姆,被尊称为“警戒之眼”或“不眠之眼”,他的虔诚信徒往往都被赐予一些特殊的神术,可以快速地破除隐形、看穿黑暗。“警戒骑士”是海姆神殿的精英战士,每个人都拥有这种能力,对付阴影盗贼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丹尼赫先生似乎知道原因,或者说猜到原因,但他没有告诉黯影,所以刺客也不问。他唯一所关心的是,这已经是丹尼赫第二次请求他的帮助。按照约定,只要他为丹尼赫先生完成三件工作,就可以恢复自由,可以回到家乡,回到那熟悉的地方,见到那魂牵梦萦的人。
  
魂牵梦萦,铭心难忘。
  
他的右手手腕轻微颤动了一下,一枚墨黑色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黯影凝视了几秒钟,眼光微微有些散乱模糊,似乎陷入沉沉的回忆。
  
但他迅速清醒过来,眼光重新聚焦到一点。没看到他作出什么动作,手中的短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样式普通的武士刀。这是他从阴影盗贼工会出来时顺手从一张桌子上拿的,确实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属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做工粗糙,没有注入任何魔法,顶多值两个银币。
  
黯影随手耍了个刀花,收了起来,然后开始行动。
  
他静悄悄地走向科尔维宅院的大门。门口有两名忠诚护卫,手中都举着火把,刺客静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轻的就像一只猫,踩在有落叶的地上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黑暗隐藏了他的身形,护卫们丝毫没有察觉。
  
刺客贴着墙壁,慢慢地前进,地毯很柔软,踩在上面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那种久违的熟悉。他心中轻轻跳了跳,立刻就平静下来。大厅里也有四个守卫,其中一个应该是牧师,正在施法。
  
黯影懂一些简单的魔法,造诣不高,但他很清楚牧师在施展什么法术,因为他对这个声音与动作实在太熟悉了。作为一名盗贼,如果辨认不出消除隐形类型的魔法,那就算有九条命也都早就死光了。
  
黯影更紧地贴在墙上,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里轻微而急速地摇晃,在空气留下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残影,随即遁去。此时牧师的消除隐形魔法施展完毕,守卫们四处查看,他们很仔细地搜查每一个角落,抬头观察屋顶,但对站在墙边的刺客熟视无睹。
  
四下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踪迹,四名守卫回到原位。刺客极其缓慢地贴着墙壁移动,慢慢移到一扇房门前。据丹尼赫给他的资料显示,科尔维公爵就在这个房间里。门紧闭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刺客仔细倾听,里面有轻微的响动。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将门打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隙,然后静悄悄地潜入进去,但他并未如此,而是仔细地观察起这扇房门。
  
平凡无奇的木制房门,大概是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呈暗黑色,表面看上去有些粗糙,黯影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了上去,在指尖即将接触到门板的那一霎那突然定在空中,因为他已经看到门板上那一点淡绿色的微光。这种魔法能量的痕迹一般人是看不见的,但他自然不是一般人。
  
守卫结界。
  
黯影心中暗暗哼了一声,指尖慢慢在空中移动,和门板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但并没有真正碰触。他的眼光随着手指慢慢移动,捕捉那一闪即逝的魔法能量的微光。
  
这里!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去,随即如闪电般收回。随着指尖的轻轻一触,淡绿色的微光一闪,随即熄灭,一团魔法能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黯影非常缓慢地将门推开一条细细的缝隙,他做这个动作整整花了五分钟,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个微小的变化。守卫依然警惕地站在那里,外面巡逻的脚步声在深夜里听得很清楚。
  
刺客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那道细细的缝隙里钻了过去。他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变得极薄极扁,又极度柔软,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挤了过去,门一点都没有被碰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静静地移进来,静静地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没有窗户,比大厅里的陈设要漂亮一些,不过也算不上奢华。云石所制的地板在金色的吊灯下闪闪发亮,一个巨大的书架靠在墙壁,几个箱子整齐地放在角落里,除此之外就是几张桌椅。房间里面有三个人,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瘦削的身体裹在淡黄色的长袍里,刺客只能看到脸的侧面,看上去他有些疲惫,又似乎有些不安;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全身包裹在铁蓝色铠甲里,头戴狼头头盔,手持重剑,警惕地查看四周,其中一人靠在通风管道口边。三个人都不说话。
  
刺客悄悄地移动,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脸了。这正是梵•科尔维公爵,刺客曾经在两年前见过他一面。对于他来说,只需见过一面,就永远不会忘记。
  
现在他离目标不到三米,起码有十种方法可以让这位贵族瞬间倒下,尸体也会完全毁坏,即使是高阶牧师使用复生术也无法复活,除非是传说中的许愿术或者完全复生术,但能运用这两种魔法的施法者在整个费伦大陆只怕找不出几个。
  
但刺客并没有动,而且继续观察,因为他总觉得这位科尔维似乎有些不对头。虽然身材相貌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直觉告诉刺客:这个人不是真的科尔维。这仅仅是一种直觉,但他的直觉是在多年的暗杀生涯中磨炼出来的,一向很准。
  
一个替身?刺客心中暗想,又稍稍接近了一点,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一模一样,和他记忆中的科尔维相貌丝毫没有差别,刺客仔细端详了半天,依然没发现有什么破绽。但他总是觉得不对,虽然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他也说不上来。也许真的是本人,但也可能是一个用变形术变化出来的替身。
  
他决定行动了。手腕轻轻地抖了一下,右手掌心已经多了一只小小的黑色飞镖,和费伦常见的梭形飞镖不同,它的形状呈四角星形,边角锋利,淬有剧毒。这种飞镖不利于长距离射击,但在短距离中准头极佳,任何生物被这种飞镖击中,剧毒进入血液,不出五秒就会断气,身体立刻萎缩变形,肌肉骨骼全部碎裂,无论是用魔法还是药物都无法解救。
  
黯影的手腕猛地震了一下,一道暗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坐在椅子上的公爵连叫都没有叫一声,立刻瘫软下来。刺客在射出飞镖的那一瞬间左手拔刀,起身向门口扑去,那两名精英护卫猝然之下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们对瘫倒在地上的科尔维看都不看,喝了一声,两把重剑挟起一阵风声,同时向刺客背上劈来。
  
黯影回手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两把重剑上力量极大,刺客的武士刀当即折断,但他已经借着这一震之力扑到门边,迅捷无比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外面大厅里的守卫已经听到动静,刺客刚刚穿过房门,四把重剑就当头砍了下来。
  
黯影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横移了半米,在地上翻了个滚,左手的半截断刀朝一名守卫脸上扔了过去。那名守卫侧脸避过,其他三人高声呼喊,一齐围了上来,房间里的两名守卫直接撞门而出,刺客腰腿用力,凌空倒翻了一个跟头落到门边,门口两名守卫正向门内冲进来,看到刺客从空中落下,一齐挥剑砍去。刺客在空中无法闪避,猛地在墙壁上一蹬,缩起身形从两把重剑之间钻了过去。
  
但他付出了代价。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名守卫感觉到自己的重剑劈中了对手。他手上加劲,打算把这个该死的刺客拦腰削成两半。但黯影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扭曲身体,顺着重剑劈下来的方向滚落在地上。还没等守卫反应过来,他已经以手撑地再次跃起,几把重剑都砍了个空,当守卫追出门外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宅院周围的守卫都已经听到声音,七八个人向这边赶了过来,其他的原地守卫。
  
一名守卫——看起来他是一名地位较高的牧师——大声指挥,十几名守卫在宅院周围四处搜索。门口的地上有一片血迹,应该是刺客留下的。看情形他已经受了重伤,应该难以在重重包围下脱身,但守卫们寻找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
  
逃得真快。所有的守卫都这么想,不过他们并没有松懈。搜索已经放弃,他们继续守卫着宅院。几名领导者聚集在一起,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确定砍中了他?”
  
“是的”,守卫回答,“我砍中了他的腹部,可以确定。”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如果他的腹部被砍中,受伤应该非常严重,如果不立刻治疗必定会死亡。他现在肯定是逃回去了。”
  
“嗯”,另一名守卫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我们不能松懈。也许阴影盗贼还会派遣其他的杀手。”
  
“不会,他们以为刺杀已经成功,怎么会还派遣其他杀手。”
  
几个人一齐点头,他们的脸上都有些得意。
  
“好吧。其他人继续守卫,我们去看看科尔维先生。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align=center]※※※[/align]
  
三名高阶守卫走进房间,科尔维先生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呼吸已经停止。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萎缩变形,脸上的五官扭曲到一起,白皙的皮肤变成炭黑色,腥臭的黑水从皮肤下不断渗出,浸透了地毯,整个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一名守卫皱了皱眉头,念了一句咒语,房间里突然刮起来一阵轻风,顿时将空气中的异味扫荡得干干净净。一名守卫把尸体拉到一边,然后搬开公爵原本所坐着的椅子,蹲下身在地板上轻轻敲击了四下,其他两人手持重剑在两旁护卫。
  
地板下传来敲击声,也是四下,然后没有动静了。守卫等了一分钟,又再次敲了四下,这次他刚刚敲完,这一块地板动了起来,慢慢往上升。守卫赶紧把地板拿开,现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一位身穿淡黄色长袍的老人从梯子上爬了上来,守卫扶住了他。老人抬起头,清瘦的脸,花白的胡须,赫然正是刚刚死去的梵•科尔维。
  
三名守卫一齐躬身行礼:“科尔维先生,刺客已经被击伤逃走。”
  
公爵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替身,脸上轻微抽动了一下。“把他抬走吧。”
  
“是。”一名守卫小心翼翼地拖着尸体出了房间,其余两人留在房间里守卫。科尔维先生走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
  
但他没有把这本书完全抽出来,手突然停滞在空中,整个人僵直不动。两名守卫随即发现不对,抢上来查看。轰的一声,书架向公爵的方向倒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一名守卫急忙抬手挡住,另一名守卫抱住科尔维后退。一道黑影从书架后闪了出来,瞬间跃到通风管道口。
  
守卫大声呼喊,但已经来不及。刺客象猿猴一样纵上管道,瞬间消失,当其他守卫们冲进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博得之门 2007-4-7 23:29

[align=center][b]第五章 巫师的托付[/b][/align]

沛然莫御的能量自魔法网中涌出,在巫师指尖形成碧绿的光球,然后激射。巨大的石块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些细微碎屑在空气中飞扬。

“完美的解离呢,思思。”巫师颇有些得意地称赞着自己,“接下来,再试试这个吧。”

这次她没有念诵咒语,双手在空气中急速颤动,比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紧接着,她的身影消失了,而在三十英尺外则同时出现了另一个“思思”。

“果然一模一样。”在施法的巫师刚刚消失的地方传出她的声音,看起来她并未消失,仅仅是隐形。

“当然,成功的拟像。”三十英尺外的那个“思思”回答,语调声音与巫师全无二致。

“走过来。”隐形的巫师发出命令。

“好的,如你所愿。”

拟像轻快地说,走了过来,她简直就是巫师的复制和翻版,白色的巫师袍在空气中拂动着,栗红色长发随意散开。她的神色、步伐、身体细微的晃动和无意间的习惯动作都和巫师本人完全一样,连施法者自己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大祭司说,这个魔法创造出的拟像和本人是完美重合的。除了不能攻击和施法外,它就是施法者本人。其相似程度,足以挑战“世界上没有绝对相同之物”这一公认的哲学概念。

“试试看。”思思起了个念头,她在心里发出指令,拟像转身朝神殿方向走去,隐形的巫师跟在后面。

她们从古老的树木间穿过,踩在厚厚的落叶枯枝上,发出轻微声响。巫师观察着自己的拟像,发现它同样也有着体重,并非一个虚空不实的幻影。

几分钟后,她们穿过树林,来到一座破败,然而依然宏伟异常的神殿前。它高达三层,有着金色的五边形穹盖,突兀的尖顶矗立其上,拔离地面近一百英尺。一只日轮形圣徽被托在最顶端,俯视周围层层叠叠的森林。

虽然如此醒目,巫师却知道这座神殿根本不会被外人发现。因为在这周围,有一个范围极大的魔法罩,阻断了外界生物观测和进入——与此同时,也阻断了魔法罩内的生物外出。这让巫师很不满意,她在神殿长大,十八年了还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仅仅能从书上阅读,从大祭司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大祭司是这座神殿的最高阶牧师,抚养巫师长大,教授她魔法,算是她的监护人和导师;同时也是这里唯一一个曾经见识过外面世界,并且愿意告诉巫师的人。他是一位老人,很老很老,老得不知道年龄,巫师只知道他说起几百年前的事情仿佛亲身所历,清晰无比,偶尔还会露出“三百多年前我如何如何”这样的口风。如果他不是光辉之神的大祭司,而光辉之神又最憎恨亡灵生物,巫师简直都要怀疑他是死灵。

这个魔法罩,就是他在很多年前布下的。巫师曾经屡次请求他施法撤去,但大祭司总是断然拒绝。

“时机不到。”大祭司每次都如此回答,他年岁既长,又精通预言魔法,说起话来往往高深莫测,暗含机锋,让巫师摸不着头脑。

“那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

“当你自己能打破魔法罩的时候。”

想到这里,巫师就忍不住叹气。以她学习魔法的进境速度,要达到这个目标,至少还需要七八年时间。这也就是说,她至少还需要在这块方圆不足一英里,周围的花草树木、砖石瓦砾,甚至墙壁上的花纹数量都清楚无比的地方再呆上七八年。这可绝非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这成为她学习魔法的动力之一,而这也是大祭司所希望看到的情景。每天早晨,巫师都会在神殿外的树林中练习魔法,而大祭司总是在旁边指导。

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align=center]※※※[/align]

巫师和她的拟像一前一后踏上台阶,拾级而上。门口守卫的中年牧师看了拟像一眼,立刻厌恶地将目光移开了。

隐形的巫师命令拟像继续前进,而她自己停了下来。在这个神殿里,除了大祭司之外,其他牧师都非常不喜欢她——准确地说,并非简单的“不喜欢”,而是一种敌视和惧怕的混合体。对于自己为何招致如此反感,巫师也莫名其妙,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记事起便是这个样子了,仿佛她是被诸神诅咒之人。

“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幼年的时候,她曾经问大祭司。

被询问者眉头紧皱,显然他很不喜欢回答这个问题。“思思,记住,人并不需要他人的善意。”他说,“随你自己的心意行事就是了。”

“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并非任何事物都有缘由,尤其情感这种东西,往往是没有‘为什么’可说的。”

“也就是说,他们就是不喜欢我,没有原因,是吧?”

“或许是如此。”

她不再询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也不曾提起。只是至此之后,牧师们就发现生活变得不安全很多,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危险降临,比如走在路上突然被绳子绊倒,进门的时候突然身体变高变大——这导致头会重重地撞上门框,在说话的时候莫名其妙狂笑不止,甚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大甲克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而且随着她年岁渐长,在魔法上的造诣越来越高强,各种稀奇古怪层出不穷的花样也就越来越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塑能魔法上几乎是个笨蛋,到现在连最基本的火球术都不能释放。所以神殿的牧师们虽然经常鼻青脸肿,却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巫师本人也很清楚分寸,目前大祭司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干涉,但超过限度则就不好说了。以她目前的能力,还远远不足与导师对抗,而且她也不希望如此,毕竟,大祭司是神殿中唯一善待她的人。

此刻,隐形的巫师正静静地站在台阶上。拟像按照她的命令前进,很快身影就从视线中消失,守卫的牧师似乎长长舒了口气,松懈下来。

然后他听到虚空中传来一个音符。

那个音符简截、低沉、冷冷刺骨,仿佛千年寒冰制成的匕首,透着斩断一切的锋锐和坚决。牧师激灵灵打了个颤,刹那之间,他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仿佛被飓风横扫过的大地,所有的知识、记忆、情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茫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丧失思考能力未尝不是幸福吧。”巫师轻轻说,看着牧师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不过别担心,一个有限祈愿就足以让你恢复,大祭司会这个魔法。我想,你会学着以后在守卫时更加小心一些,对吗?”

她轻轻地走上了台阶,进入神殿大门。

[align=center]※※※[/align]

巫师穿过大厅,进入一条走廊,她看到拟像正双手环抱胸前,背倚墙壁,仿佛漫不经心地观赏面前的画像。“走吧。”她在心里说,和拟像保持距离通过走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神殿的祈祷室,牧师们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向光辉之神献上赞美词,以表示他们的虔诚和信仰——如果神祗能够听见的话。

光辉之神是他们信仰的神祗,巫师虽然居住在神殿,但对这位神祗并不熟悉——其实她对所有的神祗都不感兴趣,除了大概记得一点名讳神职,其他基本不知。据大祭司告诉她:光辉之神是费伦国度最古老的人类神祗之一,他的神殿曾经遍及费伦的每个城市和村庄,只要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就有他的信徒。但在一千多年前,由于某种原因,绝大多数信徒突然放弃了对这位神祗的信仰——这导致神祗力量的急剧衰退。渐渐的,神祗似乎遗忘了他的信徒们,既不对牧师的祈祷做任何回应,也不赐予他的牧师任何神术。到处都传说这位神祗已经死亡,但牧师们极力抵制这种传言,他们坚定地相信神祗只不过是暂时沉睡,很快就会苏醒过来。

但过了很久很久,神祗似乎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无论牧师如何祈祷都得不到一点回应。由于人们已经普遍不再崇拜这位神祗,牧师们又无法运用神术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人们,导致神殿不能再获得任何捐献,渐渐无法维持下去。很多牧师转向信仰其他神祗,或者放弃侍奉神祗的职责离开神殿,只有极少数最虔诚的信徒不愿放弃。他们从费伦各地聚集到阿斯卡特拉附近的一座神殿——就是巫师所在的这座神殿,它被公认为是最接近于光辉之神的所在。

牧师们举行了严格的献祭仪式,他们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应,但只是极微弱的一点回应。他们依然没有被赐予神术,也无法与神祗正常地交流,仅仅只能接收到一点毫无意义的杂乱噪音。没有信徒能清楚理解神祗的指示,也不知道如何恢复神祗的力量。他们试图吸收更多的人加入教会,以此增强神祗的力量,但很不成功。这位神祗已经被人们遗忘很久,他的神职也被一些新兴的神祗夺取。作为一名神祗而言,丧失神职意味着失去信徒,信仰的减弱又导致力量的进一步降低,这是非常糟糕的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忠诚的牧师们也一个个去世,神祗的力量似乎更加衰弱,牧师们几乎连一点讯息都无法接收到了。

但就在昨天晚上,一直沉寂的神祗突然向大祭司降下神谕。神谕的具体内容巫师并不知晓,只知道大祭司在清晨祈祷之后,就聚集所有的牧师共同研究。巫师站在门口,她可以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看起来,他们还在继续。

拟像推开门,走了进去,隐形的巫师紧随其后。正在谈话的牧师们停了下来,他们一齐看着拟像。

“思思,”穿金色长袍的大祭司不悦地看过来,“你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我对神喻很好奇嘛。”

大祭司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思思,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先出去。”

“可是,我也很擅长预言魔法呀,说不定我可以帮忙解开神喻。”

“思思!”

大祭司厉声呵斥,但拟像丝毫没有退缩惧怕的意思——这自然源自巫师本人的意思,她直接在心中下达指令,而拟像则完美地执行,语气神态都和巫师一模一样,在场的七八名牧师都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好吧,”大祭司叹气,“既然如此……”

他猛然抬起右手,食指上金芒闪动,“听命!”他厉声说。

拟像怔了一怔,她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茫然,然后不再说话,转身离开,顺手还将门关上了。巫师试着对她下达指令,但毫无效果。

显然,大祭司并没有看出破绽,他把拟像当作思思本人。这证明了巫师所施展的魔法非常完美,但同时,她也暂时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门被关上,用以掩护的拟像又已经失去控制,巫师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以免发出声响被大祭司和牧师们发觉。

“她回去休息了。”大祭司对牧师们说,“这个孩子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正常过吗?”旁边的一名牧师愤愤不平地说,他平常对巫师反感最甚,所以招致巫师的捉弄也最多——这形成了不休的循环,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孰因孰果了。

“她不会在外面偷听吗?”另外一名牧师不放心地说,“这件事可不能让她知道。”

“她总会知道的。”

“但不是现在。”

“好了,”大祭司打断了争论,“我给她下了一个指使术,现在她正在回房间的路上,然后会睡两个小时,期间绝对不会醒来。明白了吗?现在我们要关注的是,神喻的确切含义到底是什么?”

“神祗期望我们取得某件魔法物品。”大祭司说,“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没有疑问。但那件物品到底是什么?它又在哪里?我需要尽可能多的线索,以保证占卜结果的准确。”

“从以往的所有神喻来看,翡翠龙的出现往往意味神祗的命令非常迫切,而且说明任务极其艰难,会遇上特别强大的敌人。”一名老牧师发言,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中抱着本巨大的书,身旁的桌子上还摆着几摞,“您还梦见了火红的宝石,这应该意味着,我们的敌人与火有关系……”

“与火有关系?火蜥蜴?火元素?火巨人?红龙?还是巴托地狱的魔鬼?”

“这个,目前不能确定……”

“也可能是某个擅长使用火焰魔法的巫师。”又一名牧师提出更多可能。

“甚至可能是巫妖……”再又一名牧师补充。巫妖是一种亡灵,它们生前都是强大的巫师,为了逃脱死亡的终结,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自愿将自己变成亡灵。巫妖往往都是第一流的巫师,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但也可能是火元素神卡曙斯的牧师……”

…………

“好的好的,总而言之,敌人是某种与火有关系的强大生物。”大祭司有些疲惫地截断无意义的猜测,巫师清楚看到他悄悄叹了口气,“那乳白色的猫又指什么?”

“猫是种常见的魔宠,或许是指代巫师。”

“黑猫才用来指代巫师,大祭司梦见的是乳白色猫。”

“也或许是指背叛,猫是种善变的生物,我想神祗或许是在警告我们可能的危险。”

…………

思思百无聊赖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牧师们在为一些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意义的梦境进行完全没有价值的猜测。最后,这一切终于停止了,至少是暂时停止了。大祭司开始燃烧用魔法储存的橡树叶,这是向光辉之神祈祷,请求更进一步指点的仪式,其余牧师站在他身后。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大祭司结束了祈祷,他转过身来,抖了抖金色长袍,环视同样服饰的牧师们,微微点头:“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神祗的命令是要求我们取回预言之杖。”

预言之杖?巫师不知道这是什么,听名字像是一支能够增强预言能力的权杖。

“光辉之神刚才已经告诉我预言之杖的所在。特迦丘陵,被一个强大而邪恶的生物占有。”

“强大而邪恶的生物?是什么?”

“不清楚。我只能感觉到预言之杖的大概位置,并且能判断出它的旁边有一种非常邪恶的气息。这种邪恶气息力量极为强大,它的周围好像形成了一层迷雾障碍,让我的神识无法透过。”

牧师们面面相觑,巫师也有些惊讶。光辉之神的牧师最擅长预言探测,虽然神祗已经很久没有赐予信徒神力,大部分牧师都失去了这项能力,但大祭司依靠自己的潜心研究,在这方面的造诣依然十分惊人,辅以几百上千年的知识积累,这个世界上他探测不出的事物实在不多。现在居然听到有某个生物能够阻断大祭司的魔法,这不由得他们不万分惊骇。

“莫非是巫妖?”一名牧师猜测。如果是巫妖,那么能阻断大祭司的魔法也就不足为奇。但这样一来,要夺回预言之杖的希望就很渺茫了。幸运的是,大祭司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会是巫妖”,大祭司说,“我能确定不是亡灵生物。”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牧师们并没有松口气。既然不是巫妖,那到底是什么生物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可能是龙,或者魔鬼。”又一名牧师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大祭司皱着眉头,看起来他也不能确定是什么。不过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巫师莫名其妙:“思思已经能够施展石化术和解离术了。”

怎么突然提到我?巫师不解。她似乎天生就是做巫师的材料,对奥术——尤其对某几种学派的奥术——的学习掌握上进步极快,几乎是一学就会、一触即通。作为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孩,能够施展石化术和解离术这样的高阶奥术,这在整个费伦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巫师一辈子都还做不到这点。但这和预言之杖有什么关系?

“嗯,她确实非常有天赋。”一名牧师表示赞同,“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

大祭司重重地咳了一声,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我说过,不要提那个人的名字。”

失言的牧师躬身道歉,大祭司挥挥手,表示不予介意。

“大祭司,您多年前不就已经预言出了今日的局面吗。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

大祭司眉头紧皱着,“只是,她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神祗已经降下神谕,我们不能拖延。”

“借助寒冬之戒的力量,应该可以吧。”又一名牧师提议说。

“借助寒冬之戒?”大祭司似乎在犹豫不决。

巫师更加莫名其妙了,听他们的意思,难道是要她去夺回那个预言之杖?寒冬之戒又是什么?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威力强大的戒指。这些东西她都从来没有听过,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大祭司犹豫着,没有说话,其他几名牧师也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他做什么决定,神殿里一片寂静,外面的风声和小动物的叫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沉默了很久,大祭司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他已经做了决定,“我和她……”

他的话被神殿门口处传来的一声惨叫拦腰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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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而杂乱的吼叫响起,夹杂着人类的惨叫声和金属的碰撞声,打破了这古老神殿千余年来的寂静。大祭司和牧师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就在此时,门被撞开,一名牧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满脸血污,胸口处插着一枝粗长的羽箭,箭头已经深入体内,将白色袍子染的通红。

“怎么回事?”

受伤的牧师似乎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胡乱挥舞着,然后摇摇晃晃着倒了下去。旁边的牧师急忙将他扶住,但他们无法使用神术进行治疗,大祭司的脸色有些变了。

巫师愣了一愣,这才看清楚倒下的牧师就是刚刚被她下了弱智术的守卫者。神殿被攻击了?这个念头立刻闪过脑海,但魔法罩呢?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吼叫声靠近了,敌人正朝这个房间冲来。大祭司挥了挥手,念出一个音符,门口立刻竖起了一层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

“掌握权杖之人感觉到了探测,他打破了我的魔法罩,直接将属下传送过来。”

大祭司平静地告诉牧师们,他丝毫没有惊惶的神色。

“这是最后一座神殿,我们不能离开。”

“可是神喻……”

一大群怪物已经冲到门口,它们乱哄哄的,毫无组织,挤在狭长的走廊里进退不得。最前面的一只兽人开始撞门,巫师看着它那张青绿如发酵污水的脸,以及挂着昨夜食物残渣的獠牙,一阵反胃,忍不住连连退后了几步。

这顿时暴露了她的踪迹。

大祭司一眼扫过来,明白了怎么回事。巫师清楚地听到他哼了一声,显然对她的行为很不满意。不过目前情况危急,这些事情也只好放下再说。

兽人已经撞破了封锁,怪物们如潮水般冲了进来,大部分是兽人和豺狼人。它们穿着简陋的铠甲,手持利斧和长矛,还混杂着十几只大地精,虽然能力不强,在数量上却占了绝对优势。大祭司和牧师们暂时还能支撑,他们虽然无法施展神术,但战斗能力不弱,同时还都能施展一些奥术,这些低等怪物一时还奈何不了他们。

怪物数量众多,牧师们逐渐后退,已经快要被逼到墙边,思思身边的牧师只剩下五个,包括大祭司在内。他们接连施法创造了几堵石墙,暂时延缓了怪物的进攻,但这支持不了多久。

大祭司向怪物最密集的地方发射了一个死云术,黄绿色的雾状气体迷漫开来,从铠甲的缝隙,从每个毛孔侵入怪物的身体,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痛苦的号叫声,十几只怪物倒在地上翻滚挣扎,口鼻随即流出一股股紫黑色的鲜血。但怪物数量太多,房间又大,它们绕过毒雾源源不断地冲过来,大地精躲在后面拉起短弓射击,思思身旁的牧师正在施法,胸口中了一箭,紧接着一个兽人冲到面前,挥斧子把头砍下,血如同喷泉一样溅射出来,喷在巫师的白色长袍上。她惊叫一声,正在准备的魔法被打断,大祭司拉着她退到墙角,远远地放了一道火墙阻挡。

怪物吼叫着,但它们畏惧火焰,不敢过分逼近。几支弓箭射了过来,大祭司毫不在意地随手拨开,他念诵咒语,身旁出现了一个传送门。巫师看着大祭司,难道要放弃神殿逃走吗?她心底倒有些高兴。

大祭司并没有立刻走进传送门,他似乎在犹豫,其他几名牧师都倒下了,只有他和巫师还活着。火墙慢慢消失了,怪物又逼上来,巫师匆忙对着地面一指,石制地板瞬间化作泥泞,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一齐陷了进去,后面的怪物都被挡住了,一时之间冲不上来。

巫师拉着大祭司想进入传送门,她的魔法虽然还可以抵挡一时,但面对几十只怪物是绝无胜算的。大祭司却摇摇头,抬起右手对准怪物,清楚地念了一个词:“冰!”

冰雪从他的右手上——确切地说,是从右手食指戴着的一枚黄金戒指上喷射出来,范围之大让整个神殿大厅全都被覆盖到。地面墙壁以及所有的物体表面都瞬间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所有的怪物全部被冻住,一瞬间身体和武器上都结满了冰霜棱片,十几只豺狼人和大地精砰的一声就裂成了碎片,强壮的兽人没有碎裂,也没有被冻结,它们依然能活动——但活动得异常缓慢。

好强大的魔法,巫师心中惊叹。她对这种元素操纵魔法非常不擅长,但平时见大祭司施展寒冰魔法也见得多了,比起这次的威力实在差得太远。

“戴上!”大祭司急速取下那枚黄金戒指递给巫师。

巫师不知所措地接过来,正打算看一眼,手心中一阵轻微地震动,一股寒气透过手臂袭向全身,她大惊之下正准备扔掉,大祭司又低喝了一声:“快戴上!”

巫师匆忙将戒指戴上左手食指,在戴上的那一瞬间寒气突然消失,一股微微的暖意从戒指上传来,让她感觉说不出的舒服。这时耳边听到大祭司急促地说:“找一颗太阳宝石……”

几个强壮的兽人挣脱了冰冻的束缚,咆哮着接近,大祭司被迫中止了他的话,急忙又施展了一道火墙。这群怪物数量虽多,但明显缺乏高等施法者的指挥,只会盲冲盲撞。否则以大祭司和巫师两个人的能力绝对抵挡不住如此多的敌人。但也只是能暂时抵挡,一旦魔法耗尽,就无计可施,现在唯一的生路是用传送门离开。

巫师在施展一个迟缓魔法,希望能争取到逃走的时间,浓重的血腥气和怪物身上散发的恶臭让她呼吸困难,但多年的刻苦训练让她完美地发出了正确音节。思思最终完成了这个法术,一霎那间,她视线所及内的所有怪物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无比,双腿仿佛绑上了千斤铁块般难以移动。它们想挥舞手中的武器,但那原本轻巧的刀剑不知何时变得重愈山岳。

“走吧。”巫师对大祭司说,她微微喘息着。其实施法并不消耗多少体力,只是她从未经历过这种真实血腥的战斗,和平常练习时完全不同,精神不免极度紧张。

大祭司摇头,突然在她旁边伸手一推,巫师猝不及防,被推得跌跌撞撞几步。她刚刚勉强站稳,大祭司隔空向她轻轻一按,巫师只觉得肩上被重重一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下去,正好落入传送门中,随即眼前一片虚空。

“取回预言之杖!”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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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湿湿的感觉让巫师从晕迷中醒来,一时还有些晕晕沉沉,她慢慢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黑暗,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的双眼。一阵冰冷的寒气从侧面袭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这时才发觉自己躺在冰凉的石板上。

这是哪里?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身体一阵酸麻,右手手腕似乎擦伤了,全身关节部位也都在隐隐作痛。她努力想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吧。这似乎有些散漫,但她一贯如此。站起身来看看四周,虽然周围很黑,但像她这样的高阶巫师,早就在自己身上恒定了黑暗视觉,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神殿。她自己正站在一座高高的祭坛上,身边是暗灰色的神像,非常高大,由于靠的太近,她极力抬头仰望,但还是看不到神像的脸,只感觉似乎是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塑像。她转身小心翼翼地走下祭坛,因为石制的台阶上处处都是缺口,有不少都已经断裂。除了祭坛和神像之外,整个大厅里空无一物,地板似乎是用日光石所制,但也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明亮无比的光泽。到处都残破不堪,看起来这里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神殿。只是她明明看见墙壁上有很多巨大的窗户,神殿里却如此黑暗,这实在让她想不明白。

巫师抬头仰望神像,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全身了。虽然由于年代久远,不少地方都已经腐蚀风化,但基本轮廓还是很清楚,确实是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身材瘦高,头发浓密,一只手抱着一本巨大的书,另一手握着权杖,权杖上似乎镶着一颗棱形宝石。

好熟悉的神像,这让她一下子回忆起晕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大祭司推进了那个传送门,感觉面前一片虚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祭司呢?她猛醒过来。神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急忙跑出神殿,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太阳,感觉似乎不是在地表上而是在地底某处。她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急忙跑了过去。但当她跑到黑影身前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大祭司,实际上,他似乎根本就不是活着的人,枯瘦的脸上漠无表情,黑色的瞳孔里空空洞洞,身体上挂着残破不堪的几片衣饰,僵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无生命的石像一般。巫师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心底一阵寒气升上来,不由得机泠泠打了个冷颤。

“嗯,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向那个人——至少看起来是个人类——询问,“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对方非常缓慢地抬起头,似乎是在看着她,但黑色的瞳孔里依然是一片空洞,如同一个神坛上的偶像在漠视苍生。巫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脑子里急速回忆学过的咒语,周围空气中的魔法能量已经悄悄在她手中聚集,形成一个小小的浅绿色光球。

不过这个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漠然地瞪着思思,然后非常缓慢地,以一种僵硬空洞的声音说:“是你。”

思思莫名其妙,在她的记忆中,从没到过这个奇怪的地方,更没见过这个人。怎么对方似乎早就认识她一样。

但不等她多想,对方又说话了:“取回权杖,神祗就可以恢复力量。”

“权杖?是预言之杖吗?”她急忙问。

但对方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取回权杖,神祗就可以恢复力量。”

很显然,就是预言之杖。想起早上偷听到的信息,思思很容易就作出了判断,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那么,这是什么地方。”

对方却并没有回答,思思以为他没有听清楚问题,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但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巫师察觉到了不对,但在她作出反应之前,一阵冰冷的风吹了过来,随即面前的人就一下子消失了——准确地说,不是消失了,而是化成无数粉末随风飘散。

巫师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当她回过神时,周围已经空荡荡一片,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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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阳光,没有昼夜,巫师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时间。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但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微微有些疲倦。她用魔法探测大祭司的位置,但感应不到任何信息,就好像大祭司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一样,这非常奇怪。

“就算是大祭司被怪物杀害,也不会像这样一点信息都感应不到。”她皱着眉头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我的探测魔法也被什么阻断了?”

她想了想,又施展了一个探测魔法,现在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神殿内的情形,战斗似乎早已结束,牧师和怪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神殿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兽人、牛头人、豺狼人和大地精,看来它们已经完全占据了这个地方。巫师寻找了半天,确定大祭司——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不在神殿中,看来是已经逃走了,逃到一个巫师无法探测到的地方。

在祈祷室的门口,巫师透过魔法,看到了那名曾经担任守卫,被她下了一个弱智术的牧师。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一只胳膊不见了,左腿也只剩下半截,然而思思记得他在中了一箭后就已经死亡,并未参加后面的战斗,看起来,这群怪物还有破坏死者身体的爱好。

或许,一个念头悄悄出现,或许它们不是单纯地喜欢破坏身体,而是拿尸体当食物。

她勉强忍住恶心的感觉,不由得有些后悔。如果不是自己那个弱智术,这名牧师应该能早一点发现敌人,或许就可以逃脱那一箭了。

但他终究也会死,所以,这并非你的责任,思思。

巫师努力说服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试图用传送术回到神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接连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法术虽然可以施展,但银色的传送门根本就无法形成。

应该是这个地方有某种强大的反传送魔法禁制,她如此推断,于是开始寻找。预言侦测和解除魔法她都很擅长,但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她实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放弃用传送魔法的打算。

她施展魔法创造出十几只飘浮的魔眼,四面分散去寻找出路,但全都无功而返,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而密闭的地下室,根本就没有通道,或者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接连不断地施展魔法,巫师已经很疲倦。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打算休息一下。周围安静得吓人,风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

难道要被一直困在这里?巫师一个一个地回忆所有学过的魔法,还是找不到能够脱身的办法。她不明白,大祭司把她传送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用意?

想起不知所踪的大祭司,她抬起左手看着那枚黄金戒指。确实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黄金戒指——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是如此。做工还算精致,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或者珍珠,唯一有些特别的地方是,它的边缘带有闪烁的冰霜。

她想起大祭司施展的那个威力强大的寒冰魔法,又想起他们商议时偷听到的“寒冰之戒”,看来指的就是这枚戒指了。那个牧师提议让她借助寒冬之戒的力量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大祭司却似乎犹豫不决。巫师也不明白大祭司的想法,这枚戒指蕴涵有如此强大的魔法力量,借助它击败占有萨弗拉斯权杖的那个怪物应该并不困难,既然如此,大祭司还有什么好踌躇的。

也许,这枚戒指可以帮助她离开这里?她突然起来这样一个念头,于是将左手抬到眼前,轻轻说了一个词,戒指微微震动起来,随即突然发出刺眼的蓝光。

神器!她大吃一惊。只有超凡入圣的神器,在这个侦测魔法的作用下才会发出如此强烈刺目的光芒。她想起了大祭司曾经说过:神器是无法用一般的魔法鉴识的,必须用通晓传奇或者灵视之类的高阶魔法才可以分析清楚,但这些魔法施展起来无一例外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及非常昂贵的施法材料,而这些她现在一样都不具备。

算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她定下心来慢慢思考,大祭司把她传送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这里就是预言之杖的所在?但又没有发现大祭司所说的那个“强大而邪恶的怪物”。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四处搜寻一下。虽然她不知道预言之杖的模样,但作为一名巫师,要寻找一个魔法物品实在太容易了。施展了一个最简单的侦测魔法,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个地方仅有两个地方传来魔法能量波动,其中之一是她手上的寒冬之戒,另一处似乎在神殿内。

她重新进入神殿,发现魔法能量波动的来源是神像手中的那支权杖。难道这就是预言之杖,她心中一阵欣喜,但跑到跟前才发现,真正的能量来源,似乎并非是整个权杖,而仅仅是权杖头部镶嵌的那颗棱形宝石。

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神像手中的权杖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来,飘浮到空中然后慢慢落到巫师手中。仔细检查了半天,巫师得出确定的结论:这支权杖本身是用黄金制成,虽然贵重,但没有任何魔法能量;权杖头部的棱形宝石则蕴涵有强大的魔法。

她从权杖上取下宝石,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眼前顿时一片金光灿灿。世界上的宝石虽然大多绚丽,但其实并不能自己发光,只是反射日光而已,这颗宝石却是例外,它的光芒是自己发出的,明亮至极,整个神殿顿时都亮了起来,如同朝阳升起。

太阳宝石?她记了起来,大祭司曾经让她去找一颗太阳宝石,但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后来也一直没机会说完。看来指的就是这颗宝石了。她试着用魔法探测了一下,宝石却毫无反应,分析不出它的能量构成。

她正有些失望,突然手中的宝石一阵剧烈地震动。随即眼前只看见星光闪闪,如同天气晴朗时的夜空。下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align=center]※※※[/align]

她四面张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三岔口上,面前有三条一摸一样的通道,周围依然是黑沉沉的,一丝光线都没有。她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条道路,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以无上圣主希瑞克之名……”

高呼声瞬间被惨叫打断,金铁交鸣声隐约传来,在黑暗曲折的通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巫师犹豫着,最后将手中的宝石放入怀里,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大约跑了三十多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时她看到了一丝亮光,一扇木门挡在面前,亮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她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小心地拉开木门,眼前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四面的墙壁上挂着火把,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尸体,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身穿黑色胸甲的中年人砍倒了他的对手——也是最后一个敌人。战斗结束了,几十个身穿明亮铠甲的战士整齐地列队站立,他们的身上都满是鲜血。

“五人一组,分散搜索!”身穿黑色胸甲的中年人大声命令,看起来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是,团长。”

战士们散去,很快大厅里就也只剩下五个人,其中包括那名团长。他四周环顾,然后向木门走来。

巫师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强盗暴徒,但也许他们会把自己认做是敌人一伙?

正当她考虑是否先悄悄离开的时候,一名战士叫了起来:“团长,你快来看!”

团长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巫师松了口气,顺着叫声看过去。大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副黑色的棺材,由于隐藏在阴影里的关系,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走过去,发现棺材的那个战士俯下身子仔细查看:“团长,上面好像刻着奇怪的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棺材盖突然飞了起来,正砸在他脸上。一团蓝色的火焰升起,火焰中央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华丽的袍子,背对着巫师,看不清样子。

一阵阴冷低沉的吟唱声随即在大厅里响起,说不出的邪恶诡异,透着一丝丝寒气。

“后退!”团长大喊,自己提剑急步冲上。

但已经迟了,他的四名属下一齐挥剑砍向这个人,紧接着又一齐后退两步,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场反震了回来。

蓝色火焰中的人施法结束,一阵尖利的叫声响彻整个大厅,仿佛传说中的女妖厉嚎。巫师远远地躲在门后,也觉得胸口一闷,说不出的恶心难受,差点呕吐出来。那四名战士首当其冲,所受伤害也最大,其中三人当即倒地不起,剩下一人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强自用盾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火焰中的人影转过身来,伸手卡住那名战士的脖子,现在巫师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人的正面,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活人,华丽的长袍里身体消瘦的惊人,兜帽下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眼眶里射出红幽幽的光芒。

巫妖!

巫师以前自然没有见过真的巫妖,但关于这种死灵生物的故事她听得太多了,多得让她现在可以一眼认出来。对于一名邪恶巫师来说,成为巫妖往往就是毕生所追求的目标;善良的巫师未必愿意变成巫妖,但也不得不对这种亡灵巫师在魔法上的造诣表示敬畏。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一只巫妖。

“放开他!”

团长已经赶到,他大喝着,当头一剑向巫妖劈了下来。喀嚓一声脆响,听起来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巫妖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幸运地从巫妖白森森的指骨下逃脱的战士扑通摔倒在地上,他努力想爬起来,但全身似乎麻痹了,无法动弹。

团长一步不停地逼上,挥剑连连砍劈,每一剑都让巫妖的身体再残破一分。他的重剑上闪耀着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光芒,巫妖的防护魔法似乎不起任何阻碍作用。

巫妖退到墙角,他的身体已经被砍得残破不堪,一条手臂被跺了下来。但他毫不在意地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随即他飘了起来,躲开了团长的攻击范围。

团长举剑上劈,但他够不着敌人。巫妖休闲地浮在半空中,不可名状的黑暗包裹着他,就像用死亡和黑夜编织成的长袍。他仅存的右手一挥,手中出现了一支法杖,闪着奇异的光泽,一丝丝黑色能量围绕在周围。巫妖举起法杖,做了一个手势,一道蓝灰色的光芒从法杖上射出来,直射团长胸口。

死灵魔法。躲在门后的巫师暗想,她对这种魔法也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基本学派。死灵魔法擅长毁灭生命,往往有一击毙命的效果。

但巫妖施展的这个魔法没有对团长造成任何伤害。当蓝灰色光芒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胸口时,淡绿色的光突然包裹住团长,如同一层透明而柔软的护甲,完全抵御了这个魔法。

巫妖似乎略略有些诧异,但他随即快速念诵出了另外一个咒语。一阵阴风突然刮起,巫师都感觉到了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声,十几个骷髅和僵尸出现在团长周围,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但还不等这群死灵生物有进一步的动作,团长已经高举长剑,大声呼喊:“克兰沃!”

伴随着这一声呼喊,团长的长剑上猛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急速向周围扩散,所有被照耀到的死灵生物瞬间化为飞灰——只有飘浮在空中的巫妖例外,白光也对它造成了伤害,但并不致命。

“原来如此”,巫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是巫师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冰冷阴沉,然而又不失优雅。“你是克兰沃那小家伙的圣武士?”

“谨以吾神克兰沃之名,结束你这丑恶的存在”,虽然巫妖出言不逊,团长丝毫没有恼怒,他沉声说着,举剑对着空中的巫妖一指,一道白色光箭从剑尖上迸射出来。

巫妖躲闪不及,被白色光箭射中了腹部,华丽的长袍无法抵御这股能量,整个身体被贯穿,形成一个圆形大洞。出乎意料的是,巫妖依然没有被摧毁。

“也许你对付死灵确实有一手,圣武士”,巫妖浮在空中,悠闲地对团长说,“但神祗的低贱奴仆怎么能够明白魔法的强大精妙。”

它大笑起来,也许是因为肌肉都已经腐烂,笑声听起来像是骨骼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随着法杖一挥,一道闪电向团长射过来,准确地击中左肩,但黑色的胸甲保护了它的主人,团长丝毫没有受伤。

“不错”,巫妖夸奖说,“但你的这副胸甲能否抵挡火焰的灼烧?”

一个巨大的火球爆裂开来,团长急步跨到全身麻痹的那名战士旁边,用身体替他挡住火焰。他自己并没有受伤,这副黑色的胸甲果然也能抵挡火焰的伤害。

“好极了”,巫妖高兴起来,眼眶里红光更盛了。所有的巫妖都对魔法物品有着无可抑制的贪婪和好奇心,看来它也不例外。“再试试这个吧。”

“呛”的一声清响,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闪闪发光的剑形力场,笔直朝团长刺了过来。团长挥剑抵挡,如果他现在要逃走,巫妖应该阻止不了,但他不能抛下同伴。

巫妖冷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他接连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伴随着呛的一声清响,空气中又出现了一把闪闪发光的长剑。

这两把长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不需要巫妖操纵就可以自行攻击。团长奋力抵挡,他的剑术精湛,力量也很大,但无法对两把长剑造成什么伤害。巫妖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念了一句咒语,他的身旁突然平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银白色拳头,呼的一声向团长击去。

团长大喝一声,长剑猛劈。拳头被砍成两半,但团长自己也被震的连退几步,身体失去了平衡。一把长剑乘机刺了过来,透过黑色胸甲插入团长的右肩,随即拔出。团长的肩头已经一片血红。

另外一把长剑也刺了过来,团长忍痛挥剑抵御,但他的右臂已经不如刚才灵活,很快又被刺中一剑。巫妖又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它缓慢地吟唱咒语,双手不断变幻诡异的手势,应该是在施展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看起来它打算结束这场游戏了。

巫师躲在门后低声吟唱咒语,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指向空中的巫妖,魔法能量飞速在她的指尖聚集凝结成一个浅蓝色光球。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但也非常耗费灵力。她今天施展了太多的魔法,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无论如何,她急切需要找到出去的路,而巫妖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路对象。

法术施展完毕,指尖上的光球激射而出,精准地砸在巫妖的胸口。猝不及防的巫妖只感觉到一阵剧痛袭来,即使他已经是无生命的存在,但也禁受不住这个强大魔法造成的伤害。砰的一声,整个身体分崩离析散成了无数碎片。

[align=center]※※※[/align]

团长坐在地上喘着气,然后开始为同伴治疗。在治疗神术的作用下,被全身麻痹的战士很快站了起来——尽管站得不稳,还是有些摇晃。

巫师从门后走出来,很小心地问:“嗯,请问,要从这里出去应该怎么走?”

团长抬头看着巫师,然后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小姐,刚才是你在帮助我们是吗?”

“是的。”思思有些紧张拘束,她长这么大几乎还没有和陌生人交谈的经历。

团长深深一躬:“非常感谢,小姐,炽热之心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向你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嗯,好的。”思思局促不安地说,她的手交错扭着,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合适了。“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从这里出去?”

“当然”,团长说,“小姐,我想请教一个非常无礼的问题,但我不得不如此,请你原谅。”

思思紧张地看着团长,不知他要问什么问题。

“你是否是希瑞克教徒?”

巫师松了口气:“不是,我从没听说过希瑞克这个名字。”

当巫师说话时,她的身体泛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团长微笑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再次感谢你的帮助,小姐。我们现在有事要处理,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再见面。”

他转身吩咐属下:“鲁特,你带这位小姐出去吧。”

这个人刚才对我使用了侦测魔法,思思不悦地想,她考虑是否要小小地惩罚一下对方,但最终决定放弃。

“非常感谢。”她彬彬有礼地回答。

[align=center]※※※[/align]

鲁特带着巫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他指着前面一个通道口对巫师说:“从那里出去,一直向前走就可以看到出口了。”

巫师向他道谢,然后走进通道。

难闻的气味不断袭来,让她难受至极。脚下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水,不小心就会溅到身上,巫师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选择比较干净的地方落脚,但白色的巫师长袍上还是粘了不少。看上去令她非常恶心。

她勉力提聚灵力,想施展一个飞行术,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她实在太疲惫,刚才击倒巫妖的那个解离术已经耗尽了她仅存的所有灵力。

幸好通道不长,走了大约五分钟,终于看到了久违的阳光,她欣喜地跑了过去。

她站在一面石头墙壁前,顶上是一个圆形的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阳光就是从上面透下来的。巫师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梯子,她跳了起来,双手抓住出口的边沿,努力地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提,但力气不够,试了几次都无法爬上去。墙壁太光滑,上面还生长了很多暗绿色的藓类植物,无法借力。

正当她悬在半空中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双手手腕一紧,似乎被什么扣住,随即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踏上地面,朝阳的金色光芒射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脸形似乎有些扁平,远逊于她所见过的人都具有的那种雕塑感。

年轻人向她微笑:“你好。”

Dragonet 2007-4-8 13:34

挑个刺儿。
[quote]在这一刻,天堂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正义之神提尔一手执锤一手执天平,在他的审判大厅出现,准备和他的助手忠诚之神托姆和殉难之神伊尔玛特商量如何对付复活的邪神。[/quote]
您这是在嘲笑一位残疾神么...“独臂提尔”什么时候有两只完整的手了...

[[i] 本帖最后由 Dragonet 于 2007-4-8 13:39 编辑 [/i]]

博得之门 2007-4-8 14:54

:lol 写错了.......就让他的右胳膊托着天平吧

博得之门 2007-4-8 16:17

[align=center][b]第六章  诡异的双眼[/b][/align]

从欧格玛神殿走出,伊斯塔长长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懒懒地舒展自己的身体。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空还是一片沉沉的暗蓝色,只在东边的地平在线有一抹红霞,周围静悄悄的,整个神殿区还看不到几个人影,只有几名兰森德尔神殿的牧师正在远处准备祈祷。晨曦之神喜欢在清晨赐予牧师神术。
  
伊斯塔慢慢地走着,回想昨晚命名者——卡-约瑟特对他说的话。确实如他所料,命名者给了他一件非常麻烦的任务,比起以前那些任务都麻烦得多,也危险得多。当然他还是答应了下来,这一方面是为了那本“比较完整的”耐色瑞尔史,同时也因为命名者是他的朋友。
  
他和命名者认识已经很久了。四年之前,他来到阿斯卡特拉,由于经常去欧格玛神殿看书,被主教利特蒙注意到,两人很快成为朋友。当然,他一直不知道卡•;约瑟特这个名字,也从来没问过,只是按欧格玛教会的习惯以“命名者”来称呼他。
  
“命名者”,他懒洋洋地靠在书架上,“据你推算,阿兰多‘风中预言’的意思是说:某个拥有‘毁灭者’血统的巫师,运用萨弗拉斯权杖,就可以找到耐色瑞尔之书?”
  
“对,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解开了这个预言,并且提交给评议会。当时评议会对此并不重视,不过还是下令严格封锁这个消息。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那你现在的意思是说,要我去特迦丘陵取萨弗拉斯权杖?”
  
“没错。”
  
“你怎么知道萨弗拉斯权杖在特迦丘陵的?”
  
萨弗拉斯权杖虽然是著名的神器,但真正知道它的来历的人为数并不多,伊斯塔自然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据说这支权杖是巫师之神阿祖斯封神以前所制,曾经被用来囚禁预言之神萨弗拉斯,以此得名。在动荡之年中,阿祖斯将萨弗拉斯从权杖中释放,以此换取后者的效忠,这支权杖则下落不明,即使是萨弗拉斯本人,用最强大的预言探测魔法都无法测知它的下落。现在命名者说它出现在特迦丘陵,伊斯塔自然奇怪他的消息来源。
  
命名者向他解释:“昨天,评议会正在开会,一个人突然出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他又如何让你们相信?”
  
“因为萨弗拉斯权杖就握在他手中。”
  
伊斯塔看了看命名者:“我想,你应该可以确定它是传说中的那件神器,而不是什么仿制品吧?”
  
“当然。”虽然卡拉图人的语气明显带着些怀疑,命名者倒也没有生气,“虽然我以前没有见过萨弗拉斯权杖,但一拿在手中,我就可以断定它正是传说中的那件神器。”
  
“拿在手中?”这次伊斯塔真的有些奇怪了,“你是说,他把萨弗拉斯权杖交给你鉴识?”
  
“对,他毫不在意地就把权杖交给我。而且,是直接就放在我的面前。”
  
“这也就是说,他对你们的身份都很了解?”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看来你们不但守卫差劲,保密工作做的也不好嘛。”伊斯塔略带讥讽地笑笑。
  
命名者摇头:“不是,这个人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我当时曾经想……不放弃这支权杖,结果失败了。”
  
命名者说的很隐晦,但伊斯塔明白他的意思。作为知识之神欧格玛的高阶牧师,命名者最大的嗜好——或者说最大的毛病就是对未知生物有着无可抑制的好奇心。他孜孜以求的梦想就是能穷尽这个世界——乃至于这个宇宙的一切知识,而拥有强大预言探测能力的萨弗拉斯权杖,正可以帮助他达到这个目标。
  
伊斯塔也有这个嗜好——或者说毛病,所以他们才会成为朋友,所以他很明白一件事。既然萨弗拉斯权杖曾经在命名者的手中停留,那么老家伙绝对会不惜一切把它留下来的。而命名者,虽然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但剑士知道,他其实是安姆最强大的吟游诗人之一,无论是在剑术还是魔法上的造诣都是一流的。
  
伊斯塔不再开玩笑了,他严肃起来:“他的力量比你强大的多?”
  
“不是强大得多,而是根本无法比较。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评议会的守卫,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要知道,就算是伊尔明斯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相信他能够做到这点。”
  
听到他举出大巫师伊尔明斯特做例子,伊斯塔有些不以为然。伊尔明斯特是魔法女神密斯拉的选民,可以说是费伦国度最强大的巫师,他曾经和纷争之神班恩的化身战斗,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命名者说伊尔明斯特也无法通过评议会的守卫,只怕是有些夸张了吧。
  
命名者自然看出伊斯塔并不相信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多加解释。“总而言之,他非常强大。当时我紧紧握着权杖,并且已经在身体周围布下了防护,试图阻止他的接近。但他只是随手一招,权杖就突然从我手中消失,接着在他的手中出现。”
  
“这是什么魔法?卓姆吉瞬间召唤术?好像又不是。”剑士不会施展任何魔法,但他对魔法的熟悉程度却不在一般的巫师之下。这既是因为他对奇异事物的那种强烈好奇心,也是因为保命的需要——在费伦这种魔法高度发达的国度,了解一些魔法知识对一个冒险者是绝对有必要的,有谁能保证你的下一个敌人不是一位巫师呢?
  
命名者摇头:“我也不知道。确实很像卓姆吉瞬间召唤术,但绝对不是。首先,卓姆吉召唤术只能召唤没有被其它人持有的物体,但权杖当时被我牢牢握在手中;其次,施展这个召唤术是需要砸碎一个蓝宝石的,而他只是招了招手。在我的知识范围里,没有这种魔法。”
  
“可能是他自创的法术。”
  
“无论如何,这肯定是个非常高阶的魔法。”命名者以专家的身份向朋友严肃指出,“如果这是他自创的法术,那么说明这个人已经有不下于国度内任何一位大巫师的造诣了。”
  
这自然是无需怀疑的。
  
伊斯塔嗯了一声,沉思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能肯定他是人类么?会不会是巫妖?”
  
“不是巫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生物,但可以断定不是亡灵。当然,也不可能是人类,虽然他看起来不折不扣就是个人,而且还是个贵族。”
  
伊斯塔不由自主地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贵族本来就不算是人类吧,说是亡灵似乎还恰当一些。”
  
命名者微笑着摇摇头,剑士对贵族的这种偏激态度他早就已经见惯不惊了。“也许吧,不过我们现在来说萨弗拉斯权杖的问题,怎么样,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不是说这个家伙能做到连伊尔明斯特都做不到的事情吗。既然如此,你还让我去取萨弗拉斯权杖?我自觉可比伊尔明斯特差远了。”
  
“说实话”,命名者看着剑士,他的眼光很真诚——至少看起来非常真诚,“我也认为你不如伊尔明斯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提到伊尔明斯特这个名字之后,又一次按惯例发出了九个无意义的音节——虽然伊斯塔懒得遵守这个惯例,然后接下去说:“比起那个生物自然差得更远。”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这支权杖对我,或者说我们很重要。”
  
[align=center]※※※[/align]
  
“骗人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伊斯塔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中的松绿宝石放入怀中。他最后还是答应帮这个忙,不过他提了一个条件。
  
“刚才看到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了吗,就在南边看书的那个?”
  
“嗯,看到了,怎么?”命名者不解,他一回神殿就发现了那个女人,而且清楚感觉到了那种邪恶的气息。虽然如此,他并不在意,知识之神的信徒是中立的,非善非恶,对于一切都持包容态度。
  
“她是你的朋友?伊斯塔,我诚恳地建议一句,你应该对她多加小心点。”
  
“对极了。”卡拉图人说,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刚刚给予他忠告的老人,“你有这种想法和认识我真是高兴。”
  
“什么意思?”命名者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伊斯塔耸耸肩,“也没什么,她是个卓尔,现在正被市检察官追捕。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黑暗精灵?你居然把黑暗精灵带到神殿里来?而且还是个逃犯!”
  
老人的声音大得足以震破耳膜,倘若不是这个空间密闭隔音,只怕整个神殿区都能听见他的怒吼。伊斯塔用双手堵住耳朵,满不在乎地在旁边看着,直到对方平静下来。
  
“得了,不用装作那么惊讶。据我所知,你信奉的欧格玛,那位无所不知的知识之神,似乎对卓尔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吧。”
  
“我可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老家伙抗议着,“而她毕竟是个黑暗精灵……”
  
如果欧格玛的牧师也能算是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那希瑞克的信徒大概都可以自称人畜无害了。伊斯塔在心里冷笑着,截断了命名者的抱怨。
  
“对,她是个卓尔,所以只要你愿意为她提供庇护,我想她也许会乐意告诉你一些关于卓尔的秘密知识。”
  
命名者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只是也许……而且关于黑暗精灵我已经了解很多了。”
  
“难道你不好奇她为什么不在幽暗地域呆着,却跑到地表来?”
  
“很正常,”命名者说,“很多黑暗精灵都跑到地表来了,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好像是他们的蜘蛛女神出了什么问题。”
  
“罗丝失去对黑暗精灵的控制了?”伊斯塔很感兴趣地问。
  
“据说是如此。”
  
“难道你不好奇,她为什么跑到人类城市来,而且还是阿斯卡特拉这种繁华之地?”
  
命名者点了点头。
  
“这倒确实有点古怪,”他说,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这还不足以提起我的兴趣。”
  
伊斯塔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知识之神的神殿中和他的老主教谈论,而是正站在沃金步道商场和一名奸商讨价还价。
  
“好吧,”卡拉图人只好拿出了最后一招,“那么,你对阴影魔法网的了解应该不多吧。”
  
命名者霍然一惊,他一把抓住卡拉图人,眼睛顿时放出热切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看见了期望已久的糖果:“你刚才说阴影魔法网?”
  
伊斯塔笑了起来,轻轻把老人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对,她是莎尔的牧师,而且我亲眼见到她使用阴影护盾。紫黑色的透明球体,和你告诉我的资料一模一样。”
  
“确定?”
  
“自然。”
  
命名者立刻答应了:“好吧。只要她不离开神殿,我就可以保证她的安全。对了,你拿着这个。”
  
命名者给了他这颗松绿宝石,说是当他遇上圣武士凯东•;卡多佐的时候,可以以此为信物。
  
“卡多佐?就是那个‘审判者卡多佐’?既然你们已经派遣了他,你现在又要我去,是什么目的?”
  
“当然是请你去帮助他。”
  
伊斯塔瞪了命名者一眼,后者赶快解释。
  
“他们对卡多佐下的命令,是如果不能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就摧毁它;而我请你帮忙,是要取回权杖。就是这样了。”
  
“摧毁萨弗拉斯权杖?是你提供的方法吧?”
  
“当然,你以为会有多少人知道如何摧毁一件神器。”提及此事,命名者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我可是费了一上午才找出来的。只不过我给他们的方法有一点点……小小的笔误,仅此而已。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我告诉你,这可是项精细的活,估计整个安姆除了我就没人能做到。要修改得不着痕迹、恰到好处,既让他们确信无疑,又要达到我的目的,我可是……”
  
老家伙唾沫四溅罗罗嗦嗦地说了近半个小时,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明白了吧?”他问卡拉图人,“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天才……”
  
“我只发觉你是个天生的骗子,而且还是最笨的那种。”伊斯塔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会魔法。你布置得再巧妙,也得先让卡多佐拿到权杖才行。”
  
“自然,所以才要找你帮忙嘛。”
  
“帮忙可以,”伊斯塔隐隐冷笑着,“不过先告诉我,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又有多少人想得到它,真实原因是什么——预先说明,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就不用拿那些官腔套话来摊塞我。”
  
“你的好奇心就不能稍微收敛点?”命名者苦着脸,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多事情其实我也不清楚,真的,相信我。”
  
“这与好奇心无关。”伊斯塔回答,“我的家乡有句话:预先掌握足够信息,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失败。何况是这么危险的任务。”
  
命名者犹豫着,或者说在斟酌,最后他手指动了动,在竖琴上弹出一个清脆的音符,“成交”,他说,“现在我真怀疑找你帮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剑士哈哈大笑了起来。

尽管如此,这件事依然有很多地方莫名其妙。从命名者口中,伊斯塔知道提尔和兰森德尔神殿的动机,知道兜帽巫师和阴影盗贼有可能插手,但有一点谁都不明白,就是那个掌握权杖的红袍人为何要主动透露这个消息,仿佛是故意邀请他人来夺取一般。
  
是个圈套?那么他目的是什么?
  
伊斯塔一路沉思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下水道入口旁边。一阵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四处一望,发现声响的来源是下水道入口里面,一双小手抓在入口的边缘,看上去是有人正努力想从下面爬上来。

[align=center]※※※[/align]

伊斯塔站着没有动,看着那个人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他走到入口旁边,抓住那双小手的手腕,用力把手的主人提了上来。
  
很漂亮的小女孩,一头栗红色的长发,脸很秀气,穿着一身白色的巫师长袍,不过上面粘上了不少污渍和血迹。她正看着这位把她拉上来的人,眼睛似乎一时还不太适应阳光,只睁开了一点,用手挡在上面。
  
“你好。”伊斯塔微笑着对她说。
  
但当她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卡拉图人大吃了一惊。她的眼睛很大,也很漂亮,像水晶一般纯净,可惜的是左眼眼角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但让剑士惊诧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两只眼睛,左边那只是湛蓝色的,宛如晴朗天空,右边那只则是深绿色的,就像群山掩映下的幽静湖水。
  
“左眼蓝色,右眼绿色”,伊斯塔脑中急速回忆,“难道说,那个预言是真的?”
  
他心中杀机一闪而过,左手已经悄悄地退回袖中,只要一瞬间,他就再也不会看到那双奇异的眼睛,然而他又有些犹豫不决。小女孩显然没有察觉他的心理变化,她拍拍袍子,双手交错迭在一起,放在胸前,向剑士微微躬身。这个姿势很古怪,伊斯塔从没见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幸好她说的还是费伦通用语:“谢谢你。”
  
然后她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她的身体碰到地面之前,伊斯塔将左手自袖中伸出,扶住了她。

[align=center]※※※[/align]
  
这是哪里?思思醒了过来,身体还是感觉酸软无力,她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再一次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身处何地了。
  
她突然注意到了身上盖着的是松软的被子,似乎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清香。她最喜欢闻这种太阳的味道,但现在她可没有心思慢慢躺在被子里享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非常简洁舒适的房间。透过百叶窗,阳光洒在了房间的月白石地板上,窗台底下摆着一张桌子。而靠着另一侧的墙边,就是她正睡着的大床,床的四角都是有着雕花的支柱,挂着装饰性的幔子,似乎是用名贵的卡拉图丝绸制成。在房间的正中,隔着一道屏风。屏风边的衣帽架上,正挂着她的那身白色巫师长袍,上面的污渍和血迹已经消失不见。
  
她匆匆忙忙起身,穿上长袍,正准备打开房门出去看看,那个脸形扁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醒了?”
  
他的发音有些古怪,但很温和,所以听起来也不觉得如何别扭。身材不算很高,背上背着一把长剑,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平静的似乎永远都不会有表情,整个人似乎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气息。
  
“这是哪里?”
  
今天她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不过这一次她立刻听到了明确的答案。
  
“镀金玫瑰酒店。你突然晕倒了,我把你抱到这里来。”
  
“哦,谢谢。”思思腼腆地道谢,她的脸有些红了,似乎烫烫的发烧,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长袍也应该是他脱下来的。
  
但随即她想起一件事,赶快摸了摸口袋,结果心中一惊,冷汗都冒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在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里摸索。
  
“怎么了?”伊斯塔看着她。
  
“我的太阳宝石不见了!”思思惶急地说,她继续寻找着,也许是因为着急,脸色更红了,“一颗金黄色的宝石。”
  
“不是我拿的。”伊斯塔耸耸肩。他知道这个女孩必定会怀疑是他拿了宝石,但又不好开口询问,于是就自己先声明。至于信与不信,则与他无关。他从来就不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无论做什么只求自己心安即可。
  
思思抬起头看着他:“嗯,我知道。”
  
她说的很真诚,伊斯塔倒是有些意外。以常理而论,这个女孩丢失了宝石,他的嫌疑最大。如果对方认为是他拿了,那么他也无可置辩——虽然他本也没打算辩解。他都已经准备要听到女孩的质问,然后转身一走了之。现在女孩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倒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别着急”,他倚在墙壁上,双臂环抱看着女孩,“我可以确定,你从下水道里出来时,身上就没有那颗宝石。”
  
巫师脸又有些红了。
  
伊斯塔装作没看见,他继续补充说:“所以,你一定是在此之前把它弄丢了。”
  
在此之前?巫师努力地回忆,她是在那个废弃的神殿里得到太阳宝石的,随即就被传送到一个三岔路口,她就是在那时候将宝石放入怀里。然后是帮助那个什么炽热之心骑士团团长凯德瑞尔杀了一只巫妖,接着一个叫鲁特的人带着她找到出口。整个过程就是这样,她实在想不出来在哪个地方可能会把宝石弄丢。
  
她向伊斯塔摇摇头。
  
伊斯塔微微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看着巫师心神不定地在床上坐了下来。“可以把你得到那颗太阳宝石之后的经历说给我听听吗?”
  
“嗯,好的”,巫师点头答应,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可以信任。
  
她想了想:“我把整个经历都说一遍吧,不然你会听不明白的。”

[align=center]※※※[/align]

当伊斯塔听到她说大祭司要取回在风矛之丘的“预言之杖”时,眉头微微挑了一挑,依然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他的眉头第二次挑动是在巫师说到大祭司给了她寒冬之戒的时候。至此之后就他的表情就再也没有任何变化,默不作声地听巫师说完了整个故事。然后他开口了。
  
“你用魔法无法探测到大祭司的消息,是吗?”
  
“嗯,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强大的幻术足以屏蔽探测魔法。”伊斯塔分析说,“或许,是那个掌握权杖的人抓走了大祭司。”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伊斯塔摊开手。“这只是猜测,巫师小姐。”他说,“或许并非如此——就算真的如此,这也是个好消息,它至少说明你的大祭司还没有被杀死。”
  
“也对”,巫师点点头,她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
  
“不过”,她突然又想了起来,“他当时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逃走呢?”
  
“这个”,伊斯塔耸耸肩,“也许是他有把握能够脱身,也许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当然,这个世界很复杂的。”伊斯塔微笑起来,这是他很喜欢说的一句话。
  
“至于那颗太阳宝石,我也推断不出是在哪里遗失了。不过你可以试着用魔法探测一下。”
  
思思沉思着,回忆那一段经过。然后她吟唱咒语,施展了一个魔法。
  
白色的雾气从她手中散发出来,逐渐形成一个球体,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过了很久,白雾渐渐散去,巫师显得有些疲惫,又有些沮丧。她对伊斯塔摇了摇头。
  
“奇怪,我刚才清楚地看见自己将宝石放入怀中,然后在我的手放开的那一霎那,宝石就突然消失了。然后我就无法感应到任何信息。”
  
“也许这颗宝石的作用就是让你离开那个地方,所以将你传送之后就自行消失了。”
  
巫师对这个解释并不信服:“如果是这样,大祭司将我传送到那里,要我去找那颗太阳宝石,又是为了什么?”
  
伊斯塔沉默不语,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了。思思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既然宝石已经丢失,也就算了。谢谢你。”
  
剑士点点头:“那么,现在你打算做什么呢?”
  
巫师有些茫然,她自长大以来,一直在神殿生活,平常活动的最大范围就是神殿所在的那片森林。对外面的世界,仅仅是从神殿的书籍和牧师们平时的交谈中了解到一点点。虽然她很多次想着离开神殿,看看森林之外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却是一群怪物帮她达成了一直以来的愿望,这可不太符合她的预想。自从被传送到那个废弃的神殿,她一心想着的就是从那里出来,现在真的出来了,被剑士突然一问以后的打算,她反而茫然无措了。
  
对了,大祭司。
  
大祭司让我去取那支预言之杖。
  
大祭司本人应该是被掌握权杖的那个怪物抓了起来,我得去救他。
  
巫师沉思着,在她过去的十八年中,大祭司是唯一善待她之人。她必须去找到那个怪物,救出大祭司,并且取得那支预言之杖,因为那是大祭司的嘱托。
  
那个怪物在哪里?她努力地回忆着早上在神殿里偷听到的对话,特拉丘陵?德迦丘陵?对了,是特迦丘陵,没错。
  
“你知道特迦丘陵在哪里吗?”她抬起头来,询问刚认识的年轻人,“特-迦-丘陵,是有这个地方吧?”
  
[align=center]※※※ [/align]  
“你也要去特迦丘陵?”
  
“嗯,对啊”,巫师心不在焉地应着,突然反应过来,“你也打算去那里?”
  
“恰好,我也打算要去特迦丘陵——而且我的目标正是那支预言之杖,也许我们可以同行呢,你觉得如何?”
  
卡拉图人温和地说着,他的身体倚靠在墙上,背部微微弓起,抵着冰冷的壁,右手随意下垂,左手却隐藏在袖中,手指贴着刀柄。只需一瞬间,他就可以割断巫师的咽喉或者制住她——如果她有任何异变或者攻击意图的话。魔法虽然强大,却需要时间来释放,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和近的距离中,剑士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小女孩的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不会逃过他的观察。
  
这个建议听起来非常荒谬。权杖只有一支,既然两个人都想要,自然就是竞争敌手,又如何能合作。但伊斯塔自有他的考虑,现在他想知道的是这个小女孩的反应。
  
思思对卡拉图人的这个提议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但她只考虑了一秒钟——甚至根本就没有考虑,就做了决定,然后她又做了一次那个奇怪的姿势,“谢谢你。”
  
“荣幸之至”,伊斯塔彬彬有礼地说,“那么,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巫师略有些踌躇,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她对剑士微笑着说:“我叫思思。”
  
“思思。”剑士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笑了起来。巫师们都喜欢给自己取一些比较独特的假名,但这个“思思”,听起来更像是呢称,不过,很有趣。发音的时候,舌尖轻轻吐出在牙齿之间,让空气从缝隙流过,有种非常诱人的感觉。
 
“好的,思思。”剑士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伊斯塔,一名战士。”
  
“伊斯塔?东方人?”
  
剑士躬了躬身。
  
“我来自东方。事实上,这是个假名,但我的真名不方便透露。”
  
思思很明显地怔了怔,她大约没有听过如此特别的自我介绍,而且,面前这个人似乎坦率得过分。
  
“对了,你还没有吃早餐吧。”仿佛刚刚才想起来一般,伊斯塔用充满歉意的口气说,“抱歉,我忘了替你准备。想来点什么吗?这里什么都有,你应该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询问,眼睛却悄悄地盯着巫师。
  
思思并不觉得饿,所以她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她说,“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呢,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伊斯塔犹豫着,觉得不容易措辞回答,“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称得上有趣吧。”

[align=center]※※※[/align]

两个人走出镀金玫瑰酒店,巫师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从没到过城市里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街上行人的服饰和道路两旁的建筑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她自小在神殿长大,十几年来从未离开过,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完全来自于神殿里收藏的书籍,但现在她发现书本上的描述和现实差别似乎非常大,眼前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
  
伊斯塔依然微笑着看着思思。这个女孩很有趣,他心里想,虽然看上去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却有着强大的力量,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就能够施展解离术杀死巫妖,这在整个费伦历史上也属罕见,只怕以天赋过人都不足以形容了。
  
真有意思。
  
她身上似乎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一般而言,巫师虽然不擅长格斗,总还是会带根法杖或者一把匕首的,她却是两手空空。而且,巫师施法必备的法术书,也看不出她藏到哪里去了。
  
“你不需要准备魔法吗?”他随口问,一般而言,巫师睡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魔法,这个女孩却是例外。
  
“准备魔法?”
  
思思似乎不明白伊斯塔的话,她莫名其妙地反问,这让剑士奇怪起来。巫师和牧师不同,牧师的魔法是通过祈祷的方式由神祗直接赐予,简便易行;巫师则必须凭借自身的能力操控魔法能量来完成施法,方法非常繁杂,也非常耗费时间。任何巫师想要快速使用魔法,都必须在充分的休息之后花一定时间准备好,到时候以简短的咒语姿势将其激发出来。
  
“你施展魔法,不需要准备吗?”
  
“当然。”
  
“原来如此”,伊斯塔明白过来,“你是个术士啊。”
  
术士是一种特殊的职业——或者说是特殊的种族似乎更确切,类似于巫师,然而又有所不同。他们的施法能力完全源于天赋,而不像巫师那样需要经过后天的严格训练才可以获得。
  
巫师不是天生的,一个人只要不笨,能负担得起研究魔法的大笔费用,经过长时间的艰苦训练,一般都可以成为巫师,至于是否优秀则是另外一回事。但术士不同,他们都是天生的,所以也极为罕见,据说术士拥有龙的血统,这种说法很流行,听起来也似乎很有道理。龙天生具有施展魔法的能力,历史上也确实有龙变化人形与人类产下后代,不过伊斯塔对此并不相信。在他看来,术士不过是一种偶然的产物,和血统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如果他们有龙的血统,怎么没听说谁头上长出角来呢?”
  
他如此反驳。
  
不过能遇上一个术士还是让他很高兴。对于他而言,这就像是一个巫师发现了一张从没见过的魔法卷轴,命名者发现了一件史籍上记载的古董。
  
他正打算询问几个有关术士的问题,就在这时候,那张卷轴突然开口说:“你认错了。”
  
[align=center]※※※[/align]
  
“术士?”,思思怔了一下,“不,我不是术士。我所有的魔法都是后天学习得来,并不是天赋的。”
  
伊斯塔更加奇怪了,他在脑子里搜索自己看过的所有奥术施法者的资料,巫师?术士?吟游诗人?似乎都不对。她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吟游诗人。
  
“你不需要准备,就可以施展魔法?”
  
巫师直接用一个魔法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周围,发现路旁有一个半身人小男孩在玩一个皮球,于是她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一阵小旋风突然刮了起来,将皮球吹上半空,然后又掉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小,巫师长袍的袖子又非常宽大,正在思考中的伊斯塔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施展了一个魔法。但他看到旋风将皮球卷起的时候,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糟糕,我忘了告诉她在城里不能施展奥术,伊斯塔在心里叹了口气,左手又悄悄退回袖中,这么好的天气,难道一大早就要和一群兜帽巫师打交道么?
  
思思并不知道伊斯塔在想什么,她很高兴地转过脸看着剑士:“你看。”
  
伊斯塔以微笑回应——实际上带点苦笑,他急速思考着,如果兜帽巫师出现,到底是直接动手,还是先进行交涉,前者不符合他的习惯,后者却又太危险。
  
反正不能让这个女孩被兜帽巫师逮捕,他心想,我可没有五百金币做赎金。
  
按照法律,被兜帽巫师逮捕的“未经许可使用奥术能量”者,会被送到专门的禁魔监狱里关押起来,当然,在安姆这个“商人国度”,在阿斯卡特拉这个“银币之都”,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财富面前打折,任何规矩——包括法律——都可以在金币面前破例。只要你能出得起五百金币的赎金,补办一个“阿斯卡特拉奥术执照”,就万事大吉。
  
但伊斯塔没有五百金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市民,工作一个月也不过能赚到一个银币,也就是百分之一个金币而已。伊斯塔自然不是市民,而是冒险者,但决不是强盗,所以他也必须通过工作来赚钱。若以他的能力而论,赚上几百金币倒也不是特别困难,问题是他又太懒,宁可把大量的时间泡在图书里,不到口袋里只剩下一枚银币的时候绝不考虑去接个任务维持生计。
  
思思察觉到了卡拉图人的反应不对,“怎么了?”她询问说。
  
剑士没有回答,他依然不疾不徐地走着,左手藏在袖中,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都已经绷紧,只要那群戴着兜帽的巫师一出现,他就会以最快速度制住一个人,逼迫他们放弃这次逮捕行动。
  
然而,他已经走出四步,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除了那个半身人孩子跑着捡回自己的皮球。
  
奇怪。伊斯塔不动声色地又走了两步,思思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莫名其妙地跟着。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银色的传送门,没有戴灰色兜帽的巫师,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走过,商贩的叫卖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听起来格外响亮,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非常适合出行。
  
“怎么了?”思思又问了一遍,她虽然没发现剑士的左手藏在袖中,但也看出这个似乎一直都懒洋洋的人突然紧张了起来。
  
伊斯塔依然没有回答,他警惕地盯着四周,防备那群兜帽巫师突然出现。然而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难道兜帽巫师今天集体休假了?
  
这自然并非不可能——用他自己的话说,世界上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很少,但他对自己的运气一向不抱什么奢望。
  
总不会是因为发现自己在这里,所以不敢出现吧。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不禁自嘲地笑笑。
  
还有一种可能。
  
“没事,我们走吧”,他转过脸对一直迷惑不解的思思说,“天气真不错。”
  
“是很不错”,巫师报以微笑,“是否我刚才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伊斯塔说,“没有做错。只不过,你看到前面那个城门了吧,在我们走出去之前,不要再施展任何魔法——准确地说,是任何奥术,这样可以避免一些无聊的麻烦。”
  
“无聊的麻烦?”思思重复了一遍,她显然并不清楚伊斯塔所指,“你是说,这个城市里的人不欢迎巫师?”
  
“一半正确”,伊斯塔的手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他依然保持着警惕,但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这个女孩反应很快,他一向喜欢和反应快的人打交道。
  
“这个城市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分不清楚奥术和神术的区别,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不欢迎巫师。所谓无聊的麻烦,是指在这个国家,有一个组织,叫做兜帽巫师公会,他们不欢迎那些未经他们许可的巫师在城市里施展魔法。”
  
“原来如此”,思思接着问,“那么刚才我施展了魔法,他们为什么不来干涉?”
  
“我也在奇怪”,伊斯塔耸耸肩,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城门,兜帽巫师看来是不会出现了。“也许他们的魔法监测系统并非那么完善吧。”
  
或许,其实你就是兜帽巫师的一员?他冷冷地想,用眼角余光扫了白袍巫师一眼,后者并没有注意,她正兴高采烈地东张西望。
  
是我太多疑了吗?卡拉图人心想,算了,小心为上。

[align=center]※※※[/align]

堂尼斯拉弗先生并没有听到卡拉图人对他的工作的批评,他正在一大堆历史资料里奋战着,不时地低声说出几个词,挥动羽毛笔匆匆在纸上写着什么。
  
作为安姆帝国最大的,同时也是唯一公开而合法的巫师组织,兜帽巫师在阿斯卡特拉拥有一个秘密的图书馆。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这个图书馆并非建在什么实地上,也不是飘浮在虚空中,而是隐藏在一个由兜帽巫师自己创造出的半位面中,任何人不经许可,是绝对无法进入的。
  
若论资料的完备齐全,这间图书馆自然不如欧格玛神殿;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巫师和魔法方面的资料,却远远不是欧格玛神殿可以相比的。如果剑士知道有这样一座图书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进去,然后在里面昼夜不息地泡着,直到他把所有的资料全部记在脑子里——或者抄录下来。至于他到底用什么方法,则无法预料,为了能获得想要的知识,剑士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幸好伊斯塔不知道,否则堂尼斯拉弗先生的生活必定会不安全很多。虽然兜帽巫师的首领可以算得上费伦第一流的巫师,但来自卡拉图的剑士可不会在乎这些。
  
所有兜帽巫师成员都可以进入这个图书馆查阅资料,但其中有一个房间属于禁地,只有堂尼斯拉弗和他的三名助手才有资格进入。房间里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只有这四个人知晓,据说其中藏有最隐秘最古老的魔法知识。这一点对巫师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但愿意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的人毕竟不多。房间周围布满了复杂而危险的魔法符文,警告着那些胆敢擅自闯入的人们,十几年前,曾经有一位兜帽巫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对魔法的渴望,试图偷偷解开那些魔法符文溜进去。第二天早上,其他的兜帽巫师发现了他的尸体,大家推测了半天,最后断定他的死因是先中一颗火球,紧接着被砸了一道冰锥,所以才会头发被烧光,全身皮肤呈现出焦黑的火焰灼烧痕迹,同时又覆盖了一层闪烁的透明冰霜。
  
现在这个危险的房间里只有堂尼斯拉弗一个人。昨天晚上,他接到阴影盗贼同意合作的消息之后,随即就来到这里,整整一夜时间都在查阅资料。从神情来判断,他似乎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无数张羊皮卷轴在空中飘浮着,围绕在他身边,按照兜帽巫师首领的意志移动。堂尼斯拉弗先生似乎有些疲倦了,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伸展身体,考虑是否休息一会儿。这时候一阵轻微的空气震荡声传进耳朵里,他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一个身穿暗灰袍长袍的巫师出现在身边。
  
“什么事?”
  
助手定了一下神,躬身回答:“先生,有人在城中未经许可使用奥术。”
  
这种事情也需要来打扰我吗?
  
堂尼斯拉弗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冰冷意味。“希望你不会告诉我,那个巫师身旁恰好又有一个卡拉图剑士。”
  
助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腰躬得更低了:“先生,我不知道卡拉图剑士是否也在场,我们不敢前去查看……”
  
一股怒气从巫师首领的心底升了上来,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在袖中握紧,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无数微小的闪电弧光在他的手指上游曳跳跃。助手不得不暂时中断他的话,又后退了一步。
  
“先生,因为那个奥术能量波动非常奇怪,我们不敢贸然前去……它和我们所接触过的类型完全不同,却很像传说中的耐色瑞尔古老魔法……”
  
堂尼斯拉弗霍然一惊,一个整晚都在脑中盘旋的名字脱口而出:“拉沃克?”
  
助手没有回答,腰弯得更低了。
  
堂尼斯拉弗知道为什么助手不敢派人查看,却来这里向他报告了。如果真的是拉沃克,那么无论多么小心谨慎都不能被认为是胆怯,或者说,无论怎样胆怯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
  
作为传说中的耐色瑞尔巫师之王,拉沃克应该是现在费伦大陆上最强大的巫师——至少是其中之一。两千多年前,耐色瑞尔帝国于一场大灾难中毁灭,自此之后拉沃克销声匿迹。王冠之年,他的居所——巫师之墓在博得之门被发现,引发了一场大瘟疫,无数人丧生。无数冒险者想进入巫师之墓,寻求宝藏和魔法,结果都再无消息。
  
三天前,贫民区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球体。这引起了兜帽巫师的兴趣,经过仔细地鉴别和查阅资料之后,他们惊异地发现这个球体很像传说中拉沃克的实验室。接近球体的人立刻死亡,症状和当年博得之门那场大瘟疫中的死者一模一样,这更加证明了他们推断的正确性。
  
他们不知道拉沃克的实验室为什么会突然来到阿斯卡特拉,也不知道拉沃克本人是否在里面,不过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进入这个球体。可以想象,里面一定有无数珍贵的魔法物品,这对巫师的诱惑大的无可想象,终于压倒了对巫师之王的恐惧。当然,小心谨慎是必要的,在没有找到有效的防护方法之前,没有人敢冒冒失失地接近它。
  
这时他们发现,有一个人,几次接近球体,却没有死亡。这个人是阿斯卡特拉的一名贵族,林克•;寇萨拉先生,平常并不起眼,既不担任任何政府官职,也从不在各种社交场合出现,兜帽巫师秘密对他进行监视,最后发现这位寇萨拉先生居然是拉沃克的后裔,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可以安全地靠近球体。
  
当兜帽巫师打算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寇萨拉先生发现了自己的处境。他的侍卫和监视他的兜帽巫师发生战斗。听到消息后堂尼斯拉弗亲自赶来,但就在他刚刚抵达现场时,一群人突然出现,救走了寇萨拉,后来发现是伊尔玛特神殿的殉难武僧。
  
寇萨拉是伊尔玛特的信徒,所以堂尼斯拉弗对殉难武僧的插手倒也不觉得多么惊讶。他已经调回全安姆的兜帽巫师成员,严密监视全城,阴影盗贼工会也表示愿意提供帮助,相信找出寇萨拉只是时间问题。倒是刚才这个消息非常值得重视。
  
“刚才那个施展魔法的人,是在什么地方?河流区?”
  
“城门附近,从能量波动上判断,应该是准备出城。”助手回答。
  
“拉沃克真的来到阿斯卡特拉了?”堂尼斯拉弗低声自语,“难道也是为了那支权杖?”
  
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现在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他沉思不语,考虑如何应付这复杂的局面。拉沃克如果插手,取得萨弗拉斯权杖的希望就又小了几分,但这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找到寇萨拉了吗?”他慢慢问。

博得之门 2007-4-8 16:22

[align=center][b]第七章  预料的相遇[/b][/align]


特迦丘陵位于阿斯卡特拉城东北面,靠近云雾山脉。从阿斯卡特拉城出发,一般是先走沿河之路到崔米镇,然后渡过阿兰诺河,穿过德阿尼斯家族的封地,就可以到达。一路上地形复杂,山林众多,怪物经常出没其中——尤其是近一段时间,怪物活动得尤其频繁。从阿斯卡特拉城到崔米镇这一段路本来是最主要的贸易通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最近也冷清了很多,来往的行人连马车都雇不到了。
  
也正因为地形崎岖复杂,特迦丘陵虽然距离阿斯卡特拉城不是特别远,骑马也需要一天才能到达;如果走路,大约需要三天;当然,最快的方法是使用传送术,瞬间就可以到达。
  
伊斯塔和思思正在路上一步一步走着。这并非他们心境悠闲,或者喜欢走路,而是不得不如此。最快捷的传送术由于巫师对特迦丘陵一无所知而无法使用;至于骑马,伊斯塔的骑术倒是不错,但问题是他不愿意发挥自己的这项能力——确切地说,是排斥骑马,因为这总会让他想起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极不愉快的回忆。
  
他在这个国度已经呆了四年,或许是性格原因,朋友并不多。即使是这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并不清楚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卡拉图人,由于某种原因,穿过无尽荒野来到费伦。至于他以前在卡拉图的身份、离开卡拉图的原因,则无人知晓。他似乎不愿回忆起与自己的过去有关的一切事情,也不喜欢听到别人提起。命名者对卡拉图非常好奇——当然,他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很好奇,曾经想打听那块东方大陆的情况,但伊斯塔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于是命名者非常明智地赶快转移了话题。
  
他并不希望忘掉过去的一切——一个并不算特别复杂的魔法,或者一小瓶药剂,就可以完美地做到这一点,但他不愿意,或者说舍不得。
  
虽然回忆并不总是美好,但他依然不愿意就此忘却,只是,也不愿意提起。他希望的是,就将它放在心里的某个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呆着,再也不碰,直到被时间的灰尘蒙上厚厚一层。
  
就那样放着吧,也许有一天,自己就真的全都遗忘了吧。
  
[align=center]※※※ [/align]
  
好在骑马和走路的区别并不很大,不过是多花点时间而已,他也不在乎这些,或者说,他也不想匆匆忙忙就赶到特迦丘陵去。在他心里,已经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有趣。这样有趣的事情,自然不能结束得太快。
  
有趣的事情就像美味的蛋糕一样,要慢慢享受,尤其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趣的事情其实并不多。对于伊斯塔来说,他之所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去自杀,一方面是他缺乏勇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他去经历。
  
所以,他决定步行。当然,他告诉思思的理由——雇佣不到到崔米镇的马车——也确是事实,至少是一部分事实。
  
至于思思,也许是由于对情况的不熟悉,对伊斯塔的决定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想到骑马这回事。她只是跟随着,出了城门,然后上路。
  
他们的运气不错,一路上都平安无事,既没碰上强盗也没遇上怪物。这倒让伊斯塔有些奇怪。就在前天,他也是走这条路,半天功夫就撞上了两起怪物。
  
看来天气真的不错,怪物和强盗都集体休假了。伊斯塔虽然觉得奇怪,倒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继续走路。
  
穿过一个树林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不少怪物和一匹马的尸体。伊斯塔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些怪物都是被同一个人所杀,从伤口的痕迹判断,这个人使用的武器应该是重剑或者双手剑。那匹马的尸体上则插着两支标枪,枪杆很长,做工粗糙,是那种典型的兽人标枪。看起来是这群怪物袭击一个过路人,射杀了他的马,结果是被这个人全部斩杀。
  
“运气真差。”伊斯塔摇头,不知道是在说这群抢劫不成的怪物,还是说那个损失了坐骑的过路人。
  
晴朗的秋天,在野外走路倒也并非什么令人难受的事,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漂亮女孩。他们一路闲聊,大部分时间是伊斯塔向思思介绍一些常识;巫师也说了一些自己的故事。她说的不多,因为经历本来就很简单,好在她说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这在女士中间是非常难得的。伊斯塔从她的叙述中推断出了很多东西——很多她自己都未必知道的东西,所以中午时分,但他们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思思惊诧于自己一天没有进食却还丝毫没有饥饿感,伊斯塔却毫不奇怪。
  
“很正常”,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说,丝毫没有与巫师分享的意思,“因为你戴着寒冬之戒。”
  
“这枚戒指?”
  
思思抬起左手,金黄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对,寒冬之戒”,卡拉图人头也不抬,继续对付他那份午餐,“一千多年前,由一位强大的巫师——有人说是封神之前的阿祖斯——铸造,被寒冬女神欧吕尔亲吻,任何佩戴它的人将不会衰老,永生不死,当然也就不必通过进食来获取维持生命的能量。”
  
“不会衰老?”
  
思思再次端详着手上的戒指,这次她的眼光中多了些炽热的东西。伊斯塔悄悄瞥了一眼,意料之中地轻叹一口气,然后提高了音量。
  
“当然,它也是一件强大的武器。具体的运用方法我不清楚,但据说它可以激发出威力惊人的冰雪魔法。”
  
他很快发现自己后面这句话根本就没有被听进去,小女孩现在才不管什么冰雪魔法,她的心思,大概已经全放在“不会衰老”这个词上去了。
  
“你是说,戴上这枚戒指,就永远不会衰老?”
  
思思不敢相信地问伊斯塔。
  
“据说是如此”,剑士对付完了他的最后一点午餐,擦擦嘴站了起来,“我也只是从书上看到,不能肯定,但你佩戴之后就一直不需要进食,至少可以证明这种说法的部分真实性。”
  
“不过”,他接着补充了一句,“你的左手,如果没有必要,最好时刻藏在袖子里。”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认识这枚戒指,也并非只有你一个人希望永生不死。”
  
思思明白了伊斯塔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抗议:“我并非希望永生不死……”
  
“我知道”,卡拉图人轻笑着,“不过有一点你还是不清楚,觊觎这枚戒指的,并非仅限于凡人。”
  
并非仅限于凡人?巫师猜测着伊斯塔的暗示,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神祗本身就可以永生不死。”
  
“现任的死亡之神克兰沃和谋杀之神希瑞克,在封神之前,就曾经四处找寻这枚戒指。”伊斯塔慢慢说,把“现任”两个字的音发得很重,“我不知道他们成为神祗之后兴趣有没有改变。”
  
思思略带不屑地扁了扁嘴。虽然自小生活在神殿中,她对神祗却从来没有形成丝毫的信仰和敬意,无论大祭司如何教导都无济于事。当然,她也根本不知道伊斯塔刚才提到的这两位神祗是何许人也。那个谋杀之神希瑞克,名字倒是听过一次,下水道里,那个什么炽热之心圣武士团屠杀的似乎就是他的教徒。
  
但她还是依言将左手退到袖中。“现任死亡之神克兰沃?”她注意到了剑士的强调,而且很恰巧,她隐约记得某个古老的神名,“那个叫耶格的家伙死了?”
  
“没有”,伊斯塔将包裹背上,打算继续前进,“他自愿放弃了力量,将神职授予他人。这个故事很长,我们慢慢说。”
  
当火红色的晚霞染满西面的天空时,他们到达了崔米镇。

[align=center]※※※[/align]

看到熟悉的镇门和守卫的民兵,卡拉图人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前天他离开的时候,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崔米镇这个名字,是伊斯塔用他故乡的语言音译的,在费伦通用语中的意思,就是贸易集市。它是安姆帝国其他各大城市和阿斯卡特拉交通往来的必经之路,热闹非常——当然,这是指从前。由于近期的怪物横行,沿河之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了,崔米镇里也寂寥了很多。
  
伊斯塔不打算去拜访他那位镇长朋友,因为他不想再帮他去杀几只食人魔或者兽人。崔米镇不大,但由于它位于交通要道,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镇上的酒店也有好几家。他带着思思走进了他最常去的维亚特利酒店。刚走进门,他就看到了一顶金黄色的头盔以最端正的姿势摆在酒桌上,它的主人正举起杯子打算享受绛红色的葡萄酒,旁边放着一个酒瓶,已经快要见底了。

[align=center]※※※[/align]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射进树林,积满落叶的地面上现出一块块圆形的光斑,风轻轻地从林中飘过,带着一丝丝血腥气。
  
半兽人的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弓着腰,身体弯曲着,紧张而又惊惶地向后退,巨大的战斧依然被紧紧握在手中,锋利的斧刃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光,但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卡多佐冷冷地瞪着半兽人,双手握剑,高举过肩,一步一步地逼上来。重重的脚步踏在枯枝上,发出咯吱的断裂声,如同踏在半兽人心上一般。他慢慢调整呼吸,握着剑柄的手指有节奏地松开又握紧,准备抓住那稍瞬即逝的时机给这个怪物致命一击。
  
半兽人连连后退,直到他感觉自己弓起的脊背抵上了一颗树,由于惯性,他的脑袋隔着头盔也重重地撞上了。这一下撞得不轻,半兽人本就不灵活的脑子更晕了,他眼前一片晕眩,双手紧握的巨斧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经验丰富的圣武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大喝一声,猛地踏前两步,双手握剑下劈。半兽人仓皇之间举斧格挡,喀嚓一声响,长长的斧柄被砍断,双手巨剑略无滞碍地继续劈下。
  
这个半兽人体形粗壮,动作倒不笨拙,他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偏转了身体,让要害部位避开了剑锋。随着血花飞溅和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他满身是血地摔倒在地。圣武士这一剑将他的左臂连肩膀一起砍了下来。
  
“杀我,不,你,不杀!”
  
半兽人在地上挣扎着,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血染红了他身边的土地。身体里的那一半兽人血统终于发挥了作用,虽然受了如此重的伤,但他没有晕迷过去。
  
看来他不会说费伦的通用语,这倒也很正常。费伦通用语,实际上就是费伦第一大种族——人类的通用语。半兽人虽然有人类的血统,但未必会使用人类的语言,除非他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但这种情况在安姆非常罕见。在安姆,半兽人受到普遍的歧视,法律虽然赋予半兽人公民地位,但大多数人依然将之视为一种怪物——至少,是二等公民。
  
求饶?圣武士在心中冷笑着。这个卑鄙的种族,有兽人的血统,却没有继承兽人的勇猛;有人类的血统,却只遗传了人类的怯懦。习惯于抢劫为生,一旦战局不利就准备逃走——但又没有聪明到可以准确把握逃跑的最佳时机。
  
在逃跑这一点上,半兽人把握时机的能力还不如地精。
  
圣武士不打算放过这个半兽人。虽然他承认半兽人是安姆帝国的公民,但抢劫者是不受任何法律保护的。只要法律允许,同时不违背心中的正义观念,圣武士并不介意以自己的喜好来作为行事的标准。
  
踏前一步,膝盖猛一弯曲,重心陡然下移,巨大的双手剑挟起一阵风声朝地上的半兽人直劈了下来。这种姿势很不美观,但是实用,不必担心躺在地上的敌人突然反击,也可以有效地保持身体平衡,防备其他敌人的偷袭。
  
半兽人无力反击。他早已从圣武士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但求生的欲望让他无法束手待毙。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半兽人用右手举起巨斧格住了这一剑。圣武士的双手剑“裁决”虽然锋锐异常,但也不可能砍断宽阔的斧面。他借着一震之力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半兽人的巨斧脱手飞出,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伤口大量喷射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还不错。圣武士心想,刚才剑斧相交,他是居高临下挥剑,居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这个半兽人的力气倒不小。
  
但这并不能使他放过对手。圣武士恪守规则,怜悯弱小,但绝不尊重强大的力量——确切地说,强大的力量本身,没有丝毫值得圣武士尊重之处。
  
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一阵阵半兽人粗重的喘息声。
  
圣武士再次举起剑,双手紧握剑柄,剑尖指天。他高呼了一声提尔的名字,剑身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芒。
  
吱啦一声锐响,巨剑破空下劈,居然隐隐带上了雷电声。空气被巨剑猝然划开,如同波浪一般向两旁推去,地上的落叶顿时飞舞了起来。
  
当飞舞的落叶重新回到地面时,上面已经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红色的,半兽人的血,和人类其实也并无不同。
  
圣武士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警惕地四面观察,最后确认周围再无敌人。然后他收起剑,将上面的血擦拭干净。
  
[align=center]※※※ [/align]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只怪物的尸体,既有食人魔,也有兽人和豺狼人。这群怪物实在不值得同情,抢劫是它们的本职工作,无可厚非,但连下手的对象都不认真挑选,就只能让人感叹智商的低下了。
  
卡多佐的心情也很不好。他损失了一匹马,必须步行走完下面的路,这可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而且还耽误了时间。看来我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他叹了口气。
  
早上刚起来,玛莉雅就又和他吵了一架。对于妻子的那些指责,圣武士都无话可说,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很久没有和家人一起出去游玩,甚至连女儿的年龄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至于生日,自然更是早就忘了。近年来骑士团的工作又十分繁忙,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但他毕竟是一位圣武士啊,神圣的职责时刻约束着他,提醒着他,让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也许,也确实该休息了,他想,不过先把这个任务完成再说吧。
  
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地上捡起包裹背上,动身上路了,金黄色的铠甲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副铠甲有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守护”,坚固结实,但并不沉重,其中附着强大的防护神术,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对他而言还有着特别的意义。
  
他自十三岁受到神祗召唤,成为一名提尔圣武士,三十岁时第一批加入炽热之心骑士团,一直兢兢业业为他的信仰努力。他曾经参与过保护弱小的战斗,也经历过打击邪恶的激战,次数已经多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到三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去年,他的名声已经传遍安姆,提尔神殿为表彰他的功绩,授予他“审判者”的称号,同时赐予这件“守护”铠甲和一把名为“裁决”的双手剑。自此之后,这套铠甲和双手剑就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他。每当疲倦不堪的时候,只要眼光落到这两件装备上,他就立刻想起自己身负的职责,然后充满勇气地投入下一场战斗。
  
失去了马,让他的前进速度慢了很多。幸好天气不算太热,阳光也不如何刺眼。他考虑过是否卸下铠甲,这样可以加快行走速度,而且也舒服得多,但后来还是否决了这个念头。在怪物和强盗频繁出没的路上孤身行走,安全无疑是应该排在第一位考虑的因素。
  
到了崔米镇,再买一匹马吧。卡多佐心中想,只是他也知道,近一段时间,阿斯卡特拉城外到处是怪物出没。崔米镇是个纯粹的陆上贸易集市,既不像阿斯卡特拉城有海上港口,本身又没有任何出产,一旦来往交通阻断,就如同废弃的孤岛一般,一无所有。
  
碰碰运气吧,他无奈地想。
  
下午大约三点,他终于到达崔米镇。当他在冷冷清清的市场中转了一圈之后,立刻决定去拜访镇上的贵族。
  
崔米镇虽然不大,倒也有几家贵族,并且其中一家还恰好养着一匹马。但他没有成功地说服主人把马借给他,这与口才无关,只能归咎于他太诚实。如果一位圣武士告诉你说,他正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重要的任务往往都危险,并且他自己的马刚刚被几只兽人用标枪射死,那么,作为像你这样一位富有爱心的主人,难道还会把马借给他么?何况你又不是什么正义之神的信徒——崔米镇是安姆著名的贸易集市,镇上的人几乎都信仰商业女神沃金。这位女神在动荡之年中失踪,去年又突然归来,凭借她诱人的神职,迅速在安姆这“商人领地”重新聚集了一大批信徒。
  
圣武士一无所获地从装饰华丽的大门里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他决定先找一家酒店休息一夜,明天早上继续动身。崔米镇他以前来过几次,印象里那家叫维亚特利的酒店还不错,卖的葡萄酒比较纯,掺水不算太多。于是他迈开脚步,伴随着铠甲轻微而有节奏的撞击声走进酒店,在酒客们惊异的目光下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然后招来侍者要了一瓶葡萄酒。

[align=center]※※※[/align]

已经接近凌晨,镀金玫瑰酒店终于相对安静了一点。头顶上传来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侍者来回走动和收拾餐盘的响动渐渐清晰起来,刺客倚着墙壁站着,默默凝视面前的黑暗虚空。
  
房间里有椅子,但他不愿意坐。坐着难以时刻保持警惕,他一直这样认为。作为一名刺客,必须随时绷紧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哪怕一瞬间的松懈都可能是取死之道。
  
一位牧师正在为刺客治疗,胸口的神符表明他是班恩的信徒,阴影盗贼工会里还有不少他的同行。恐惧之神复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倒希瑞克,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神职,为此两位神祗的教会之间已经爆发了无数次。阴影盗贼工会无意于介入两位神祗之间的争斗,不过他们也需要招纳一些邪恶牧师来增强实力。希瑞克的牧师倒不见得比班恩的信徒善良,但盗贼普遍信仰的是阴影之神马斯克——而马斯克和希瑞克正是死对头。
  
希瑞克发疯期间,曾经折断马斯克的化身——弑神剑,导致阴影之神重伤,自此这两位神祗就结下了深仇。
  
牧师已经完成了施法。刺客腹部伤口处的血肉快速生长愈合,很快就连曾经受过伤的痕迹都一点看不出了。费伦的魔法确实是有其独到之处,黯影心里想,难怪很多女性冒险者都愿意选择一个牧师做伙伴。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有些想笑,不过没有真的笑出来。表情也和技能一样,如果太久没有使用,就会生疏遗忘,即使脑子里还能清晰地记得每个步骤,肌肉也不会完全配合。
  
自有记忆起,似乎就没有笑过了吧?
  
他看着牧师离开,清楚地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宝石,五彩斑斓的椭圆形宝石,上面有着水一般流动的光泽。
  
黯影并没有看着宝石,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面前的虚空,只是嘴唇悄无声息地翕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念了一个字。空气中轻微的震荡,下一瞬间,他站在圆形大厅里,离六边形的桌子距离两米三分。
  
雷诺正在躬身聆听丹尼赫先生的吩咐。黯影无意于探听他们的说话,也没有兴趣知道,但他也不会特意塞上两朵棉花,拒绝声音自己传到他的耳朵里。
  
“拒绝这个任务,无论他开出多高的条件——当然,如果他能够开出超过他的能力范围的条件,并且确保能兑现,我们也许可以考虑考虑。”
  
“先生,他毕竟是市检察官。我觉得……”
  
“雷诺”,丹尼赫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他看起来很是不快,“战争即将开始,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市检察官损失大量人手。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先生”,雷诺的身体微微向上抬起一些,他的话语中隐隐透着不服气,“我不认为一个卡拉图人会对我们造成多大损失。”
  
“你的认为,对事实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市检察官要杀卡拉图剑士?刺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并没有和这位阿斯卡特拉的著名人物打过交道,但比他更了解卡拉图剑士的人在费伦只怕还不多。
  
雷诺知道自己的认为的确不会对事实产生任何影响——至少对已经作出决定的丹尼赫先生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他不再多说,弯腰慢慢地退了下去。丹尼赫先生将目光转向了刺客。
  
“黯影,特迦丘陵,取回一支权杖。这是那支权杖的所有资料。”
  
刺客在阴影里微微一躬,雷诺感觉他的声音似乎有点轻微的颤动,当然也可能是错觉:“这是第三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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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阳光让刺客觉得很不舒服。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活动过了。尤其是近几年来,他的生活几乎就完全是在阴暗的密室里度过,重复地练习那些自小就谙熟的技能,时刻准备聆听丹尼赫的召唤而出现。他期望能够尽快完成三件任务,然后就可以回归故乡,然而丹尼赫先生似乎遗忘了他,或者说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两年之前,他终于获得了一次机会,顺利地完成了第一个任务。他以为很快就可以履行完承诺,踏上回家的路,然而接下来丹尼赫先生又“遗忘”了他两年,直到昨天夜里。
  
那个忠诚护卫确实砍中了他,而且也确实是砍中了腹部,但他受到的伤害并不重,在那把重剑的剑刃切破衣服接触皮肤的那一霎那,他的腹部肌肉本能地作出了反应,扭曲收缩着尽可能地避开了剑刃,但重剑的主人却会从手上的感觉判断他已经受了重伤。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他只想逃走,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那些守卫根本阻拦不了他。但他来的目的是要杀科尔维公爵,杀那个真正的科尔维公爵。
  
他成功地隐藏在书架后,看到科尔维从藏身之处出现,走到书架边,然后他悄悄地发射了一枚飞镖,完成了他的第二个任务。现在他只需要再去特迦丘陵找到那支叫什么萨弗拉斯的权杖,就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乘坐巨大的三桅帆船顺着海风回家了。
  
他并没有走平坦的大路,而是选择了在丛林之间穿行。这种做法并非出于快捷便利方面的考虑,纯粹是习惯。当然,他也没有骑马,和费伦的大多数同行不一样,他在骑术上的造诣根本就是零。
  
他的家乡,是一个狭长的岛国,多高山,基本上没有平原,不产马匹,所以他从来没有骑过马,也从未锻炼过这方面的能力。作为一名刺客,骑术也确实不是必要的技能。
  
一路默默想着,他低头走进了崔米镇。避过喧闹的集市,他随便走进了一家酒店,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吩咐侍者给他送上一份晚餐。
  
侍者刚刚转身离开,酒店里气氛突然有些异样,吵闹喧哗声也一下子平息了。他微微瞥了一眼,发现门口进来一个身穿金黄色铠甲的中年人,随即注意到铠甲胸口部位的那个火焰标志。
  
“炽热之心?”他暗想着,继续观察。中年人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来,脱下头盔,黑色的头发中夹杂着一些花白,脸上有几道伤痕,像是用刀特意刻上去的,并不丑陋,反而显得整张脸更加坚毅威严。他接着把包裹放在桌子旁边,一把双手巨剑的手柄露了出来。
  
黯影不知道一名炽热之心的圣武士到崔米镇来干什么,但他习惯性地对周围一切异常都抱警惕和关注态度。侍者送上了晚餐,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继续监视。圣武士要了一瓶葡萄酒,独自一个人慢慢喝着。
  
当他把晚餐吃完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酒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这两个人却有些不同,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模模糊糊无法把握,也无法清楚地描述,勉强形容的话,就像一只北地的冬狼流浪到气候温暖的南方,突然在草地上发现了一只自己的同类。他微微抬头,瞥了一眼,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在她身旁是一位背着长剑的年轻人,脸形和他自己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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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塔的老朋友,那位好奇心强得过分的崔米镇镇长寇普利斯先生,并不知道镇上已经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更不知道他的老朋友也在其中。否则的话,大概他会立刻冲到维多利亚酒店里去——遇上麻烦的时候,他总是很乐意找这个卡拉图人来帮忙。
  
现在他正是又遇上了麻烦。
  
愤怒地把手上的羊皮卷砸到桌子上,他几乎是在向那个传达消息的巫师怒吼:“还要再推迟?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市政府才会派遣军队?难道要等镇上的人都死光吗?”
  
传令的巫师面无表情,对镇长的怒吼仿佛充耳不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知道严格执行命令的傀儡魔像。当然,他不是魔像,至少镇长还听见了他的呼吸声。
  
“寇普利斯镇长”,传令巫师的声音单调呆板,听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块木头,“我只是奉命传达消息……”
  
“胡说!”镇长愤怒地打断了巫师的话,他的那个粗嗓子听起来更难听了。但传令巫师不理不睬,他微微向镇长一躬,随后掏出一张卷轴。
  
卷轴化为齑粉时,传令巫师的身形消失在空气中。刚刚还怒火冲天的镇长突然平静下来,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讽的冷笑,伸手拿起刚才被他扔到桌子上的羊皮卷,仔仔细细地又重新看了一遍。
  
一阵轻风从窗子里吹了进来,伴随着窗棂的吱呀声,一只黑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镇长的右肩上。
  
“下来,拉拉”,镇长不悦地命令黑色乌鸦,“你又变重了,知不知道?”
  
叫拉拉的乌鸦以一种异常愤怒的姿势一下子跳到了桌旁的椅子上。随即它膨胀起来,伴随着隐约可闻的音乐声,彩色的光芒环绕着乌鸦的身体,它的身体扭曲变大,逐渐转化成为一个秀发纷然的精灵女孩。
  
“我哪里变重了?”
  
女孩站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地质问镇长,后者耸了耸肩,作为回答。然后念了句咒语,所有门窗一齐都关上了,隔断了光线和噪音,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同时也安静了许多。
  
“怎么样?”他问女孩。
  
拉拉不高兴地瞪着镇长:“我哪里变重了?”
  
“是吗?”镇长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你变重了?”
  
“刚才!”
  
“哦,刚才啊”,镇长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变得那只乌鸦太重了一点,不是指你。”
  
“哼”,拉拉还是很不高兴,她的嘴噘了起来,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算了,先说正事。德阿尼斯公爵是被他的儿子罗诺尔杀死的,城堡现在已经变成了班恩教会的据点。”
  
“另外”,她补充说,“格兰特死了,现在班恩教会在安姆的最高领袖是罗诺尔,哦,按他们家族的古怪规矩,现在他是罗诺尔•德阿尼斯。”
  
镇长点点头,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拉拉带来的消息,不过是进一步证实而已。
  
“城堡里有多少班恩教徒?”
  
“二十四个。”
  
镇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只有二十四个?”镇长重复了一遍拉拉的情报。
  
“只有二十四个”,拉拉慢悠悠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但我建议你不要打什么主意。”
  
镇长抬起头,看着拉拉。
  
“我在城堡里,看到一个奇怪的人。”拉拉看着镇长,她似乎有些犹豫。
  
“嗯?”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根本不敢靠近。”
  
镇长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所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衣饰华丽,像是一个贵族。”
  
镇长的耐心很好,他继续等待着。
  
拉拉偏着头看着镇长,笑了笑:“有两点,我可以肯定。第一,我清楚地听到罗诺尔称呼他为‘主人’。”
  
“罗诺尔的主人?”
  
镇长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第二,他不是凡人,我从他身上可以明显感觉到神性。”拉拉补充。
  
“罗诺尔的主人?不是凡人?”
  
“那个人一直在城堡里?”
  
“从昨天起,至少呆了二十多个小时,我回来前他刚刚用传送门离开。”
  
镇长的脸色变了,那是种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明显得让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难道罗诺尔居然召唤了班恩的化身?”
  
“这不可能!”他立刻又用力地摇头,断然否定,“决不可能。”
  
“为什么?”拉拉倒是有些迷惑起来,她不懂镇长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镇长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动,似乎拉拉带来的这个情报勾起了他一段极不美好的回忆。过了很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拉拉,你不明白,召唤神祗化身,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不但需要信仰足够虔诚,而且还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对啊”,拉拉突然想起来,“你是曾经见过牧师召唤神祗化身的,那次我们和兰森德尔牧师伏击萨马斯特……”
  
“别提那个名字!”
  
镇长突然暴怒地站了起来,打断拉拉的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隐约看见青筋跳动,眼中露出凶狠的光芒死死盯着拉拉。被吓到的女孩惊恐地后退,却忘了自己站在椅子上,这一退,右脚踏空,登时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这一摔却也让镇长冷静下来。他扶起了女孩,低声道歉。
  
拉拉很不高兴,但镇长也没有理会这些。他抬头看着顶上的天花板,思绪似乎回到了几百年前。
  
“拉拉,当年我们和兰森德尔牧师联手伏击萨马斯特,结果惨败。最后是一百多名兰森德尔牧师集体祈祷,召唤了晨曦之神的化身,终于击败了萨马斯特。”
  
“这些我都知道啊。”
  
“但你不知道,为了召唤神祗化身,这一百多名牧师付出了什么代价。”
  
拉拉确实不知道,那次战斗发生的时候,她还尚未出生,而所有参与战斗并且幸存下来的人,无一例外地不愿提起这件事。
  
“神祗派遣化身来到我们这个世界,需要借助信徒的生命力作为通道。一百多名牧师,平均每个人付出了十年的寿命,才成功召唤了神祗的化身。如果罗诺尔也想召唤班恩的化身,除非以班恩教会在安姆的所有成员——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作为祭品。”
  
“神祗也可以自己派遣化身降临,无需牧师召唤。”
  
“那会大大削弱神祗的力量,而且在物质界只能停留非常短暂的时间。”
  
“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班恩。”镇长总结说。
  
拉拉被说服了,但她接着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那他是谁?”

博得之门 2007-4-8 16:25

[align=center][b]第八章  兽人的邀请[/b][/align]


在安姆,德阿尼斯家族非常著名,它是安姆最古老的贵族家庭之一,对这个帝国的统一也有着卓著贡献。一百多年前,安姆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充其量不过是一些大城市组成的松散联邦。在必要的时候它们联合起来抗击侵略,而平常则为争夺领土和利润丰厚的商路控制权而互相争斗。后来,六个安姆最富有、最有声望的家族,为长远的利益联合起来,通过长时间的努力,最终建立了统一的安姆帝国。这六个家族中,其中就包括德阿尼斯家族。
  
世袭的公爵爵位,刚刚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阿斯卡特拉税务部长的身份,再加上班恩教会安姆地区主教——当然知道这点的人不多,这一切都足以让年轻的罗诺尔先生习惯于趾高气扬的待人方式。即便是阿斯卡特拉的市长,见到他也会礼让三分。
  
现在这位罗诺尔先生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洞穴里。一阵阵刺鼻的硫磺味让他头晕胸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的衣服很漂亮,是用北地出产的珍贵皮毛制作的开领衬衫和斗篷,款式时髦,式样新颖,保暖性极好,近期在阿斯卡特拉上流社交圈中非常流行——虽然现在初秋刚过,天气还很暖和。
  
穿得既然厚了点,洞穴里又过于温暖——确切地说,是非常炎热,所以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厚厚的毛皮衬衫都大半湿透,脚下也已经是一片水渍。手帕就在他的口袋里,但他不敢掏出来擦擦汗,实际上,他连动都不敢动。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在“主人”专心致志冥想的时候,任何异动都可能会招致无法想象的惩罚。要不是他担心吟唱咒语的声音会让主人不悦,他甚至都愿意对自己施展一个定身术。
  
“主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黄金制成,镶满各种宝石的椅子上闭目冥想,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面前二米处站着的年轻公爵,他的左手轻轻在扶手上拍打着,发出“镗”、“镗”的金属撞击声,右手放在扶手上,纹丝不动,手中握着一只长约四尺,灰烟色的权杖。
  
一阵阵硫磺味混合着热气不断袭来,年轻的公爵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平心而论,他不算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虽然是个巫师,却并不像他大多数同行那样体质孱弱——至少还勉强能称得上健康。但他现在只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全身说不出的难受,最好是能赶快跳到浴池里洗个热水澡然后裹在柔软的被子里好好睡一觉。但这显然是个奢望,他的“主人”还丝毫没有醒来——或者即将醒来的意思,他只好努力地一边保持身体的稳定,一边在心里向恐惧之神班恩祈祷。
  
班恩是一位残暴凶狠、傲慢自负的神祗,不过对自己的信徒还是不错的。也许真的是他在暗中用胳膊肘顶了顶“主人”,也许是罗诺尔先生运气不错,反正,伴随着一声低长的啸声,“主人”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他可怜的仆人。
  
罗诺尔先生打起精神,努力地让自己的脑袋保持一种合适的角度,这是他从惨痛的经验中总结出来的,既不会看到“主人”的眼睛,也不会被误认为是在打瞌睡。“主人”有种特别的习惯:不喜欢别人——尤其是他的仆人——看着他的眼睛,罗诺尔先生以前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被“主人”随手招来一个火球灼烧——应该说是教育——三分钟之后,他就立刻明白了。
  
“罗诺尔,那群家伙在城堡里生活的还愉快吗?”
  
罗诺尔勉强打起精神,尽可能保持风度地鞠了一躬:“是的,主人,它们生活的很愉快。不过,它们似乎觉得在地下室里太闷了,想到野外活动活动。”
  
“去野外活动?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主人”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
  
“那就让它们活动活动吧。我们的客人都已经到了崔米镇,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危险性。罗诺尔,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请您放心”,罗诺尔先生赶快回答,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不过,他犹豫着提出了一个问题:“主人,请恕我冒昧,您拥有这支权杖,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您不能知道的呢?”
  
“这支权杖吗?”“主人”看了它一眼,“罗诺尔,萨弗拉斯权杖也不是真的就能通晓一切。世界上有些东西,就算是萨弗拉斯本人,也不能知晓的。”
  
主人的回答让罗诺尔不解。一般人都知道,预言之神萨弗拉斯掌被尊称为“全见者”,世界上没有他不能通晓的事物。主人的说法,与他以前所知不符。但他并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好奇心会杀死一条龙,这句谚语他从小就知道了。
  
不过,年轻的公爵脑子里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拥有萨弗拉斯权杖也并非能通晓一切,那么……
  
主人走到罗诺尔面前,可怜的公爵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从前方袭来,被汗湿透的衣服立刻烘干,但随之汗水又从身体里大量冒出,浑身就像被放在火里烤一样难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会马上窒息而死。
  
“罗诺尔,你想背叛我是吗?”
  
主人的话如同一阵闷雷砸在罗诺尔头上,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离开身体,只剩下空空洞洞的躯壳软绵绵地倒下。
  
但他没有真的倒下,实际上,他现在想倒下都不可能。“主人”似乎在他身上施了一个魔法,让他丝毫不能动弹。
  
“这支权杖虽然不是能通晓一切,但要知道你脑子里有什么无聊的念头还是很容易的。”
  
公爵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但清醒也并非总是好事,尤其是在你面临无可抗拒的力量的时候。滚烫的气息喷到脸上,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及即将来临的悲惨命运。
  
论力量,这位“主人”也许比不上黑暗君主,但如果现在想杀他的话,班恩只怕也救不了。
  
“不用那么害怕,罗诺尔”,“主人”的声音在公爵头上轰鸣着,“事实上,我并不介意,或者说很喜欢你有那些无聊的念头,因为这样更加有趣。”
  
罗诺尔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暂时无法理解主人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主人”不管这些,他继续说下去。
  
“罗诺尔,我不妨告诉你。萨弗拉斯权杖的能力依使用者而定,但无论是谁,都无法运用权杖知道一个人的命运。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罗诺尔茫然地重复着。
  
“所以,我也不能预知你的命运。所以,你不妨试试……”
  
一阵噼啪磁啦声突然响起,几道银色的闪电像蛇一样在罗诺尔身体上盘旋爬行,无法形容的痛苦如针刺一般狠狠袭上罗诺尔的心头,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罗诺尔咬紧牙,一声不响。他知道主人只是打算惩罚自己一下,不会真的杀了他。疼痛已经让他的头脑完全清醒过来,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在心里成形。

“主人”停留了一会,满意地欣赏公爵大人的痛苦,然后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空气中的一只苍蝇——当然从来没有一只苍蝇敢到这个洞穴里来,罗诺尔先生就真的如一只苍蝇一样被拍飞了出去,落到十六米外的一个高台上。
  
这个高台上画着一些奇异的符号,总体上看像是一个魔法阵,一层淡黄色的琥珀粉末均匀地覆盖在上面。罗诺尔先生的身体刚刚接触高台,立刻就凭空消失了。不过他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很长,还是足够让他听到“主人”最后的警告。
  
“把握分寸,不要破坏我的兴致!”

[align=center]※※※[/align]

把握分寸,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世界上的那些麻烦,大多数都缘自操作者在这方面能力的欠缺。
  
即便是给壁炉添加木柴,也并非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名心不在焉的巫师而言。杰克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发现由于自己不知不觉中几乎把所有的木柴都丢进了壁炉,可怜的火焰完全被压住了,只能散发出微弱的热气。
  
杰克是一名不错的巫师,他一直受德阿尼斯公爵的信任,担任城堡的卫士长。在希瑞克教徒攻城时,他被公爵派遣去阿斯卡特拉市中求助,但还不等他返回,罗诺尔就已经带来公爵战死的消息。
  
这个消息让他悲伤万分,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发誓,要为公爵复仇。但在他和罗诺尔一起回到城堡后,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城堡里住进了一些班恩的教徒,卫士们似乎都被某种魔法控制住了,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去询问罗诺尔,也没有得到回答。刚刚继承父亲职位的年轻公爵似乎非常忙,根本没空理睬他。
  
这一切都让他迷惑不解,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来。他考虑过是否暗中查探一下,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今天早上发生的一件事,最终倾斜了心中那摇晃不定的天平。
  
一个班恩的牧师,居然趁他不备,偷偷向他施展了一个心智操控魔法,如果不是身上佩戴的家传项链具有抵抗控制类魔法能力,现在他早就已经变成一个傀儡了。
  
他发现被袭击之后,立刻反击,但对方逃跑很快。他怒气冲冲地去找罗诺尔,却被年轻的公爵大人三言两语搪塞出来。
  
这件事让他开始怀疑,城堡里的卫士被控制,是否与这些班恩牧师、与罗诺尔有关,甚至公爵的战死,现在回想起来也疑团重重。既然城堡没有被攻破,公爵倚靠城堡的魔法防护,怎么会战死?公爵既然战死,以城堡卫士们的实力,又如何能打退希瑞克牧师?
  
既然想不明白,就干脆直接去问罗诺尔,看他如何回答,也许还能发现什么东西。
  
将手中的最后一根木柴扔进壁炉,他站了起来。
  
[align=center]※※※[/align]
  
杰克向罗诺尔住的房间走去,但还没到门口,大约五米处,两名卫士就拦住了他。
  
“公爵正在休息,禁止任何人打扰。”
  
单调呆板的声音,程式化的语句,两名卫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空空洞洞,目光散乱在空中没有焦点。
  
杰克皱起眉头,但并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这毫无用处。这些卫士,曾经是相熟的伙伴,现在却已经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只会服从主人的命令。
  
他转身往回走,走过过道拐角,确认卫兵已经无法看到自己,随后他对自己施展了一个隐身术,悄悄地又走了回来。脚步轻轻地从卫兵身边走过,一丝响动都没有发出,两个卫兵毫无所觉。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把房门掩上。罗诺尔似乎不在,房间里空无一人。这使他略有些不解,既然罗诺尔不在,卫兵为什么要说“公爵正在休息”。罗诺尔去了什么地方?
  
在房间里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东西。他正想离开,空气中突然一阵震荡。年轻的公爵大人从虚空中摔了下来,差点砸到他身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刚刚摔得狼狈不堪的公爵大人已经瞬间恢复了身为贵族应有的尊严和风度,他从地毯上爬起来,威严地命令:“卫兵。”
  
一名卫兵应声而入,俯首听命。罗诺尔问:“刚才这段时间,有什么动静吗?”
  
“杰克先生刚才来过,被我们拦住了。”
  
罗诺尔嗯了一声,表示知道,挥挥手让卫兵出去了。杰克看见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转圈,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大约转了四个圈之后,他向门外走去,杰克跟在后面,打算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得很清楚,刚才罗诺尔明明是被一种传送魔法从另外一个地方传送到这个房间里,他刚才去了哪里;又是谁对他如此不客气,故意让他摔了个跟头。
  
罗诺尔出了房间,没有带任何卫兵,一个人朝地下室方向走去。杰克更是奇怪,城堡地下室的作用是堆放杂物,以及在发生战乱时收纳平民的,阴暗杂乱,通风也差,终年都散发着一股怪味,绝对不是一位贵族喜欢去的地方,在他的印象里,德阿尼斯公爵父子,从来没去过地下室。
  
他保持隐身状态,一路跟着。罗诺尔并没有发觉,他一直走到了地下室入口,掀开盖子,从台阶走了下去,随即关上盖子。杰克在外面等了两分钟,然后轻轻掀开盖子,跟了下去。
  
地下室里依然阴暗,而且还混杂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腥臭难闻,杰克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尽量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跟着,远远看见罗诺尔推开一扇门。他知道门后面是一个大厅,大量的杂物都堆放在那里。
  
他轻轻走到门边,仔细听门后面的动静,一阵阵低沉的吼叫声传过来,像是大厅里养着一群野兽,腥臭的气味更重了。他稍稍考虑了一会,伸手推门,在他的手刚刚接触到门板的那一霎那,一阵巨大的力量从门上传了过来,震得他身不由己地连退了几步。失去控制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显得尤为响亮,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一点点显露出来——隐身术被解除了。
  
“谁?”罗诺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随即响起他粗重的脚步声,几秒钟后,他推开房门,但什么都没看见。
  
[align=center]※※※ [/align]
  
杰克坐在椅子上轻微地喘气,过了几分钟,他的心跳终于平静下来,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刚才在地下室,在罗诺尔打开房门的前一秒钟,成功施展了一个任意门魔法,将自己传送回房间。罗诺尔大概会猜测是他,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
  
他放下杯子,还没来得及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门被推开了,罗诺尔走了进来,他急忙站起。
  
“杰克,你刚才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的公爵脸上居然挂着和蔼的微笑,这反常至极,让杰克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打算直接向罗诺尔质问公爵战死的事,但刚才地下室里的经历已经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可以肯定,罗诺尔在地下室里隐藏着什么危险的生物,很可能是一群怪物。
  
一想到这点,他就不寒而栗,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没有想好应该说的话,眼前突然电光一闪,伴随着轻微的嗤啦声,罗诺尔猛地伸手朝他胸口抓过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胸口部位已经传来一阵夹杂着疼痛的酸麻,随即麻木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丝毫无法动弹了。
  
“杰克”,罗诺尔依然微笑着看着他,同时伸手从他的脖子上摘下了那串项链,“你知道,后天就是我父亲的葬礼,我打算让你去邀请几位客人。”
  
项链已经被取下,罗诺尔欣赏了一下,收回自己的中,然后举起了一根手指,指向杰克。
  
“你很乐意去的,是不是?”

[align=center]※※※[/align]

伊斯塔看了看圣武士,然后向他走了过去,思思并不认识对面那个正在包在铁罐头里的家伙,也不知道伊斯塔想做什么,有些不解地跟在后面。卡多佐慢慢放下酒杯,看着走过来的两人。
  
伊斯塔走到卡多佐对面坐下,然后拉开椅子。思思莫名其妙,但也不多说,跟着在旁边坐下。卡多佐和伊斯塔视着,两个人都半天不说话。酒店里的客人开始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过了一会,发现没什么动静,于是也就失去了兴趣,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伊斯塔从怀里掏出一颗松绿宝石,放在桌上。卡多佐微微一怔,随即也从包裹里拿出一颗一模一样的松绿宝石放在桌上。他刚刚放手,两颗宝石似乎之间有吸引力一般自动移动粘合到一起,然后一丝红光从宝石里透出来,越来越亮。正当巫师担心这道明亮的红光会把全酒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时,红光消失了,两颗宝石也轻微地响了一声,碎成粉末。
  
“伊斯塔先生”,正当巫师不知怎么回事的时候,圣武士开口了,他站起身来,向剑士微微一躬,“圣武士凯东•卡多佐,感谢你的帮助。”
  
“这是我的荣幸”,剑士也起身微微一躬,“卡拉图人伊斯塔,很高兴能认识著名的审判者卡多佐。”
  
然后他挥手招来侍者:“一瓶黑麦酒,一瓶葡萄酒。嗯,思思你喝什么?”
  
巫师想了想:“葡萄酒吧。”
  
[align=center]※※※[/align]

维亚特利酒店的葡萄酒确实不错,不过卡拉图人不太喜欢那种绛红色的液体。他替巫师倒了一杯葡萄酒,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黑麦酒。然后为双方介绍:“思思,这位是卡多佐先生,炽热之心骑士团的圣武士,声名卓著的‘审判者’。卡多佐先生,这位是思思小姐,我的朋友,非常优秀的巫师。”

思思礼貌地点头示意。在路上伊斯塔已经告诉过她,此行还有一个圣武士同伴。
  
“很荣幸能认识你。”卡多佐站起身来,向巫师行了个非常标准的骑士礼。巫师赶忙站起,有些不知所措,她似乎没有见过这种礼节,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不过圣武士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您看起来不像是安姆本地居民,小姐。”圣武士用一种温和而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来自北方?”
  
“无冬城,来南方旅游。”伊斯塔在旁边介绍,他知道圣武士在担心什么,“事实上,她很喜欢海风和温暖气候,甚至考虑定居于此,如果安姆居民能对巫师的态度更正常一些的话。”
  
圣武士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他说,“而且那群兜帽巫师也太喜欢多管闲事了,是不是。”
  
“他们似乎禁止外来人在城市里施法。”思思不失时机地表示抱怨,“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地方听说这种规矩,这太古怪了。”
  
“他们窒碍了魔法的发展,安姆的巫师日益减少。”圣武士微微点头,表示对巫师的话非常赞同,“并且借此敛财——不过我无权指责,这是获得评议会准许的。”
  
他坐回原位,看着正在品尝黑麦酒的卡拉图人。
  
“伊斯塔先生,我非常感谢你来帮助我。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冒昧请教一下,还请你原谅。”
  
“哦”,伊斯塔倒也猜不出这位圣武士如此郑重其事到底要说什么事,“请讲。”
  
“昨天傍晚,检察官法哈德先生告诉我说,你在行政区阻止他处死一名黑暗精灵,是吗?”
  
伊斯塔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卡多佐会问这个问题。
  
“黑暗精灵?是那种皮肤黑亮,头发银白,生活在地底,信仰蜘蛛女神罗丝的邪恶生物?”
  
“是的。”
  
“没有”,伊斯塔摇头表示否认,“我从没见过这种生物。”
  
圣武士盯着卡拉图人的眼睛,然后他说:“伊斯塔先生,你是否介意我用正义之神赐予我的神力再次向你询问真相。”
  
“当然介意”,伊斯塔依然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我不知道费伦人怎么认为,但在我们卡拉图人看来,这是一种侮辱,至少是不尊重。”
  
“是的”,圣武士承认,“这确实是无礼的行为,请你原谅。但是……”
  
“但是,你会对我更加怀疑,是吧。”伊斯塔接下去说,他依然微笑着,似乎在说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接着他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据我所知,卡多佐先生,你可以怀疑我触犯了法律,但现在你必须假定我是清白无罪的,直到有确切的证据推翻这个假定。”
  
“是的。‘任何人皆清白无罪,除非有确切证据证明’。”圣武士低声说,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口,表情肃穆,如同牧师在向自己的神祗祈祷。
  
思思奇怪地看看伊斯塔,后者向她解释:“这句话是正义之神的神谕。”
  
巫师哦了一声,“原来卡多佐先生是正义之神的圣武士,不过正义之神是谁啊?”
  
伊斯塔不动声色地继续喝他的黑麦酒,对巫师的话毫无反应。卡多佐强自抑制心中的惊诧和隐隐的怒气,向巫师解释。他自然有些怀疑这个栗红色头发的女孩是在故意侮辱他的神祗,但在不能确认之前,他必须默认对方是善意的——至少是无恶意的。
  
“正义之神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神祗,他的尊号是公正者……”
  “
名字是提尔。”伊斯塔插口,因为他知道圣武士不能说出自己所信仰的神祗的名字。费伦的所有宗教都相信一点:神祗的名字本身就具有神力,除了祈祷外,不能轻易说出。只在两种情况下例外,一种是以神祗之名立誓,另一种是在战斗中呼喊神祗的名字以获得力量。
  
“是的”,卡多佐接下去说,“公正者于1620年前,也就是-247DR年来到这个世界,随后将正义的声音传遍整个费伦。他要求我们崇尚公理,维护正义,促进法律和道德的建设并管理任何土地上的所有智慧生物间的公平正义……”
  
思思对圣武士的长篇大论显然毫无兴趣,确切地说,她其实听不明白圣武士在说什么。公平正义、法律道德这些词她自然听过,但对它们的含义则都是迷迷糊糊。除了魔法之外,大祭司很少教她别的东西。
  
她是个孤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从记事起就生活在那个森林中心的神殿。大祭司非常重视她在魔法上的学习,但很少向她讲述外面的世界。思思只能自己从神殿里收藏的书籍里了解一些历史——但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历史,主要讲述的是距今几千年前,一个叫做耐色瑞尔的帝国自建立到毁灭的全过程。
  
幸运的是,卡多佐并没有滔滔不绝地说很久,他只是对正义之神以及教义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介绍。虽然同样都是神祗的信徒,圣武士和牧师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若论信仰的虔诚,圣武士可以说还在牧师之上;但牧师最热心于扩大教会的规模和信徒的数量,圣武士则对此比较缺乏激情。
  
对圣武士而言,最重要的乃是坚持自己,而非劝说他人。
  
巫师礼貌地听完了卡多佐的介绍,然后接着提出一个新问题。
  
“刚才我听到伊斯塔称呼你为‘审判者卡多佐’。审判者是什么职业?”
  
卡多佐略有些踌躇,似乎他不便回答这个问题。剑士放下酒杯,向巫师解释:“审判者不是职业,是一个称号,也是一种荣誉。一般而言,每位神祗的教会都会对功绩卓著的信徒授予一些特别的称号作为表彰,至于具体的称号是什么,则视被授予者的信仰而定。卡多佐先生信仰正义之神提尔,所以他的称号是‘审判者’。”
  
“嗯”,巫师点头表示明白,“那还有什么别的称号吗?”
  
伊斯塔笑了起来:“只有信仰极度坚定,功绩非常卓著的信徒,才有资格被教会授予称号。整个阿斯卡特拉,也只有两个人拥有称号而已,其中之一就是卡多佐先生,另一位是炽热之心骑士团的团长凯德瑞尔,称号是‘长眠者’。你和他见过一面的。”
  
“嗯,我记得他”,思思回忆起了在下水道见到的那个穿黑色胸甲的中年人,“长眠者?好古怪的称号。”
  
卡多佐在旁边回答:“因为凯德瑞尔信仰的是死亡之神克兰沃。多年来他一直秉承死亡之神的教导,致力于消灭各种亡灵生物,让死者得以安静地长眠,功绩卓著,被人誉为‘亡灵杀手’。所以克兰沃教会授予他‘长眠者’的称号。”
  
思思似乎准备继续询问,伊斯塔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向巫师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脸对圣武士说:“卡多佐先生,我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如果我猜测的不错,你在路上碰上了一群怪物对吧?”
  
“是的,它们还杀死了我的马”,卡多佐对伊斯塔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所以我只能步行来到这里。”
  
“不觉得野外的怪物活动比以前猖獗得多了吗?”伊斯塔慢慢说。
  
卡多佐点点头:“我昨天刚刚从艾斯摩拉恩城回来,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凯德瑞尔先生也告诉我说,阿斯卡特拉城外突然出现大量怪物。”
  
“确切地说,是阿斯卡特拉的北面——也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最早出现大量怪物,并且逐渐向其他地方蔓延。”
  
圣武士沉思着,随后他问伊斯塔:“你觉得,怪物大量出现,是怎么回事?”
  
伊斯塔刚才突然问他这个问题,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伊斯塔摇头,他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感觉这和我们的任务有点关系。似乎怪物突然大量出现的时候,就是那件东西重新出现的时候。这恐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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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并不认识那个穿金黄色铠甲的中年人,但他自然知道著名的“审判者卡多佐”。作为正义之神的虔诚信徒、公理与法律的坚定维护者,审判者卡多佐是阴影盗贼工会最不喜欢的人之一。刺客时常听到他们以厌恶而又畏惧的口气谈论起这个圣武士,当然,他对此并不怎么关心,除非丹尼赫先生要他去刺杀这个圣武士,否则就一切与他无关。
  
至于伊斯塔,他只见过几次,从没打过任何交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那个卡拉图人就一无所知。实际上,在费伦大陆,比他更了解卡拉图剑士的人只怕不多。
  
伊斯塔、思思和卡多佐之间的谈话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黑暗精灵、什么正义之神、什么死亡之神,他全都不关心。但伊斯塔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轻轻一跳。
  
“我们的任务”?“那件东西”?
  
他更加仔细地听着,但接下来那张桌子上沉默了许久,圣武士皱着眉头思考,剑士在慢慢品尝他的黑麦酒,巫师也不说话。
  
他悄悄招来侍者,也要了一瓶葡萄酒。打开酒瓶,倒了一杯绛红色的液体,但没有喝。他从不喝酒,酒会让人无法精确地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和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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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
  
酒店外突然传进来一阵巨大而杂乱的呼喊声,其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呼救声,似乎镇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酒店里的人一齐吓了一跳,纷纷跑出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斯塔和卡多佐对视一眼,拿起包裹也跑了出去,思思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一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约五十多只兽人出现在镇子里,他们似乎颇有组织,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皮甲,拿着巨斧或者长矛,其中一名兽人骑着一只巨大的凶暴虎,大声用兽人语发号施令,看起来它是首领。
  
此时正是傍晚,街上聚集了很多吃完晚饭后出来散散步的居民,当半兽人刚刚出现在镇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随即他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惊惶地四散逃窜,包括那些守卫的民兵,镇上顿时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伊斯塔站在酒店门口,逃窜的人群不断从他身边挤过,他却纹丝不动,右手护着思思以免她被人群撞倒,左手则悄悄地退回袖中。他不明白,数量如此众多的半兽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就进入镇子,直到现在才被人们发现?镇子周围守卫的民兵都干什么去了?就算抵挡不住,难道连警报都不会发一个?
  
卡多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回答。他已经戴上那只金黄色的头盔,从包裹里取出双手剑,逃窜的人们虽然惊惶失措,但还能清楚辨认出这是一把明晃晃的双手剑,立刻圣武士的周围就出现了一个圆形空场,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恐吓平民这种行为与圣武士的身份不合吧。”伊斯塔试着缓和气氛,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圣武士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开玩笑对象,因为后者已经板起了脸。
  
所有的圣武士都是这样,平时待人谦逊温和彬彬有礼,但把身为圣武士的荣誉看得极重,绝不容许一点点侮辱和侵犯。据剑士所知,炽热之心大厅的墙壁上刻着两句话,第一句是“法律即正义”,第二句话就是“荣誉即性命”。
  
一群死要面子的家伙,伊斯塔耸了耸肩,对巫师说:“思思,紧跟着我,知道吗?”
  
“嗯。”思思点头。
  
伊斯塔急速地审时度势,倘若这群兽人的目标是攻击城镇,那么崔米镇今天就毁了,谁都挽救不了;倘若这群兽人的目标是自己——他的直觉告诉他事实正是如此,那么就应该立刻逃跑。
  
但卡多佐肯定不愿意逃走。他用眼睛余光看了同伴一眼,发现正如他所料,圣武士站得如磐石般稳定。
  
伊斯塔悄悄叹了口气,慢慢向酒店门口的方向移动。他心中盘算着,如果能把这群兽人聚集在一起,不让它们分散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居民都飞快——并且安全地逃回了家中或者酒店里,因为兽人根本就不追赶,它们也不四处抢掠,而是在首领的约束下整齐地在镇中心广场上列队。这让冒险者们惊诧不已,但让他们更加骇异的事还在后面,一个接一个的兽人,身穿黑色皮甲,手持巨斧和长矛,直接从空气中走出来,松松垮垮地排成队列——对兽人这种生物而言,这个队列已经整齐得不可思议了。
  
不,它们并非凭空走出来。
  
伊斯塔和卡多佐的眼光都很敏锐,他们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所有的兽人,都是从一个大约半径两米的圆圈之内走出来。每出现一个兽人,那个圆圈就闪烁一次淡绿色的微光,似乎还隐约可见金黄的琥珀色。
  
“这是……”两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又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来对方眼中的惊骇。伊斯塔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巫师:“思思,这是传送法阵?”
  
“对”,巫师的声音也在颤抖,“这…应该…应该就是传送法阵…”
  
终极传送魔法——传送法阵,和一般的传送术不同,这个魔法可以制造出一个持续时间非常长的魔法阵,所有进入魔法阵的生物和物体都会被传送到指定地点。这是一个极为强大的魔法,能够施展它的巫师绝对可以跻身费伦大陆顶级巫师之列。
  
到底是谁,在背后指挥这些怪物?
  
“审判者、卡拉图剑士,还有漂亮的巫师小姐,下午好。”
  
当所有的兽人都在广场上列成整齐的队伍后,传送法阵中慢慢踏出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巫师长袍。他冲着圣武士三人站立的方向优雅地一躬,打了个招呼。
  
“很高兴和三位在这里见面,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德阿尼斯城堡卫士长杰克。”
  
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欢迎的表情,眼中却冷冰冰的毫无笑意。褐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隐隐透出一丝橘红色,如针尖一般刺人。
  
“他好像被魔法控制了。”
  
伊斯塔轻声说了一句,音量刚好可以让卡多佐和思思听见。
  
“次级指使术。”巫师回答。
  
“你可以接触他身上的控制魔法吗?”
  
“可以试试。”
  
卫士长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泰拉斯先生,也就是前任德阿尼斯公爵的葬礼,将于后天上午举行,我奉命来邀请三位参加,当然,也欢迎你们的朋友。”
  
最后一句话颇为奇怪,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但现在无暇考虑这个问题。卡多佐指着兽人问:“德阿尼斯家族什么时候用兽人做信使了?”
  
“啊,请别误会”,杰克彬彬有礼地回答,“兽人和德阿尼斯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它们似乎不太希望你们去参加葬礼——对此,我无能为力。”
  
“顺便说一句”,卫士长似乎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浮空术,他慢慢飘上半空,“周围已经施加了空间枷锁,任何传送魔法都不能再使用。”
  
“祝你们好运。”他在空中悠闲地飘着,微笑起来。
  
兽人们却似乎已经没有耐性再等待了,它们暴躁不安地吼叫着,转着圈子,仿佛一支支已经拉满的弓箭,随时准备冲出去。随着那名骑着凶暴虎的首领一声大吼,一百多名兽人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向三人扑来。

博得之门 2007-4-8 16:25

[align=center][b]第九章  艰难的退敌[/b][/align]


橘红色的夕阳将它的光芒完全内敛,以缓慢的速度向地平线以下沉没。周围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暮气弥漫着,似乎带着些死亡的味道。
  
镇上一片空空荡荡,最胆大的居民也只敢从窗口悄悄探出脑袋。崔米镇的民兵早就已经丢下武器逃回家中,当然,伊斯塔本来也就不指望他们能提供什么帮助。
  
轰!轰!轰!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兽人,如潮水般冲过来。地面轰然震动,如同一面被擂响的巨大战鼓,所有的人在鼓面上上下晃动。
  
每个兽人的眼睛都已经一片血红,连瞳孔都已经分辨不清,只有无尽的杀气充塞其中。它们的肌肉像充气一般鼓涨起来,撑破了黑色的皮甲,体形似乎也陡然之间变大了一倍。炽热的气息像海中的巨浪一般扑面袭来,仿佛来自九层地狱的魔鬼已经附身于这些兽人之上。
  
狂暴化!
  
抵挡不住!伊斯塔在一瞬间作出了准确的判断。
  
纵然他对自己的武技再有自信,也决无可能抵挡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狂暴兽人。这种怪物以凶暴著称,数量少时倒不足为惧,一旦集结几十上百个,便如洪水一般摧枯拉朽、无可抵御。
  
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进入狂暴状态。
  
狂暴是兽人的天赋能力,简单来说,就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暂时换取超乎寻常的力量。兽人普遍崇拜强大的武力,对相对脆弱的人类向来抱轻视的态度。和人类为敌时,若不是感受到强烈的威胁,是绝不会使用这种能力的。
  
就我们三个对手,有必要狂暴么?
  
伊斯塔微微苦笑。以他的能力,若要转身逃走,兽人也未必能追赶得上。崔米镇依河而建,只要出了镇子,就可以游水逃脱,兽人畏水,它们是绝对不会游泳的。
  
不战而逃,对圣武士而言或许是种耻辱,对剑士来说,却不算什么。既然不敌,那么就逃,这在伊斯塔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但他没有抛下同伴独自逃走的习惯,而思思又不可能跑得像他一样快。更何况,她还不会游泳——这点他在路上已经问过思思了。一个从小在神殿和森林中长大的女孩,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游泳。
  
不能逃,那就不逃。转瞬之间,伊斯塔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几个念头。但要在几秒钟内想出对抗百余名兽人的方法,实在是比杀一条龙还难。
  
雾气慢慢从地面升起来,微微模糊了剑士眼中所见的一切,耳畔充塞着兽人的战吼。恍惚之间,似乎时光又倒流到从前,曾几何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在夕阳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可计数的敌人呐喊着向他冲来。接下来,就是刀剑相交,战鼓轰鸣,生或者死,杀人或者被杀,血慢慢染红脚下的土地,亡者的灵魂一丝丝散在暮色秋风里,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的身边也有不可计数的战友,现在只有两个人。圣武士不苟言笑地握着双手巨剑,如磐石般站在身旁;巫师惊恐地躲在背后,剑士甚至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镇上,带着些许凉意。透过兽人惊天动地的吼叫,剑士清楚地听见了树梢上传来的簌簌声,他微笑起来,反手拔出背上的长剑,剑柄也有些冰凉。
  
“起风了。”他平静地说。
  
[align=center]※※※[/align]
  
卡多佐并不打算逃走。
  
在很多人眼里,圣武士就是执拗、死板的代名词。他们的信仰坚定,坚定到不懂得丝毫变通;重视荣誉,重视到胜过自己的生命。要他们在战斗中撤退,就像要他们背叛自己的信仰,是决无可能的事情。
  
其实这其中存在一些曲解,至少,和事实是有所偏差的。圣武士确实信仰坚定,却并非不懂变通——只要不违背他的信仰;圣武士也确实重视荣誉,却并非不会在战斗中撤退——只是他们一定会为掩护同伴而殿后。
  
但这次卡多佐并不打算撤退——或者说逃走,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发觉他的两名同伴没有撤退的打算;另一方面,是他担心自己离开后,兽人会将怒气发泄到无辜的平民身上。
  
这群兽人的目标,明显是他们三人。他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就是他们绝对不可能抵挡一百多名兽人。
  
圣武士并不畏惧死亡,但他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
  
取回萨弗拉斯权杖,这就是我的职责。卡多佐沉静地站着,提尔大主教的叮嘱在他脑中清楚地响起。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否则就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但我不能抛下同伴退走,更不能看着兽人屠杀平民。
  
公正者,以我凡人的智慧,确实难以把握精确的正义。那么,请您告诉我,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他轻轻放下头盔的面罩,握紧了手中的“裁决”,然后轻声祈祷起来。晴朗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雷鸣声,金色的光柱从云层中直射而下,罩住了圣武士的身体。他的金黄色“守护”铠甲逬射出耀眼的光芒,全身散发出威严的气势,如同一位神祗降临人间,让人不敢逼视。
  
公正者,请赐予我力量。
  
透过面罩,他紧盯着汹涌而来的兽人。作为一名圣武士,他不但拥有强大的战斗能力,同时还是个优秀的指挥官,曾经率领炽热之心的战士打败过很多强大的敌人。但从未有哪一次,局面像今天这样艰难。突如其来的遭遇,近在咫尺的距离,以及过于悬殊的力量,这一切让他的指挥才能无法发挥。最可怕的是,这群兽人的背后,还有一个现在还没有露面的,能开启传送法阵的巫师。
  
但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畏惧。神祗已经回应了他的祈祷,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是正确的,就决不会失败。对于这一点,他从未怀疑。
  
若对这一点有丝毫的怀疑,那么就无法成为真正的圣武士。
  
我是受正义之神眷顾的圣武士,审判者卡多佐!
  
他的眼光落到手中的双手剑上,在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回到了提尔教会授予他“审判者”封号的那个上午。一股豪气从心底骤然升上来,他看了看身旁的伊斯塔,发现这个卡拉图人正一脸漠然地站着,似乎不是在面临一场大战,而是在欣赏傍晚的风景。
  
他微微笑了起来,由于整个头部都被严严实实地包在头盔里,自然也不会有人看见他的笑容。剑士却似乎察觉到了,向他看了一眼。
  
他转脸和伊斯塔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三个跑得最快的兽人已经冲到跟前,圣武士挥剑下劈,剑身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这一剑势如雷霆,最前面的兽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已经被砍成两半。双手巨剑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横扫,一道耀眼的弧光划过,其他两个兽人全部断成了两截,青石路面上大块大块的血。
  
“后退。”卡多佐沉声说,微微有些喘息。

[align=center]※※※[/align]

思思在轻微地发抖。
  
看到一群兽人时,她并没有多么害怕。巫师虽然比战士脆弱,但在战斗中反而更容易存活下来,因为一旦情况不利,他们随时可以借助传送魔法逃走——传送魔法有重量限制,以她的能力,可以将自己和剑士一起传送回阿斯卡特拉城,至于那个包在铁罐头里的圣武士,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谁让他穿那么重的全身铠甲。
  
成为一名巫师,比成为战士所付出的代价要高昂得多,自然也应该有更多的回报——比如说,多一条退路。
  
但空间枷锁把这条退路封死了。
  
和传送法阵一样,这也是一种只在传闻中存在的魔法,据说可以封锁一定区域内的所有次元传送。比起只能针对单人的次元锚,这个魔法不但控制范围大,而且持续时间长得惊人。
  
当杰克说出空间枷锁这个词的时候,思思的脸色就变了,她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魔法能量发生了一些悄悄的改变。更奇怪的是,造成这种变化的,并非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德阿尼斯城堡新任卫士长,而是隐藏在某个角落的其他人。
  
思思无法探测出施法者的具体方位,她只能断定不是杰克。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这一百多名兽人和那个看上去置身事外的卫士长,还有一位隐藏在暗处的强大巫师,很可能就是创造传送法阵的那个人。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能够施展如此强大魔法的巫师,若想杀死他们,只怕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再加上这群兽人,可以说已经稳操胜券。
  
没有让她犹豫的时间,兽人已经冲了上来,她可以清楚看见那些野兽般凶狠丑陋的面孔,长矛大斧上反射的寒光,甚至可以闻到刺鼻的血腥气。必须挡住它们,她心想。
  
但还没等她想出合适的魔法,伊斯塔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下一瞬间,圣武士全力一击打倒了最前面的三名兽人,剑士拉着她后退到维多利亚酒店中。酒店里已经空空荡荡,所有的顾客早就已经逃光,老板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这是唯一的抵御方法,兽人没有携带攻城武器,仅仅用斧头和蛮力不可能推倒整个建筑,只要据守门口,就可以避免被围攻。
  
伊斯塔拉她退回,然后和卡多佐并肩挡在门口,狂暴的兽人一拥而上,但他们一时无法冲进来。这类似于巷战,和宽阔的战场上拼杀不同,个人武技的作用更加明显。圣武士挥舞起他的那把巨大的双手剑,整个门口顿时一片金光。当当当当一阵连响,四五支长矛都被削断了。剑士在他的身旁辅助,他不习惯于和人正面硬撞。
  
但伊斯塔和卡多佐只有两个人,他们终究不可能抵挡一百多个兽人。门口又倒下了几具尸体,挡在门口的两个人都没有受伤,但她已经清楚地听见圣武士沉重的喘息,他施展不出那威力无比的一击了。
  
她试着念一个咒语,但害怕和紧张使她的语音颤抖,这样是无法成功施展魔法的。
  
“思思!”
  
她突然听到剑士的声音,“你可以创造一面墙吗?”
  
墙?
  
比较强大的巫师,往往都可以用魔法创造出墙壁,石墙铁墙,或者火墙冰墙,甚至纯魔法力量构成的力场墙壁,但这些魔法巫师恰好一个都不会。她并不擅长塑能或召唤类型的魔法,完全不擅长。
  
“不会。”她无奈地回答。
  
不行,我必须镇定下来做点什么。她努力地在脑中回忆,也许可以试试这个魔法。

[align=center]※※※[/align]

这个魔法并非大祭司传授,而是她自己从一张古老的魔法卷轴里学来的。神殿里藏书不少,往往可以从其中发现一些古怪的东西,大多数是夹在书页间的魔法卷轴。
  
大祭司似乎不喜欢她学习那些并非由他教授的魔法,所以思思只能偷偷地自己研究这些卷轴。由于没有人指导,她自己也不清楚对这个魔法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
  
这个魔法没有丝毫杀伤力,但很危险。它用于影响一群敌人的心智,假若使用不当,施法者本身很容易受反噬。
  
巫师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缓慢地念诵咒语。随着诡异的字符从口中吐出,她的眼睛逐渐变得如玻璃般透明,金色的火焰在瞳孔中燃烧起来。
  
相信我。她轻轻地在每个兽人耳边说,相信我,你的身边全都是精灵。
  
精灵?几十个兽人的心灵茫然回应着。
  
对,精灵,就是精灵,那种身体瘦弱得像干柴、皮肤苍白得病态的生物,那种一天到晚躲在森林里,只会用弓箭偷袭的家伙,就是那种你们最讨厌的精灵,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不少兽人混乱起来,它们咆哮着攻击周围的一切生物,思思的暗示起作用了。很幸运,狂暴化虽然可以暂时增强兽人的破坏力,却让它们的头脑更加不清醒了——虽然本来它们的脑袋里就塞满了肌肉,这大大增加了心灵魔法成功的机率。
  
她高兴地笑了起来,但随即发现情形依然不乐观。混乱的兽人大多集中在后面,接近门口的敌人并没受太多影响,剑士和圣武士的压力并没有得到缓解。巫师虽然不通格斗,但也看得出他们两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
  
卡多佐已经受伤。他砍倒一名兽人时,另一个兽人的大斧乘机砍中了他的右臂,守护铠甲坚固无比,成功阻止了斧刃和皮肤的接触,但他的半边身体还是都被震麻了,双手剑挥舞起来也不如平时那样灵便了。
  
伊斯塔倒没有受伤,他没有圣武士那样强大的破坏力,也没有穿“守护”那样坚固的铠甲,但凭借锋锐的长剑和敏捷的移动,没有兽人能接近他半米之内。
  
门口又倒下两具尸体,两个兽人手持大斧又冲了上来,几支长矛从它们的空隙中穿过,直刺圣武士。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一支长矛突破了卡多佐的防守,刺中胸口。巨大的撞击力让圣武士连退了两步,他听到胸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喀嚓声,一口气没透出来,似乎已经骨折了。
  
长矛没有刺入身体,这在意料之中,铠甲再一次保护了它的主人。但随着这一击,卡多佐的胸口石屑纷飞,这就令人诧异起来。伊斯塔百忙中瞥了一眼,发现圣武士整个人已经变成了石灰色,如一尊会活动的大理石雕塑。
  
千钧一发之际,巫师给圣武士加上了石肤术。
  
虽然受伤不重,但随着卡多佐被击退,防御出现了空隙,伊斯塔一个人无法阻挡,几个兽人已经冲进了门。
  
圣武士高呼提尔的名字,狠狠一剑向最前面的兽人头上劈去。没想到这个兽人凶悍至极,它不用兵器格挡,却张开双手直接向剑上扑过来,巨剑深深嵌入它的身体,但也被它用双手和整个身体死死卡住。其他兽人一拥而上,打算硬撞开一条路。圣武士立足不稳,又退了一步,差点撞上正在施法的巫师。
  
蛮牛之力!思思又完成了一个魔法。她将手掌按上卡多佐的后背,淡绿色的光芒一瞬间传遍了全身。
  
圣武士大吼起来,声音之大连兽人都吃了一惊。他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握紧巨剑向前猛冲,四个兽人如肉串一般被贯穿在剑上,门口被堵住了。然后他用力向上一挑,肌肉和骨骼无法阻碍锋利的巨剑,四个兽人都被划成了两半。漫天的血夹杂着兽人尸体的碎块落下来,染红了巫师的白色长袍。
  
剑光如水般流转,伊斯塔轻轻地砍下了两名兽人的头颅。和卡多佐不同,他的动作虽然快,却绝不给人凶猛的感觉,仿佛只是轻风拂过,悄悄带走了灵魂,血都不会溅出多少。
  
就算要杀人,也不用杀得那么难看吧。
  
虽然在激战中,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对被杀死的人而言,难看与否有意义么?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心底的那一点虚伪还放不下吧。
  
身旁的圣武士将兽人逼退回门外,思思给他也加上了石肤和蛮牛之力,中了暗示魔法的兽人正在疯狂砍杀自己的同类,情况似乎缓和了下来,但他知道这不过是表面现象。
  
中了魔法的兽人数量并不多,很快就会被同类消灭;石肤和蛮牛之力也不过能暂时拖延时间,毕竟他和圣武士都已经疲倦了,而剩下的兽人还有七八十个。虽然它们没有携带弓箭标枪之类的远程武器,但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突破酒店门口是迟早的事。
  
那个家伙在干什么?伊斯塔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种时候,居然还不来帮忙。
  
活着虽然无聊,我却还不想现在就死啊。
  
他又轻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些冷冷的意味。然后挥起长剑,砍向一个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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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米镇的地面铺满了青石地板。很坚固,也很光滑,但不会让人摔倒。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洒在上面,泛出一点一点的淡金色,和大块大块的血混在一起,像极了天边的晚霞。
  
长满荆棘的蔓藤像蛇一样悄悄在青石砖块的缝隙间蔓延开来,随着傍晚的风快速地生长着,当兽人发现时,它们的脚已经完全被柔软而坚韧的蔓藤缠住,很快身体周围布满了尖刺,从头到脚都是,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个天空。
  
蔓藤继续生长着,互相缠绕联接,形成一个巨大的荆棘牢笼,将几乎所有的兽人都困在里面。
  
伊斯塔舒了一口气,那个家伙终于发动了这个魔法阵。再迟一刻,他就抵挡不住了,事实上,现在他的手臂已经酸麻无力,一支长矛刺中了他的左肩,幸好没有伤到骨骼,并无大碍。
  
兽人恐慌起来,它们拼命挥舞手中的武器砍劈着,但显然跟不上这些植物生长的速度。一道道蔓藤爬满了兽人的身体,像绳子一样将它们捆缚起来。尖利的刺穿透了皮甲,兽人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遭来剧痛的报复。很快所有被围困其中的兽人都无法动弹了。
  
卡拉图人砍倒了最后几个没有被荆棘困住的兽人,然后抬起头向他的老朋友打招呼。
  
“晚上好,寇普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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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普利斯很是得意。
  
兽人刚刚出现在镇中的时候,他是大吃了一惊,在那几秒钟内几乎是手足无措。但随即镇长发现兽人的目标并非镇上的居民,而是三个过路人——其中包括他的老朋友,卡拉图剑士,和著名的提尔圣武士,审判者卡多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崔米镇处于交通要道,守卫力量却并不强,很容易受怪物和强盗的侵犯,尤其是那群塔洛斯牧师,对这里似乎格外青睐。寇普利斯于两年前继任镇长之后,就开始着手加强城镇的防御,其中一个秘密举措,是在镇上建了一个魔法阵。一旦启动,可以产生大范围的荆棘牢笼围困敌人。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荆棘法阵当时设置的目的是对付镇外的敌人,谁都没有想过敌人会使用传送法阵大规模进入城镇——实际上,如果敌人能够创造传送法阵,那么再多的防御只怕也无济于事。
  
所以镇长必须临时调整荆棘法阵的施放目标。这需要他的老朋友和同伴能够抵挡兽人一段时间,当然,对此他并不怀疑。审判者卡多佐的名字他听闻以久,卡拉图剑士的能力更是很少有人比他更熟悉。
  
现在镇长正站在这群兽人的后方,魔法阵的枢纽位置。他挥手破去了自己的隐身状态,和伊斯塔打招呼。
  
兽人都被困在里面,一时半刻无法动弹。虽然荆棘法阵并不会致人于死命,但射杀一群不能移动的靶子,崔米镇的民兵还是足以胜任的。
  
唯一可惜的是,发动这个魔法阵的代价不小,需要消耗十颗名贵的红锆石。这种宝石非常稀有罕见,他多年来也只收集到十三颗,这样一来,这个魔法阵在一段时间内,至少在他再次集满十颗红锆石之前是无法发动了。
  
这个卡拉图人,怎么惹上这么一大群兽人。他有些恼火地想,不过正好要找他来帮忙,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推三阻四了。
  
然后他的眼前黑影一闪,像是一只巨大的鸟从空中扑下,直撞到荆棘牢笼上,随即一片碧绿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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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斯塔刚刚想起那个叫杰克的巫师时,他就发现这个人已经从空中扑了下来,一头撞向那荆棘牢笼的正中心,其架势决然、义无返顾,如同受神祗召唤的虔诚牧师。在接触到荆棘牢笼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爆炸开来。
  
地下突然冒出猛烈的火焰,碧莹莹如墓地的磷火,瞬间吞噬了整个荆棘牢笼,崔米镇上顿时绿光冲天。所有围困其中的兽人,连着缠绕它们的荆棘蔓藤,一瞬间化为灰烬。
  
火焰燃烧着,宛如一条巨大的蛇在翻腾,当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这条碧绿的火蛇笔直向维多利亚酒店的门口冲了进来。
  
冒险者们还站在门口没有走出,这一下变起仓卒,不等他们躲避,火焰已经冲到身前,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卡多佐和伊斯塔本能地后仰倒退,但火焰冲得极快,转瞬之间剑士的衣服已经着了火,圣武士的铠甲也变得炽热滚烫,像要被火溶化一般。石制皮肤悄无声息间剥落,火辣辣的疼痛几乎让他们窒息。
  
无可逃避!
  
就这样结束么?伊斯塔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如此说来,那个预言并不准确啊。
  
他自己也有些奇怪,生死关头,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亲人,没有想到故乡,却想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过他无法继续想下去,炽热的火焰已经逼近身体,他甚至清楚地听见了头发被火焰炙烤卷曲的吱吱声,灼烧的疼痛仿佛到了极限,反而感觉不到了。灵魂似乎承受不了这样猛烈的压迫,即将离开身体。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霎那,彻骨的寒冷突然笼罩了他的身体,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满眼都是冰雪的冷白色,仿佛置身于北地的凛冬,耳边甚至听见了寒风的呼号,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他的牙齿格格碰撞作响。
  
火焰被冰雪压制住了,渐渐退缩,最后平息了下去。青石地面上只留下黑色的焦炭痕迹,那近百名兽人,转眼间都被这碧莹莹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吞没,仿佛根本就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伊斯塔转头看身后的巫师,她的脸色白得像刚才那铺天盖地的冰雪,身体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却如秋水般平静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仿佛世界上任何变故都无法让她惊诧恐惧。
  
但这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之后,她的眼光散乱开来,然后重新聚焦,恢复成剑士熟悉的样子,纯净明亮,只是微微有些呆滞。
  
不,不对,伊斯塔猛然反应过来,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那一瞬间,她的两只眼睛明明都是碧绿色的。
  
现在则又恢复了左蓝右绿的模样。
  
她的左手平平抬起,中指上的戒指正泛着冰冷的蓝光。漫天的冰雪和凛冽的寒风,正是从那枚戒指上喷射出来。
  
卡多佐也转过头来,他也看到了这枚戒指,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浮在他的脸上,伊斯塔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卡多佐也认出了这枚戒指的来历。
  
他自然不担心圣武士会觊觎寒冬之戒,审判者卡多佐如果都不可信任,那世界上可以信任的人只怕不多了。只不过多一个人知道,总是多一分麻烦。
  
蓝光渐渐黯淡,暴风雪也平息了下来,地面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雪,已经漫过了卡多佐的靴子。伊斯塔斜跨一步挡在思思身前,低声说:“快藏起来!”
  
巫师似乎才恍然回过神来,急忙将左手藏回袖中。“空间枷锁刚刚解除了。”她低声说,“那个人离开了。”
  
咯吱咯吱声在身旁响起,这是圣武士的皮革长靴踩在雪上的声音。他没有看巫师,对剑士说:“出去吧。”
  
伊斯塔微微点头,扶着巫师走出了酒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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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镇长朋友还是不错的,虽然经常要替他去杀一些食人魔或者兽人,不过偶尔也可以用来当挡箭牌。比如现在,维多利亚酒店老板要求卡多佐三人赔偿,理由是因为他们的原因,导致了酒店遭到破坏。和兽人的战斗,以及后来的绿色大火,几乎把酒店的正门全毁坏了。
  
不仅仅如此,因为兽人的袭击,很多顾客逃走得太快太匆忙,没来得及付帐——这笔钱自然也算到了他们头上,因为兽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最后,酒店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需要雇人清除。对这笔费用,老板慷慨地表示可以忽略不计。
  
思思身无分文,伊斯塔口袋里的银币也不多,唯一相对比较宽裕的是卡多佐——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炽热之心的工作并没有任何工资或者补助,卡多佐家族也不算多么富有。
  
这时就体现出寇普利斯的作用了。作为这样一个著名商贸城镇的镇长,他总是有些积蓄的,所以伊斯塔看着镇长替他们付钱时非常心安理得——他很少有不心安理得的时候。
  
他们去旁边的沃金神殿治疗了一下伤势。接下来,镇长邀请他们去办公室。这个建议得到了卡拉图人的强烈赞同,思思是怎样都无所谓,卡多佐看看酒店老板的脸色,认识到自己已经被列入不受欢迎的对象,于是也就没有发表任何异议。
  
镇长并没有询问他们来此的目的,礼节性的客套之后,他非常热情地替思思和卡多佐准备好了住宿的地方,然后命令厨师准备晚餐。天已经黑了,思思决定去洗澡,长袍上粘了太多的血迹,让她不想再多忍受一秒钟。
  
他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接着思思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卡多佐则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铁匠铺,今天和兽人战斗,他自己受伤不重,但铠甲却创痕累累,几乎变形了。这种魔法装备,修复起来非常困难,当他将铠甲脱下来交给那位老铁匠时,心中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
  
幸运的是,铁匠技术非常高明,大约花了二个小时,卡多佐终于拿到了焕然一新的铠甲,当然,他口袋里的银币更少了。
  
当他回到镇长办公室时,星星已经亮闪闪地挂在夜幕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酒店里的喧嚣,隐隐约约随着夜风飘来。
  
他走进门,发现寇普利斯和伊斯塔都不在。一位仆人带领他去卧室休息,并且告诉他,卡拉图人和镇长去野外散步去了。
  
“散步?”卡多佐有些奇怪,崔米镇现在很不安全,周围经常有怪物出没,深更半夜去野外散步,并非什么明智之举,但他也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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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黑夜像巨大的幕,遮敝了天地,压迫得人难以呼吸。微弱的星光闪烁着,宛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没有月亮。
  
黯影轻轻地移动,他的全身每一寸神经和肌肉都已经绷紧,步子很小,落地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一丝声音,决不会让他前面的那两个人察觉。
  
在无声行动这方面,他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借助黑夜的掩藏,即便是卡拉图剑士,即便是在这样一览无余的大草地上,也没有发现身后十米外有一个人在跟踪。
  
伊斯塔和镇长轻声交谈着,虽然不知道被人跟踪,但他还是很谨慎地压低了嗓门,让音量保持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范围。黯影对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好奇,但他也不敢再接近。再靠近,就可能会被发觉了。
  
可惜风向相反,恰好是从身后吹过来的,否则也许还可以听到一些语句。
  
他皱了皱眉头,缓慢而悠长地吸一口气,身体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不过并非像巫师的浮空术那样升到半空中,他的脚还粘着地上的青草,整个人像柳枝一样随着轻轻的夜风在半空中摇摆。
  
这并非什么魔法,而是他故乡的一种秘术,名叫“影杀”。
  
卡拉图的武士,和费伦大不相同。他们注重修炼一种名为“听音辨行”的能力,即不通过视觉,只借助耳力和直觉来判断对手的行动。这种能力在战场格斗或者比武较技时作用不大,但在不能看见对手的情况下,比如被背后偷袭、黑暗中遇敌,或者对手使用了隐身法术,就大有用处了。
  
由此,卡拉图的刺客,和费伦也就大不相同。遁形隐身固然是必须掌握的技能,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暗杀对象——一般都是武技高明的武士——则更被看重。
  
刺客的故乡,正是库扎克拉,卡拉图大陆上两大帝国之一。
  
他刚刚施展的能力,是一种极高明的暗杀术。可以将自己的气息声响完全掩藏于周围环境中,连呼吸声都可以转化为气流风响。跟踪别人时,只要不是被直接看见,即使对方的耳力再敏锐也无法听出一丝异样的声响。据说,这种能力锻炼到极致,可以和周围的环境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似乎轻薄柔软得像一张纸,在空中摇摆飘浮,随着风向,一点一点向伊斯塔接近。
  
剑士确实没有察觉,他正在向镇长询问德阿尼斯城堡的情况。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刺客逐渐能听清楚他们的交谈了。
  
“德阿尼斯公爵是他的儿子罗诺尔杀死的?”
  
“嗯,罗诺尔其实是班恩教会的高阶牧师,现在他已经是班恩教会安姆地区的主教了。”
  
“前任主教好像是格兰特吧,死了?”
  
“据说是在攻击德阿尼斯城堡时,施展出了一个奇迹术,然后死亡。”
  
“奇迹术?”伊斯塔的声音带着微微的诧异。
  
“罗诺尔贡献了一个叫做‘环法’的魔法阵,二十几个牧师同时施法,可以暂时提高一个牧师的能力。格兰特因此施展出了地震术和奇迹术,但随后就死亡,不知什么原因。”
  
“环法?”伊斯塔突然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看着镇长。
  
刺客心中暗暗有些着急,他正随着风向缓慢漂移,现在剑士停步不动,自己很快就要撞上了,但他又不能停住身体。
  
他倒并非是无法控制身体,只是现在他和环境已经融化为一,身体完全是顺风而行,稍有异动,破坏了周围的气流,立刻就会被剑士察觉。这样一来,他就无法探听消息了。
  
这一分神,不过转瞬间的事,虽然身体没有失去控制,但却漏听了半句话,等他回过神来,恰好听到镇长回答剑士。
  
“……和塞尔帝国的红袍巫师有关。”
  
“塞尔红袍巫师”,伊斯塔沉吟着,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可是红袍巫师的‘环法’是奥术法阵,不可能提高牧师的神术能力吧。”

博得之门 2007-4-11 22:02

[align=center][b]第十章  致命的袭击[/b][/align]


气流缓缓地移动,黯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前进。前面两个人却停住脚步,丝毫没有继续行走的迹象,这样一来,他很快就要和剑士撞上了。
  
只能如此了。黯影不得不做了个决定,他心中暗暗有些惋惜。这种与周围环境融化为一的技能施展起来非常耗费精力,却只探听到这点消息,实在有些得不偿失。德阿尼斯城堡被班恩教会占领的消息他早就从丹尼赫先生那里得知,至于什么环法、塞尔的红袍巫师,他不清楚,也不关心。
  
他似乎没有作出任何动作,但一柄短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手中。细窄狭长的刀身是墨黑色的,不泛出一丝亮光;刀柄很长,缠满了细窄的黑色布条;最为独特的是,这把刀没有护手。
  
伊斯塔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他并没有察觉刺客的接近。镇长的推断不无道理,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头。“环法”是一种奥术法阵,塞尔帝国红袍巫师公会的独门秘术之一,由多名巫师集体施展,暂时提升某一名巫师的奥术能力。具体的施展方法,他自然就无从知晓了,这本就是红袍巫师的秘密,阿斯卡特拉的欧格玛神殿里,也仅仅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散乱在书架上。
  
但伊斯塔可以肯定的是,红袍巫师的环法是奥术法阵,不可能提升牧师的神术能力。罗诺尔弄出来的这种“环之仪式”,却让格兰特施展出了超乎能力的地震术和奇迹术——这两种魔法都是标准的神术。
  
难道说,罗诺尔创造出了一种新的神术法阵?
  
“不可能”,镇长似乎猜到了剑士的心思,“罗诺尔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巫师罢了。”
  
剑士明白镇长的意思。发明一个魔法阵是件非常艰难危险的事情,没有强大的力量与丰富的经验,是不可能成功的。巫师和牧师不同。牧师的能力,来自于信仰的坚定和神祗的赐予,年龄并非关键,只要对神祗表现出足够的虔诚——或者说,只要会讨神祗的欢心,就可以获得强大的神术;巫师的魔法则完全是自己研究学习所得,花费的时间多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作为判断能力强弱的依据。一个年轻的巫师,纵然天赋很高,也很难胜过一位在图书馆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头子。
  
“大概他通过什么方法获得了红袍巫师的环法,加以改造?”伊斯塔提出了新的猜测,改造一个魔法阵,比发明一个要容易得多了。
  
“我不相信”,镇长断然否定,“罗诺尔的能力我很清楚,在同年龄的巫师中算得上优秀——但也就仅此而已,绝对达不到这种水准。”
  
“你对他真了解。”
  
镇长嘿嘿了一声,“你不是猜到我的身份了么。”
  
伊斯塔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微弱如风中烛火的星光,低低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相信,但你忘了,今天那群兽人是怎么来到镇上的。”
  
镇长的脸色立刻变了——虽然在黑暗中,剑士不可能看得很清楚,但他不必看就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镇长的声音也变了。
  
“这么说……”
  
“能使用传送法阵和空间枷锁的人,也许有改造魔法阵的能力吧。”伊斯塔低低地说,似乎是自言自语。
  
风悄悄从背后吹了过来,有点凉。
  
[align=center]※※※[/align]
  
剑士正在思索,背上陡然一阵强烈的杀气逼了过来。眼睛和耳朵并没有提供任何讯息,鼻子也没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但他就是知道有人在背后偷袭——这是多年出生入死的经历锻炼出来的直觉。
  
想杀人,就有杀气;凭借杀气,就可以判断出敌人的行动。很小的时候,父亲如此告诉他。
  
他当时很是不以为然。判断敌人行迹,自然应该靠感官察觉,杀气这种东西,虚无飘渺,怎么能当真。父亲看出了他的不屑,于是问他。
  
“一只羚羊在草地上吃草,旁边潜伏着一只老虎。羚羊并没有看见老虎,也没听见什么异动,更没闻到什么气味,但它往往就能知道有敌人在旁边窥伺。为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
  
“老虎想捕杀羚羊,身体自然就会有反应——虽然这种反应很细微,老虎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
  
“但你明明说,羚羊没有察觉任何动静。”他反驳父亲。
  
“不,羚羊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也没有闻到气味,但感觉器官,并非只有眼鼻耳朵。老虎的异动,已经被羚羊的某些神经察觉。”
  
“某些神经?”
  
“某些神经”,父亲重复说,“不足以警醒大脑,却确实存在。羚羊就是因此察觉到危险。”
  
“那为什么羚羊能察觉到,人却往往不行。”
  
“因为我们不是每天生活在丛林中。”父亲回答,语气中似乎带着些淡淡的讥讽。
  
他当时听了,不过模模糊糊的有些印象,实际上还是不很了然。但他年事渐长,杀伐既多,来到费伦后,冒险为生之余,又研习这个国度的学问,倒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按费伦的话说,无非就是潜意识,眼鼻耳朵之外的感官,察觉到敌人的行迹,却又讯息微弱,不足以刺激大脑。只有成天在刀剑中度日的人,就像每日都要防备老虎的羚羊一般,这方面神经敏锐,往往可以察觉。这实际上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平常人集群居住,生活安定,这种能力反而退化了。
  
背后的杀气瞬间逼近,他感觉到了兵刃的寒意刺透衣服侵袭全身。闪避已经来不及,长剑还在背上,拔剑抵挡更不可能。虽然惊骇敌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到了背后如此近的距离,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匆忙侧身,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反手挥出,希望能将敌人的兵刃格开。
  
当的一声响,握在左手中的短刀击中了背后杀手的兵刃,不过他终究是稍稍慢了一点。虽然被侧面架格,刺客原本刺向心脏的刀偏了些位置,但依然在他的左臂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其实若不是刺客刚才施展“影杀”,精力损耗不少,这一刀伊斯塔只怕就避不开了。
  
黯影精擅毒药,但他的短刀因为必须嵌在手臂中,反而没有淬毒。也正因为如此,伊斯塔才逃过了一劫,否则这道伤口足以让他立刻毒发身亡了。
  
按照常理,剑士应该立刻借反震的力量前冲几步,确定敌人没有追袭上来,然后再转身迎敌,这是比较稳妥的做法。但或许是刚才左臂上中的那一刀激发了兴致,或许是突然想赌一把——他本就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力求稳妥的人。伊斯塔只斜跨了一步,脚跟旋转,左手腿入袖中,右手拔出背上的长剑,身体已经顺势直接转了过来。
  
他看准黑暗中的那个身影,笔直的一剑当头劈下。
  
黯影没有正面格挡,那是战士才干的傻事,一名优秀的刺客是不屑于如此的。他的双脚在有些潮湿的草地上滑行、错开,身体随着偏移,非常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击。接着他再次扬臂出刀,黑夜中一道寒光直刺剑士的咽喉。
  
伊斯塔微微后仰,自腰向手臂一起偏转,带动手腕用力,劈了一半的长剑翻转过来,自下而上地斜击开敌人的短刀,紧接着长剑又划了个半圈,直切刺客的脖颈。
  
长剑砍空,黯影已经退后。伊斯塔紧跟着踏上一步,又是当头一剑劈了下来。
  
黯影依然没有直接格挡,而是向右侧退避开。伊斯塔却突然也向右跨了一步,长剑顺势转向,一圈银光拦腰横扫。他这一剑明明已经变得极快,刺客却像早料到他的用意一般,挥刀在长剑上斜斜一击,打算将剑士的攻击引开。
  
长剑和短刀刚刚相撞,两把兵器的主人都立刻变招。伊斯塔重心陡然前移,握剑的右手手腕一沉,嗤的一声,长剑贴着短刀的刀身直削下来。黯影的短刀没有护手,这一剑如果被削中,握刀的手指就全断了。
  
刺客回臂,手上力量猛然增加。以刀剑相交处为轴,短刀翻了半圈,将长剑压在下方。伊斯塔借势踏上一小步,低身向刺客左腿刺去;黯影的短刀再一次从侧面和长剑撞了一撞,将剑士的攻击引开,乘机又斜退了一步。
  
很强,伊斯塔在心中为对手快速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仅仅遁形隐身的功夫高明,到了自己身后都没被察觉,而且剑术也非常不错。他的每个动作都简洁朴实,却也都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丝力气。在他的急速猛攻之下,居然还能间或反击。以这样的身手,在安姆绝对算得上第一流的杀手了。
  
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刺杀我?剑士暗暗猜测,是那个被他持刀胁迫救走了黑暗精灵的检察官所派遣?还是今天傍晚那群兽人的同伙?
  
此时他身旁的镇长反应过来,急速施展了一个治疗魔法。
  
银白色的雾气从镇长手上喷出,缠绕在伊斯塔受伤的左臂上。这个魔法不仅仅起到了治疗的作用,伊斯塔借着这一点银白色的亮光,看清楚了他的对手——身材矮小,穿着暗蓝色皮甲,几乎包住整个头部的兜帽遮住了脸,但这已经足以表明他是一名盗贼。
  
阴影盗贼公会?伊斯塔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大概是检察官雇佣了阴影盗贼公会的人来刺杀他吧。
  
剑士深吸一口气,猛然喝了一声,他的双脚一错,人已经极快地逼到刺客面前,相距不到半米。他双手握着剑柄,挟着这来势当头猛砍,便如黑夜里的一道闪电破空直劈了下来。
  
这一剑根本不是从腰腿发力,也不是凭借胳膊和手腕挥剑,而是将全身的力量都猛地压了上去,一瞬间爆发出最大的力量,不留丝毫余力。如果对手能挡住这一剑,立刻反击,剑士就难以抵御,但他相信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这也是卡拉图的剑术,不过并非他故乡的武技,而是从另一个国家学来的。卡拉图大陆有两大帝国,他的故乡绍朗是其中之一。这两大帝国的剑术大体类似,但绍朗但过于注重柔韧持久,绝不会发明出这种雷霆万钧生死立判的招式。
  
如果说刚才伊斯塔虽然接连砍劈,出剑如电,但总还算气度从容,不失剑术大师的风范;现在的剑士却像突然换了个人——不,根本就是一只血红了眼睛的野兽,完全是一派你死我活的架势。镇长在旁边都激泠泠打了个寒颤。
  
黯影并不擅长正面格斗,幸好他对绍朗——剑士的故乡——的剑术比较熟悉,勉强挡住剑士几次攻击,手臂已经隐隐有些酸麻了。作为一名刺客,和武士正面格斗可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行为。他正打算后退脱身,这时只觉得眼前一幌,对手已经逼近,长剑当头劈了下来,黯影隐隐听见了气流被急速切开的嗤嗤声。
  
这、这不是绍朗的剑术。
  
多年的暗杀生涯,已经让他的神经比铁还坚韧,但他还是吃了一惊。这明明是自己的故乡库扎克拉的剑术,剑士是绍朗人,怎么居然会使用。绍朗和库扎克拉虽然都是卡拉图大陆上的强国,却一向势不两立。两国之间的仇怨已经结了几百年,互相攻伐不下二十余次,平均每十年就要爆发一场大战。他之所以来到费伦,和两国之间的战争就有很大关系。
  
黯影无暇思索,他反手一格,刀剑相撞,溅出一溜火星。夜间的草地本就湿滑,他又抵挡不住剑士的力量,顿时被压得直直后退,草地上拖出了深深的两道印子。
  
手上传来的压力稍稍一缓,瞬间又如潮水一般汹涌扑来。黯影知道对方既然使出这一剑,就算是本人想收手都已经不可能。再硬抗下去,只会让剑士的力量加大到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自己绝对抵挡不住。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手上加劲猛然一推,脚下却蹬地倒退。借着巨大的反推力,他凌空倒翻了一个跟头,脱出了对手长剑的杀伤范围。
  
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点。失去抵抗的长剑如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直直劈下,在黯影的大腿上重重划了一道。
  
镇长恰好于此时完成了他第二个咒语,地上突然长出无数条像海带一样扁平的植物。它们飞快地占领了镇长周围十米内的区域,黯影的身体还在空中,这些植物就迫不及待地蜿蜒施展着蛇一样的触手想缠绕住他。
  
黯影的左腿受伤,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逃逸,一个高明的刺客,本来就不应该仅仅借助双腿走路。
  
他从空中落下,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双手撑地。无数条海带般的植物飕飕飞了过来,打算将他捆成一个木乃伊。
  
在手腕即将被缠上的那一刻,刺客腾空而起,接连几个跟头,隐没在沉沉黑暗之中。镇长打算追赶,被伊斯塔拉住了。
  
“你看清楚他的刀了吗?”剑士突然问。
  
“刀?”,镇长想了想,“刀身细窄平直,握柄不长,上面似乎还缠着一些布条……”
  
他转过脸看着伊斯塔:“这好像不是费伦的武器。”
  
“果然”,伊斯塔轻轻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镇长奇怪,他对自己的治疗魔法有绝对的信心,不过是左臂上被划了一刀,应该已经完全痊愈了才对。
  
“衣服啊”,伊斯塔举起左臂给镇长看,治疗魔法虽然让手臂恢复如初,却不能将被刀划破的袖子也修补起来。“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了。”
  
“你本来也就没几件衣服吧”,镇长没好气地回答,“嗯?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记得德鲁伊应该会修复术吧。”伊斯塔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一边把胳膊抬得更高,“别告诉我说你不会。”
  
“我怎么会准备修复术这种无聊的魔法。”
  
既然镇长表示爱莫能助,那么伊斯塔也不强求。他看了看四周,收起了长剑。“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去镇上的沃金神殿”,剑士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想那些牧师应该会准备一个修复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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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金神殿的牧师也没有准备修复术,这在伊斯塔的意料之中。修复术是一种很简单的魔法,但并不实用,因为它只能修复物体细微的损伤。如果你的家具衣服有点破损,你当然去找木匠或者裁缝,难道还有人会特地跑到神殿里请牧师施法么?牧师自然也就不会在向神祗祈祷的时候请求赐予这种魔法了。
  
但伊斯塔本也就不是来修补他的袖子的。
  
虽然已经很晚,神殿的牧师还是强打精神,对镇长和他的同伴——也就是伊斯塔——表现出了足够的敬意。牧师固然受神祗的眷顾,却也不敢轻视世俗的权力。费伦神祗众多,沃金女神教会在安姆势力不大,更需要小心谨慎。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镇长和那个卡拉图人并非来向女神祈祷,当然也不是来请牧师施法——镇长本人就是一位优秀的德鲁伊,在神术上的造诣远远胜过沃金神殿的这些牧师。
  
镇长很有礼貌地和牧师客套着,然后要求进入内室交谈。牧师自然没有异议,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两位客人似乎根本没什么要事和他商谈,镇长纯粹是在东扯西拉,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那个卡拉图人则是在翻墙边书架上的典籍,偶尔询问一些问题,看起来他对沃金女神颇感兴趣。
  
牧师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来意。难道镇长的这个朋友打算皈依沃金女神?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费伦的宗教过于发达,几乎每个人在成年之前就确定了所尊奉的神祗,改变信仰的事极少发生——这往往会引发原本所信仰神祗的怒气,没人敢冒这个风险。
  
镇长和剑士等了半天,神殿里没有新的客人来到,于是告辞出来。不过伊斯塔并不失望,换了他是刺客,也不会来镇上的神殿治疗。他来这里本就是碰碰运气罢了。.
  
牧师躬身送他们走出神殿,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神殿离维亚特利酒店很近,几个侍者正在门口忙碌着,用水清洗地上的血迹。荆棘法阵撤除,冰雪也已经被铲掉,几个小时前发生的那场战斗痕迹已经完全被抹去了,似乎根本就不曾发生过。
  
“刚才偷袭你的那个人,应该和那群兽人是一伙的吧?”
  
“大概吧。”伊斯塔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心中另有想法,但不打算现在就告诉镇长。
  
“你去不去德阿尼斯城堡?”
  
“当然”,伊斯塔耸耸肩,“不是有人邀请我去参加葬礼吗?”
  
镇长当然不会真的以为剑士想去参加什么葬礼。这个卡拉图人一向不喜欢热闹,和身份高贵的德阿尼斯公爵又从无来往。他既然要去德阿尼斯城堡,必定别有用意。
  
“你不是另有任务吗?”
  
“反正顺路。”剑士似乎漫不经心地回答。
  
镇长已经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从崔米镇到特迦丘陵,其实不需要经过德阿尼斯城堡,不过顺路的说法倒也不算错。特迦丘陵位于德阿尼斯城堡的西北面,只要中间折一下,绕个小小的弯就是。
  
萨弗拉斯权杖的传说镇长也有所耳闻,不过这并不在他的关心之列。从他的立场来说,目前最大的敌人是班恩教会。拉拉已经返回德阿尼斯城堡探听消息,二十多个班恩牧师并不放在他心上,关键是拉拉说的那个罗诺尔的“主人”总让他忐忑不安。现在伊斯塔既然自愿绕个弯去德阿尼斯城堡一趟,他自然求之不得。
  
至于剑士的安全,他倒并不担心。这个卡拉图人虽然看上去散漫随便,但决不会真的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既然他打算去,自然就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更何况,他还有那件保命的东西。
  
“多谢。”镇长说。
  
伊斯塔摇摇头,“你今天救我一命,我替你跑一趟路,彼此各不相欠,没什么多谢的。”
  
寇普利斯的脸色黯了黯,“伊斯塔,你还真是半点没长进呢,说起话来还是那么难听。”
  
剑士哈哈笑了起来,拍着镇长的肩膀,“别当真,老朋友,玩笑罢了,不过,我也确实想去一趟德阿尼斯城堡看看。他们今天派了这么一大群兽人来邀请我,我又怎么能不应邀前往。”
  
他冷笑了一声,脸色陡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那位新任的罗诺尔•德阿尼斯公爵大人想必不知道,卡拉图人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还,有仇必抱。”
  
镇长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恩必还”,其实说到底,伊斯塔还是念着他今天及时发动魔法阵的救命之恩,要找机会还回来。寇普利斯和这位卡拉图人打了几年交道,很明白他的性格,他是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虽然乐于接受朋友帮助,但一定要还回来。
  
“卡多佐先生大概不会同意绕路吧。”镇长想了想,岔开话题。要说服一名圣武士改变既定的行程路线——而且还是多绕一个弯——是很难的,要说服审判者卡多佐先生就更难了。圣武士虽然都喜欢多管闲事,但当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便会直奔目标,对其他一切往往都视而不见。镇长实在很怀疑卡多佐会愿意暂时放下任务,去参加什么德阿尼斯公爵的葬礼。
  
“如果胡萝卜移动,驴子自然也会很乐意改变方向。”
  
这个比喻让镇长笑了起来,“好吧,另外,有件事得提醒你,最近野外强盗活动特别频繁,你得小心点。”
  
“强盗?又是那群塔洛斯牧师?”
  
“嗯,据我接到的情报,镇子北面最近经常发现他们的踪迹。说起来,你要不要我替你制作几张防护闪电卷轴备用?”
  
伊斯塔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倚在墙上,正看着他们。白色的巫师长袍在夜风中飘动,战斗中染上的血迹已经完全被清除了。剑士突然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个女孩会轻得随风飘起来。
  
“我睡不着。”她直直地盯着伊斯塔,神情像一个抱着睡枕的孩子。
  
“我可是要睡了,今天发动魔法阵把我累坏了”,镇长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呵欠,表示他已经很疲倦,“那么,明天见,两位,晚安。”
  
“晚安”,伊斯塔向他告别,借着路灯的暗光,镇长从他的老朋友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于是他微笑,躬身优雅地向巫师行礼告别,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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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那个冰雪魔法真是及时。”两个人在镇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思思始终沉默不语,伊斯塔只好先开口。
  
“嗯。”
  
思思似乎没有交谈的意思,剑士只好继续闭嘴,走路。难道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散步?伊斯塔有些头痛了,他一向不擅长揣摩女孩子的心思。
  
夜确实已经深了,镇上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鸟的啾啾叫声偶尔打破了寂静。两个人绕着镇子走了一圈,巫师依然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伊斯塔头更疼了。
  
这样下去,他担心会一直走到天亮。
  
于是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就像一种惯性,如果没有异变,就会一直循环继续下去。伊斯塔突然停住脚步,便是这“异变”发生,惯性也就被打破。思思也随之停住了脚步,眼睛定定地看着剑士。
  
“今天那个冰雪魔法,并不是我施展的。”
  
“我知道啊,是戒指。”
  
伊斯塔还是不明白巫师的意思,他只好谨慎小心地回答。
  
“我感觉自己有两个灵魂。”巫师低低地说,声音缥缈得像遥远森林里传来的精灵歌唱。
  
“怎么了?”伊斯塔莫名其妙,他不懂思思在说什么。
  
“我并不知道如何使用这枚戒指”,巫师的左手从袖中伸出,金色的戒指发着隐隐的蓝光,“以前不知道,今天下午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
  
伊斯塔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今天使用寒冬之戒的人,不是你?”
  
“不是现在的我”,思思稍稍修正了剑士的话,“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外一个灵魂,使用我的身体,激活了寒冬之戒的力量。”
  
“当火焰扑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压迫到身体的一个角落,另一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灵魂控制了我的身体,随后就使用寒冬之戒创造出了冰雪。”
  
夜已经很深,周围寂静得像是墓地。巫师的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地传到剑士的耳朵里,像一粒粒冰珠掉进盘子。
  
他看着思思的眼睛,想起了那一瞬间。他能肯定,在巫师使用寒冬之戒的那一瞬间,她的左眼突然改变了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变得和右眼一模一样。然后,应该是思思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后,她的左眼又恢复了湛蓝。
  
思思自己当然不会发觉这点,但他却看到了。一刹那间,他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然而却又极有可能为真的猜测。
  
“人不可能有两个灵魂。”伊斯塔想了想,决定如此回答。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因为他必须肯定。据他所知,两个灵魂共存于一个身体的事例,历史上确实存在过,而其结果,往往是较为弱小的灵魂一方被取代消解。
  
思思绝不会喜欢自己的灵魂被取代消解。
  
“不”,巫师摇头,她的眼神非常坚定,伊斯塔不敢正视,“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它现在似乎在我的身体某个角落潜伏着,沉睡着,在某些时候会突然醒来。”
  
“某些时候?指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吗?”
  
“我想是这样”,思思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它需要我的躯体,因此它不会让我死去。所以今天下午,当我无法使用寒冬之戒保护自己的时候,它就突然苏醒了。而且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苏醒一次之后,它的力量似乎就强大了一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原本在沉睡,这次危机刺激了它,让它变得清醒过来。总有一天,它也许会完全控制我。”
  
“那就很简单了”,伊斯塔尽可能用轻松的口气说,似乎谈论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你是一名巫师,完全可以用魔法分析这枚戒指,从而得知如何使用它的能力。只要你可以使用寒冬之戒,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那个灵魂——假设它真的存在的话——就不会再出现。”
  
“但它还是存在。”巫师的情绪似乎还是很低落。
  
“但不会再强大,先保证这一点,然后再想其他办法。”
  
思思勉强接受了这个不算理想的方法。不过紧接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剑士突然发现她皱眉的时候也很好看。魔法创造出的路灯有些昏暗,剑士看得不甚清楚,不过在别人遇到难题的时候仔细欣赏似乎很不礼貌,所以他放弃了凑近一点的打算。
  
“魔法”,她沉吟着,“通晓传奇可以分析神器的力量构成,而且我也学过这种魔法,不过……”
  
“不过施法材料很稀有是吧。”
  
巫师抬头看着剑士,奇怪他怎么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伊斯塔微笑,但并不解释。
  
从知道寒冬之戒在巫师手上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思考如何运用它的力量。用什么魔法可以分析,需要什么施法材料,如何获得这些材料,他都已经考虑得一清二楚了。
  
“不用担心”,卡拉图人负着双手,看着天上微弱如风中烛火的星星,“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
  
他正准备接下来向思思解释,却听到了轻微的吵闹声随风飘来,似乎是远处有两个人在争执。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颇为响亮。当然,这只是伊斯塔的感觉,思思似乎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声音越来越大,现在连思思也听见了。大约是两个镇上居民闹什么纠纷,伊斯塔不以为意,但巫师却似乎颇有兴趣,坚持拉着他要去看看,小女孩的好奇心总是强的。
  
伊斯塔也有很强的好奇心,但他懂得克制权衡和轻重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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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循着声音找去,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后来还加入了兵刃撞击的叮当声。剑士看了巫师一眼,加快了脚步。
  
最后他们走到了西南角,这里是崔米镇的墓地所在,或许是为了不打扰亡者的安眠,一路延续的路灯到这里都突然熄灭了。两排白杨树的枝叶被夜风吹拂,发出沙沙响声,它们的影子被远处的灯光映在地上,像是恶魔在张牙舞爪。
  
到处都是矩形的墓室和方方正正的墓碑,透出一股阴森森的气味。即便是白天,也极少有人敢在这附近逗留,更别说现在是深夜。不过伊斯塔可以断定这个墓地很“纯净”,没有什么僵尸骷髅之类的不死生物出没——他之所以如此肯定,原因很简单,如果有这种类似的事情,他的镇长朋友一定会找他帮忙处理的。其实剑士一直不明白,寇普利斯镇长本人是个强大的德鲁伊,很多事情自己完全可以轻松解决,为什么一定要来找自己帮忙呢。他曾经询问过寇普利斯,但镇长避而不答,于是他也就没有再追问。
  
对朋友,他一向很信任,从不泛滥自己的好奇心。说起来,伊斯塔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斗中,他都会精密计算所掌握的一切情况,而且极少冒险。但同样还是他,却也可以将自己的背后完全放心地交给朋友——只要他承认是朋友。
  
他实在很看重朋友。
  
争吵声和兵刃撞击声的来源是一颗白杨树下,一高一矮两个少年正在持剑格斗,他们似乎都已经受了些伤,身上血迹点点。从衣着上看,应该是镇上的居民,而且还都来自颇为富裕的家庭,年纪都不大,大约十七八岁。他们似乎正斗得激烈,连剑士和巫师来到附近都没发觉。
  
“以瓦萨洛家族的名誉起誓,我一定要将你砍成两段!”高个子少年吼叫着,用力一剑向对手劈去。
  
“那么你就试试。”矮个子少年及时挡开了这一剑,回敬说。“我的看法恰恰相反,米娜小姐会赐予我勇气,打倒你这个狗杂种。”
  
“不许你提她的名字!”高个子少年暴怒着,他的眼睛红了起来,似乎对方的言语对他造成极大的羞辱。
  
他再次举剑,用尽全身力气劈下来,但这种攻击看似威力强大,实际蠢笨无比。对手斜跨一步就躲开了这一击。
  
“生气了?”矮个子少年嘲弄地说,“果然,像你这种血统不纯的家伙,是永远学不会真正的高贵和优雅……”
  
当的一声巨响,两把剑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矮个子少年后退一步,反刺了一剑,同时继续用语言刺激他的对手。
  
“难道你以为,米娜小姐会看上你这样的疯狗?如果我砍下你的那颗比石头还笨的脑袋,相信她一定会很高兴。”
  
他的话换来了一声更大的咆哮,和更猛烈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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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塔看了一会,这两个少年剑术平平无奇,应该没有受过太正规的训练。但彼此之间似乎有深仇大恨一般,每剑都是奋不顾身的打法,两个人又都没有穿什么盔甲防具。现在他们行动自如,看上去受伤还不严重,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死人的——或许是死一个,或许是两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想了想,从背上拔出长剑。在两个少年双剑相交的那一霎那,伊斯塔的长剑压了下来。他并非用剑锋下劈,而是用剑面平压在双方的长剑上。两人都是一怔,一起用力想将压在自己兵器上的长剑震开,但伊斯塔随之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稳稳地压住了两把长剑。
  
连试几次都不成功,两名少年意识到差距,于是不再徒劳,他们将自己的武器抽了回来。
  
“你是谁?”两个少年齐声问,他们各自退后了两步,瞪着这位不速之客,以及他身边的栗红色头发女孩——白色的巫师长袍表明她是一位巫师,而且不属于兜帽巫师公会,这对他们还是有一些威慑作用的。由于兜帽巫师公会的成功控制,安姆帝国的巫师不多,公会系统之外的巫师更是少之又少,基本上都出身于著名的贵族家庭,像德阿尼斯家族便是如此。
  
他们本身就是贵族,所以对同类一向也保持敬意——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同样也是在尊敬自己。
  
“一个过路人而已”,剑士收回了自己的长剑,他尽量温和地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虽然他自己其实也不比他们大多少,“在这样寂静而美好的夜晚,比试武技会打扰其他人休息的,孩子们。”
  
“哼!”
  
两个少年同时不屑地冷哼,不理剑士,挥起长剑又交起手来。叮叮当当声更响亮更密集了,看来剑士刚才的压制反而起到了逆反效果。
  
“要不要我让他们都睡一会?”巫师在旁边轻声提议。
  
剑士向他微笑,摇了摇头。接着他提起长剑,看准时机在个头比较高的那个少年的剑上轻轻一引,改变了它的行动轨迹。本来另一名少年可以挡住这一击,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的剑直刺自己的咽喉。他放弃了抵抗,睁大眼睛,愤怒地盯着对手和那个突然插手的外来人。
  
但长剑没有刺穿他的咽喉,而是贴着他耳边滑过。剑士在最后一瞬间突然又震了一震长剑,替他挡开了这一击。
  
“你要干什么!”两个少年同声怒喝。
  
剑士耸了耸肩。
  
“死亡的感觉如何?”他问那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矮个子少年,“应该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甜美吧。”
  
“你在威胁我?”
  
“不”,剑士否认,他突然又出剑,这次他的目标是那么高个少年。在当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发现自己的咽喉部位已经顶上了什么冰凉而锋利的东西。夜风不失时机地吹过,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是在威胁你”,剑士收回长剑,以一种非常温和、但又似乎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我是威胁你们。”
  
两名少年的脸色都在变化,由苍白转为涨红,他们的胸口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愤怒。诚然,任何人都难以接受这样明显的威胁。剑士却漫不经心地站在旁边,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们才不畏惧死亡……”
  
剑士叹了口气。说得好听,如果真这么有勇气,真的不畏惧死亡,为什么不上来攻击他呢。按费伦的习惯,这时候剑士应该先对他们的勇气表示称赞,然后再向他们证明死亡的恐惧。但他懒得如此麻烦,还是按照卡拉图的习惯直截了当来吧。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使用一些卡拉图特有的秘术,巫师拦住了他。
  
“让我来吧”,她看着剑士的眼睛,“我想,或许可以使用一点幻术改变他们对死亡的看法。”
  
剑士礼貌地退后。两名少年正要抗议,巫师却显然不打算征询他们的意见,因为咒语吟唱声已经响了起来。
  
[align=center]※※※ [/align]
  
空气中的魔法能量沸腾起来,它们飞速聚集到巫师周围,听从进一步的召唤。随着咒语的完成,两个少年同时被一团混杂了浅蓝色和淡金色光芒的雾气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看上去就像两只大蚕蛹。巫师拍拍手,冲着剑士高兴地笑了笑,看起来对自己的这次施法颇为满意。
  
“你用了什么幻术?”剑士回报以微笑,问她。他猜测巫师大概是制造了一些异常恐怖的景象。
  
“他们会看到自己死亡的样子”,巫师回答,“会看到自己如何停止呼吸、生命如何流逝、尸体损坏腐败,露出白森森的骷髅……”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张牙舞爪朝剑士做了个鬼脸。这鬼脸一点都不可怕,反而可爱的很,剑士也笑着,不过他有些疑虑。
  
“你应该没见过这些死亡的……过程吧,怎么能制造出幻象呢?”
  
据剑士所知,一切幻术,都不过是施法者以魔法能量塑造出希望形成的景象,施法者能力越强,魔法越精深,对所要塑造的幻象越熟悉,效果也就越逼真,越能让人相信。巫师应该不曾见过一个人如此漫长的死亡湮灭过程,那么她又如何制造出让人确信的幻象呢?
  
巫师笑得颇为得意。
  
“你没发现,我刚才是混合使用了两种魔法”,巫师向剑士解释,她知道这个卡拉图人虽然不是巫师,对魔法的了解却还胜过一般的魔法学徒,所以也就不必过多浪费口舌讲解不同魔法的效果作用,“我先用附魔系的心灵迷雾困住他们,然后再用很简单的幻术做一下引导——这也就是说,其实我根本没有制造什么复杂精致的幻象。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在心灵迷雾的作用下,再经过幻术的诱导,自己想象出来的,所以真实无比。”
  
“而且,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潜意识中最畏惧的景象,对吗?”
  
“一点不错。”巫师狡黠地笑着,“他们最畏惧什么,就会看到什么;他们能想象得最恐怖的死亡景象,就是他们看到的景象。稍等片刻,你应该就可以看到一个人最恐惧的样子。”
  
剑士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不过他很快也随之笑了起来,不再说话,只有风吹着白杨树沙沙作响。大约是觉得光线太暗,巫师随手施了个魔法,点亮了路灯。两个人的影子淡淡的,被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

[align=center]※※※[/align]

高个子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地上,周围的坟墓、白杨、熄灭的路灯、远处的房屋全都不见了,剑士和巫师也不知所踪,甚至连刚才和自己决斗的那个矮个少年也不知到那里去了,整个荒地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是在哪里。他四顾无人,不由得惊惶起来。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来到这里。他本来不是正在和那个混蛋在墓地旁决斗吗?难道是那个白袍巫师施法弄的鬼?
  
风猛烈地刮了起来,凄厉的呼号声像锋利的刀剑一样刺进他的耳朵。心砰砰跳了起来,差点蹦到嗓子眼里,最后他勉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四顾张望,确定周围没有一个人——或者其他生物。
  
少年试着向前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腕上陡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这一下把他吓得不轻,心里正绷得紧紧的那根弦啪的一下断了,顿时呆立当场。过了几秒钟,他总算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往脚下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森森白骨构成的手正将他的右脚脚腕握住,指骨上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丝。泥土正在升起破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钻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他和人半夜决斗,似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那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刚才被剑士威胁,他就已经有畏缩的意思,现在真的见了死人骷髅,自然会吓得一塌糊涂。要知道,他从小最害怕的,就是这些死人骷髅了,每次做恶梦都会梦见这些亡者的遗骸从坟墓里爬出来,将他包围,用它们那冷冰冰的、散发着死亡味道的白骨手指碰触他的脸——结果就是他满身冷汗地从床上弹起来。
  
白骨手掌握得更紧了,而且地面动得更加厉害。一只巨大的手臂破土而出,上面的皮肉早已干枯,露出骨节的形状。
  
他蹲下身,拼命地用剑砍那只白骨手掌——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拿着剑。接连砍了几下,剑劈在骨头里,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惨白色的骨屑四溅,迸在他脸上有些生痛。但他顾不了这么多,只是一个劲地砍。沃金女神保佑,终于在地底下的东西钻出来之前,他成功地将手腕砍断了。
  
整个大地都颤动起来,地下的那个东西——现在少年已经确信那是一个巨大的骷髅或者僵尸,或者类似的死灵生物——似乎即将破土而出。他提着剑,踉踉跄跄地逃开,断开的手掌还牢牢扣在少年的脚上,妨碍了他的行动,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动物。
  
他刚刚逃出几步,大地一阵剧烈地震颤让他摔倒在地。地底下的东西出现了,真的是一个巨大的骷髅,白森森的骨架上散发着邪恶和死亡的气味,空洞洞的眼眶里射出血红色的光芒,突出的下巴和鼻子部位的黑洞似乎在冷冷的嘲笑他的弱小无力——完全符合他心中对于恐怖的定义。
  
他颤抖着,想退后,但身体不听使唤。骷髅举起左臂——完好无损的那只,像拎小鸡一样抓起他的脖子,将他提到空中。少年拼命挣扎着,手脚乱挥,却丝毫没有作用。
  
骷髅抬起他另外一只手臂——就是那只刚刚被从手腕砍断的胳膊,在它的俘虏脸前仿佛示威般晃了晃,接着笔直朝胸口部位刺了过来。
  
少年大惊,他被拎在空中,无法闪避,只能举剑硬格。但这骷髅的力量大得惊人,咯扎一声脆响,长剑折断。他绝望地看着那尖锐的断骨直接刺进了自己的的胸口,正中心脏。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脏传来,像巨浪一样汹涌澎湃,侵占了他所有的神经和意识。在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他甚至期待这样的结局,死就死吧,至少可以不再受这样的折磨和痛苦。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去,因为疼痛依然在继续。他丝毫不能动弹,甚至无法呼吸,身体的任何一点轻微动作都会引发剧烈的疼痛。眼前的一切已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似乎天地都在逐渐崩溃塌陷,分裂毁坏。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沉重得让他再也无法承受。他想大声喊叫起来,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像山一样的黑暗压了下来,刺骨的疼痛也无法让他继续保持清醒。很快——或许是很慢,但他已经无法判断时间的长短——他就晕了过去。
  
[align=center]※※※[/align]
  
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清醒过来。三秒钟后,他发觉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消失,心脏处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意识到这一点,他精神一振。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就一切又恢复原状。但长长的等待之后,一切都无异状,不但他的身体没感觉到一点疼痛,甚至耳边那夹杂着凄厉呼号的风声都停止了。准确地说,他的身体现在没有一丝感觉,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在刚才那块荒地上,周围的景物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有些古怪,不过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似乎是为了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尸体的那种——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当他看清楚那具尸体时,不由得再一次要大叫出来;当然,他再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发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那具平放在地面的尸体正处于自己的脚下,这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正身处空中。
  
仅仅如此,还不足以使他如此惊骇。真正让他反应如此强烈的是,那具尸体的脸太眼熟了,熟悉到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在镜子里见到——那就是他自己的脸。
  
不!我没有死。
  
虽然明知无法发出声音,他依然徒劳地叫嚷着,但当他想挥舞一下手脚来表达不满时,却发现自己打算指挥的肢体似乎不存在。他低下头查看,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可以直接看到地面——本应隔在眼睛和地面之间的身体消失了。
  
他的身体消失了,包括头也消失了。他依然有视觉,但他的眼睛仿佛都已经不存在。
  
不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地上的那具尸体浮了起来,平平直直地摆在他面前,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离他不到半米。
  
随即,变化发生了。
  
那张脸颜色在变深、变青,青殷殷得发亮,似乎笼上了一层虚幻不实的光芒。它青得越来越厉害,像要滴出来一般。
  
紧接着,脸色转白,表面渐渐鼓起、紧绷,似乎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向上顶。很快,皮肤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薄,几乎透明,甚至可以看见淡青色的液体在下面流动。随即砰的一声响,皮肤爆裂开来,汁液四溅。
  
仿佛是连锁反应,整个尸体从头到脚依次爆裂开来,像是中了死灵魔法中的尸爆术。尸体外裹着的衣服裂成碎片,血液和内脏像雨点一样四溅开来。
  
“有趣吗?”
  
一个声音在他头上响起,低沉浑厚,而又似乎有些飘渺空虚,将已经吓晕的他惊醒了。少年举头四望,找不到说话的人。
  
“或许你愿意看看另外一种结局。”
  
随着这句话说完,时间仿佛倒流,已经爆裂的尸体突然又恢复原状,不过破碎的衣服没有复原,现在是一具裸体死尸漂浮在空中。
  
接着,尸体再一次变青、变白、鼓胀,但这次皮肤似乎硬化了很多,没有爆裂开来,而是逐渐变暗,颜色转为深黄色,像是一层厚厚的壳。
  
硬得像壳的皮肤上拱起了很多包包点点,像是一块平整的大地上,突然升起了一群凹凸不平的丘陵。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一个鼓起的包裂开了,从皮肤下钻出了一只虫子。白胖胖、圆滚滚的虫子,身体上绕着一圈一圈的白线,三角形的头看上去怪模怪样的。
  
这是蛆。
  
少年见过这种恶心的生物。那些死去的动物,尸体腐烂后,就会爬满了这种虫子,它们似乎非常喜欢臭气,也喜欢腐烂的肉食。只要扔一只死鸡在野外,不过半天就会爬上一堆。远处看上去,就是白白的一层虫子在不停蠕动。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上也会爬满这种恶心的虫子,在皮肤下钻来钻去,蚕食肌肉和血液——甚至骨骼。
  
蛆虫接二连三地弄破皮肤,从身体里钻了出来,在脸上、脖子上、胸口等处缓慢爬行。尸体已经变成了惨白色,那是蛆的颜色,这种小虫子已经完全覆盖了身体。他似乎还看见其中一只蛆,抬起它那三角形的头,向他示威性的看了一眼——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身体,那只蛆应该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结局是否让你舒服一些?”
  
空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低沉而飘渺,但这次似乎还多了些冷冷的嘲讽意味,当然这也许是他的错觉。
  
“你希望选择哪一种死亡方式?是前者——膨胀、爆裂,抑或是后者——散发臭气,被蛆虫吃掉,成为一具空壳?”
  
语言仿佛是毒蛇的舌头,潮湿地舔过少年的全身,一阵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是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但这并不等于他的记忆也消失了。他的神经依然清楚地记得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并且完美地再现了一次。
  
然后他幸福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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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士和巫师并没有等待多久,他们只是闲聊了几句,大约花费了五分钟。然后混合了浅蓝色和淡金色的雾气消散了,两名少年从里面跌出来,摔倒在地上。当两名少年努力爬起来时,伊斯塔注意到他们的手脚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而且脸色白得足以装鬼吓人。
  
剑士向他们微笑。
  
“或许你们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卡拉图人提议,“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不一样的建议。要知道,刀剑并非解决争议的唯一方法,也往往不是最好的方法。”
  
两名面色苍白的少年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勇气已经在刚才的幻境中丧失殆尽,对那个白袍巫师的恐惧更加深了几层。剑士不知道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但他相信巫师的魔法一定非常成功。
 
“好吧”,高个子少年说,“我叫凯里-瓦萨洛,瓦萨洛家族的长子,我和法斯特家族的米娜小姐互相爱慕,但这个家伙胆敢羞辱她——”
  
“我只是像她表达我的爱意”,矮个子少年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很明显,她更喜欢我。”
  
“你胡说!”
  
两个人又激烈地争吵起来,不过这次没有再借助剑来增加话语的说服力。
  
果然还是孩子啊,伊斯塔在心中说。他莫名的有一种难受的感觉,很苦涩,那种叹息的味道,似乎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往事,但他努力在脑中搜索着,又确认自己并没有在回忆什么。
  
我没有回忆起什么,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那么,孩子们,既然你们都认为那位米娜小姐喜欢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让她来选择”,剑士建议说,“她选择了谁,那么另一个人就自动退出。”
  
这并非什么巧妙的方法,不过是很平常的道理。两名少年听了却呆呆地站着,接着恍然大悟一般地叫了起来。
  
“对,我们可以让她来选择……”
  
伊斯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的劝说如此有效,如此轻易成功。他本来还准备聆听两名少年向他解释为什么不如此做,但现在看来,是他们根本没想到这种方法。
  
难道现在的贵族子弟,都已经弱智到这个程度了?
  
伊斯塔一贯反感贵族,但这并不足以让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这个猜测。贵族子弟或许傲慢、短视、无能、缺乏勇气,但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程度。
  
难道真的是像一句古老的谚语所说:爱情会让人的智力急剧降低?
  
这不对劲。
  
正当剑士打算就此离开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女人从街道拐角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紫黑色的长袍,头发也是黑色的,脸却异常的白,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周围的黑暗完全融为一体。莫名其妙地,伊斯塔心里微微一凛,仿佛随着这个女人的出现,周围的空气温度也都在一瞬间降低下来。
  
“米娜?”两名少年一起拥上前去,“你怎么来这里?”
  
“你们半夜在这里吵闹什么。”米娜冷冷地说,但她的眼睛,却看伊斯塔和思思这边。怀疑、警惕,似乎还有轻微的欣赏,卡拉图人也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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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平淡无奇。两名垂头丧气的少年,以及米娜小姐,向伊斯塔和思思道谢、告别,离开了这个地方。白杨树依然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像水一样的光华倾泻在地上。
  
崔米镇恢复了平静,继续沉睡。
  
“她很古怪。”巫师若有所思地说,“非常古怪。”
  
“是么?”
  
“她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我的魔法。”
  
剑士停住了脚步。
  
“你对她使用了魔法?”
  
“嗯,我觉得她不太对劲,就悄悄用了一个能读取思维的魔法。”
  
“思思,这不好。”伊斯塔有些不悦地劝告说,“每个人都有权保守自己的秘密,你不应该随便侵入他人的内心。”
  
思思有些不满撅起嘴。
  
“我又不会对你用。”她说,“只是这个女人让我感觉不对劲,再说,不也没成功么。”
  
剑士叹气,继续前进,“好吧,反正这很不好,记得以后少用。”
  
“知道啦。”思思跟上来。
  
“你刚才说,她抵抗住了你的魔法?不过这也不奇怪吧。意志力只要足够坚强,心智魔法往往都会失效。”
  
“问题就在这里。”思思说,“我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意志力其实并不坚强,如果要描述的话,嗯,偏激、固执、残忍、而且趋向疯狂。”
  
“这不可能吧,按道理说这种状态最容易被心智魔法侵入才对。”
  
“对,但她偏偏轻而易举地抵抗了我的魔法,所以我说很古怪。”
  
伊斯塔皱起眉头,思索着。刚才巫师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一时之间又没想起来。
  
“她的力量很强吗?”
  
思思扁了扁小嘴,很明显地表现出她的不屑。
  
“牧师这种神仆,哪里有自己的力量。”
  
作为一名巫师,看不起借助神祗力量的牧师倒也正常,伊斯塔见得多了,只是小女孩的反应似乎格外明显了些。
  
“她是牧师?”
  
“她是一名牧师。”思思说,“她的力量来自于某个神祗,并非自己所有,我一试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伊斯塔慢慢说,他想起了以前曾经在欧格玛神殿看过的一份资料,“原来如此,她是莎尔的牧师。”
  
“莎尔的牧师?”
  
“嗯,暗夜女神的高阶牧师,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是阴影魔法网的使用者。”
  
巫师茫然不知他在说什么。
  
“阴影魔法网?”
  
接下来,不会施展任何魔法的剑士向一名巫师解释何谓“阴影魔法网”,这花费了一些时间。当思思基本弄清楚之后,他们已经离住所很近了。
 
莎尔教会在安姆一直没有什么势力啊,伊斯塔暗想着,记起了昨天那个紫黑色头发的黑暗精灵,她也是莎尔的牧师。看起来,暗夜女神开始打算扩大在安姆的影响了。
  
他摇了摇头,这种事情还是让提尔或者兰森德尔教会关心去吧。
  
“嗯,有一件事……”
  
“嗯?”
  
“我觉得,你刚才似乎有些失态”,思思斟酌着恰当的词语,“对那两个年轻人,似乎过于严厉了些。”
  
“我讨厌盲目的勇气以及虚伪的荣誉感”,卡拉图人立刻回答,“非常厌恶,极其厌恶。”
  
“仅仅如此吗?”
  
巫师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伊斯塔微微一惊,脑子里在急速回忆,最后确信自己刚才并没有起什么怪异的念头。于是他停下脚步,看着巫师。
  
“是的,正是如此”,他强调着,对思思、抑或是对自己说。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他们已经走到住所旁边,巫师仍然以她那奇怪的礼节向剑士告别,“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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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天气看起来很好。卡拉图人呼吸着冰冷的晨风,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很可爱。
  
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轻笑起来。然后他看见卡多佐和思思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
  
仆人们送上了早餐,但作为主人的镇长却没有出席。据仆人解释,镇长大人临时有事赶去处理了,只好让三位客人自行用餐。这似乎不太合乎礼仪,好在圣武士对此并不在意。
  
然后他们准备出发。
  
“守护”铠甲经过修理焕然一新,朝阳的霞光映在上面,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巫师看着圣武士神情庄严地戴上头盔,认认真真将自己包成一个铁罐头,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卡多佐没有注意思思脸上古怪的表情,他一边将长剑放进包裹,一边问伊斯塔:“我们为什么要去德阿尼斯城堡?”
  
“昨天那些兽人,明显和德阿尼斯城堡有关。你不觉得,一个古老的贵族家族,豢养一大群兽人,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说话的人正悠闲自得地倚在墙上,看着天空被几只小鸟划成不规则的块。他的袖子早就已经修复,思思施法是不需要准备的,只要灵力足够,随时可以施展任何她掌握的魔法。
  
卡多佐并不知道内情,他对思思居然准备修复术这种毫无用处的魔法略略有些惊讶。对巫师而言,魔法如同战士的剑一样,就是他们的力量和生命,准备一个没有用处的魔法,就是将自己朝死亡的方向推了一步。
  
虽然奇怪,他却并没有多问,强烈的好奇心并非圣武士的必备品质,何况他认为这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巫师往往都有自己的古怪癖好,准备一个修复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努力思考剑士的回答,试图分析出他的用意。
  
“确实很奇怪”,卡多佐想了一会,说,“但这和我们的任务无关。”
  
“不”,伊斯塔坚决地否定,“有关系。卡多佐先生,你想必也已经听说,德阿尼斯城堡前几天被希瑞克教徒攻击,公爵战死的消息吧。”
  
“当然。”
  
“那么我告诉你真相,尊敬的审判者”,剑士突然改口称呼圣武士的称号,“杀死德阿尼斯公爵的,并非希瑞克的信徒,而是班恩的牧师。现在城堡已经被黑暗君主的手下占据,公爵的儿子,罗诺尔•德阿尼斯,正是班恩教会安姆地区的领袖。”
  
接下来,他详细转述了他从镇长那里获得的一切消息,包括那名神秘的罗诺尔的“主人”。卡多佐很快相信了剑士的话,但他最后还是摇摇头:“这些事情可以通知市政府,由他们派军队处理。我必须先去完成任务。”
  
“是的”,伊斯塔有些无奈地说,心想这个家伙还真顽固,“我们应该去完成任务,所以必须去德阿尼斯城堡,因为我推测,我们要找的那件东西,就在罗诺尔的那个‘主人’手上。”
  
圣武士皱起了眉头,“何以见得?”
  
“否则怎么会有人邀请我们去参加公爵的葬礼”,卡拉图人摊摊手,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似乎自己刚才不过是在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还指名邀请我们三个人。”
  
卡多佐哐地放下头盔的面罩,现在他已经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密封罐头,“我想,至少应该和我们的任务有关吧,去一趟应该没错。”
  
剑士倒愣了一下,他倒没想到能如此轻易地说服了这位看起来就一脸固执的圣武士,他本来还准备了好几条理由,现在都用不上了。他要去德阿尼斯城堡,虽然确实有他告诉圣武士的那些原因,但同时还另有目的。
  
“走吧”。卡多佐背上包裹,和正从远处走过来的镇长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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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米镇依河而建,走出镇北门,面前就是阿兰诺河,哗啦哗啦的水声阵阵传来。一座宽阔的石制桥凌跨其上,四只粗重的桥墩深深陷入河底,支撑着行人来来往往。河水清澈碧透,甚至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鱼游来游去,两岸边都有人静坐垂钓。这是思思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桥和河流,兴奋了半天,要不是伊斯塔拉着她赶路,估计她会在河边逗留上几个小时。
  
寇普利斯镇长热情地向冒险者们告别,并邀请他们在归来时再次到镇上做客。卡多佐彬彬有礼地向镇长告别,思思依然使用她那有些奇怪的礼节,伊斯塔则随便挥了挥手,转身走上了石桥。
  
过了阿兰诺河,就进入德阿尼斯公爵的封地了。当然,所谓的封地,不过是名义上的统属罢了。从理论上来说,南起阿兰诺河,北至云雾山脉,西临宝剑海湾,东接克瑞莫的大片土地,都属于德阿尼斯家族所有,但实际上,历任德阿尼斯公爵都没有能力完全控制如此广阔的地域。
  
思思对周围地理一毫不通,伊斯塔和卡多佐却知之甚详。渡过阿兰诺河之后,直接向北,穿过大片的森林,就是特迦丘陵。特迦丘陵毗邻云雾山脉,不属于德阿尼斯家族的封地。不过他们既然打算去参加那所谓的葬礼,就得稍稍转个弯,朝西北方向走上大半天,便是德阿尼斯城堡了。
  
一路上都是森林,间或有些草地,地形不算平坦,往往有丘陵起伏。三个人在林中穿行,路很狭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卡多佐在最前面开路,伊斯塔断后,思思则被保护在中间,她的身体是灰白色的,施加了石肤术——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暗箭偷袭,也不会一击致命。巫师觉得这未免小心得过分,但在剑士的坚持下她屈服了。
  
思思饶有兴趣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觉得新鲜,她虽然也从小生活在森林中,但却不曾见过如此种类繁多的动植物;她的两名同伴却一直手握武器暗暗戒备。这些地方林木深广,不但经常有怪物出没,据说还是安姆帝国塔洛斯教会的聚集地。风暴之神塔洛斯和别的神祗不同,他兴趣非常特别,招收的信徒绝大多数都是爱好抢劫的强盗,整个风暴之神教会,可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强盗集团。
  
在费伦的很多国家,塔洛斯教会都被视为恐怖组织加以打击,安姆帝国一向标榜信仰自由,倒没有以法律形式禁止风暴之神的信仰,但谁要敢在大街上说自己是塔洛斯信徒,定然会被鸡蛋和西红柿砸死的。据伊斯塔所知,卡多佐所信仰的提尔教会,虽然不曾公开号召自己的信徒去杀死塔洛斯信徒,但在暗中却是大力提倡的。
  
一路上却是平安无事,别说怪物和强盗,连松鼠都没遇上几只,圣武士也渐渐放下心来。时近正午,太阳很烈,他又穿着一身沉重密封的铠甲,虽说在树林里行走,还是热汗直冒。最后三人找了个树荫下休息,圣武士干脆把头盔取了下来,放进包裹。
  
“休息半个小时。”卡多佐对两个同伴说,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上反射着点点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的阳光,如刀刻般坚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大约再走三个小时,就可以看到德阿尼斯城堡了。”他补充说。
  
伊斯塔扶着思思坐下来。他之所以能在一名圣武士面前有显示风度的机会,完全是因为巫师似乎总倾向于和卡多佐保持一定距离。卡拉图人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他只能猜测是自己比老圣武士更有魅力。
  
当巫师刚刚坐上地面时,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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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塔很快寻找到呼啸声的来源。林中一块小小的空地上,一个身材矮小,身穿暗蓝色皮甲的人——看装束像是一名盗贼——站在中间,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剑士一眼扫过去,发现这围攻的十几个人几乎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长袍和披风,其上延伸出许多泪珠状或锯齿状的金色花纹,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穿的长袍是蓝白色的,其上绣着着像爆裂闪电般的血红色条纹。
  
被围在中间的盗贼不说话,只是握着一把平直细窄、样式古怪的短刀,看着这群既像牧师又像强盗的人。
  
“交出所有财物”,唯一身穿蓝白色长袍的人说,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却夹杂着轻微的噪音,像是闪电火花在劈啪作响。
  
“或者加入侍奉风暴之王的队伍。”他补充了一句,然后微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仁慈表示满意。
  
盗贼却没有回应邀请,看起来他对风暴之王丝毫不感兴趣。
  
伊斯塔静悄悄地后退,卡多佐和思思正等着他。
  
“塔洛斯教徒”,剑士低声对同伴说,“十二个低级牧师,另外有一个穿蓝白色长袍的,是个高级祭司,应该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正打算攻击一个人。”
  
实际上,伊斯塔已经认出了被围攻的盗贼是谁,从身材和衣着上判断,正是昨夜偷袭他的那个人。不过他并没有将昨天夜里的那场战斗告诉圣武士和巫师,现在他也不打算说。
  
圣武士从包裹里取出双手剑,戴上了头盔。思思看了看剑士一眼,也站了起来。这时嘎嘎扎一连串爆响,正是从塔洛斯牧师那个方向传来,如同暴雨天连打了十几个雷。透过枝叶间隙,可以看到一片耀眼的银光。
  
[align=center]※※※ [/align]
  
十几道闪电同时向刺客射去,狭小的空地上顿时银光闪耀,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电网。这群塔洛斯牧师大概经常一起抢劫,配合得非常好。每道闪电都不会误伤到同伴,同时又封锁住了敌人的所有退路。
  
但刺客成功地躲开了几乎所有的闪电——只有一道击中了他的肩膀,皮甲被击破,闪电钻进他的身体。多年的坚忍训练削弱了疼痛的感觉,刺客的动作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只是头发一根根竖立起来。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团软泥,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扭曲,仅仅是一瞬间,他就以不可思议的形态冲出了闪电编织成的立体网络,逼到一名塔洛斯牧师的面前。
  
牧师匆忙闪避,但他只做出半个后退的动作,咽喉就已经多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汩汩流出,身体就像被掏空的口袋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黯影看都不看一眼,拔出他那细窄的刀,横跨两步又到了一个牧师身边。同时他发射出了三枚飞镖,分别射向不同的人。三名被击中的牧师躲避不及,立刻倒了下来,身体干枯收缩,皮肤变得焦黑如炭,腥臭味散发出来。
  
穿蓝白色长袍的高阶牧师盯着刺客的行动,紧接着他快速地发动了一个咒语。
  
耀眼的白光从他的手上爆裂开来,化作无数颗弹珠大小的闪电球体射向目标。黯影将刀从第二个牧师的喉咙里拔出来,随即被这猛烈的闪电风暴击中了,他的皮甲被灼烧出了大大小小的十几个圆洞,头脸被护住了,倒没有受伤。闪电风暴的攻击范围过大,不仅仅击中了刺客,还误伤了旁边一名塔洛斯牧师。
  
刺客没有像预料之中的那样被击倒在地,他只是晃了一晃,立刻转身向这位高阶牧师冲了过来。
  
不过他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些,看来闪电的伤害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麻痹作用。高阶牧师匆忙闪避着,躲过了刺客刺向咽喉的致命一击,锋利的刀锋只在他的胸口划了一道口子。黯影紧跟着又扑了上来。
  
高阶牧师恼怒地吼叫,向他的手下发出指令,同时快速拨动了一下右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
  
黯影刺出了第二刀,准确地命中了目标的心脏部位。当刀尖接触到长袍的那一霎那,牧师的身体上电光一隐而现。

博得之门 2007-4-11 22:19

[b][align=center]第十一章  异乡的仇敌[/align][/b]


强大至极的电流通过刀身,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一瞬间涌入敌人的身体。牧师满意地微笑着,看着无数道银光闪耀的闪电跳跃游动着,像绳索一样将刺客捆得严严实实。
  
刀依然握在刺客的手上,牧师的丝织长袍已经被刀锋刺破,他的皮肤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因为他知道敌人已经没有力气让这把刀再前进一分一毫。
  
感谢风暴之主,牧师在心中赞美着他的神祗。他的手下也都放松下来,取消了准备施展的魔法,向这边靠近。
  
牧师手上戴着的戒指是风暴之神对最虔诚信徒的恩赐,可以在使用者身体上布下一层闪电护盾,任何攻击者都会受到反噬。即便是最强壮的巨人,在这样强大的电流冲击下也会完全丧失行动力。
  
感谢伟大的风暴之主,他再次赞美着,然后伸出手,打算将刺客的刀从他的手上取下来。这把刀样式很古怪,值得仔细研究。如果是什么珍贵的魔法物品,或许还可以用来取悦风暴之主。塔洛斯很喜欢信徒向他献祭一些特别的魔法物品的。
  
然后牧师的手停滞住了。
  
心脏陡然感觉到冰冷,紧接着冰冷的感觉传遍全身。这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的一次经历,冬天的雪夜,他一个人在结冰的湖面上玩耍,然后不小心跌进一个冰洞里。
  
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肌肉仿佛也不再听从神智的指令。他的眼睛开始模糊,呼吸开始困难,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消逝。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疼痛,无法形容的疼痛,能将他的灵魂从身体撕离开来的疼痛,伴随着即便在梦魇中都不可能感受到的恐惧。
  
黯影的刀准确地、深深地刺进牧师的心脏,然后他转过手腕,用力横向切削,直到确认心脏已经被分成两半,最后他用颤抖的手将刀拔出来。
  
足以彻底麻痹一个巨人的电流,依然没有让黯影倒下。虽然他握刀的手臂已经在颤抖,脚步已经不稳,但他依然站立着。
  
他不是普通人。在生下来那一刻,他就注定了将要成为一名刺客。从他懂事起,就只记得自己每天经受父辈严酷的训练——在钉满铁钉并且露出钉尖的木板床上睡觉,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脚走在雪地里,倒吊着浸入水中锻炼屏息,封闭在棺材里三天不吃不喝,从烈火中取烧得通红的石块……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忍耐力。风暴之神赐予信徒的守护力量确实强大得惊人,几乎让他的生命永远停滞在那一霎那——但仅仅停滞了半秒钟,他就恢复过来,并且将刀成功地刺进敌人的心脏。
  
塔洛斯牧师们一齐惊呼起来,看着血从他们首领的胸口喷出来,随着身体的坠落在空中划着不规则弧线,洒满了周围一片草地。很显然,他活不成了,风暴之神想必已经在准备接受他的灵魂。
  
伴随着怒气,一片整齐的咒语吟唱声在耳边响起,黯影知道他们正在施展魔法。很快,耀眼的银白色闪电就会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到他的身体上,吞噬他的生命。他想躲避,但身体已经无法配合神经的指令,甚至连疼痛的感觉也渐渐远去。他的眼前也开始摇晃模糊起来,这是即将倒下的前兆。
  
突然间,周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轻微的风从耳畔掠过。牧师们的吟唱声嘎然而止,他们停止的如此整齐划一,就像是同时被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喉咙,或者是同时被一只大手扼住了脖子。
  
两个人影闯入视野,攻击着突然失去声音的塔洛斯牧师,打斗声重新打破了寂静。刺客极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但难以承受的疼痛和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挣扎着,终于屈服了,顺从地闭上眼睛倒了下来。
  
即便是倒了下来,他的手中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把式样古怪的刀。
  
[align=center]※※※[/align]
  
思思非常及时地施展了一个大范围沉默术——范围大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包括塔洛斯牧师、伊斯塔和卡多佐,以及她自己。
  
作为一名巫师,魔法就是她的力量与生命所在,沉默术让她暂时丧失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当然,同样的结论也可以适用于牧师们,他们花费了太多的时间侍奉神祗,虽然手中都有武器,但格斗能力在剑士和圣武士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并非所有的魔法都需要念诵咒语,但绝大部分都要借助使用者的声带。沉默术自然也有方法破解,但需要一点点时间,而两位身经百战的战士却不愿意给牧师们这点时间。
  
巫师离得远远的,倚在一棵大树上静静旁观。她自然已经恢复了发声的能力,不过形势已经很明显,无需她插手帮忙。尽管如此,她还是悄悄念诵了一个变形术咒语,同时用一个奇异的手势将魔法力量暂时凝结住。如果情况不对,她就可以立刻将某个敌人变成完全无害的小动物——比如松鼠,或者兔子。
  
作为一位邪恶混乱的神祗,塔洛斯和正义之神提尔关系非常不佳,遵纪守法的圣武士对强盗自然更没好感。安姆的法律虽然不禁止塔洛斯信仰,却规定了任何人都可以杀死强盗而不负责任——圣武士是法律的坚定拥护和执行者。
  
所以卡多佐心安理得地开始攻击剩下的七个牧师,他手持“裁决”双手剑,身穿“守护”全身铠甲,兼又武技强横,虽然是以一对七,却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伊斯塔皱着眉头,他反感这样血腥的杀戮。不过一想到这些牧师其实都是强盗,平常都以抢劫为生,也就没有理由去阻止了。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也谈不上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就是我自己,大约也是这个命运吧。卡拉图人微微苦笑,想起命运这回事,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巫师。那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正一脸平静地倚在树上,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正午的阳光很明亮,从侧面射在她的脸上,一蓝一绿的两只眼睛,如水晶般明亮剔透。
  
伊斯塔深吸了口气,将目光从巫师脸上移开,恰好看到她的古怪手势。
  
剑士没有学习过魔法,否则他就可以看见淡绿色的魔法能量正在巫师的手中盘旋着。尽管如此,他还是猜出巫师悄悄准备了一个魔法。
  
很谨慎的小女孩,他在心中下了个判断,他的眼光再次转到思思脸上。大约是看到剑士向这边望过来,她微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显得更加明亮了。湛蓝色的眼珠像被骤雨清洗过后的晴朗天空,深碧色的眼珠则像群山掩映下幽静的湖水,隐然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伊斯塔心中动了动,又一次移开了眼睛。
  
那个预言,是真的么?
  
他环顾四周,有种意兴索然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似乎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砍杀声和喊叫声在他的耳边回荡,但似乎又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青色的草地和碧绿的树环绕在他周围,却也似乎一下子变得黯淡无色。
  
似乎整个世界都离自己远去,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他也熟悉了。还记得最早一次,是他刚刚指挥军队结束了一场恶战。大约是风沙遮蔽,夕阳看上去也是黯淡的黄色,风轻轻刮起来,将无数灵魂都丝丝吹散了。他独自一个人站在荒原上,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的、敌人的尸体,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猛然一种萧瑟落寞便将他侵袭包裹住,让他觉得压抑,压抑得无法呼吸,压抑得他几乎想大哭一场。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后来又有几次。虽然次数多了,他却始终无法习惯,每次总要像丢了魂一般,半天才能恢复过来,说不出的难受。
  
伊斯塔定定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剑面明澈如一泓秋水。他这次没有伤人,所以剑上没有血迹。只是这么多年来,死在这剑上的人还少了?
  
他在心中低低地叹气。
  
背后的空气轻微地震荡,有人在偷袭。他本能地错步、侧身、挥剑,然后半截血淋淋的身体摔在草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发现杀死的是一名手持匕首的塔洛斯牧师。
  
剑士举头四望,发现卡多佐正在追赶最后一名活着的牧师。“守护”铠甲虽然是特殊材料制作而成,不算如何沉重,但这种全封闭式的护具还是非常明显地妨碍了圣武士的跑动速度。牧师穿着轻便的长袍,向树林中跑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必须杀了这个牧师,否则他回到老巢,又会招来一大堆塔洛斯牧师,麻烦就无穷无尽了。伊斯塔可不希望在走路时动不动跳出一群强盗向他发射闪电,虽然他很怀疑卡多佐会喜欢这个结果。能尽量多杀一些塔洛斯牧师,在圣武士看来无疑能离他所追寻的绝对正义更接近一步。
  
伊斯塔向思思示意,后者点点头,扬了扬手,空气中一阵细微的魔法波动,那名正在逃跑的牧师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笼罩上了一层绿光。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右腿正迈开大步,却一下子缩短了一半,结果是他重心失衡重重地摔倒在地。绿光散去后,牧师已经不见了,草地上只看见一只土黄色的小刺猬在仓惶逃窜。卡多佐追上来,一剑将刺猬劈成两半。
  
他站起身来,掀起头盔的面罩看着伊斯塔,神色间似乎略有些不满,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大约是因为刚才剑士没有出手相助的缘故。要论起来,看着同伴在战斗,自己却袖手旁观,这无疑应该受到道德上的责难,剑士却也没什么惭愧之意。他抬起头,看着圣武士。
  
距离剑士发现刺客被包围,还不过几分钟,这一小块空地上便变了样。到处都是破碎的穿黑色长袍的尸体,殷红的血在草叶间流淌着,似乎还是温热的。卡多佐的黄金铠甲上沾满了血迹,也都凝结住了,看上去就像是披了一件暗红色的斗篷。他取下满是血的头盔,扫视周围,花白的头发略略有些散乱,在微风中摇摆着,眼中的神色似乎颇为满意。此刻在伊斯塔眼中看来,这平素谦卑温和的老圣武士,就如九层地狱里的恶魔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剑士也杀人,但他决不享受杀戮,无论杀的是谁。
  
和一个善恶观念如此坚定分明的家伙同行,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剑士暗暗皱眉头,转头看了看巫师,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依然保持着倚树的姿势,脸上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眼睛却似乎刻意回避着,不看这边。
  
虽然时值正午,一丝寒意却禁不住地从剑士心底升了起来,他又悄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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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黯影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草地上,背后靠着一颗大树。除了风和小动物们在树枝间跳动,周围没有什么声响,不过他能感觉到有几个人在他身边不远处。
  
刀依然握在手中,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佯装还没有清醒,继续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用其他的感官探索周围的情况,以及慢慢检查自己身体的恢复程度。这一切都完成之后,他悄悄睁开眼睛。
  
当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时,正对上伊斯塔的目光,然后他立刻弹起身来,背贴大树,盯着剑士。他应该没有晕迷多长时间,闪电对他造成的伤害依然还保留着一部分,这一下动作剧烈,牵动了受伤的肌肉,剧痛立刻像针一般刺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发现剑士正站在他面前大约三米处,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他。炽热之心的圣武士和白袍巫师却远远地坐在草地上,看着这边。
  
“昨晚那个人是你?”伊斯塔问。
  
刺客急速思考着,随即他有了个想法。
  
“黯影,卡拉图大陆库扎克拉帝国军人,请多多指教。”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相握,毫无表情地说着,眼睛一直紧盯着剑士的脸。
  
远处的巫师听不明白刺客的话,也懒得管,她根本不知道卡拉图大陆库扎克拉帝国是个什么地方。圣武士却皱起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刚才在刺客昏迷的时候,剑士就已经和他们约定好了:等这个人醒来,由他出面交谈,卡多佐和思思不必说话。
  
伊斯塔不由得微微一怔,他认出了对方使用的礼节——那是卡拉图人特有的方式,这说明面前这个人确实如他所说,来自于卡拉图大陆,也就是他的故乡。
  
不过他自称是来自库扎克拉帝国,而剑士来自绍朗,这两国正是死对头。
  
“我来此,是为了杀你,王星辰阁下,绍朗帝国的疾风将军。”黯影依然平静地说。
  
伊斯塔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混合着痛苦和恼怒的表情一闪即逝。思思和卡多佐却莫名其妙,在他们耳中听起来,刺客刚才只是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能猜测这是另外一种语言。除了费伦通用语,思思同时还通晓精灵语和矮人语,但刺客刚才所说,显然和这几种语言都没什么关系。而剑士却又显然能明白刺客的意思。
  
是卡拉图的语言吧。两个人一齐转过这个念头。
  
他们猜得一点不错,黯影刚才所使用的,正是剑士的故乡,卡拉图通用语。
  
“你是谁?”伊斯塔问,他用的也是卡拉图通用语,语气依然平淡,脸色却阴沉了下来。王星辰,这是他的真名,自从五年前决意离开故乡,他就再也不曾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现在居然从一个刺客口中说了出来。
  
不仅仅如此,他还知道自己在绍朗军中的爵位——疾风将军。
  
剑士盯着刺客的脸,眼光上下搜索着,试图寻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难道这个人曾经和我打过交道?他不由得起了这个念头,但最终失望了。
  
从没见过这个人,他最后作出判断。这个判断绝对准确,任何人只要被他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
  
黯影冷笑着。
  
“六年前,你率领绍朗军队打败了一支库扎克拉步兵,为处理俘虏,你提了个有趣的建议,还记得吗?”
  
伊斯塔当然记得。当时一战下来,那支库扎克拉军队全军覆没,俘虏了千余名军人。按惯例,俘虏的命运只有一个,就是被全数屠杀,无论是绍朗还是库扎克拉都是如此。这两国结怨已久,谁也不会相信对方的军人会投降自己,更不愿意浪费资源供养敌国之人,将来或许还是威胁,全数屠杀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当时剑士心有不忍,于是提了个建议,将这群俘虏全部卖给费伦大陆上的塞尔帝国。
  
塞尔帝国位于费伦大陆的东面,绍朗帝国则位于卡拉图大陆的西面。虽然如此,这两国却并不接壤,因为它们中间隔了个无尽荒野。无尽荒野是绍朗帝国西面一块广阔而危险的土地,连接着卡拉图和费伦两块大陆。无数野蛮人和怪物横行其上,以抢劫和杀戮为生,他们以刀剑和獠牙欢迎任何外来人——包括卡拉图人和费伦人。正因为如此,卡拉图和费伦之间在陆地上几乎没有任何来往,敢于踏上无尽荒野的使者都已经被当作食物吃掉或者被当作抢劫的对象杀掉了。
  
当然,海上航路没有被野蛮人阻断,费伦和卡拉图之间还是有一些贸易往来的,但大洋航行很不安全。即便是最先进的四桅帆船,即便是有海洋女神安博里的庇护,也难以抵御海上那狂怒的风暴。若不是利润高得惊人,压根就不会有人敢冒险做这种贸易。即便如此,在伊斯塔的印象中,每年从费伦到卡拉图的商船不会超过五只。从商人口中,伊斯塔听说了塞尔,并得知这个以红袍巫师著称的国家最近兴起了奴隶贸易,正大量贩卖世界各地的人口。
  
伊斯塔当时是军中最著名的将领,同时还出身于绍朗帝国最著名的贵族家庭。他对奴隶贸易一向持坚决的反对态度,所以他的这次提议引起了不少人的奇怪。
  
其实剑士的考虑很简单,他不想杀掉这一千多名俘虏,但也不可能为他们准备牢房,更不可能将他们释放。既然如此,就把他们卖到遥远的费伦大陆吧,不但可以断绝后患,而且还可以立刻获得一笔资金。
  
虽然大家对伊斯塔的提议一致感到新奇和诧异,但没有人对金币反感。反正是废物利用,所有人都抱这个心态,于是这一提议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很快,一千多名战俘一批批地被装上了船,顺着海风驶向费伦大陆,再通过陆路被贩运到塞尔。在当时的卡拉图人——包括伊斯塔在内——眼中看来,费伦大陆遥远得就像传说中的天涯海角,这群库扎克拉战俘被运到费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
  
事实也是如此,这群战俘一个都没有回来。剑士来费伦后,也曾经打听过那些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商人们将这群士兵运回塞尔之后,几乎全部是卖给了各地的格斗场。所谓格斗场,便是让奴隶互相战斗或者让奴隶与猛兽格斗,以战斗的胜负来下注赌博的场所,在费伦大陆非常流行,各国各地都有,而且大多都是被当地法律允许认可的。这种格斗场对奴隶的需求极大,因为“损耗”也极快。六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库扎克拉人,大约也都已经死光了吧。
  
伊斯塔却不曾想到,六年之后,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人向他重新提起这件事。
  
“我就是其中之一。”刺客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用卡拉图语说。
  
伊斯塔沉默了一会,然后拔出了长剑。
  
“是现在决斗,还是另约时间——你大约知道,我现在有要事在身?”剑士询问刺客,他自然知道对手现在身受重伤,但武士有武士的荣誉和尊严。
  
尤其是库扎克拉的武士,他们的荣誉和尊严标准格外的高,剑士对此是深有体会的。打个比方来说,如果一名费伦武士受了伤,你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那么你会得到礼貌的感谢;如果受伤的是一名绍朗武士,那么你或许会结识一位新朋友;但如果受伤的是库扎克拉武士,那么你的行为极有可能被视为对他的侮辱和蔑视,接下来你就可以拔剑准备迎接决斗了。
  
伊斯塔不打算侮辱这位库扎克拉武士,所以他拔出了剑,并且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对手。
  
出乎意料的是,黯影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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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救了我一命”,刺客宣布说,他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剑士,“库扎克拉的武士永远恩怨分明,我必须杀了你报仇,但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是吗?”伊斯塔嘲笑着,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友善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些记忆悄悄从心灵的最角落里溜出,激发了他的怒气,“我明白,你会和我决斗,如果你胜利,那么你接下来就会将刀插进自己的腹部,左右横切,对吧?按照你们的方式,自杀就是报答别人救命之恩的最好方式,是吧?尊敬的库扎克拉武士,你还在等待什么?”
  
黯影丝毫不惊讶于对方如此熟悉他的族人的习俗。绍朗和库扎克拉国土毗邻,连年交战,相互之间有所了解是很正常的,伊斯塔曾经是绍朗的贵族,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确实如此”,黯影承认说,“按照我们的习惯,面临这种情况,我应该先杀了你,然后自杀,从此恩怨两清。但我现在想换一种方式,换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或许是你觉得,现在和我战斗是自寻死路?伊斯塔讥讽地想,他几乎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但最后决定还是保持沉默。事实上,他也并不相信一名库扎克拉的武士会由于害怕死亡而不遵守习俗,这个人一定另有原因。
  
“我很乐意听听你的新想法。”短暂的考虑之后,剑士如此回答。
  
“你刚才说,你有要事在身?”
  
“是的。”
  
刺客看了远处的圣武士和巫师一眼,然后将脸转了过来,他的这个动作有些夸张,其实如果他想观察那两个人的动静,用眼角的余光就足以胜任了。
  
“我不知道这是件什么任务,竟然需要一名非常优秀的巫师、声名赫赫的审判者,以及——据说从来不曾失败过的卡拉图剑士三个人联手。”
  
剑士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他知道刺客并不打算听到答案。
  
“我对你们的任务没有兴趣,但我猜测,这是件非常艰难、非常危险的工作。我说对了吗?”
  
“确实很艰难。”伊斯塔承认,这次任务大概比以前所经历的都要危险一百倍。他不打算就此罢手,但对自己能够活着回来也并没有多少把握。
  
“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黯影提议说,“你应该清楚我的能力,我的帮助,或许会让你们成功的可能性变得更大一些。
  
伊斯塔自然清楚刺客的能力,昨天晚上的交手已经证明了这点;即便是刚才的战斗,刺客虽然被击伤,但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十三名塔洛斯牧师,其中还包括一名高阶牧师,围攻他一个人,结果被杀死了一半。剑士自己大约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伊斯塔不动声色地问,他大约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我帮助你们完成这次任务,以此作为你们救我性命的报答”,黯影向伊斯塔微微弯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再来讨论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觉得如何?”
  
伊斯塔思索着,对方的话听起来似乎可信。虽然这有违库扎克拉的习俗,但却也符合费伦人的习惯。既然他在这个地方已经生活了六年,那么学习到一些新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且使用,也算可以理解。
  
他确实是个卡拉图人,这点毫无疑问。而且他知道我以前的身份,知道六年前的事,这一切都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这和我所了解的库扎克拉人行事方式似乎有所不同。”伊斯塔试探地说,一边观察刺客的反应。
  
“或许如此,但我现在身处费伦,而费伦不是我的家乡。”
  
刺客抬起眼光,毫不退缩地和剑士对视:“我希望能活着回到家乡。”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
  
“我必须和我的同伴商量。”剑士最后回答。刺客微笑起来,他知道剑士已经倾向于接受他的提议;而且刺客也同样相信,剑士会说服那两名同伴。
  
于是刺客向剑士躬身行礼,他使用的并非卡拉图的礼节,而是费伦人经常使用的方式。这种行为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剑士注意到了这点,并且也明白了刺客的意思。
  
[align=center]※※※ [/align]
  
“我们不能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而且他还是个……盗贼?或者杀手?”卡多佐低声说,他跪坐在草地上,保持随时可以拔剑起身的姿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远处的刺客。后者正悠闲地倚靠在大树上休息。
  
伊斯塔坐在他的对面,他对这个理由提出了反驳:“在昨天之前,我和你也素未谋面。”
  
“你不一样”,卡多佐摇头,“你有神殿的信物。”
  
“或许,但我的巫师朋友可没有信物,而我相信,她也不在神殿的预计之内。”
  
思思也坐在旁边,她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
  
圣武士向巫师点头示意,接着他将脸转回来,“诚如你所说,伊斯塔先生,我接到的命令是:将会有一个人来协助我,而非两个人。”
  
“但你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伊斯塔指出这点,“那么你拒绝这名刺客的理由就站不住脚。”
  
“同样也如你所说,这位巫师小姐是你的朋友,而那个人不是,这就是区别所在。”
  
“他确实不是我的朋友,但我相信他的加入对我们很有帮助。”
  
“或许也是威胁”,卡多佐坚持着,他对刺客和塔洛斯牧师战斗时表现出来的能力印象深刻,“如果他对我们别有企图,那么我不敢保证能挡得住从背后刺过来的短剑。”
  
伊斯塔沉沉地叹气,看来他必须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卡多佐先生,我想经过昨天傍晚的战斗,你已经明白我们的敌人是多么强大。”
  
“那有如何?”
  
“我毫不怀疑你的勇气,卡多佐先生,审判者的威名早就已经传遍整个费伦大陆。我相信,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哪怕是巨龙或者恶魔,甚至邪恶的神祗,你都会勇敢地战斗,毫不退缩。但我觉得完成任务比证明勇气更为重要——至少就这次而言。”
  
剑士顿了顿,用眼神指示了一下远处的刺客,“而他的加入,无疑可以使我们离成功更加接近一些。”
  
至少,可以让我们的这次任务增加更多的变数,更加有趣一些。他在心中如此说。
  
圣武士在犹豫,他承认剑士的话有道理,但他的直觉告诉那个刺客不可信任。
  
伊斯塔似乎看穿了卡多佐的想法。“作为一名圣武士,你自然对他这种杀手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不必因此影响对于利害关系的判断。”
  
“魔法”,思思突然插嘴说,“你可以用魔法探测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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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影很轻松通过了圣武士的魔法探测。
  
正义之神会赐予他忠诚的圣武士一种神术,可以用来判断对方所说的话是否真实。虽然如此,这种神术毕竟也是一种心智探测魔法,只要是魔法,就不是十全十美的,就可能被抵抗,被扭曲,被消解,被反制。
  
黯影很清楚这一点。
  
他确实来自库扎克拉帝国,确实是那次战斗的战俘,确实是被贩卖到了费伦,确实是想找剑士报仇,这一切都是事实。甚至他加入队伍,以此抵消他们的救命之恩,这也是事实——尽管不是完全的事实。
  
不过圣武士并没有询问黯影的来历。很显然,伊斯塔不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过去,黯影也没兴趣透露,圣武士对此倒是有些好奇,但费伦的冒险者都知道,随便询问一个人的来历是颇为失礼的行为。
  
伊斯塔只介绍说,这个人也来自卡拉图,是个刺客,因为刚才我们的援救,他愿意加入队伍,助上一臂之力,仅此而已。
  
圣武士和巫师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两个人之间定然有更多的秘密——但既然伊斯塔不愿意说,那么自然也最好别问。
  
圣武士只关心最核心的问题。
  
“因为我们——刚才的一些善意行为”,圣武士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停,选择了一个比较含蓄委婉、不显得过于居高临下以及傲慢自矜的词语,然后继续他的问题,“所以你愿意加入我们,帮助我们完成任务,是吗?”
  
刺客却故意曲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我愿意提供帮助,以此抵消你们刚才对我的善意。”
  
听上去似乎没有区别,他不过是将问题重复了一遍。但实际上,由于语序的颠倒,含义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在圣武士的问题中,黯影加入队伍的唯一原因是为了报答他们的善意;而在黯影的回答中,这个原因依然成立,但并非是唯一。
  
“我愿意帮助你们,以此抵消你们刚才对我的善意”,这句话完全可以解释成,“我愿意提供帮助,以此抵消你们刚才对我的善意——但我并不保证这是唯一的目的。”
  
由于刺客的回答并没有违背内心的真实,圣武士的探测魔法自然也就没有发出警示的光芒。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完全没有难度,黯影一一如实回答,通过了神术的考验。
  
于是他们又多了一名成员——至少在任务结束前如此,圣武士如此确信,正义之神赐予的神术是不容怀疑的。
  
伊斯塔却悄悄地警惕起来。
  
他并没有注意黯影悄悄转换了问题的含义,但他却发现了另外的蹊跷。刺客表现得过于配合,似乎他很期望加入冒险队伍——而不仅仅是为了“抵消善意”。
  
无论如何,这会让我们的旅程更加有趣。剑士用低得没有人听见的声音对自己说。
  
于是他们继续上路,在此之前,圣武士使用神术为刺客进行了进一步的治疗,效果很显著。
  
队伍安静地走在林中,依然是一个接一个,只是黯影取代了圣武士,在前面开路;卡多佐跟在他身后;第三名是思思,最后是伊斯塔。
  
黯影询问起这次任务到底是什么。圣武士依然记得凯德瑞尔团长的叮嘱:“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权杖的事情”,但他也无法撒谎,于是由伊斯塔出面,对黯影说此行的目的是要去特迦丘陵寻找一件失落已久的提尔圣物。刺客表示明白,然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点不问,显得不合情理;问得太多则会招人疑虑。自己只是一个来寻仇,由于意外的原因暂时加入队伍的陌生人。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身份,黯影很清楚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
  
当太阳的光芒开始变得内敛、黯淡起来时,他们走出了密林,眼前开阔起来,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山丘,不高,然而绵长。德阿尼斯城堡就在远处的一座高山上,已经可以看见黑色的城墙。按现在的速度估计,太阳落山前应该可以到达。
  
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注意城堡,他们的目光全部被另外的东西所吸引。就在这平坦的草地尽头,小山丘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大约七十多具尸体。其中一半都身穿灰色巫师长袍,头戴兜帽,而另一半则穿着暗绿色的长袍,戴着红色的无边帽。
  
一阵风拂了过来,淡淡的青草香,不带丝毫血腥气。
  
卡多佐翻开一具趴着的尸体,红色的无边帽脱落了,露出一张安详的脸,看起来他死亡时毫无痛苦。暗绿色长袍做工精致,手感很好,但圣武士无暇顾及这些,他的眼光停在长袍的胸口部位,那里绣着一双被红绳绑缚的苍白双手。
  
这是殉难之神伊尔玛特的圣徽。
  
卡多佐倒吸了一口凉气,换了一具尸体,然后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当翻开第五具尸体后,他愤怒而沮丧地站了起来,正迎上伊斯塔的目光,后者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死者的身份。
  
“兜帽巫师和伊尔玛特神殿的殉难武僧。”他们同时说。
  
“而且,是全军覆没了。”卡多佐补充了一句,作为一名贵族,同时作为一名圣武士,他自然知道兜帽巫师公会和殉难武僧团的大体人数。现在地上躺着的尸体有七十多具,如果不是他人假冒的话,那么这两个组织只怕真的已经成为历史了。
  
“他们似乎死于同一瞬间”,黯影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而且死得干净利落,毫无痛苦。”
  
“死于一个魔法”,思思轻轻说,“一个强大的魔法,瞬间杀死了所有人。”
  
“什么魔法有如此大的威力?”
  
随着剑士的问题,所有人将目光都集中在思思脸上,他们虽然都不是巫师,却都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的人物,如此骇人的魔法,能一击杀掉七十多名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即便是隐居在阴影谷的伊尔明斯特,那位国度中最著名的大巫师,也未必能做到这点。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却没有回答,她似乎是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相信什么。
  
“这决不可能!”
  
[align=center]※※※[/align]
  
这是什么魔法?
  
伊斯塔又问了一遍,然而思思依然没有回答。她在一具兜帽巫师的尸体旁蹲下,似乎要仔细查看死亡原因。
  
其他三人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但他们很快发现,巫师似乎根本不在研究死亡原因,而更像是在研究死者衣服的质地材料。因为她连尸体都不接触,只是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拈起一截衣角,放在眼前仔细观摩。
  
卡多佐和伊斯塔面面相觑,他们完全不懂思思在干什么。虽说研究衣饰着装是女性与生俱来的爱好和本能,然而这爱好和本能也未免发挥得太不是时候。
  
黯影沉默地走开,他在一块比较干净,没有尸体的草地上坐下,压低兜帽,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关心。
  
他们又等待了一会,巫师依然没有动静。不仅如此,她连眼睛都闭上了,只用手指在衣角上摩挲。
  
“我去山上看看”,卡多佐对伊斯塔轻声说,后者点头,表示知道。
  
圣武士走上小山丘。此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正要落下地平线,暗红色自远处的树林中升起,缓慢而无可抵御地侵袭了整个天地间。“守护”铠甲上也洒满了夕阳的碎光,仿佛一片片血迹。德阿尼斯城堡就座落在西北方的高山顶上,远远望去,黑色的城墙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活动,顺风也听不见一点响声,整个城堡仿佛一个古老的废墟。
  
弑父、班恩教会、葬礼、兽人、神秘的“主人”,这些念头自他脑中快速闪过。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萨弗拉斯权杖很可能就在这座城堡中。其实,他也不在意权杖本身,对于一个圣武士来说,萨弗拉斯权杖根本就是废物,他在意的是提尔主教的承诺。
  
只要能取回萨弗拉斯权杖,就可以恢复卡多佐家族的名望和地位,就可以重新获得他父亲被免职时所附带剥夺的一切家族荣誉。这是他几十年来的梦想,超乎一切之上。
  
我一定要取得萨弗拉斯权杖,圣武士在心中默念,无论是谁,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也休想阻止我,休想!
  
他取出“裁决”,双手倒持,用力插入地下。然后摘下头盔,右膝半跪,开始低声祈祷起来。
  
当圣武士对提尔的赞美词念到一半的时候,山脚下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小,能隐隐约约地逆风传到山顶上,虽然听不太清楚。伊斯塔和思思的声音他能分辨出来,然而第三个声音是陌生的。难道有不速之客?
  
他没有回头,继续祈祷。十分钟后,最后一个仪式完成,卡多佐站了起来,转身向山下望去。
  
确实是有个陌生人——等等,不是人类。距离有些远,他看不太清楚,但可以断定不是人类。异常矮小的身体,不穿任何衣物,皮肤暗绿色,这很像某种小怪物。
  
地精?圣武士怀疑,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看上去有些像,但不可能是地精。那种愚笨低能的生物,怎么可能会说人类通用语。
  
他走下山来,靠近了,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位客人的样子。矮小的身体上顶着圆圆的脑袋,扁扁的脸上拉开一张大嘴,两颗尖而短的獠牙露出来,眼睛暗黄色,像两片深色玻璃,毫无光彩死气沉沉。
  
这确确实实是一只地精,一只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地精。
  
卡多佐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这很不雅,非常有损形象。幸好他戴着全封闭的头盔,别人看不到这副表情。
  
这只地精压根没注意有一位圣武士在接近,它正在唾沫四溅地向剑士和巫师描述着什么,短短的手臂不停地挥舞着,似乎在发表演讲。它说着说着,突然大喊起来。
  
“他们居然敢冒犯我这样伟大的地精”,地精气呼呼地说,它的绿色小脸蛋看起来更圆了,“我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受神眷顾的地精,我是最伟大的地精克瑞——克瑞——”
  
“克瑞根”,伊斯塔不耐烦地提醒,看来这种工作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你叫克瑞根。”
  
“对了,克瑞根”,地精向剑士表示感谢,“请叫我‘最伟大的地精克瑞根’。呃,对了,刚才我说到哪了?”

博得之门 2007-4-11 22:43

[align=center][b]第十二章  远古的巫妖[/b][/align]


克瑞根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一手拖着它那粗大的棒子,另一只手攀着岩石和树枝,终于艰难地爬上了山顶,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又跳了起来,一块尖尖的石头戳痛了它的大腿。
  
“像我这样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居然要忍受这样的辛苦。”它重复抱怨着这句话,终于找到了一块平坦光滑的石头坐了下来。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克瑞根,就知道他是一只地精,没错,就是地精,那种暗绿色的,矮小的,邪恶但又缺乏力量的生物。在大多数生物眼中,地精都是弱小的代名词,人类常常以老鼠来类比它们。地精自己往往也如此自视,但克瑞根并不这样想,它可是一只不同寻常的地精。
  
要知道,它曾经是云雾山脉所有地精的首领,手下的数目大约近千。虽然安姆的绝大多数生物都不知道它的名字,不过它认为,这仅仅是因为它没有去刻意宣扬罢了,尊贵的地精可不像人类那样爱慕虚荣。
  
他之所以能当上地精首领,自然是因为它天生拥有普通地精所不具备的才华,同时还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绿龙做主人,经常为它提供帮助。可恨的是,前几天,云雾山脉突然来了一只非常强大的红龙,杀死了他的绿龙主人,它的地精部下也都全部投降了——投降是按人类的说法,在地精的语言里,应该是“显示聪明”;地精的语言比人类高明巧妙得多,比如战斗失败时撤退,在人类口中叫做逃跑,地精来说就好听多了,叫做“显示仁慈”。
  
它作为地精首领,不愿意向红龙“显示聪明”,只好及时地“显示仁慈”了。好在红龙似乎并没有很在意它,居然让它逃了出来。它甚至有一种古怪的感觉:红龙和它——前者是龙,费伦大陆最强大的生物;后者是地精,费伦大陆最弱小的怪物——之间,在最原初最基础的本质上,有着某些奇怪的近似,正是这一点导致红龙放过了它。
  
当然,这也不过是它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它就否定了自己这个荒诞无稽的想法。我和一只红龙相似?这听起来就像是地精经常洗澡、矮人喜欢刮胡子一样不可思议。
  
离开云雾山脉之后,它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知道应该离那只红龙越远越好,于是就朝着南面笔直地前进。一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河,终于来到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克瑞根思量着,向四周张望。地精的视力并不好,他只能迷迷糊糊地看见西北方向,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山顶上似乎盘踞着一只硕大无朋的暗灰色怪兽。克瑞根的心脏都差点从胸腔里跳了出来,他惊吓地从石头上滚下,努力使自己的身体摊平着伏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抬头继续观察那只巨大的怪兽。
  
最后他终于发现,那不是什么怪兽,而更像是一座城堡。
  
地精不敢靠近人类的城堡。虽然他自认为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能力,不是普通的地精,但人类可是最小心眼的种族啊,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嫉妒我这样伟大地精的存在,而来加害于我呢?
  
他决定休息一会就继续前进,以免惹上什么麻烦。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但和人类居住的地方靠得太近,总不是好事。
  
那些心眼小得像针尖一样的人类,一定会嫉妒我这样伟大的地精的。克瑞根喃喃念叨着,提起自己的大木棒,小心翼翼地下山。
  
但它刚刚走出几步,地面陡然晃动起来,它吓得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木棒脱手而出,不过这次没有尖锐的石头刺痛它。轰的震天巨响从山下传来,整个山似乎都跳了几跳。
  
它刚刚爬起来,捡起木棒,一阵更加剧烈的震动侵袭过来,摇晃着它脚下的地面。可惜它没有过在大海中航行的经历,否则它肯定会感觉自己正站在一艘海船甲板上,而这艘船正遇上了骇人的大风暴。
  
剧烈的震动让他立足不稳,他摇晃着,正准备匍匐在地,又一阵震动传来,比前一次更猛烈更吓人。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山坡上骨碌骨碌摔了下去。
  
[align=center]※※※ [/align]
  
当它头晕脑涨地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山脚,它的大棒子就掉落在旁边不远处。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现没有受伤,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我果然是最伟大的地精,受神庇佑的”,它一边捡起大棒子,一边念叨着,“所以才会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还安然无恙。”
  
“不”,它立刻又纠正说,“实际上,正是神让我直接从上面滚下来,以节约时间和力气。”
  
这个解释让它非常满意,于是接下来,它开始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继续他的旅程。
  
不过它似乎忘了一件事——是什么导致了刚才的震动,把他震下来的?难道真的是某位神为了让它节约点时间,运用神力制造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这个问题太复杂,已经超出了地精的思考能力范围。诚然,它是地精中的异类,但毕竟还是一只地精,没有进化成精灵。
  
它也看不起精灵。确切地说,比地精弱小的生物它都看不起;比地精强大,但强大得不够多的生物它还是看不起;只有像龙这种,对地精而言拥有无可争议的压倒优势的生物,它才会真正敬服崇拜。
  
远处传来的响声吸引了它的注意,听起来砰砰啪啪的像是在敲砸东西。克瑞根抬起它那粗短的脖子,四十五度仰视前方。
  
它看见了一群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和绿色的衣服。穿相同颜色衣服的人似乎属于一伙,他们攻击着穿不同颜色衣服的人。灰色衣服的人散乱地站着,而暗绿色衣服的人组成一个半圆形,似乎在保卫着什么。火球和闪电在空中飞来飞去,往往撞上一层淡绿色的透明墙壁,爆炸开来;怪模怪样的生物凭空出现,然后吼叫着彼此攻击——当某只怪物被攻击得太多时,就会化作烟雾消失;咒语声低沉而清楚地穿过这些杂乱无章的战斗声,传进不远处地精的尖耳朵。
  
总之,这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地精不能理解这群人类在干什么,它隐约猜到是在战斗,但这种战斗方法和它以前所知大相径庭。地精太笨,他们无法掌握魔法,也不可能成为巫师或者牧师。对他们而言战斗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挥舞刀剑向对方冲击——由于他们的视力不佳,连使用弓箭这种远程武器都不可能。
  
人类的战斗似乎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激烈,因为砰砰啪啪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吼叫声越来越惨烈。地精无意卷入其中,虽然那些火球闪电看起来很漂亮,但它本能地感觉到很危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可惜,有一句古老的谚语怎么说来着的:世界上的事情往往不如人意。这句话其实可以推而广之——世界上的事情往往也不如地精意。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升起在半空中,明亮的光芒像彩色丝带一样包裹着他的身体,其他灰色衣服的人都急速向他靠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地精努力地抬起头,依然是四十五度角看着这个“会飞的人”。实际上,四十五度角不足以让它看到那个人的全身,但也别无他法,地精的脖子只有那么短,无法支持更高的角度。
  
然后它感觉周围的空气急速旋转起来,呼呼风响,带动地上的断草落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圆心部位就是那名浮在空中的巫师。地精清楚地听见那个人在念诵咒语,虽然低沉,但异常清晰。
  
这空气漩涡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带动着它不由自主地靠近战场。地精龇牙咧嘴,用地精语叫嚷着,挥舞着它那根大棒子,努力想摆脱这股气流的控制。
  
事实证明,它的努力完全是徒劳。地精的力气太小了,身体也太轻,空气漩涡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它的抵抗,将它卷了起来。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急,空气旋转也越来越快,地精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在空中急速 飞舞着,它努力保持着清醒,握着那根大木棒——尽管它知道武器在这个场合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但手里有个家伙会让自己心安不少。
  
空气旋转得越来越急,地精终于晕了过去,在此之前,它高兴地发现被空气漩涡卷起来的人不止它一个,有很多暗绿色衣服的人类也和它一样在空中飞舞着。这个发现虽然对它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却让它的心情愉快了很多。地精就是这样一个种族,如果它们不能解决问题,那么就让更多的人都陷入这个麻烦中来,这样心理就会平衡很多。它们的快乐大部分都来自于此,来自于彼此损害而非打倒敌人,谁让地精是最弱小的怪物呢,不论是兽人、食人魔、巨魔还是豺狼人,都可以大摇大摆来欺负它们。
  
我的墓碑上应该刻有如下字样: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死于一场空气漩涡。
  
这是克瑞根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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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难武僧团团长莫拉丁稳稳地站在草地上,丝毫不受空气漩涡的影响。他认识这个魔法——界域漩涡,不算特别高级的法术,但在战斗中——尤其是多人战斗中很有威胁。
  
所有被卷入漩涡的物体都有一定概率被随机传送到未知位面,不过这点倒不足以让武僧团团长担心。只要有足够强韧坚定的意志,就可以抵抗这个魔法,而武僧正是以钢铁般的意志著称的,团长相信他的部下一个都不会被传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位面去。
  
但这个魔法还有另外一个作用,便是会将人卷在空中高速旋转,武僧团的很多成员现在都已经身不由己地“飞”了起来。虽然这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在激烈的战斗中,这相当于暂时丧失了一批战斗力。武僧擅长徒手攻击,一般不兼习法术,而在空中飞舞——并且是身不由己地飞舞——的武僧显然等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他们的对手兜帽巫师公会,却显然早有准备,大概是使用反魔法力场之内的法术,创造出了一小块不受界域漩涡影响的区域,所有的兜帽巫师都躲在里面,用火球、闪电和强酸魔法向这边攻击。
  
莫拉丁团长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武僧往往信仰某位守序神祗,隶属神殿,但他们和牧师、圣武士是大不相同的。武僧很少向神祗祈祷,也不因此获得任何神术赐予。他们专注于自身的修炼,力图提高自身的能力,反感假手于任何外物——这些外物包括神术、奥术、武器、护甲等等。所以一名武僧往往体格强健、擅长徒手格斗、意志坚定得像岩石,同时他们对魔法也有很强的抵抗能力。战斗到现在,莫拉丁团长已经被两个火球、一道闪电击中,换了常人早就要倒下了,他却无甚大碍。
  
也正因为如此,神殿才会指派他们来护送寇撒拉先生。兜帽巫师一定不会放弃这个进入次元球体的“钥匙”,遭遇、冲突、战斗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比起牧师和圣武士,武僧自然是对抗巫师的最佳人选。在启程之前,伊尔玛特神殿主教卡斯特还给了他一张威力强大、专门用于克制魔法的神术卷轴,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莫拉丁非常怀疑神殿有借此机会削弱兜帽巫师公会的想法。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兜帽巫师果然半路出现,打算截走武僧团护送的寇撒拉先生。但意料之外的是:兜帽巫师的数量远远超过武僧团,而且兜帽巫师的领袖堂尼斯拉弗也出现在战场上——莫拉丁猜测全安姆的兜帽巫师都已经出动,看来对方是志在必得。
  
但这群巫师却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他们只是不断召唤怪物阻挡武僧们靠近或者退回树林中,同时使用一些元素攻击魔法骚扰对手;武僧人少,无法突破大量怪物的阻拦,于是也并不主动攻击,只是组成弧形防御阵形将寇撒拉先生保护起来。刚才的界域漩涡,虽然将很多武僧卷入空中,却也将所有的召唤生物传送到未知位面,现在的场面已经变成了僵持。武僧们自顾不暇,无力进攻;巫师们也只能龟缩在狭小区域内扔扔火球闪电——可武僧们并不怎么害怕这些东西。由于空气漩涡的缘故,不少火球扔出来就偏了方向,压根就没砸到武僧们。
  
难道就这样耗下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莫拉丁沉吟着,猜测不出。对手是巫师,堂尼斯拉弗更是安姆第一流的巫师,武僧团团长可不敢低估他的智商。
  
不管怎么说,先让这个魔法停下来再说。
  
莫拉丁团长是极少数兼习魔法的武僧,不过也仅仅是“兼习”。论及这方面的造诣,他显然不能和浮在空中的那个堂尼斯拉弗相比。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学习过的魔法,莫拉丁确定自己无法让这个界域漩涡停下来。
  
只好使用那张临启程时主教给的卷轴了。
  
“伊尔玛特在上”,莫拉丁轻声呼唤着殉难之神的神名,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淡红色光芒的卷轴,强大的魔法力量环绕其上,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燃烧了起来。莫拉丁将卷轴展开,低声念诵着上面的龙语,他的目光紧盯着每一个字符,神情专注,所有的精神力都凝聚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存在。
  
一道闪电如箭矢般射了过来,击中他的胸口,烧焦了一大块皮肤。莫拉丁感觉到了疼痛,但他的声音丝毫没有停顿,低沉而坚定地将卷轴上的咒语念完。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吐出,卷轴化为粉末,红得像血一样的光从莫拉丁手中喷涌而出。
  
耳边响起爆裂声,五颜六色的亮光在眼前闪个不停,当一切都平息下来之后,莫拉丁高兴地看到旋风已经停止了,他的部下全都已经落在地上,大部分落在他身边,很快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组成防御阵形;有几名武僧落下来的位置离兜帽巫师很近,他们试图抓住这个意外的机会冲过去,挥起拳头将这群巫师狠狠揍一顿,但毕竟人数太少,在密集的闪电火球的轰炸下狼狈逃了回来。武僧对魔法有很强的抵抗力,并不等于说能够完全免疫,挨上五六道闪电能勉强支撑,被砸中十几道照样会死。
  
我已经消解了你的这个魔法,接下来你还要耍什么花样,堂尼斯拉弗?
  
莫拉丁昂然抬起头,看着浮在空中的兜帽巫师首领。武僧们已经重新布好了防御,将瑟瑟发抖的寇撒拉先生围在中间。他们刚才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但这种情况应该很快就要改变了。
  
这时候应该鼓舞一下士气。
  
“荣耀者们”,莫拉丁高声呼喊着他的部下,他的声音雄厚沉混,像是天际传来的隆隆雷声,压倒了战场上一切嘈杂,清楚地传到每个武僧的耳朵中,让他们勇气倍增,“握紧你们的拳头准备反击。那群巫师的法术剩不了几个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到时候什么魔法也救不了他们……”
  
武僧们轰然应诺,团长的话让所有人一齐振奋起来。确实,巫师们已经连续施展了很多魔法,虽然压制住了武僧,却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武僧团一共二十四人,战斗到现在也不过死亡了三名,另外有四名严重受伤,暂时丧失战斗力。只要坚持到对手的魔法耗尽,胜利就唾手可得,失去了魔法的巫师面对擅长格斗的武僧——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完全没有悬念的战斗。
  
一阵风吹来,恰好将空中的堂尼斯拉弗头上的兜帽吹开,便在此时,莫拉丁团长从巫师领袖的脸上看到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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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尼斯拉弗悠闲地漂浮着,看着对面的武僧们排成防御阵形,他也可以看见那个寇撒拉——他们此行的目标——正躲在几名武僧的保护圈中瑟瑟发抖。其实要杀掉那个胆小的贵族并不难,有很多魔法可以做到这点,不过他们兴师动众,可不是为了得到一具死尸。他们需要的是活人,去开启拉沃克的次元球体,死人没有半点作用。
  
这次的战斗,到目前为止还是比较让他满意的。事实证明,将安姆帝国所有兜帽巫师成员招回的决定非常正确,成功利用数量上的优势压制住了对手。当然,他的策略也很正确,选择了这个平坦开阔的地方突然发起攻击,有效地压制了对方的长处;倘若在高山密林里,擅长格斗的武僧借助复杂多变的地形掩护,完全可以轻易打倒脆弱的巫师。
  
刚才的那个界域漩涡,其实不过是试探一下,看看对方手中还有什么底牌罢了。他很清楚,对于武僧来说,大部分魔法都是不起作用的,要打倒他们,必须用特别的方法。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特别的方法”。
  
他悄悄下了个指令,巫师们停止了魔法,空中不再有火球闪电飞来飞去,战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吓人。
  
武僧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兴奋地吼叫着,发泄心中压抑的怨气和郁闷。这群巫师一定是魔法耗尽了,现在正是反击的好机会——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除了莫拉丁。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莫拉丁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兜帽巫师此次全体出动,显然是志在必得,又怎么会如此虎头蛇尾;堂尼斯拉弗是安姆第一流的巫师,又怎么会如此虑事不周?
  
他还在沉吟未决,其他武僧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们已经被动挨打了半天,虽然抗魔法能力强,也死伤了一些队友,现在有这样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不等团长下命令,十几名武僧就冲了上去,只留下莫拉丁一个人保护着寇撒拉。
  
砰砰砰连响,十几名武僧几乎同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硬墙壁,全被震了回来。由于他们冲得太快太用力,反震力也是极巨大的,事出突然,他们又没有运气保护自己,结果一个个撞的鼻青脸肿,血从额头流了下来,遮住眼睛。
  
“力场墙。”莫拉丁沉声说,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巫师首领。这是一个防御魔法,凭空塑造出一面墙壁。很多元素魔法也可以做到这点,比如冰墙术或者火墙术,它们各有特点,但相比较起来都不如力场墙“纯粹”——后者是使用完全纯粹的魔法能量塑造而成的,不掺杂任何元素在内。
  
武僧们也反应过来,虽然他们看不见墙,但刚才的一下撞击已经让他们确定了方位。十几名武僧一齐喝了一声,他们全身肌肉虬结暴涨,在一瞬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十几双拳头同时砸在面前的力场墙上,随着巨大的砰声,空气似乎微不可见地扭曲了一下,武僧们感觉到身前的障碍已经被击碎。
  
他们毫不迟疑地再次冲上去,冲过刚才的屏障所处位置,这次果然没有遇上任何阻拦。但当他们又冲上两步时,血再次从额头和脸上留下来,鼻梁骨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喀嚓断裂声。晕眩的感觉暂时侵占了武僧们本就不如何聪明的头脑,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包括视觉、听觉以及其它——他们又撞上了一面力场墙,而且这次冲得更猛,所以受伤更重。
  
再一次,十几双拳头同时砸上了看不见的墙壁,但这次却没能顺利将障碍物击成碎片。力场墙的反震力强大得惊人,所有攻击者都被迫后退了一步。
  
武僧们愤怒了,他们呼唤着伊尔玛特的圣名,重新聚集力量,打算将面前的障碍打得粉碎,但他们的团长莫拉丁发出了制止的命令。
  
“停下!”
  
莫拉丁吼了一声,宏亮的声音震得所有人的耳中都在嗡嗡作响,包括远处的巫师们。武僧停了下来,看着他,等候进一步的指令。莫拉丁却没有理会他的部下,而是仰起头瞪着一直漂浮在空中的堂尼斯拉弗。
  
“你这是什么意思,堂尼斯拉弗,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可以阻挡我们?”
  
堂尼斯拉弗在空中优雅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然后笑了起来:“莫拉丁,你想必已经发现被包围了。看看你的四周,我们组建了一个巨大的力场墙,围成一个圆圈,而你们就是那圈子中的羊。”
  
“那又如何?”莫拉丁毫不示弱地反驳,他并不惊慌——至少从语气判断是如此,“你们用魔法弄出来的这些墙壁,在我们眼中看来不过是一捅即破的薄纸。难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我们?”
  
“我们人多”,巫师首领轻描淡写地说,他向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增加力场墙的厚度。“你们能打破一层两层,难道还能打破十层?力气总是会耗尽的吧。”
  
不安的感觉渐渐涌上莫拉丁的心头,到目前为止他依然不明白对方的真实用意,巫师们的行为看上去笨拙可笑——这正是他不安的原因。
  
他很期望这是由于对方集体中了弱智术,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力场墙同样也会阻挡你们的火球闪电”,莫拉丁高声说,似乎在给自己一些信心和鼓励,“而且它们存在不了多久。如果你打算用这种笨方法让我们饿死,那么可是打错了主意。”
  
武僧们一齐大笑起来。的确,用力场墙将武僧们围起来之后,巫师的很多攻击手段也失效了。难道他们打算就这样耗下去,一直等到对手饿死?只怕他们的魔法支持不了半天功夫。
  
堂尼斯拉弗并没有被莫拉丁的嘲笑激怒,他的神态依然悠闲,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莫拉丁”,巫师首领在空中扭动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甚至考虑是否变一个椅子出来,但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据说,你也懂那么一丁点魔法,那么你大约知道力场墙是无法被解除魔法消解的——任何解除魔法都不行,包括你刚才使用的那张卷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一张高等解除魔法卷轴吧。”
  
莫拉丁还是不懂巫师首领的意思。不能解除力场墙又如何?过了一定时间,魔法自然会失去作用,墙壁自然会消失。
  
堂尼斯拉弗似乎看出了对手的疑惑,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尖利,听在耳朵里颇为难受,像钢针轻轻地戳刺鼓膜。莫拉丁怀疑他是不是在声音里加入了什么魔法。
  
他没有时间去猜测。巫师首领停止了大笑,换上了一副矜持然而又略带傲慢的神情,他的口气也仿佛变得得意起来。
  
“但我却可以解除力场墙魔法。”
  
巫师都是一个样子,废话多得要命,半点不直截了当。莫拉丁心中如此嘀咕着,他还是不懂对方的意思,能解除力场墙又怎么了?
  
他压抑住心底的不耐烦,打算和对手拖延时间。再过两分钟,力场墙就应该要消失了,那时就是武僧的攻击机会,莫拉丁不相信对手还能剩下几个魔法。但就在此时,他惊诧地发现巫师首领的身体似乎在改变颜色。原本灰色的巫师长袍渐渐转白,甚至有些透明,脸也渐渐泛起了银白色的光芒。一只右手从巫师长袍的宽大袖口中伸出来,同样也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在即将西落的太阳照射下闪闪发亮,晃得他的眼睛有点发花。
  
银白色?
  
他陡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据说,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位大巫师,精通各种能量塑造魔法。他提出了一种理论,声称在所有以魔法呼唤或塑造的能量中,力场是最为纯粹的。在自然世界中,没有与此种力量相似之物;只能以魔法为媒介出现,而其性质之完美,逆反了这个不停变动的世界和其易变元素的不完美。
  
简单来说,他认为一切借助元素施展的塑能魔法都不够纯粹,容易被对方抓住元素特性而反制,比如以寒冰护盾对抗火焰攻击,则事半功倍。而力场不同,它是纯粹的“力量”,不掺杂任何元素成分,无所谓某种特性,也就不可能被反制。
  
这是一种新颖的理论,当时的其他巫师都视为笑谈。纯粹的力场能量变化诡谲,极难把握,巫师经过刻苦的学习,可以掌握一些使用力场的小窍门,但要想能随意操控,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位大巫师历经多年研究,居然真的创造出了能任意操纵力场的方法。他可以随意塑造力场,也同样可以随意消解力场;他所施展出来的力场魔法很难被抵御消解,反过来他则能很轻松破除对方的力场防护。
  
在战斗中,他最喜欢使用的是自创的一种战术,取名为“力场爆炸”,就是先将庞大的力场能量压缩塑造成固体,放置在对手旁边,然后突然将此固体解除,逆转还原为强大的魔法能量,在一瞬间爆炸开来杀伤对手。
  
随着他在力场魔法上的造诣越来越深,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化,全身皮肤开始变得银白闪光,像是由某种金属塑造而成。在他施展魔法时,甚至连衣服都会暂时受到颜色转变的影响。因此之故,别人都称呼他为“银白学者”,至于他本来的名字,反而渐渐无人知晓。
  
至于他的结局,则比较讽刺。乃是在一次法师决斗中,被自己的力场魔法杀死。决斗是秘密进行的,具体死因也无人知晓,旁人只能猜测是操控不慎遭到反噬——所谓会游泳的往往淹死,会骑马的往往摔死,巫师被自己的魔法反噬乃是正常现象,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在魔法上的造诣随着死亡而消逝,由于生前没有招收学徒,这种操控力场的方法也就自此湮没无闻,再也不曾出现在世界上。银白学者也就成了一个传说,仅仅供那些对魔法有兴趣者慨叹一番,再没别的用处。
  
莫拉丁倒是曾听说过这个故事,但也只是当传说听听罢了,没有当真。但眼前的情形却让他突然回忆了起来。
  
堂尼斯拉弗刚才说他能够解除力场墙,难道他已经掌握了这种操控力场的方法?难道说,他也已经成为一名银白学者?
  
灵光如闪电般在他脑中闪过,莫拉丁瞬间明白了巫师首领的意图。他急速后退,护住背后的寇撒拉先生,同时大声喊:“退后!”
  
他的部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他们的团长如此惶急地下命令,不过良好的纪律意识让他们本能地按照指示后撤。所有人转过身体向后奔跑,没有一丝犹豫。
  
但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武僧们转身后退的那一霎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了起来,银白色的力场能量翻滚着,像飓风卷起的海浪一样凶猛地在这片草地上冲撞。它势若雷霆般不可阻挡,似乎要将一切阻碍它的物体全都毁灭。莫拉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部下被巨大的力量掀起在半空中,然后又重重地摔落,强壮的身体此时脆弱得仿佛狂风中的碎羊皮纸。
  
堂尼斯拉弗在一瞬间逆转还原了兜帽巫师塑造出的所有力场墙。

[align=center]※※※[/align]

巨大的爆炸声把地精震醒了。它抬起圆圆的小脸蛋,努力想辨认出自己的位置。由于刚才摔在草丛里,压断草叶,它的脸颊染上了一些暗绿色的汁液,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弄脏的饼。
  
它只看见很多穿绿色衣服的人以千奇百怪的姿态冲向空中,然后又扑通扑通掉下来。其中有一些人在还没有落到地面的时候突然又飞到空中,感觉就像是一只快落地的球被斜刺里横过来一棍子猛力打飞。它扭转还有些酸痛的脖子环顾四周,却只看见银白色的气浪翻滚,竖起十几米高,汹涌澎湃地向它冲过来,吓得它闭上眼睛大叫一声。
  
其实气浪根本不是直接冲击它,不过是从身前几米处掠过罢了。它被余波掀得翻了几个滚,半点伤都没受。地精不敢站起来,趴在草丛中再一次抬起脑袋,由于长长的草叶阻隔,它努力向上抬头,一直达到它那粗短的脖子所能承受的最大角度。这次它看见银白色的气浪还在抛弄折腾着绿色衣服的人,而远处那群穿灰色衣服的人向这边靠拢。以它的智力,再加上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一时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它只记得自己被风卷了起来,然后就晕了过去,重新睁眼就看到这副情景。
  
但地精天生就能嗅出危险的气味,这大概也是它们唯一比别的种族优越的地方了。任何一个族群能生存下来,必然都有其过人之处;地精如此弱小,又经常被其他怪物欺凌,之所以现在还能繁衍不绝遍布费伦大陆,就在于它们最擅长察觉不利的形势,并且及时逃跑——用地精的话说就是“显示仁慈”。倘若说人类在战斗中撤退还需要审时度势的话,地精在这方面则完全是本能,它们能够第一时间感觉到危险的逼近,第一时间作出“显示仁慈”的决定并且付诸实施。
  
现在地精就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气味。它低下头,缩短脖子,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身体蜷起来埋在草丛中,试图不被人发觉。它不敢逃走,怕刚刚起身就被这些古怪的人类杀死。人类就是人类,不管穿绿衣服还是灰衣服,都不是好东西,都是地精的敌人。
  
讨厌的人类,地精在心中咒骂着,像我这样伟大的地精,居然必须趴在这里装死,这是对我的极大侮辱,等有一天我统治了全世界……
  
地精想象着统治世界后要如何处置这些胆大妄为的人类,但它那不连贯的思维很轻易就开始跑题,从它未来宝座的材料跑到王袍的样式,接着又跳跃到它要建立一个拜地精教。它趴在草丛里,闭着眼睛,脑中浮现出自己身穿五颜六色的长袍坐在一张巨大无比的椅子上,接受一大群信徒的朝拜。这副景象让它非常愉快,所以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这笑声如此清晰地传进自己耳朵,把地精吓了一大跳,当然它没有真的跳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周围陷入了一篇死寂。翻滚的银色气浪已经停息了,穿绿色衣服的人正努力而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地精看出他们个个行动艰难,似乎受伤不轻;那群穿灰色衣服的人也停住了脚步,不再向这边靠近,他们一个个仰视着天空,每个人的身体周围都闪耀起淡绿色的光芒——倘若地精通晓魔法的话,它便会知道这是巫师启动了自身的防御法术。当然,它什么都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
  
地精四肢紧贴地地面不动,慢慢地扭转脖子,顺着那些穿灰色衣服的人眼光看去。当它的眼光寻找到目标时,一股透心彻骨的寒气突然自心底升起,瞬间麻痹了它的全身,连打个冷颤的机会都没有。它那圆溜溜的眼珠呆滞住了,没有一丝生气和活力透出来,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又或者是受到了最沉重的打击。
  
它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浮在空中——确切地说,它不能肯定那是一个人,只是比起别的生物而言,似乎和人类更近似一点。
  
仿佛有形的恐惧自那个人的身体中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中,邪恶、黑暗和腐败的味道越来越浓,然而地精察觉不到。它已经被吓得僵硬了,呼吸中断,头脑一片空白,似乎生命暂时离它而去。
  
当它恢复知觉后,地精立刻低下头,整个身体尽可能地贴在地面,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将自己变成一张摊开的饼。它的四肢还在颤抖,笨拙地哆嗦个不停,然而它拼命控制着,希望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伟大的梅丽凯啊,救救我吧,告诉我这只是在做恶梦,我会每天向你贡献一只狗头人做祭品,不,精灵怎么样,或者那群长胡子的矮人都行,哦,伟大的格乌什,救救我,我保证每天像你献上一只兽人,或者侏儒怎么样,或者什么都行,除了我自己……
  
可怜的克瑞根在心中胡乱祈祷着。地精并没有信仰的神祗,实际上,它们的智力也不足以理解“信仰”这个词的含义。它们只是无数次听到人类或者别的生物,比如精灵、兽人、矮人或者食人魔之类在战斗时呼喊着他们的“神”,似乎那个“神”能给他们带来好运——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要他们喊上几句,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会发生。比如受伤濒死的人会突然又生龙活虎地站起来,他们的对手会莫名其妙地动弹不得,手上会迸出火焰,或者发射出闪电,等等等等。于是地精们也如此模仿,在战斗是乱喊一气,各种各样的神祗尊号都从它们嘴里冒出来,混杂交错在一起,经常刚刚喊完兽人主神格乌什的大名,接着就大叫精灵主神柯瑞隆的尊号,浑然不管兽人和精灵互相敌视的事实,整个听起来就像是一场闹剧。事实上,它们也没有通过这种胡乱呼喊的行为获得什么好处,神祗是不可能因为这种盲目的呼叫而赐予神力的。但地精们觉得很有趣,于是这种习惯也保留了下来。
  
救救我,地精不停地祈祷着,然而并没有什么神祗愿意在百忙中向这里瞥上一眼。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仿佛都要冻起来,让它直打哆嗦。比寒冷更清晰的是恐惧,它从未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品尝到恐惧的滋味。即使是几天前,它面对打败自己主人的那只红龙,都不曾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倘若说红龙的威严像熊熊烈火,是一种宏大而暴烈、可以摧毁一切的气势;那么现在地精感受到的恐惧便像古老坟墓里的寒冰,悄无声息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心灵,让人不由自主地战栗、悲哀、伤感、绝望,腐败而冰冷的感觉触摸着皮肤,仿佛自己已经死亡。
  
这正是死亡的味道。
  
[align=center]※※※ [/align]
  
堂尼斯拉弗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惊疑不定。他刚才逆转了所有的力场墙,瞬间释放出骇人的力场能量,武僧们能忍受元素伤害,但对这种纯粹的“力”也无可抵御。正如一个石魔像,不怕火烧,不怕闪电,但拿锤子砸他一下,照样会脑袋开花。这是硬碰硬的东西,没有什么花巧可言。
  
纯粹的“力”,只能承受,或者用同样的“力”来抵抗。堂尼斯拉弗计算得很准确,他所释放出的力场能量绝对超过了武僧的身体承受极限。只要几下冲击,就足以将绝大部分武僧都杀死——并且是硬生生将身体挤压成碎末。正当他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汹涌的力场能量突然一下子都平静下来,悄然向四方散落,就像惊涛骇浪瞬间化为小溪流水。
  
随即他感受到死亡的味道向他袭来。
  
巫师首领比地精聪明得多,也敏锐得多,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对手的踪迹。华丽的长袍包裹着消瘦的身躯,骷髅头骨仿佛象牙制成,在阳光照射下散发柔和的乳白色,空洞的眼眶里透出橘红色的光,像针尖一般尖锐刺人。
  
很显然,它是一个巫妖。
  
堂尼斯拉弗并不惧怕巫妖,虽然这种死灵生物生前都是优秀的巫师,变成巫妖更加强大,但作为安姆帝国乃至费伦第一流的巫师,兜帽巫师首领同样在魔法上拥有过人的造诣,最近他更是领悟了控制力场能量的奥妙,成为一名银白学者。即便是和一个巫妖单独对抗,他也自信不会逊色多少,何况此刻他还有很多帮手——全安姆的兜帽巫师都在这里呢。
  
刚才是它在插手?堂尼斯拉弗在心中快速盘算,从刚才那一下子看起来,这个巫妖在控制力场上的能力不亚于我,甚至可能在我之上。不过他为什么要干涉这件事,伊尔玛特神殿和殉难武僧不可能和巫妖这种死灵生物有什么交往啊。难道,它和自己一样,为了寇撒拉而来,目的是为了进入拉沃克的次元飞船?
  
一想到拉沃克,他陡然打了个冷战。寇撒拉就是拉沃克的子嗣,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靠近那个球体而不中毒死亡。而拉沃克,一千多年前的耐瑟瑞尔帝国巫师之王,自然现在也已经是个巫妖了,没有人类能生存如此长时间的,即便是龙都未必能够。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丧失了一切斗志。倘若真的是拉沃克本人,那么全安姆的兜帽巫师也不是对手。耐瑟瑞尔帝国的神秘魔法,再加上一千多年的造诣,拉沃克已经强大到无可想象的地步了,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费伦大陆当前最强大的巫师,比阴影谷的伊尔明斯特都要胜上一筹。
  
“你是谁?”堂尼斯拉弗大声问,他颇为失态,但巫师首领现在无法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手下也发觉了情况不对,巫师都是很聪明的。堂尼斯拉弗的三名助手也升起到半空中,聚集在他们的首领旁边。
  
巫妖没有说话,它似乎对这群兜帽巫师视而不见,或者是根本不屑一顾。它在空中转动身体,空荡荡的眼眶望向莫拉丁——确切地说,是望向躲在莫拉丁身后瑟瑟发抖的寇撒拉先生,橘红色的光芒似乎变得更亮更尖锐了。莫拉丁鼓起勇气和巫妖对视了一眼,就在视线相交的那一霎那,麻痹的感觉悄然传遍全身,顿时半点动弹不得。
  
武僧刻苦修练获得的抵抗魔法能力,面对这个巫妖的法术竟然不堪一击。
  
“先生,我们是否先离开?”在兜帽巫师那边,一名助手如此向堂尼斯拉弗建议,他自然已经猜出那个巫妖很可能就是拉沃克,声音都有些颤抖。
  
兜帽巫师的首领在犹豫不决。对方很明显是为寇撒拉而来,倘若对方真的是拉沃克,那么自然不必再起争夺的念头,早早逃走才是上策;但倘若对方不是拉沃克,不过是个闻讯而来的普通巫妖,那么不战而退岂不亏了。
  
只要能抓到寇撒拉,就能进入次元飞船,无数的魔法珍宝就摆在眼前,这对一名巫师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大到他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赌上一把。
  
堂尼斯拉弗看了他的三名助手一眼,发现他们的眼中无一例外地充满恐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堂尼斯拉弗有,所以他是首领。他又向莫拉丁那边看了一眼,武僧们虽然没有被力场爆炸当场击毙,但也都只剩半口气了,没有丝毫威胁。只要对付掉这个巫妖,大功就算告成。
  
巫师首领决定冒险赌一次。
  
他轻扣手指,下了一个指令。所有兜帽巫师的耳边同时传来他们首领的声音,轻飘飘的,然而似乎从耳朵一直钻进脑袋里:“分次攻击。”
  
十几名巫师同时释放魔法,火球、闪电和强酸一齐向巫妖砸去。这是一次试探性攻击,没有人会认为这会对一名巫妖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是看看对方如何反应,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罢了。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还可以抵消对方的一些防御魔法。
  
巫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任何动作,手指都不曾动弹一下。魔法准确地命中了目标,但在即将接触到巫妖身体的一瞬间,所有的火球、闪电和强酸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巫妖在空中微微转了个身,现在它面朝西北方。
  
不过这一击也并非毫无作用,堂尼斯拉弗发现巫妖身体上笼罩着一层翠绿色的能量线。这或许是它为自己准备的防御魔法,倘若不是受到攻击,一时还看不出来。
  
奇怪,巫师首领皱着眉头,这种颜色的能量线,应该是中了某种强大诅咒魔法的症状才对啊,但谁又能给一名巫妖下诅咒?作为一名死灵生物,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保留神智和记忆,却完全丧失了人类的情感和乐趣,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诅咒了。
  
与此同时,兜帽巫师发动了第二轮攻击,元素魔法已经被证明无效,所以他们改变了战术。擅长防御的巫师给自己和同伴加上防护;对巫妖使用各种削弱对手能力的魔法;长着翅膀的召唤生物从虚空中大量飞出,发出令人心悸的厉叫冲向巫妖——和巫妖用魔法正面对抗显然不是聪明之举,借助物理攻击才是正道。
  
召唤怪物黑压压的一片冲上来,它们奇形怪状,有的长着两颗头,长长的布满倒刺的尾巴;有的长着人的骷髅头骨,却有着狮子的身体和鸟的羽毛;还有的长着圆滚滚的身体,肚子上开着血盆大口,尖尖的牙齿闪着寒光。
  
然而巫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
  
它的手自袖中伸出,肌肉组织屈从于时间的蹂躏,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骼。巫妖将手举到面前,迎着秋日的阳光,仿佛在鉴赏自己手掌的光泽。
  
那只白骨手掌,仿佛有粉碎一切的力量,然而它终究不是生者之物,而属亡者所有。死亡的气息萦绕着,没有生命的味道。
  
巫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低地吐了一个音节。
  
随着咒语的念出,魔法能量如水面波纹般以巫妖为中心急速扩散。召唤怪物们已经冲到它的身边,凄厉的叫声和翅膀扑腾声将巫妖淹没,尖利的牙齿和爪子跃跃欲试。
  
然后一切嘎然而止。
  
怪物们仿佛失去了空气的支撑,又或者是被集体绑上了千斤巨石,扑通扑通的、整整齐齐地全掉下地来。它们的皮肉干枯发黑,羽毛失去光泽,好像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这依然在堂尼斯拉弗的意料之中。一名巫妖是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倒的,何况它还有可能是巫师之王拉沃克。召唤怪物的作用不过是消耗它的魔法罢了。再强大的巫师,施展魔法总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无休无止地使用,即便变成了巫妖也不例外。只要失去魔法,巫师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脆弱。
  
或许我们在魔法上的造诣不如你,但至少我们人够多,堂尼斯拉弗如此思考着,又下了一个命令。他有些奇怪巫妖为什么不反击,但他现在很紧张,紧张得无法分出心思去考虑这些。虽然他很有勇气,但心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加快,快得好像要蹦出来。
  
他的指令立刻得到了贯彻,虚空中再一次裂开缝隙,召唤生物从里面蜂拥而出,气势汹汹地向巫妖冲去。在一大群怪物的遮掩下,堂尼斯拉弗的三名助手同时打开一张卷轴,急速念诵起来。
  
堂尼斯拉弗满意地点头。如果运气好,这次攻击就可以奏效了。当然,万一失败也不怕,他还有最后的杀手锏没有使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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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兜帽巫师第一次攻击巫妖的时候,这个华丽长袍下的骷髅就准备反击了。它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足以触发强大的魔法,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巫师杀得一干二净,只有浮在空中的那四个像是头目的人难对付点,大约要多费点功夫。
  
它正是耐瑟瑞尔帝国巫师之王,拉沃克。
  
正当他打算启动魔法时,突然感觉到西北方向有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若隐若现,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拉沃克是强大的巫师,甚至可能是费伦最强大的巫师,它的智慧早就足以同时应付一堆截然不同又错综复杂的情况。只保留了一丝神智观察兜帽巫师和保护自己,它将绝大部分注意力扩散到西北方,试图找出刚才那阵能量波动的来源。
  
虽然只是若隐若现地感觉到一点,但拉沃克可以断定:这种能量波动,正是来自于它此行的目的——萨弗拉斯权杖。
  
然而权杖似乎立刻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又或者是谁使用魔法阻断了外界对于权杖的探测,拉沃克几乎动用了自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神智和注意力,却还是没有能成功地确定权杖的方位。不过它已经可以大致猜测到:权杖就在西北方那座城堡里。
  
那个城堡?拉沃克略微转动思绪,立刻回忆起了有关这个城堡的一切资料。作为存在了近两千年的老巫妖,这个国度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对它而言是秘密。
  
它其实并不在乎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的战斗,虽然他们争夺的目标是寇撒拉——它的后裔。不过这和它有什么关系,既然选择变成巫妖,选择了这条不生不死路,强行逃脱万物皆有灭亡的规律,便也就承受最深的诅咒——丧失一切人类的情感和快乐,自己的后裔,和大街上的行人也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和自己迥然相异的一种生命体。
  
没错,就是和自己迥然相异的生命体。巫妖在心中低声咒骂着,它现在的状态可以称为不死——然而并非永生,确切地说,是永远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灵魂进入了亡者的国度,死亡的肉体则被负面能量操纵,在邪恶的意志下行动;既没有永恒的生命,也没有得到死亡的平静,而是处于特殊的物质形态。肉体由自己的意志控制,但是没有直觉和痛苦,也没有欢乐的感受,只有永恒的不朽。
  
它厌恶这种状态,他想要真正的永生不朽。
  
然而万物皆有灭亡,这是铁一般的规律,拉沃克可以变成巫妖来逃脱,但无法正面对抗,虽然它已经拥有接近神祗的力量——即便是神祗,也不能与之对抗。自古至今,灭亡的神祗多不胜数,即便是掌管死亡的神祗本身都无可逃脱。近二十年来,死亡之神的宝座上就已经换了三个人。
  
但它并不甘心,它要找到摆脱现在这种状态的方法,这一千多年来,它四处搜寻,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各种光明正大或者卑鄙无耻的手段——攫取了数以千计的强大魔法物品,其中包括十几个神器,试图从中汲取超越生死规律的力量。虽然结果都是失败,但它并不灰心,而且它也很有耐心。
  
于人类不同,对于不死生物而言,时间并非什么奢侈品。它们有的是时间,不必着急。
  
一定有这种方法,巫妖如此深信不疑——而那支拥有强大预言能力的萨弗拉斯权杖,一定可以助他一臂之力。这也就是他从博得之门的巫师之墓来到这里的目的。和六人评议会那帮笨蛋不同,它是自己探测出了权杖出现在阿斯卡特拉附近,并非由谁传达消息。
  
它驾驶着次元飞船,降落在阿斯卡特拉城内。布置魔法阵探测权杖的具体位置,然后一路寻找过来。至于遇上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这完全是个巧合——虽然堂尼斯拉弗和莫拉丁都认为它是为了寇撒拉而来。
  
权杖就在那个城堡里,巫妖如此判断着,思考是否立刻前去寻找。兜帽巫师的第二轮进攻让它有点恼火,虽然那群召唤怪物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挑战了巫妖的尊严。正当它打算惩罚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巫师时,权杖的魔法波动再一次传来,只是依然隐隐约约的在若有若无之间。
  
拉沃克再一次将绝大部分心神释放出去,紧紧追寻着那一丝权杖的气息。权杖——或者某个掌握权杖的人——似乎发现了这外来的探测,开始极力阻断巫妖的感知魔法。两种魔法力量围绕着权杖交错缠绕着,互相排斥,巫妖试图击溃对手,但它随即发现这不可能,对手强大得超乎自己预料。双方僵持住了,巫妖不愿意放弃,但它也不能打破对手的阻拦;同样,对手无法击退巫妖,但却成功地将权杖的绝大部分气息都隐藏起来,只有一丝游离在外。
  
这到底是权杖本身的力量,还是某个正掌握权杖的家伙?巫妖猜测着,沉吟不决,萨弗拉斯权杖本身就具有非常强大的反探测能力,所以才会一直下落不明。这次突然出现,大出巫妖的意料之外,让它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倘若还有一个力量强大的家伙掌握着它,那么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拉沃克对自己的力量很有信心,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草率行事。作为一个存活了近两千年的巫妖,它深知小心谨慎的重要性。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最细微的一点疏忽大意都可能导致全盘失败甚至灭亡的危险。
  
巫妖的喉咙里发出格格的轻微响声,这是它举棋不定的征兆。当它还是凡人时,只要一思索难题,就会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下来,直到一千多年后。现在它早已经没有口水可以吞咽,但还是习惯性地作出这个动作。
  
兜帽巫师的第三轮攻击开始了,黑压压的召唤生物再一次冲上来,巫妖有些不耐烦地再次挥了挥手,用调死术抽取了所有怪物的生命力。它猜测这群巫师的打算是消耗自己的魔法,但并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大群怪物之后的东西。
  
当奇形怪状的怪物从空中掉落时,堂尼斯拉弗的三名助手读完了卷轴,三道绿色光芒直射巫妖的身体。这是解离术,一种非常强大的魔法,倘若成功,就可以将任何被击中的物体化为细微得不可辨识的粉末,对付巫妖这种死灵生物最为合适。
  
巫妖的身前出现了淡金色的透明护罩,两道绿光被挡住了,第三道绿光则成功地穿透魔法防护。堂尼斯拉弗兴奋起来,他的助手和手下也都一脸喜色,然而原本射向巫妖胸口的它突然在空中转向,朝巫妖的头部奔去。
  
这完全出乎兜帽巫师的意料之外。
  
拉沃克的骷髅头骨依然是象牙般的乳白色,但不知何时,一大群紫色的椭圆形石头——大约一共有二十多个——出现在空中,排成圆圈围绕着巫妖的脑袋急速旋转,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头环。
  
绿光射在这一圈紫色的石头上,仿佛被吸收进去,消失不见了。巫妖浮在空中,没有任何受到伤害的迹象。
  
然而它眼眶中的尖锐红光猛然亮了几倍,映得整个颅骨内都红通通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头骨形状的灯笼。
  
很显然,巫妖被彻底激怒了。
  
[align=center]※※※[/align]
  
当堂尼斯拉弗看到巫妖头骨周围环绕的椭圆形紫色石块时,他就明白自己这一次赌输了。对手正是拉沃克,除了它,没有人拥有如此多的艾欧石。
  
艾欧石是灌注了强大魔力的石块,然而极少有人能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在古老的耐瑟瑞尔帝国,第一流的巫师们——当时他们被称为“大奥术师”——发现了艾欧石的作用,他们四处寻找这种石头,佩带在头上以增强自己的力量。不知出于什么方面的考虑——或许是为了彰显等级和权威,或许是为了安全,总之帝国制定法律,禁止所有未能获得“大奥术师”资格的巫师不得拥有艾欧石,也不被允许了解艾欧石的使用方法。
  
耐瑟瑞尔帝国毁灭于一场浩劫,大奥术师们几乎全部丧生其中——拉沃克是已知的唯一例外。随着帝国的毁灭和几乎所有大奥术师的死亡,使用艾欧石的方法也自此失传。耐瑟瑞尔帝国是费伦历史上魔法最发达、最强盛的帝国,后世的巫师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祖先们的造诣,也无法研究出艾欧石的使用方法。所以堂尼斯拉弗看见这名巫妖拥有二十多块艾欧石,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除了拉沃克,不会再有别人。
  
传送!
  
他向所有的兜帽巫师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无数道银色的椭圆门在空气中形成,兜帽巫师们同时施展出了传送魔法。对于巫师而言,时刻准备一个传送术是非常有必要的,他们比战士脆弱,体力又差,一旦情况不利连逃跑都没力气,传送术可以让他们瞬间脱离战场,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中,坐在壁炉边的躺椅上悠闲地喝葡萄酒。
  
所以这传送术,可以说是巫师的保命魔法。套用阿斯卡特拉冒险者市场老板利柏德的口头禅,这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之物”。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有意外的。传送术也并不意味着就万无一失。
  
传送门形成,兜帽巫师一齐向里跨去。只要一瞬间,他们就可以摆脱这只巫妖,回到阿斯卡特拉的总部中。拉沃克不可能追踪过来,因为兜帽巫师的总部是极度秘密的,巫妖再强大,也不可能将自己传送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
  
但就在所有的兜帽巫师即将进入传送门的那一刻,空气中的魔法能量悄悄发生了变化。方圆三百米内的魔法网络受到强大的干扰,和星界的所有传送通道都被切断了,在一瞬间。
  
兜帽巫师们抬起腿,走进银白色的椭圆形门,然后他们一脸茫然地从门的另一边跨了出来。传送术失效了,巫师们依然留在原地。
  
空间枷锁!堂尼斯拉弗最先反应过来,毫无疑问,这是巫妖的杰作。
  
巫师们随即也都明白过来,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迈开腿,气喘吁吁地向四周跑去。空间枷锁是有一定范围的,只要脱离魔法控制区域,就可以成功使用传送术逃命了。
  
堂尼斯拉弗没有动,他依然漂浮在空中。
  
巫妖抬起手,五根白骨手指飞快地跳动着,在空气中划出繁复诡异的符号。当魔法完成时,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力场罩住了这片区域。
  
所有奔跑的巫师都撞上了透明力场罩,他们惊恐着,疯狂地释放各种攻击魔法,无数火球闪电和强酸球被创造出来,然而巫妖布下的防护非常坚固。
  
不必白费力气了,堂尼斯拉弗悲哀地看着他的部下们,拉沃克在力场魔法上的造诣,显然还胜过他这位银白学者。他很清楚,全安姆的兜帽巫师中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力场罩,他自己也不行。
  
巫妖开始它的新一轮魔法。冰冷的吟唱声像针刺一般钻进所有人的耳朵中,仿佛预示着死亡的降临,紫色的椭圆形艾欧石围绕着它的白骨头颅急速旋转着,五颜六色的魔法波动萦绕其上。源自地狱最深处的黑暗从次元中被召唤出,如一袭精致华贵的长袍,包裹了巫妖的身体,一道翠绿色的诅咒线若隐若现。
  
一个圆形大洞在巫妖的面前逐渐形成,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仿佛将空间挖去一块而成。堂尼斯拉弗极力抵御着巫妖尖锐的嗓音,右手拇指紧紧按住食指上的蓝色戒指,警惕地向黑色圆洞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巫师首领的心仿佛一下子从万丈悬崖上坠下,悲哀、伤感、痛苦、绝望……一切黑色的负面情绪,像地狱最低层的幽魂,尖叫着,伸出爪子冲出来,包围撕裂着堂尼斯拉弗的心。霎那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呼啸的寒风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坠落!
  
施法者失去神智,浮空术也无法继续维持,堂尼斯拉弗从空中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清脆的喀嚓一声,他的右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骨骼折断了。
  
疼痛让巫师首领暂时清醒过来,随即又痛晕过去,但这场意外挽救了他的生命。尽管清醒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一秒钟,这已经足够堂尼斯拉弗先生捏碎右手上的蓝色戒指。
  
白色的雾气在戒指碎裂的一瞬间喷薄而出,包裹着巫师首领的身体。雾气中蕴含的魔法力量打破了空间枷锁的阻隔,重新建立起此间与星界的通道。当雾气散去时,堂尼斯拉弗已经不见了。
  
这个变故出乎拉沃克的意料之外,不过也并没有对它造成太多的妨碍。随着巫妖不悦地吐出最后一个音符,咒语完成了。黑色的圆洞固定成形,这是一个通道,连接着凡人国度和负能量位面。无数衰亡和毁灭的能量从通道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扑向一切活着的生物。包括兜帽巫师、殉难武僧、寇撒拉先生和僵直不动的地精。

博得之门 2007-4-11 23:06

[align=center][b]第十三章  冲突的信念[/b][/align]


圣武士离开后,巫师依然在研究衣服的料子。剑士守在旁边,他的右手随意地垂着,左手却藏在袖中,指尖贴在冰冷的刀柄上。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由于此处距离德阿尼斯城堡不远,伊斯塔很怀疑就是罗诺尔的那位“主人”杀死了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虽然没真正打过交道,然而他相信此人有这个能力。
  
昨天傍晚在崔米镇突然出现的大批兽人,已经证明这位“主人”对他们并不抱什么善意。既然如此,很难保证这些尸体中不会潜藏着敌人,趁人不备突然发难。思思现在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距离非常近,如果这具尸体突然活动起来,攻击巫师,剑士是丝毫不会觉得惊讶的。
  
费伦是一个危险的世界。要在这里活下来,就必须要有十二分的警觉、细致,以及对任何接近自己的人——无论是死是活——决不信任。
  
风起了,夹杂着傍晚的味道和黄昏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仿佛在招呼游人回家。伊斯塔不由得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吐了出来。
  
黄昏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他无可奈何地想着,我讨厌这种感觉。
  
思思没有伊斯塔这么敏感——或者说,至少在对于傍晚和黄昏的反应上,不如伊斯塔敏感。她依然安静地在研究那件衣服。当风第三次拂起头发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想,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她低低地说,声音很小,显然不打算让别人听见。
  
“是么?”伊斯塔淡淡地应了一声,等待着她继续。
  
“他们死于——”,巫师停了停,一口气吐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奥斯特拉赛瓦卡拉其萨。”
  
“奥斯拉赛瓦卡拉其萨?”伊斯塔低声重复着这陌生的词,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奥斯拉赛瓦卡拉其萨,这是耐瑟瑞尔语,翻译成现在的通用语就是,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
  
“没听过。”剑士摇头。
  
“一种强大——非常强大的魔法,由耐瑟瑞尔帝国一位叫卡拉其萨的大奥术师所发明。强行打破我们所居住的物质位面与负能量位面的通道,操纵最本质最原初的负能量杀死敌人,而且无视任何法术防护的阻挡。这种强度的魔法,据说只有大奥术师们才能施展……”
  
伊斯塔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然而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有些轻微地颤抖,“你说,只有大奥术师才能施展?”
  
“书上是这么说的。”思思谨慎地回答。
  
“你指的是,耐瑟瑞尔帝国的大奥术师们?”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大奥术师吗?”思思奇怪地反问,她的眉头轻皱着,“但据我所知,所有的大奥术师们,应该都已经在两千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中丧生了呀。”
  
不,不,伊斯塔在心中说,并非全部丧生,还有一个,至少还有一个。
  
很显然,思思的消息有些不够灵通,或者说,她所知道的历史滞后于伊斯塔所知。一直以来,人们确实也都如此认为——传说中那些拥有接近神祗力量的大奥术师们都已经在两千多年前死亡,无一幸存。但随着二十二年前(王冠之年,DR1351),拉沃克之墓在博得之门附近被发现,这种观念被打破了。人们知道,大奥术师们并没有完全丧生,至少还有一个逃脱了那场灾难,巫师之王拉沃克。
  
剑士看着巫师,他深深地呼吸,然后突然微笑起来,“确实是大麻烦哪。”
  
[align=center]※※※ [/align]
  
拉沃克自然是大麻烦,无论对于这个国度的什么生物来说。
  
即使是罗诺尔的那位“主人”也不例外。
  
或许是窗户开得太少,德阿尼斯城堡里一天到晚都是阴沉沉的,由于通风不良,还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德阿尼斯公爵在世时,仆人们每天都用最名贵的香水喷洒,然而也无济于事。现在公爵——准确地说,是前任公爵——的尸体正躺在宽大的棺材里逐渐变冷,而他的儿子罗诺尔则显然对城堡的空气质量不如他的父亲那么在意,或者说,他其实很喜欢这种味道,这种潮湿的霉味,仿佛是从长年不开的仓库角落里散出来的,带着腐败和死亡的气息。
  
“我说,罗诺尔,你真应该把你这城堡弄得整洁点。”主人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神态轻松地对城堡的新主人说,他的右手握着权杖。“毕竟,我们的客人很快就要到了。”
  
“是”,罗诺尔低头回答,“主人,我已经完全布置好了。万无一失,请您放心。”
  
“哼哼”,主人从鼻子里透出两股粗重的热气,直冲到罗诺尔身上,年轻的公爵感觉就像是身前正站着一只气喘吁吁的公牛。
  
“万无一失?”主人冷笑着,“世界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但您拥有这支权杖。”罗诺尔恭敬地回答,他偷偷瞄了一眼主人的右手,权杖顶端巨大的钻石正在闪闪发光。
  
“错了”,主人有些不悦地回答,“早就告诉过你,萨弗拉斯权杖也不是能无所不知的。”
  
“然而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罗诺尔的声音更加恭敬,却隐隐透出一丝狡猾。
  
“我可没料到客人中会有一位两千多年的巫妖”,主人在叹气,他的手轻轻拍打着宝座的扶手,发出铿铿锵锵的金属撞击声。
  
“两千多年的巫妖?”
  
“拉沃克”,主人站了起来,有些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动着,“你也是个巫师——尽管不那么优秀,但好歹也算个巫师,不需要我向你解释拉沃克是谁吧。”
  
“拉沃克?”罗诺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与他而言并不陌生,“您指的是,古耐瑟瑞尔帝国的巫师之王,两千年前那场浩劫的唯一幸存大奥术师,居住在博得之门的那位拉沃克?”
  
“就是那堆老骨头,它居然也会来凑热闹,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罗诺尔下意识地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抵御刺骨的寒风。然而正如我们所知,这座城堡窗户开得极少,是不可能会有风灌进来的,更何况现在还是秋天,没到冬季。
  
拉沃克这个名字本身,就具备让人战栗的力量,尤其是对于巫师而言。
  
年轻的公爵忍不住向四周望了一眼,仿佛害怕拉沃克会突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这种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虽然德阿尼斯城堡有着强大的魔法防护,阻止一切自外而内的传送,但对于两千多年的巫妖来说,打破这种禁制应该也并非什么难事。
  
毕竟,它是当今费伦大陆最强大的巫师,至少是之一。
  
主人察觉到了罗诺尔的紧张,他哈哈大笑起来。
  
“不必害怕,我的公爵大人。别说拉沃克,即便是你的那位黑暗君主,也不可能溜进城堡而我毫无察觉。”
  
对于主人的自信,罗诺尔的心中不敢苟同,然而他并不反驳。黑暗君主的信徒很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决不为愚蠢的言语置自己的生命于危险境地。
  
他岔开了话题。
  
“主人,我依然不明白,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轻易杀死那几个人,为什么要如此煞费心机把他们引到城堡来呢?”
  
主人凝视着罗诺尔,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向他解释。年轻的公爵低着头,沉默地等待着。
  
[align=center]※※※[/align]

解释问题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对于懒惰的人而言更是如此。伊斯塔很懒,所以他决定含糊过去。
  
“至少有一个大奥术师还活着,并且他居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遥远”,剑士如此解释,拉沃克居住在博得之门附近,在安姆帝国的北方,对一个巫妖来说,确实不算远。
  
思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名字”,巫师很快回过神来,她急促地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我曾经整理过帝国所有大奥术师的资料。”
  
“拉沃克。”
  
思思轻轻地吸了口气,“巫师之王拉沃克?他没有死?”
  
“是的”,伊斯塔回答,他打算以最简洁的方式结束这个话题,“二十多年前,他突然出现了,然后一直销声匿迹。”
  
巫师沉默着,然后她以极低的声音问剑士:“为了那支权杖?”
  
“或许吧。”
  
伊斯塔不置可否地回答着,游目四顾。圣武士上了土丘,刺客远远地坐着,兜帽遮住了脸,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在耳边轻轻掠过,暮色笼罩下的草地似乎格外地碧绿,掩映着几十具安详死去的尸体。
  
这里只有平静。
  
然后伊斯塔听到了轻微的响动,自左前方传来,悉悉簌簌,仿佛什么物体在爬动。思思陷入沉思中,似乎没有注意。
  
剑士循声找去,发现几个堆在一起的兜帽巫师尸体下,一只暗绿色的小手努力地伸了出来,粗短的手指胡乱地抓着地面,声响就是它发出来的。看起来是有人被压在下面,打算爬出来却又力气不够。
  
他伸手抓住那只暗绿色的小手,用力一提,兜帽巫师的尸体被掀开了,绿色小手连着它的主人一起被提了起来,在空中摇摇摆摆地晃荡着。
  
伊斯塔用力过大,手也提得太高了点,他没想到这只手的主人如此轻瘦矮小。身高只有普通人类的二分之一,比侏儒和半身人都要矮上几分。耳朵尖尖的,却又并不像精灵那样细长。滚圆的眼睛像是暗黄色的玻璃片,咕噜咕噜转动着,闪着狡诈的光芒——但它显然并不如何聪明,因为一眼就可以看出它正在打着某些鬼主意。
  
地精?思思从后面走过来,看清楚了剑士手上提着的暗绿色小东西。
  
伊斯塔点头,将地精放了下来。这绿色的小东西似乎还没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站在地上不动。
  
如何处置这只地精?剑士略略有些踌躇。地精固然是邪恶的生物,但只要不冒犯到自己,那么剑士也很乐意装作没看见。这就是他和那种正义感极度过剩的圣武士的不同之处,换了后者,定然会毫不犹豫地一剑砍过来。
  
世界上多一只地精,或者少一只地精,对于伊斯塔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卡多佐而言,杀死一只地精——或者说任何一只邪恶的生物,仿佛就离他的正义之神更接近了一步。
  
想起那位固执得像石头的圣武士,剑士就忍不住叹气,他懒得和地精打招呼——当然,地精也不可能听懂他的语言。
  
他刚刚转了半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即定住了。
  
“你刚才说,那个魔法是操纵负能量杀死敌人?”
  
剑士问巫师。
  
“大概来说,就是如此。”
  
“那么地上的这些草为什么没有枯萎?”
  
负能量会毁灭一切生命,按理说,植物也会被杀死。然而现在地上的草正青翠欲滴。
  
“不不,这个魔法对植物是无效的。它只会杀死范围内的一切动物。”
  
“难道它也是植物?”伊斯塔指着地精,思思立刻反应过来,然后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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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都不太好看,如果是漂亮的女孩,那么伊斯塔倒还可以接受;但如果一个整天阴沉着脸的班恩信徒作出这种表情,剑士定然就要在心中皱眉头了。
  
幸好他看不见,现在能看见的是罗诺尔的那位主人,而后者显然很享受罗诺尔的这种反应。
  
“是的”,主人逼近一步,看着罗诺尔。他很高大,比年轻的公爵高一个头,所以必须俯视。“是的,你没有听错,我的年轻公爵。我的目的,就是让五色龙神提亚玛特来到物质界长期居住。”
  
巨大的城堡里寂静无声,居住在此的数十名班恩信徒似乎都一下子销声匿迹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着主人的声音,并不响亮,然而非常尖锐,像是轻声的狞笑。
  
罗诺尔终于反应过来。
  
“神祗怎么可能居住在物质界?”
  
神祗并非物质体,乃是纯粹的能量。如果他们想来物质界旅游,有三种方法。第一种,是耗费信徒的生命,创造一个暂时的身体,注入部分自己的能量,这便是神祗的化身。这种方法创造出的化身最强大,四百多年前,晨曦之神兰森德尔响应牧师召唤,派遣化身杀死萨玛斯特,使用的就是这种方式;第二种,则是用自己的力量创造一个能持续短暂时间的化身,这种方式会很大地削弱神祗自身的力量,创造出的化身能力较弱,比较少见;第三种,则是消灭某位凡人的灵魂,强行占据他的身体,这又被称为圣者。动荡之年,诸神被打落凡间,使用的就是此种方式。
  
无论那一种方式,都不可能持久而恒远,第一种方法安全可靠,创造出的化身大约能停留几天;第二种方法创造出的化身,至多不过能停留几个小时;第三种方法能停留很长一段时间,然而非常危险,力量也会极大幅度地削弱,不到万不得已,神祗是决不会使用的。动荡之年中,多位神祗被凡人杀死,正是因为使用的是第三种方式。
  
“没什么不可能的”,主人的脸上露出令人恐惧的微笑,他尖利的牙齿从嘴唇边露出来,发着闪闪的光,这让罗诺尔不寒而栗,仿佛看见一位恶魔正努力地向他做鬼脸。
  
“只需要有足够而合适的献祭,我就可以创造一个长久的、适合提亚玛特的身体,让这位神祗长久居住在物质界。请注意,这将是神祗的本体,而非化身,拥有完完全全的力量。”
  
“那将是费伦的末日。”罗诺尔喃喃自语。
  
“不不,神祗不过是想统治世界而已”,主人愉快地纠正他,“比起你那位黑暗君主,或者塔洛斯,我想提亚玛特还是要更宽厚仁慈一些的。”
 
也更狡猾和卑鄙,罗诺尔在心中咒骂着,这个消息必须赶快报告给黑暗君主,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打听到他的具体计划。
  
“那么,让提亚玛特复活需要什么样的献祭?”
  
罗诺尔低声询问,他很奇怪一件事。作为班恩信徒,他自然敢于直呼五色龙神的名讳,然而面前这位主人怎么也如此。此人为了提亚玛特能统治世界,如此大费周章,显然是他的信徒,但除了战斗和宣誓,信徒是决不敢直呼所信仰神祗名讳的。
  
主人似乎看出了罗诺尔的心思,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介意。
  
“自然需要大量的生命献祭,不过这并非最关键之处。最关键的是,提亚玛特是五色龙神,与此相对应的,需要有五个强大的灵魂作为复活仪式的枢纽。”
  
“五个强大的灵魂?”
  
“维护正义的圣武士之魂,引导混乱邪恶的黑龙;异国他乡的战士之魂,引导固守领地的蓝龙;沉睡千年的巫师之魂,引导阴险狡黠的绿龙;坚忍狠辣的刺客之魂,引导喜爱突袭的白龙。”
  
罗诺尔等待着,然而主人没有继续。
  
“您只说了四个引导灵魂,主人,红龙没有引导者。”
  
“是的”,主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罗诺尔,不要以为你脑子里那些无聊念头能瞒过我。我只不过觉得这样更有趣罢了。”
  
“你尽可以去报告你的黑暗君主”,主人接着说,“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我拥有这支权杖,即便班恩的化身来此,也不是我的对手。”
  
罗诺尔沉默着,不说话。
  
“这支权杖,可不仅仅是用来预言探测那么简单”,主人冷笑着,“别忘了它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
  
罗诺尔自然不会忘记。权杖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曾经被用来囚禁萨弗拉斯,而这位不幸的家伙,乃是一位神祗。
  
这支权杖的力量足以囚禁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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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祗?
  
“只有神祗和亡灵,才可能不被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伤害。”思思肯定地说。
  
剑士看着巫师,他用眼角余光瞟着地精,这小家伙不知是还没清醒,或者是被吓坏了,依然站着不动弹。
  
“那么,它是神祗,还是亡灵?”
  
显然它两者都不像,它就是一只标标准准的地精。
  
“但我的判断绝对不会错”,巫师有些恼怒,她的脸有些红,“这绝对是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死亡症状和魔法气息与我从书上看到的记载一模一样。”
  
书上记载的也未必就准确。伊斯塔在心里说,不过到了嘴边就换成了另外一句话,“那这是怎么回事?”
  
思思皱着眉头,走到地精旁边仔细端详。这小怪物害怕地后退,然后它的腿被什么绊到了,地精往下一看,正是它的那根大棒子,于是立刻抓了起来。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
  
出乎意料,这只地精居然说话了。
 
“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地精叫嚷着,举起它那根粗大的棒子在空气中挥舞,发出呼呼风响,这小家伙的力气倒还不算太小。
  
“我们不打算杀你”,伊斯塔说话了,“只不过想知道一些事情。你或许可以帮助我们?”
  
“帮助?”地精立刻得意起来,“啊哈,是的是的,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所以你们不会杀我,对不对?”
  
“我们不会杀你”,伊斯塔向它承诺,“只要你告诉我们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当然,是在此时此地。”
  
“这里发生了什么?哦,好的,我想我应该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地精开始介绍自己,“我叫克瑞根,詹克-克瑞根,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最聪明的、受神眷顾的地精。”
  
思思忍不住笑出声来。地精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伸出左手的食指在自己的胸口点戳着,像是一位尊贵的骑士在捶击自己的胸甲,“我,詹克•克瑞根,可不是普通的地精。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受神眷顾的。”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巫师更笑得喘不过气来,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老鼠在自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老鼠”一样可笑。
  
伊斯塔却没有笑。
  
“你是一只地精?”他突然问那只自称詹克-克瑞根的地精。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克瑞根骄傲地强调。
  
“你身上没有其他地精的那种……呃,难闻的味道嘛。”
  
“那是当然,我每隔三天洗一次澡,每隔五天剪一次指甲,每隔十天修剪一次头发……”
  
“你的通用语说得非常流畅”,剑士夸奖说。地精的绿色小脸上泛起一丝粉红色,像是害羞的表情一闪而逝。
  
思思脸上的笑容定住了。
  
或许是过于不可思议,他们刚才居然都忽视了一件事——一只地精说的话,他们怎么会听得懂?
  
这只地精居然会说人类通用语,而且说得很好。
  
能说通用语的地精,还说得如此流畅,这个詹克-克瑞根非同一般。不管他是不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一只普通的地精。
  
以地精的智力,是不可能掌握过于复杂的语言的。他们有自己的地精语,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些简单的词汇拼合,根本不能形成完整的句子。比如刚才那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换了普通的地精来表述,就应该是:“地精的,我的,最伟大的,我的,有史以来,我是……”
  
“你真的是地精?”巫师怀疑地问,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只矮小的绿色生物,看上去在考虑是不是对它施展一个解除变形的魔法。
  
“我当然是地精”,克瑞根颇为愤怒地回答,“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受神庇佑的……”
  
一团乳白色的雾气打断了它的自吹自擂。思思施展了一个解除变形魔法,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看起来对魔法非常畏惧,它吓得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倒在地上。
  
白色的雾气散去了,地精没有变化,依然是那个矮小的,皮肤暗绿色的小家伙,脸上的神态却变了,一副混合了畏惧和讨好的表情,让人又想气又好笑。
  
“确实是个地精。”巫师对剑士说。
  
“我本来就是地精。”克瑞根不满地嘟哝着,然而它的声音小了很多。地精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的。
  
“好的,克瑞根先生,我们已经听到了你的自我介绍。现在请你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是被谁杀死的,他为什么又放过了你?”
  
于是克瑞根开始讲述。剑士和巫师很快发现,虽然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令人惊异地掌握了人类通用语,然而它的逻辑思维能力依然停留在地精的水准——至少没有超出太多。它说话颠三倒四,经常性地跳跃和重复,夹杂着不断的自吹自擂和让人莫名其妙的奇怪词汇,而且它还经常遗忘自己的名字,需要伊斯塔提醒。
  
但剑士和巫师还是勉强听懂了,根据地精的描述,他们知道——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曾经在这里战斗,然后突然来了一个巫妖——按地精的说法,就是“一个飞在天上的,脸上的肉全被剔光的老骨头架子”,至于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地精不得而知——它当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那个巫妖应该就是拉沃克”,伊斯塔低声对思思说,“它杀死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这位克瑞根先生。”
  
称呼一只地精为“先生”着实有些滑稽,然而剑士却说得坦然自若,仿佛他提到的“克瑞根先生”乃是一位久负盛名的贵族。
  
“那么,拉沃克现在去了哪里?”巫师紧张地问。
  
伊斯塔耸耸肩,反正不在这里。他心里想着,转过脸询问地精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被那个骨头架子杀死?”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地精所说的其他信息,比如兜帽巫师和殉难武僧战斗,被巫妖杀死等等,伊斯塔自己已经大体推测了出来,不过是需要证实一下罢了,惟有这一点,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一只弱小的地精,是如何能逃脱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的?
  
拉沃克既然已经在附近,而且目的很可能也是萨弗拉斯权杖,那么将来只怕免不了要交手。能预先知道如何逃避克制对方的强大杀戮魔法,在战斗中自然会大占优势。
  
地精既没有回答拉沃克的去向,也没有回答自己是如何逃得一命的。它又在嘟嘟囔囔地抱怨那群奇怪的人类和骨头架子对于它的冒犯,这已经是剑士第十三次听到它表达不满了。
  
“他们居然敢冒犯我这样伟大的地精”,地精气呼呼地说,它的绿色小脸蛋看起来更圆了,“我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受神眷顾的地精,我是最伟大的地精克瑞——克瑞——”
  
它又忘了自己的名字。
  
“克瑞根”,剑士不耐烦地说,“你的名字是克瑞根。”
  
就在此时,他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轻微,然而非常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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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双手剑向地精当头劈下,圣武士仿佛已经清楚地看到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飞溅射出,而他的正义,也将在这一刻得到更深刻的彰显。
  
他面露微笑。
  
然而正义之路注定是不平坦的,注定有很多不识趣的家伙出来碍事,比如这次。
  
双手剑在离地精的小脑袋不足三厘米的地方,被迫停滞在空中。一把长剑毫不退让地格住了它,伊斯塔插手了。
  
极少有战士敢用长剑去直接格挡全力下劈的双手剑,那往往只有一种结果——就是长剑折断。伊斯塔的这支长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居然硬挡了一击而丝毫无损,只是剑身有些弯曲。
  
卡多佐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瞪着剑士,后者也正看着他。
  
“伊斯塔,你在干什么?”圣武士不悦地询问,他收回了双手剑,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姿势,“难道你没看见,它是一只地精。”
  
我当然知道它是一只地精,伊斯塔在心里说,收回了长剑。圣武士的反应虽然突然,却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身边的这位卡多佐先生是一位正义感极度过剩的圣武士,看到地精就砍,乃是一种本能,和人看到蚊子就要拍一巴掌是同样的道理。
  
“卡多佐,这位克瑞——这位地精,亲眼看见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并且很慷慨地愿意将它所知都告诉我们。非常幸运的是,它还能说通用语。”
  
“但它是一只地精。”卡多佐坚持,他不理解伊斯塔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对方是一只地精,而地精乃是天性邪恶的生物,这就已经足够。
  
“它会告诉我们很多有价值的情报。”
  
“但它是一只地精。”
  
“我已经许诺,只要它告诉我们事实,那我就保证它的安全”,伊斯塔沉沉地说,“审判者,我相信你一定会尊重别人的承诺。”
  
“我很乐意尊重你的承诺”,卡多佐微微躬身,向剑士行了一礼,当他直起腰时,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至极,“然而公正者教导我们说,和魔鬼的交易不受任何正义力量的保护。”
  
“它并不是什么魔鬼。”
  
“邪恶并没有本质区别。”圣武士彬彬有礼地回答。
  
伊斯塔在心中叹气,然后他发现自己叹气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align=center]※※※[/align] 
 
“审判者,我不允许你杀死这只地精。”伊斯塔平静地说,然而语气坚定,毫无妥协的余地。
  
“我必须杀死它”,圣武士毫不退让,“公正者告诉我这是正确的……”
  
“别跟我提你的那位残废神祗说什么,先生”,剑士不客气地吼叫着,“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这只地精知道很多对我们非常非常有用的信息——包括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可能将要遇上的敌人,以及一些有效的防御方式。审判者,这只地精是唯一的知情者,杀死它,我们可能就永远也无法得知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如果我的直觉没错,这很可能和我们的任务也有关。”
  
“但我不能违背公正者的教导”,卡多佐坚持说,“即使这只地精现在就从背后拿出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并且送给我们。我也必须杀了它。”
  
伊斯塔有些恼怒了,“卡多佐,你不能指望一只注定要被你杀死的地精会老老实实地给你讲故事。或许你觉得,人们都以死在著名的审判者剑下为荣,但我相信它一定是例外。”
  
“我明白,我也确实期望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圣武士承认,他的神态有些缓和。
  
“那么就请先把你那把剑收起来。”
  
卡多佐想起了出发前,提尔主教叮嘱他的话。
  
“不必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自己的正义理念。”提尔主教如此对他说。卡多佐还清楚地记得主教当时的神情,慎重而严肃。
  
或许我应该让步?圣武士犹豫着,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我很抱歉”,他固执地摇头,“我必须杀死它。请你谅解,它是一只地精,我是正义之神的圣武士,这就够了。
  
伊斯塔瞪着卡多佐,然后他侧身一把抓起站在旁边的地精肩膀,将它提到半空中。这只绿色小东西的身体在发抖,显然它现在处于惊恐之中。
  
“听着,克瑞根先生”,剑士盯着它那双滚圆的大眼睛,“我不管你是不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地精,也不管你受什么神祗眷顾。告诉我你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你是如何抵御那个骨头架子的魔法的。我保证旁边那个铁罐头的剑不会接触到你的绿色皮肤——至少今天不会。”
  
地精转动着它的大眼睛,然后拼命地点头。
  
“它必须死”,卡多佐一步步走上前来,双手剑握在手中,随着脚步有节奏地起伏,“我在履行神祗赋予的责任。任何阻碍者,我只能视为冒犯我的神祗与正义。”
  
“你的那位残废神祗和正义是两码事”,伊斯塔反驳着,将地精放下来,举剑挡在它前面,“我一直很有兴趣领教审判者卡多佐的剑术,今天看起来运气似乎不错。”
  
地精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站着,它不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焦点,成为两名人类的争执对象。不过这让它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很重要。
  
地精喜欢获得重视,尤其是比地精强大的那些种族的重视。看着圣武士和剑士拔剑相向,它甚至在一瞬间有了错觉,觉得自己是一位万众瞩目的领袖,散发着吸引人的魅力,振臂一呼就会应者云集。
  
正当它踌躇满志左顾右盼时,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冷。它低头看去,发现胸前不知什么时候突起了一块,那是一段刀刃,细窄而薄,墨黑无光。
  
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地精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力气仿佛一丝丝地被从身体里抽走。
  
死亡?这个念头从它脑中闪过。看来今天可真不是地精的幸运日,克瑞根喃喃抱怨着,然而它再也无法去思考这些了。
  
※※※[align=center][/align]
  
黯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地精身后,一刀刺进了它的心脏部位。
  
他没有兴趣维护所谓的“正义”,也没对地精作出什么承诺。至于一只地精的生命,自然也不放在他的心上——实际上,不论是谁的性命,他都不放在心上,包括自己。
  
刀刃上传来微弱的挤压力,那是地精被刺穿的心脏在挣扎蠕动。刺客默不作声地将刀收了回来,抬头迎接三名伙伴的目光。或许是由于他动作迅捷轻微,地精的身体还直立着,没有立刻倒下。
  
圣武士瞪着刺客,“你…..黯影先生,你杀了它?”
  
刺客懒得回答这种问题,他瞟了伊斯塔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拭刀刃,然后收入袖中。
  
“现在,完了。”
  
他语气轻松地说。地精一死,自然一了百了,圣武士不必坚持什么正义,剑士也没承诺可守了——总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地精,和自己的同伴闹翻,至少伊斯塔决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杀它?”
  
卡多佐愤怒了半响,总算挤出这句话。剑士在旁边听了,不由得暗暗叹气,他的家乡绍朗,有一句古话,说君子可以欺其方,现在看起来是半点不错。
  
“你不是要杀它吗?”黯影反问。
  
“但我杀它是秉承正义……”
  
“虚伪!”
  
刺客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又恰好能让圣武士听见。
  
卡多佐藏在头盔里的脸立刻涨红了。作为守法善良的神眷者,圣武士可以谦恭地接受别人对他能力方面的指责,但决不能容忍品格方面的贬低——而且在他看来,是毫无道理的贬低。
  
他要向刺客发出挑战,用决斗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荣誉。对于圣武士来说,荣誉即生命,这是绝对无法妥协退让的。
  
天已经渐渐黑了,太阳接近西边的地平线。卡多佐踏前一步,准备挑战;刺客却似乎漫不经心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剑士和巫师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
  
便在这暮气沉沉中,突然一道红光亮了起来,那是从一直没有倒下的地精身体上发出的。
  
[align=center]※※※[/align]
  
危险!
  
警兆陡然在正争执不休的三人脑中一闪而过,这是一种历经多年出生入死所获得的直觉。
  
“后退!”
  
伊斯塔和卡多佐同时大喊。
  
黯影已经一个凌空倒翻,快得不可思议地退出了十米之外;伊斯塔一把拉着莫名其妙的思思向后跑;卡多佐急速横跨两步,用身体隔在剑士和地精之间。
  
危险的红光在地精的身体上闪烁着,蓦然间,凄厉巨大的吼叫声爆发出来,大地为之震颤不止。这声音绝非那弱小的地精发出,更像是它的身体里潜藏着的某个恐怖灵魂在濒死挣扎。
  
以地精为中心,血一样的红光急速扩散开来,如汹涌的潮水撞上了距离最近的圣武士。黯影已经退出了二十米外,剑士拉着巫师头也不回地狂奔。
  
大地震颤得更加剧烈。
  
巨大的力量挤压着,“守护”铠甲开始变形,向内凹陷。卡多佐重重地将双手剑插入地下,极力稳住身体。胸腔仿佛被千斤巨石压迫着,他已经无法呼吸。
  
提尔!
  
他在心中呼喊着神祗的名讳,冀望获得神圣的力量援助。
  
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再次从地精的身体里发出,然后爆裂,红光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瞬间将圣武士淹没在里面。残阳的血色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
  
在清醒的最后一瞬间,卡多佐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精身体中浮出。那个身影形貌狰狞恐怖,仿佛深渊中的恶魔,散发着令人不敢正视的邪恶与恐惧气息。即便是受神祗庇护的圣武士,也只能勉强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然后大地开始陷落。

[align=center]※※※[/align]

大地的震颤慢慢停止了,遮天蔽日的尘土飘落,终于,一切平静下来。
  
平坦的草地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近三十米的大坑,看上去是一颗巨大的陨星坠落而造成。所有殉难武僧和兜帽巫师的尸体,都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成了碎块,散乱在地。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土地。
  
伊斯塔最先站了起来。
  
他现在正处于大坑的边沿上,思思匍匐在他旁边,似乎晕迷不醒,白色的巫师长袍上满是尘土,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一察觉危险,他立刻拉着思思后退,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幸好巫师预先在自己身体上附加了一个防御魔法,一受攻击就自动激发,这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那股力量真是惊人。剑士回想起来,不禁也心有余悸。若不是那个防御魔法抵挡了一下,他们即便不被那红光杀死,也一定会受重伤。
  
这是那只地精的垂死挣扎?还是远处城堡里的那位“主人”在捣鬼?
  
此刻无暇多想这些,他俯身查看巫师的情况。如他所料,小女孩只是轻微受伤,晕迷过去。
  
“思思?”他叫着巫师的名字。这自然只是假名,任何一名巫师,都决不会把自己的真名随便告诉他人。巫师的真名被他人掌握,便意味着灵魂有被控制的危险。
  
思思没有醒来,伊斯塔微微皱眉,将她抱起来,艰难地爬出大坑,然后寻找其他伙伴。很快,刺客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黯影并不比伊斯塔先觉察到危险,但他逃得最快。红光撞上卡多佐的时候,他已经退出了三十米外。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倒了,不过也仅仅是震倒而已。
  
白天和塔洛斯牧师战斗受了重伤,虽然经过圣武士用神术治疗,毕竟没有痊愈,黯影现在只觉得身体一阵阵疼痛。刚才危急时还不觉得,现在稍稍平静下来,就觉得肌肉关节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糟糕,刚才伤势又加重了,他盘算着,必须好好休息一夜,否则无法彻底恢复。暂时还是不和别人动手为妙。
  
他站起身来,远远看见伊斯塔和思思,于是走了过来。
  
伊斯塔四处张望了半天,没看到卡多佐,此时黯影走到身边,于是询问:“看到卡多佐先生了吗?”
  
刺客微微摇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大概死了吧。”
  
这倒也不是信口乱说,他们三人逃得比较远,都险些丧命,圣武士落在后面,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正义之神固然眷顾自己的信徒,却也总不能保证他们都永生不死。
  
伊斯塔不说话,打算下坑去寻找圣武士。正待动身,他转念想了想,又将草地上的巫师抱起,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毕竟,思思现在晕迷不醒,让刺客呆在她身边,剑士不能放心。
  
黯影微微冷笑,自管自地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align=center]※※※[/align]
  
这个坑很大,直径近三十米,遍地散乱的尸体碎块让剑士无法立刻寻找到卡多佐——或者他的尸体。不过他很有耐心,事实上,他也并不相信圣武士会就此丧命。
  
此时思思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试图弄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随即发现是被人抱在怀里。
  
她轻微地扭动身体,示意剑士放她下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伊斯塔一边回答一边扶着她站稳,“我猜应该是城堡里的某位先生对我们表示欢迎吧。”
  
“思思”,他问巫师,“亡灵魔法中,好像有一种能够让尸体爆炸的法术,是不是这种?”
  
“不知道”,思思坦然回答,不过从她的语气中还是可以分辨出些许不满,“我对亡灵魔法不熟悉。”
  
她确实不熟悉。光辉之神最憎恨亡灵,因此大祭司禁止她学习任何亡灵魔法,神殿里自然也不会有此类藏书或者卷轴。除了基本的理论知识,她对亡灵魔法称得上一无所知。
  
“哦”,剑士应了一声,“我想应该就是那个魔法吧——我把名字给忘了,尸爆术?还是腐囊爆裂?”
  
“都不是。”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突然从脚下传来,吓了思思一跳。伊斯塔退后一步,他已经分辨出这正是他们的同伴,圣武士卡多佐先生的嗓子。
  
地面隆起,然后一把双手剑先破土而出,接着剑的主人钻了出来。暗黄色的尘土沾满了明亮的铠甲,使他显得狼狈不堪。
  
看上去就像一只体积庞大的鼹鼠,思思悄悄地抿住嘴,避免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
  
然而当这只大鼹鼠摘下头盔时,脸上的表情依然那么肃穆庄严,这让喜剧效果得到了突然强化,巫师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哦,这可有失淑女形象”,伊斯塔劝告了一句,然后看着正在努力扫去身上灰尘的圣武士,“卡多佐,你出现的方式真出人意料。”
  
圣武士报以微笑,“这不过是神祗赐予的又一次试炼罢了。”
  
这铠甲可真结实,剑士打量着卡多佐身上已经严重变形的“守护”,居然替主人顶住了这么大的冲击力。
 
看到同伴眼中的神色,圣武士也不免稍稍有些得意,“一副好的铠甲,在战斗中会提供非常大的帮助。伊斯塔,我对一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你似乎不喜欢穿任何护甲,即使在战斗时也不例外。”
  
“不喜欢”,剑士用了个最简单的理由,然后他把话题扯开了,“你刚才说,不是尸爆术,也不是腐囊爆裂?”
  
“都不是,我们遇上了一位神祗的子嗣。”
  
“那只地精?”
  
“对,那只地精”,圣武士肯定说,“十五年前,希瑞克杀死当时的谋杀之神巴尔,引发了一场大震荡,摧毁了周围十几里的建筑和生命,你应当听说过。”
  
伊斯塔点头,思思饶有兴致地在旁边听着。
  
“刚才我看到了巴尔”,卡多佐说着,四面张望,似乎在寻找地精的尸体,但一无所获,“就在爆炸的前一瞬间,它从地精的身体里出现。我可以肯定那是巴尔——或者是巴尔的一部分。”
  
“那只地精是巴尔的子嗣?”
  
“应该是”,圣武士用了很肯定的语气,“巴尔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预先在凡间留下大量子嗣,以备有朝一日复活。这只地精应该是他的子嗣之一。”
  
这个故事伊斯塔自然知道。十五年前,诸神被迫来到物质界,他们的力量被极大削弱——这导致了多位神祗被凡人杀死。作为掌管谋杀的神祗,巴尔在此之前就预见到自己将被杀死,于是他提前在物质界留下了大量的子嗣,将神性分散其中,期望将来有一天,这些拥有神性的子嗣强大起来,他就可以借此复活。
  
“只不过,既然巴尔的目的是借这些子嗣的力量复活,他就应该会挑选那些强大的种族才对吧”,剑士提出自己的疑问,“他难道会对地精这种生物抱什么希望?”
  
“邪神复活,要借助的是子嗣的力量——”卡多佐顿了顿,“与邪恶,自然会挑选那些邪恶的种族,所以符合要求的并不多。”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伊斯塔暗暗嘀咕着,“不符合要求的种族才是不多——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这个问题不必争论——和一名正义之神的圣武士也无可争论。既然卡多佐如此肯定,那么这件事就此下了结论。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地精没有被那个卡拉其萨之负能量操纵杀死——它是巴尔的子嗣,自然拥有一部分神性,所以不受这个魔法影响。
  
[align=center]※※※[/align]
  
天已经晚了,他们在附近找了块平整的空地,生火休息,并且开始进餐。伊斯塔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喝瓶装的黑米酒,刚才的爆炸让包裹里的食物变形,不过不影响食用。他们的食物是在崔米镇上补充的,镇长寇普利斯用了某种德鲁依魔法在上面,可以保证食物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变质,当然,味道就不能保证一直可口了,总有点古怪的味道,好在食用者都不挑剔。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比这艰苦百倍的生活也经历过,思思自然是例外——不过她反正根本不用进食。
  
“谢谢。”她微笑着拒绝了卡多佐递过来的面包和葡萄酒,“我不饿。”
  
卡多佐知道巫师手上有寒冬之戒,但他并不知道这枚戒指还有让人不会饥饿的能力。事实上,虽然思思无需进食以补充体力,但并不代表她丧失了食欲——昨晚镇长为他们举行的小型宴会上,思思就吃得不少,对其中一道鸡丁沙拉似乎格外喜欢,一个人解决了半盘。只不过,当一个人免除了生存的压力,进食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品尝美味的话,她自然就不必勉强自己和同伴们一样咀嚼这些味道不佳的干面包了。
  
“我早上吃得太多了。”思思解释,脸微微有些红,因为其实她早上并没有吃什么,那牛奶不合她的口味,三明治也太甜了点。卡多佐点点头,不再多说,埋头对付自己的那一份。
  
伊斯塔本来担心卡多佐会向黯影要求决斗,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我不和受伤的对手决斗”,圣武士如是说,“而且,也不必急于一时。”
  
“咦”,思思异常惊诧,她悄悄附在剑士耳边,“他是不是脑袋被撞晕了?”
  
当然不是,前面一句话固然冠冕堂皇,后面一句话其实才是重点,看来一时的冲动过去,这顽固的老家伙总算恢复了理智。圣武士虽然固执,却并非笨蛋。
  
“无论如何,事情还没办完,内讧总是不好。”
  
为了避免被其他两人听见,伊斯塔回答时也是贴在思思的耳边。她的耳垂很小,光洁圆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剑士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轻轻地在耳垂上咬了一口。
  
思思瞪着他。
  
“真漂亮。”
  
巫师微笑起来,女孩子听到称赞总是会很高兴,不过她没忘记反击一下,“如果我没记错,十分钟前某个卡拉图人还正准备与同伴比试剑术呢。”
  
这次她没有贴过来附在耳边,但旁边两人似乎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只有伊斯塔听得清清楚楚,大约她使用了什么魔法。
  
“有些事情涉及原则,无法让步”,伊斯塔塞了块肉干进嘴,这让他说话有些含含糊糊,“但只要不迫在眉睫,我个人是很乐意拖延时间的——时间是奇妙的东西,可以让最尖锐的刀锋变得圆滑迟钝。”
  
为了掩人耳目,他尽可能采用了最模糊的措辞。
  
“不不,伊斯塔,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圣武士在旁边插嘴,“比如……”
  
“比如正义?或者信仰?”
  
“这些都是。”圣武士严肃地回答。
  
伊斯塔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思思却在旁边插话:“至少,爱情应该是永恒的吧?”
  
伊斯塔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变得更红:“书上都是这么说的呀。”
  
“永恒的爱情啊。”剑士低低说了句,然后再不说话,直到他将自己手中的面包吃完,然后抬起头来对思思一笑。
  
“我记得,书上还说,早睡早起对身体好”,他从背包里取出了睡袋,递给巫师,“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参加某位公爵大人的葬礼呢。”
  
思思有些脸红,“我忘了准备睡袋”,她道歉着,“幸好你多准备了一个。”
  
“我也只有这一个,很遗憾,在崔米镇上忘了买。不过野外冒险的常识之一就是——睡觉时一定要留一个岗哨”,伊斯塔提起剑,站起身来,“除非你喜欢第二天早上从睡袋里爬出时,发现几把剑一起架在脖子上。”
  
“下半夜叫醒我。”卡多佐将最后一块面包放入口中,吞咽下,然后对伊斯塔说。
  
黯影一直没有说话。他吃完了东西,走到一颗树边坐下,双手环抱,似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那么晚安,诸位”,伊斯塔朝火堆里扔了几根木头,“晚安,思思,顺便说句,你的耳朵真漂亮。”
  
思思微笑,然后说晚安。旷野里寂静无声,远处的山顶伏着黑沉沉的城堡,仿佛睡着的猛兽,夜间的风真冷。

博得之门 2007-4-11 23:22

[b][align=center]第十四章  虚幻的抉择(上)[/align][/b]


一夜平安无事,早上起来,发现天气好得出奇。四个人走在路上,他们保持着队形,圣武士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最宽阔,铠甲最结实,最适合用来当挡箭牌;刺客紧随其后,他的身体在圣武士的影子里若隐若现;剑士和巫师走在最后。
  
他们绕过大坑,走了半个小时,然后开始爬山。城堡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但走起路来就发现还远得很。
  
“这就是一位公爵的城堡?”思思问,她似乎非常疑惑不解,“那么,我们这一路走过的地方,都是这位公爵的封地了?”
  
“是这样没错。”
  
“可我从书上看到的并非如此啊,作为一个领主,他所居住之处应该有着大庄园,他的封地内应该有很多臣民劳作——然而现在我看到的,仅仅是一块荒芜的土地和一个孤零零的城堡。”
  
“而且还很破旧,是不是。”伊斯塔接口说,“思思,你所说的,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情景了。”
  
“嗯?”
  
“很多年前,安姆有着国王,还有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有着各自的封地,以及臣民,他们的生活就和你从书里所看到的一样。但到后来,国王被推翻了,这套体制被完全改变了,商人开始掌握政权,他们建立了如今的……呃,卡多佐,现在的政体是叫什么来着?议会制还是民主制?”
  
“代议制。”圣武士不太高兴地说。
  
“对,没错,代议制。”伊斯塔接着向思思解释,“你看,很显然,我对这些政治把戏不感兴趣。其实我更愿意把现在的这一套叫做金币制,或者商人制。总而言之,现在的安姆,乃是费伦闻名的‘商人领地’,乃是整个国度中商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在这里,决定一切的不再是贵族身份,而是金币多少。你现在依然还可以看到一大堆公爵伯爵之类,但请记住,他们中间有一部分是新兴的,这种爵位由政府授予,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种荣誉称呼,象征着他们进入上流社会,除此之外并无实际意义;另外一部分则是世袭的爵位,但他们的封地,连同居住的城堡庄园,早就已经卖给商人——有少数人自己成为了商人,还保留着的也不过就是个称号罢了。”
  
“他们把城堡庄园都卖了?那么他们居住在哪里?”
  
“基本如此。至于居住在哪里,我就不好说了,他们往往会在阿斯卡特拉宝石区买一栋房子,以象征身份;而艾斯莫湖畔则是最理想的别墅选择地,那里风景极好。近两年好像雾恩湖周围的土地也被开发了,不过居住的人还不多。”
  
“这个呢,”思思指着前面的城堡,“他们是例外?”
  
“德阿尼斯家族向来以行事古怪著称,估计也没什么商人敢去和他们打交道。”伊斯塔说着,小心地避开前面一个比较陡峭的地方,然后伸手去扶巫师免得她跌倒,“不过与其说他们不愿意出让这块土地,不如说没有人买。这里太靠近云雾山脉了,太危险,土地质量也不好,不适合种植农作物,怪物强盗还特别多,除了做奇兽农场之外我看别无用处。”
  
“奇兽农场?”
  
“近两年流行起来的一种农场,里面饲养各种各样的珍奇野兽和怪物,比如巨鹰啊,狮鹫啊,飞马啊,甚至包括独角兽和鹏鸟之类,然后把蛋和幼兽拿去卖钱,也有驯养成坐骑然后出售的。”
  
“有魔宠吗?”小女孩显得非常感兴趣,“我一直想养一只可爱的魔宠。”
  
“这个。”伊斯塔抓了抓头发,“我也只是听闻,没有去过,不太清楚。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带你去看,阿斯卡特拉城南就有一家,规模很大,一个月精灵巫师和一个女游侠合伙开的。”
  
[align=center]※※※ [/align]
  
大约上午十点钟,冒险者们看到了城堡的黑色大门。
  
德阿尼斯家族是安姆帝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的城堡也同样古老——古老到已经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兴建的了,仿佛自诸神创造世界起,它就静悄悄地矗立在这里。
  
毫无疑问,它曾经非常壮丽宏伟,虽然现在有些残破灰暗,但依然气势逼人。整个城堡呈六角星型——这是一种最常见的魔法阵形状,和德阿尼斯家族的巫师血统很相符,每个角都座落着一幢尖顶高塔,由厚厚的城墙连接起来,其中一面城墙上开着长形的口,黑色的大门紧闭着。在山顶所建的城堡,自然没有护城河,也不必有吊桥。
  
在崔米镇上,寇普利斯镇长向剑士提供过一些城堡的情报,不过有用的信息并不多。伊斯塔希望知道城堡的暗门方位,这有助于悄悄潜入和逃脱——至于暗门的存在与否,这是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问题,贵族总是拥有太多秘密需要保守,所以他们的城堡不可能没有暗门密室。
  
“没有暗门”,镇长回答,“老公爵死后,罗诺尔就把城堡的暗门封了起来。”
  
“看来我只好从正门进去了。”
  
“如果你愿意自己挖地道,倒也可行,我可以提供铲子。”
  
“真是好方法”,剑士表示感谢,“老朋友,难道除此之外,你就不能有更好的建议么?”
  
镇长摊开手,“没有。不过我画了一副城堡的结构图,你或许有用。”
  
这结构图就带在剑士身边,他出发前已经仔细研究了一遍,已经将城堡里的每个房间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有一点令他很沮丧,就是他找了半天,最后发现进入城堡的唯一入口就是正门。
  
虽然名义上是应邀参加什么葬礼,但伊斯塔对死人并无兴趣。德阿尼斯公爵固然是安姆的著名人物,伊斯塔却从没和他打过交道,谈不上任何交情。
  
“我说,卡多佐,你应该认识德阿尼斯公爵吧。”
  
剑士突然想起什么,问了圣武士一句。
  
“哪位公爵?”卡多佐反问,“去世的,还是现任的?”
  
“躺在棺材里的那位。”
  
卡多佐皱着眉头,他不喜欢听到一位贵族被如此轻慢的口气提及,“认识,不过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啊”,伊斯塔沉吟着,“那么你知不知道,这位公爵的人缘如何?”
  
这个问题古怪得很,卡多佐不禁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哦,我只是奇怪,这次来参加葬礼的,似乎只有我们四个人——四个素不相识,或者并无深交的人。”
  
伊斯塔说着,指了指前方。伴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城堡的黑色大门缓缓敞开,然而迎接者并未出现。几个用魔法写成的大字在空气中万分不情愿地扭曲成形。
  
“欢迎四位来到德阿尼斯城堡。”

[align=center]※※※[/align]

四个人保持着队形,小心翼翼地走进城堡。剑士猜测他们会遇上埋伏,刺客预料他们会踩上陷阱,圣武士断定年轻的新任公爵会出来迎接,巫师无可无不可地跟随着,她的手势却说明一个强大的魔法随时可以释放。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整个城堡寂静无声,仿佛墓地——而且是荒废已久,无人拜谒的墓地。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这次是来参加一位前任公爵的葬礼。”
  
伊斯塔的声音不大,但此刻显得格外响亮。
  
“嗯?”卡多佐不解地应了一声。
  
“现在看起来,可以连现任公爵的葬礼一起参加了。”
  
不悦的表情在圣武士的脸上确定无疑地显露出来,但出言不逊的剑士毫不在意。
  
似乎是被他的话激怒了,死一般沉寂的城堡终于有了反应。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现在冒险者们已经没有退路。
  
剑士纵声大笑,“门关了,狗怎么还不出来。”
  
他似乎是存心激怒对手,在说话时已经全神戒备。然而只听到自己的说话声在城堡里回荡不息,过了半天也没新的动静。
  
伊斯塔沉吟着,左手退回袖中,右手则拔出了长剑,当先走进城堡的第一个房间。
  
从格局和面积上判断,这是城堡的大厅。墙壁上的火把全是熄的,外面高耸的城墙又挡住了光线进入,这导致大厅里非常昏暗。卡多佐没有夜间视物的能力,也没有在身上恒定黑暗视觉魔法,现在就颇为费劲了。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大体的轮廓。
  
思思快速地念诵咒语,创造了几颗漂浮的光球。现在他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大厅内的情况。
  
覆盖大厅的地毯颜色黯淡,但从手工和花纹可以断定它曾经是无价之宝。四根粗壮的柱子分踞四角,支撑整个大厅。天花板是穹形的,画着古怪的图案,看上去像是在讲述德阿尼斯家族的历史,伊斯塔很有兴趣仔细研究一下,可惜距离太远了,而且壁画本身已经开始剥落掉色,模糊不清。东南角上有长长的楼梯,应该是通往二楼。
  
除了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大厅里空荡荡的再无其他陈设。足音清晰地回荡着,越发显得这里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似乎在逐渐变得冰冷。
  
思思有些害怕,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剑士,紧紧地抓着他的左手袖子。伊斯塔看了她一眼,悄悄放下短刀,左手从袖中伸出,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
  
“放松”,他低声说,“别害怕,放松点。”
  
思思勉强笑了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们在大厅里谨慎地走动,推开每一扇门。每个房间的陈设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地灰暗、破败,而且无人居住。
  
“你昨天告诉我说,这里已经被班恩信徒占领。”
  
“是的,昨天早上”,剑士一边回答着圣武士的问题,一边用力踢开一扇门,“而现在是今天上午,已经过了三十个小时。”
  
“他们离开了?”
  
“当然不会,至少邀请我们来此的公爵大人不会。我想他现在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窥视着我们吧。”
  
“有人在看着我们。”黯影简截地插了句话。
  
“嗯?”卡多佐警惕着,“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目光——而且是并非善意的目光。”
  
圣武士皱起眉头。现在他们已经搜索完一层所有的房间,结论是一无所获——既没看到人或者活着的生物,也没有发现任何财宝。剑士最近手头非常拮据,他很乐意从一位贵族城堡里顺手拿走点值钱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他要失望了。
  
“我们上楼”,圣武士最后说,他走上楼梯。
 
刺客贴着楼梯一侧静悄悄地移动脚步,剑士让巫师走在前面,然后他本人断后。
  
二楼?伊斯塔盘算着,如果寇普利斯给我的城堡结构图没有错的话,德阿尼斯城堡的藏宝室就在二楼,一个隐蔽的房间。那里储存着这个巫师家族历代所积累的魔法材料,应该也有象牙,那是能分析神器——比如寒冬之戒——构成的鉴识魔法所必需的材料。
  
这才是剑士此来的目的,他并不打算能在这里就取得权杖——既然那个拥有权杖的神秘人说“权杖在特迦丘陵”,那么故事就不应该在半路上的一个城堡终结。
  
这是直觉。
  
[align=center]※※※[/align]
  
楼梯在最后转了个弯,前面三个人已经走上二层,伊斯塔看着巫师的白色长袍消失在拐角处,他谨慎地踏上了上一级楼板。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同伴消失了,二楼笔直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任何征兆,他们仿佛突然从空气中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一瞬间的惊惶之后,伊斯塔冷静下来。他停住脚步,开始判断局势。
  
他们自然不可能是故意躲起来和自己开玩笑——就算是开玩笑,这么短的时间也无法躲藏,连念隐身咒语都来不及。但也不可能是遇上了敌人,伊斯塔自信即便是神祗的化身亲临人间,也绝无可能在不足一秒钟的时间里击倒他的三名同伴,并且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么,幻术?催眠?
  
周围安静得吓人,仿佛时间都已经停滞凝固,剑士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缓慢地顺着长廊前进。他尽可能走在路中间,不敢贴墙而行,否则墙壁里突然弹出什么机关暗器,那就难以躲避了。
  
巨大的城堡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前面又是一个拐角,伊斯塔侧着身体,双脚交错慢慢移动。当他的身体完全转过来时,一道寒光陡然直射过来。
  
他急退一步,挥剑格挡。一阵金铁交鸣声后,他的背撞上了墙壁,握剑的手腕隐隐有些酸痛。突然袭击的对手同样被逼退了几步,现在两个人相距四米。
  
“林?”剑士有些不敢置信地说,“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别来无恙,老朋友”,对手微笑着向他打招呼,“我是应该称呼你为卡拉图剑士伊斯塔呢,还是绍朗的疾风将军——同时也是帝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叛国者,王?”
  
“别提那个名字”,剑士低吼着,半是命令半是恳求,“别提那个名字,林。”
  
“好的,好的,别那么紧张,老朋友,这可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林继续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向前移动。
  
“等等”,剑士抬起手中的长剑,制止对方进一步靠近,“你怎么会来这里?你已经死了……”
  
“哦,确实”,林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将长剑收进鞘内,双手摊开以示善意,“确切地说,我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老朋友,只是可能。”
  
“什么意思?”
  
“可能的意思就是——或者是,也或许不是,一切尚在不确定中。”
  
“可是你已经死了。”
  
林大笑起来。
  
“难道过去的事情就无法改变?难道曾经的历史就无法重写?王,我从死者国度来到此处,就是为了纠正你这个错误的观念。”
  
剑士上下打量着林。
  
“幻术!”他突然说,“这一切不过是幻术,我的朋友林早已经死去,不可能再次来到物质界——就算灵魂来到物质界,也应该出现在他的家乡绍朗帝国,而非费伦的一个城堡。”
  
“这可真的不像你,老朋友”,林遗憾地摇头,“我从小认识的那位王,是决不会如此鲁莽地下判断的。要知道,你面对的是一个曾经死去的人——或者说,一个可能曾经死去的人,他对死者国度,以及对灵魂活动的了解绝对在你之上。”
  
“好吧”,剑士思考着,他决定暂且接受林的说法,以静观其变,“那么请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是和我叙旧吧。”
  
“自然不是,我的老朋友,请告诉我,你在这里生活得愉快吗?”
  
“如你所见,还算不错。”
  
“是吗?王,你真的这么想?”林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的笑容里带着讥讽与诱惑,“曾经被公认为绍朗最有前途的贵族青年,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却令人不敢置信地犯下叛国罪,藏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将孤零零地老死在这里——你喜欢这样?”
  
“我不会老死,林”,剑士不快地说,“你知道那个预言,我注定死于一个左眼……”
  
林夸张地摇晃着脑袋,打断了剑士的话。
  
“不用理睬那什么预言,我的朋友,那完全是骗人的把戏,我会向你证明这一点,不过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王,请你告诉我,你是否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内疚?如果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你是否会作出不一样的决定?”
  
剑士明显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为何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林,历史无法假设,这毫无意义。”
  
满意的微笑自林的嘴角边延伸开来,他凝视着有些不耐烦的剑士。
  
“你似乎不喜欢提起以前的事情,我的朋友。”
  
“人总有些事情是他不愿意回顾的。”
  
“是因为曾经犯下错误?”
  
“错误?或许,”剑士自嘲地叹口气,“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作的是正确或者错误,但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去回顾。林,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么,我倒觉得:如果你曾经的选择正确,那么你就应该坦然面对,而不必像现在这样胆怯;如果你曾经的选择错误,那么你更没有理由逃避。也就是说,无论是哪一种,你现在的状态都很奇怪。”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剑士有些烦躁和恼怒地说,“或者说,你根本就不可能明白。好吧,林,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你能让我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别总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好么?”
  
林仰天大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一开始宏亮高亢,继之尖锐刺耳,最后则如雷霆轰鸣,震耳欲聋,久久不息。随着他的笑声,地面和墙壁开始剧烈摇晃、旋转、最后分崩离析,整个空间仿佛都在塌陷溃散。
  
剑士坠入无尽的黑色虚空。

[align=center]※※※[/align]

曾经的景象如幻影般在面前闪过。
  
[align=center]※※※[/align]
  
“她是库扎克拉军队的最高统帅,也是精神支柱。”军用帐篷里,元帅对手下所有的将军说,他的眼睛盯着作战地图,“倘若让她顺利抵达,那么我军的防线将在明天日落之前被突破。”
  
“如果我军防线被突破,那么帝国将输掉这场战争;如果帝国输掉这场战争,那么……后果我不愿意去想象。”一位老将军在旁边接口,“所以我们必须杀死她。”
  
“她现在在这里,”参谋指着作战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清泉关。据情报,她已经在一小时前动身,随行护卫五十名,其中三十人是库扎克拉第一流的武士,另外二十人则是杀手。目的地则是这里,沉沙谷,也就是我们现在两军对峙的地方,预计今天夜间或者明天早晨可以到达——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的话。”
  
“她的行进路线?”老将军问。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她一共派出了七支疑兵,连她自己在内,是八支队伍,分别走不同的路线。”参谋在地图上指点着,将八条路线一一画出。
  
“我们无法得知她到底走的是哪一条路。”参谋最后说,“但我们也没有能力同时截击八条路线。”
  
元帅站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她走的那条路,然后全力一击。”他强调,“这是唯一的方法,我军唯一的希望,也是帝国唯一的希望。诸位,你们有何良策?”
  
所有的将军——包括伊斯塔——都沉默不语,他们紧紧盯着那张作战地图,目光在八条标出的路线上游移。他们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统领,一生中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做过无数次抉择,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样艰难。
  
帝国的命运,便系于他们的判断,而他们手中,却并没有足够的资料。
  
这类似于赌博,或者听天由命。
  
军帐整整沉寂了近半个小时,无人说话。
  
元帅将期望的目光落到伊斯塔身上,“疾风将军,你有何良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伊斯塔一言不发地伸出食指,按在地图的一点。
  
“我们在这里伏击。”他说,“她一定会走这条路。”
  
※※※
  
伊斯塔匍匐在一面草木茂盛的山坡上,身旁全是半人高的不知名植物,有效地隐蔽了自己的身形。透过间隙,他看到山坡下的一条小路,不算特别狭窄,但回旋余地也不大。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面色黝黑的副将对他说,他正趴在伊斯塔身旁。身上的皮甲被植物汁液涂抹成了暗绿色,没有戴头盔。
  
“只要他们经过这里,就必死无疑。”副将有些得意地补充,“此战成功,将军,您就是帝国的第一功臣。”
  
“你好像很有信心?”伊斯塔瞥了副将一眼,“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们,战场上瞬息万变,永远不要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但这一次不同啊。”副将呵呵笑了几声,“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在我们手中,如果还不成功,那就没天理了。”
  
“天理算什么东西。”伊斯塔低低地说了声。
  
“嗯?将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剑士回答,“你刚才说,天时、地利、人和,那么你就说说看,何以见得这三者都在我们手中?”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亮,库扎克拉人最擅长的那些遁形隐身把戏将会无从施展,至少大打折扣,而我们并不受影响,这是天时在我。”
  
“这里两山相夹,地形狭窄,难以周旋,我们又居高临下埋伏,最适合元戎弩发挥威力,冲击起来也占了便宜,这是地利在我。”
  
“那人和呢?”
  
“库扎克拉人疑兵八处,将军却能洞烛先机,识破狡计。自然,将军便是那人和。”
  
伊斯塔哼了一声。
  
“将军,”副将欲言又止,“恕我冒犯,你为何就如此肯定,那个人会走这条路呢?”
  
剑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听说,当时你坚持那个人会走这条路,却无论如何不肯说明原因,倘若不是元帅一力支持,只怕……”
  
“按我的命令去做就是。”伊斯塔截断了副将的话,“其余的事情,不在你关心的范围内。”
  
副将趴下来,不再说话。然而伊斯塔听见了他的嘟哝,“将军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坏。”
  
“听着,”伊斯塔说,“传令下去,在没有杀死所有护卫之前,任何人不得攻击目标,不得靠近她两步之内。”
  
“这为什么?”
  
伊斯塔盯着他,“好奇心太强的军人,往往死得最快,这个道理,需要我让你明白么?”
  
[align=center]※※※[/align]  

箭矢雨下。
  
元戎弩是绍朗帝国最新研制出的秘密战具,精锐无比,一次能发十支弩箭,三百英尺内能射穿锁链甲,唯一的缺陷是射击频率太低,不过这在伏击中无关紧要。
  
一轮射击之后,五十名库扎克拉护卫倒下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全都带伤。埋伏的绍朗武士一声齐喊,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将军,看中间那个穿银甲的。”副将没有冲锋,他依然趴在剑士身旁,“不是亲眼见到还真不相信,所谓的库扎克拉军战神,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倘若她和你交手,一刀就能砍掉你的人头。就你的这些手下,没谁能挡得住她三刀。我军的所有将领,没一个人是她的对手。”
  
“有那么强?”
  
“否则的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亲自来?”剑士冷冷地说,“当然,我也敌不过她。”
  
“那……”
  
“看到那个穿暗蓝皮甲的人了吗?”剑士指着一个方向,“从那里攻击,但决不要和她交手,靠近她两步之内,然后立刻后撤,把她引出来。”
  
副将领命而去。
  
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库扎克拉人未曾想到会遭遇如此强力的伏击,上来就损失了一半的兵力,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集结一处,组成防御阵形将银甲女人围在中间,拼死抵抗,绍朗人一时之间攻不下来,但这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库扎克拉人并无援军和接应部队。
  
副将持刀冲了下来,依照剑士指示,直扑穿暗蓝皮甲之人。这正是防御阵形的最薄弱处所在,不几回合,那名武士被副将一刀砍中胸口,登时毙命。
  
库扎克拉人的防御阵形被撕开一道口子,现在副将离他们要杀死的目标只有两步,而周围的人都在激烈缠斗,无暇救援。
  
银甲女人仿佛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猛然一刀劈了过来。
  
副将本应该后退,避开这一刀。但他却没有遵照剑士的嘱咐,或许是不忿,或许是不信,总之,他不退反进,挥刀上格。
  
然后寒光闪过,他的刀锋断折,头颅飞了起来。
  
[align=center]※※※[/align]
  
苍山灰暗,夕阳如血。
  
副将的违令行事,让剑士的计划打乱。双方陷入缠斗,当然,绍朗人依然占据优势——如果不将银甲女人计算在内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部下们为保护她浴血奋战,在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白刃拼杀,却毫不插手,仿佛这些人与自己全无关系。
  
直到他们全部倒下。
  
九名绍朗士兵将银甲女人团团围住,他们全都是军中第一流的武士,上阵冲锋并非所长,但近身格斗则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实力。剑士不在其中,整场战斗他都不曾出现,不知躲在哪里,仿佛此次他只是来参观一般。
  
银甲女人漠不在意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死人,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简洁朴实,薄如蝉翼。
  
一名绍朗士兵首先发难,他自侧后方进击,一剑直刺背心。
  
银甲女人的身体猛然后移,避开了这一剑。她反手一刀挥出,伴随着那摄人的寒光闪过,鲜血漫天喷洒出来。
  
其余八人又惊又怒,一齐上前,于是混战开始。三分钟后,又有两个人倒了下来,银甲女人却半点没有受伤,身上连血迹都没沾到多少。
  
绍朗武士进逼上来,她退后了几步。现在她的背后是半人高的草丛,身前是六名敌人。
  
一个暗绿色的人影陡然自草丛中射出,直扑银甲女人的背后,长剑挟着风雷声笔直劈了下来。

[align=center]※※※[/align]

“应该早猜到是你。”银甲女人淡定地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偷袭者,“也只有你能猜到我会走这条路。”
  
剑士沉默,他的长剑深深嵌在银甲女人的身体里,伤势是致命的,说话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这一剑好快,断云?”
  
“嗯。”
  
“断云之剑,你已经掌握到精髓了,连我都抵挡不住呢。”银甲女人喟叹着,“我偷偷教你这一剑,本来就是违反家规,应该处死。没想到,结果还是死在这一剑下。”
  
“是我坚持要来的。”剑士默然说,“否则的话,或许你还有生机。”
  
“冥冥之中,早有天意。”银甲女人摇了摇头,“这种结局,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注定了,这是命运,是定数。”
  
她伸出双臂,剑士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我别无选择。”他亲吻女人的脸,两道泪水不知何时滚落下来,“但我爱你。”他轻轻说。
 
女人笑了起来,他们紧紧拥抱着,嘴唇相接。六名绍朗武士呆呆地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我爱你。”
  
“我爱你。”
  
[align=center]※※※[/align]
  
不!不!
  
剑士跪在地上,痛苦地低吼着,他的声音听起来近似受伤的野兽嗥叫,凄厉而充满恐惧,仿佛自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
  
别让我想起这一切!
  
“这似乎让你感觉很糟糕?”林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这一战斩杀了库扎克拉帝国的最高统帅,挽救帝国于狂澜既倒,王,你是第一功臣呢——如果不是随后就犯下叛国罪的话。”
  
“我不曾叛国。”
  
冷笑声传来,林不知何时又站在身前。整个空间中除了他们两人,就是黑色的虚无。
  
“你身为绍朗贵族,高级军官,临战逃离,躲到这种地方。不是叛国,请问是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剑士站了起来,他似乎在一瞬间完全冷静了下来,瞪着面前的人。
  
“别这么紧张,老朋友。”林轻松地笑着,“实际上,我只是想提供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弹了下手指,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士感觉自己的身体剧烈地震了震,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只过了一瞬间,他重见光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军帐内,身旁都是绍朗将军,他曾经的战友和同僚,没有人说话,他们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张作战地图。
  
元帅的声音自耳畔传来,“疾风将军,你有何良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剑士在心中大声问,林,我知道这是你捣的鬼,这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了过去。林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现在,你可以重新作出选择。当然,一旦你作出不一样的选择,历史就将有另外的发展,不会再符合你的记忆,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改变历史的机会。
  
剑士沉默。
  
“疾风将军?你能判断出她走哪条路吗?”元帅有些着急地追问,“你曾经在库扎克拉生活过五年,你能从他们的习惯中判断吗?”
  
剑士突然笑了笑。
  
“库扎克拉人的习惯我略有所知,但不足以用来判断如此重大的问题。”他说,“不过,我能肯定她会走哪条路。”
  
他伸出手指,指在地图的一点上。“我们就在此处埋伏。”
  
[align=center]※※※[/align]
  
你放弃了机会?
  
我只是没有使用机会罢了。
  
林隐隐笑着,时空再次变换。
  
[align=center]※※※[/align]
 
“将军,看中间那个穿银甲的。”副将没有冲锋,他依然趴在剑士身旁,“不是亲眼见到还真不相信,所谓的库扎克拉军战神,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倘若她和你交手,一刀就能砍掉你的人头。就你的这些手下,没谁能挡得住她三刀。我军的所有将领,没一个人是她的对手。”
  
“有那么强?”
  
“否则的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亲自来?”剑士冷冷地说,“当然,我也敌不过她。”
  
“那……”
  
“看到那个穿暗蓝皮甲的人了吗?”剑士指着一个方向,“去从那里……”
  
“等等。”他突然说,副将莫名其妙地等待着。
  
你要将仅有的一次机会浪费在他身上?
  
他是我的战友,救他一命,算什么浪费?
  
随便你。
  
哼。
  
“从那里攻击,但决不要和她交手,靠近她两步之内,然后立刻后撤,把她引出来。”
  
剑士对副将说。
  
然后他看着副将被银甲女人一刀砍断头颅,如记忆中一模一样。
  
[align=center]※※※[/align]
  
绍朗人凭借数量的优势,杀死了所有库扎克拉护卫。他们围住了银甲女人,九对一,和剑士的记忆一模一样。
  
接着,银甲女人在绝对数量的压制下逐渐后退,再有几步就退到草丛前。
  
剑士正潜伏在草丛里,他的长剑紧握在手中。
  
老朋友,你会如何做呢?
  
这似乎不用你操心。
  
银甲女人在后退,只要再退两步,剑士就可以攻击。
  
选择权最终还是掌握在你手中呢,老朋友,你很聪明。
  
多谢夸奖。
  
银甲女人又退了一步。
  
你好像已经做了决定?是再杀一次你的情人呢,还是就此放手?仅有一次机会呢。
  
你知道我一向优柔寡断。
  
哦哦。
  
银甲女人又退了一步。
  
剑士陡然长身,出剑,剑光如闪电直劈而下。
  
[align=center]※※※[/align]
  
在长剑劈中目标身体的那一瞬间,银甲女人消失不见。随之周围的一切再次崩溃塌陷,黑色的虚无重新填满剑士目光所及的整个空间。
  
然后林再次出现在面前。
  
随着他的出现,墙壁和天花板也自虚空中生长出来,剑士发现自己又站在城堡的走廊中。
  
“你居然放弃了改变历史的机会?”林不敢置信地问,“要知道,你有机会避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剑士盯着林。
  
“刚才那些全是幻象?”
  
“但你应该信以为真才对啊,为什么放弃机会?”
  
“我确实信以为真”,剑士哼了一声,“因为我觉得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你疯了!”
  
“历史不可能改变,也不必改变。无论我做得对或者错,我都愿意为此承担责任——但我决不会逃避。”
  
“这不是逃避!”
  
“这是逃避!”剑士以十二万分的确定说着,将长剑举向林,“无论这一切是不是幻术,我都不会——也没有权力改变自己。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他扑上去,一剑当头劈下来。
  
林纵声狂笑,他抽出自己的剑,挡住攻击。
  
转瞬之间,剑士连劈了三剑,林大笑着,连连后退。他似乎不愿意和剑士正面交手,更愿意从侧面攻击,然而狭窄的走廊限制了他的行动。
  
“奇怪”,剑士又劈出了一剑,他观察着林的移动,“他的步法是库扎克拉的武术……”
  
陡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林的形态发生了改变,原本高大的身体变得矮小,包裹在暗蓝色的皮甲和兜帽中,手中的长剑变成了短刀,他的眼神却似乎有些散乱迷离。
  
“黯影?”
  
剑士知道由于他辨认出了真相,幻术已经破解。然而刺客此时似乎也陷入了幻境——而且还没有清醒过来,他依然凶猛地攻击着剑士。
  
“混蛋!”剑士咒骂着,他不想伤害刺客,然而这让他束手束脚,现在狭窄的走廊反过来成为他的妨碍,“清醒点,是我,伊斯塔,不是你想象中的敌人。”
  
刺客似乎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的攻击更加猛烈。短刀刺向心脏,剑士向右侧身,躲过了这一击,刺客跟上一步又刺了过来,这一次奏效了,短刀扎进了剑士握剑的那只胳膊。
  
疼痛激怒了剑士。
  
他再不留情,双手握剑,疾风暴雨般砍劈下来。论正面交锋,刺客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挡了三击,短刀已经被震飞。
  
长剑当头劈下,刺客已经无法逃脱。
  
然而长剑在空中停住了,剑士突然出拳,狠狠地砸在刺客脸上。随着血花飞溅和清脆的骨折声,刺客踉踉跄跄地后退,这一拳让他本就不高的鼻子变得更加扁平。
  
幸运的是,这一拳似乎也让他清醒过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阴骘冰冷,然而不再散乱。血从鼻子上留了下来,刺客用手背擦了擦,捡起地上的短刀。
  
“抱歉。”他低声说。

博得之门 2007-4-11 23:36

[align=center][b]第十四章  虚幻的抉择(中)[/b][/align]


当刺客第二个踏上楼梯时,他发现走在前面的圣武士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等待着后面的同伴,但他立刻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
  
巫师和剑士都没有出现,这在意料之中。很显然,他们和刺客遭遇了同样的处境。
  
刺客在考虑是否要原路返回,或者继续前进。最后他转身后退,然而楼梯不知何时消失了,面前是一片黑暗的虚空,危险的亮光在底下闪烁着,仿佛白骨的磷火。
  
无路可退,那么只能前进。
  
刺客顺着长廊移动身体,他悠长地呼吸着,紧握墨黑无光的短刀,双脚交错,脚尖着地脚跟悬空,膝盖保持弯曲,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的弓。
  
然而预料中的危险和敌人一直没有出现。
  
转过两个拐角,眼前霍然开阔,刺客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大的房间门口。这里仿佛是一个巫师的实验室,四面摆满了透明的试管和形状怪异的仪器,五颜六色的气泡从里面冒出来,在空气中漂浮着,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气味,似乎是甘草根与藏红花混合而成。
  
在房间中央,虚空漂浮着一个椭圆形的传送门,金黄色的外框被银白色的跳动火焰包围缠绕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似乎在恐吓任何敢于接近的生物。
  
刺客靠近了,他透过火焰看着传送门内部,但那里只有沉沉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这件魔法物品上没有任何标识,无法判断它通向何处——或许是城堡外,或许是安姆帝国的某处,或许是食人魔和半兽人的巢穴,甚至可能是另一个位面,比如魔鬼居住的巴托地狱。
  
一个青色的小长颈瓶悬浮在传送门的中心,自左向右缓缓转动着,瓶体上刻着几行刺客不认识的文字,既不是费伦通用语,也不是卡拉图语。
  
魔法物品往往具有极大的危险性,尤其是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刺客不应该碰传送门,但一股强烈而且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驱使他,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触那只长颈瓶。
  
银白色火焰被吸引过来,将手指吞没,刺客没有缩回手,他已经发现这看似猛烈的火焰并没有丝毫伤害人的能力。当指尖接触到长颈瓶时,银白色火焰以极快速度向传送门中心集合,扭曲变幻着,凝聚成一个高约三米的火巨灵。
  
这种来自火元素位面的生物有着类似人类的形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体积庞大的红皮肤兽人——而且还漂浮在空中,原本应该是下肢的部位被一团银白色火焰包裹着,只露出上半截身体。它的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的帽子,似乎是由竹子制成,样式非常古怪。
  
“啊哈,又一个来访者”,火巨灵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凡人,你将我从沉睡中唤醒,所为……”
  
“咦?”它突然顿住,低头打量着刺客,随即脸上懒洋洋的神色消退了,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睁开,深蓝色的眼珠中透出几许高兴的神色,“你不是巫师,看上去更像是个盗贼。你不是德阿尼斯家族的人?”
  
在说话时,火巨灵的口中不断喷出炽热的气体,刺客不得不又退后了两步,没有回答。
  
“啊啊,一个被财宝吸引过来的盗贼,是不是?”火巨灵立刻作出判断,它似乎非常高兴,“真难得,从没有盗贼能潜入这个城堡的,我想你大概是第一个。我们能谈谈吗?”
  
刺客本不打算理睬,然而他的眼光被巨灵头上的帽子吸引了。
  
“那是什么?”刺客的眼光指着火巨灵的头上问。
  
“它很漂亮,是不是?”火巨灵将帽子从头上取了下来,拿在手上向刺客炫耀,“这可是珍稀之物,我保证你找遍费伦也不会发现一件——因为它来自卡拉图大陆。卡拉图,知道吗?那个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就是那个由于居民普遍缺乏信仰,诸神的力量都难以到达的国度……”
  
无需火巨灵罗罗嗦嗦的介绍,刺客当然知道这个帽子的来历。他不但知道它来自卡拉图,而且知道它来自库扎克拉帝国,甚至知道它来自帝国的哪一地区。
  
那是他故乡流行的帽子式样。
  
“你去过卡拉图?”刺客对火巨灵产生了兴趣。
 
“哈哈,你果然不是这个城堡的人,否则不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火巨灵在空气中左右扭动着它那胖胖的身体,最后情不自禁地转了个圈子,似乎在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得意,“我想有必要做一下自我介绍,提克提瑟斯,来自火元素位面黄铜之城的火巨灵,因为一个契约,暂时——仅仅只是暂时——屈尊降贵地在此守护这个传送门。”
  
“我只关心你是否去过卡拉图。”刺客冷冰冰说。
  
“别着急,凡人,别那么着急”,火巨灵裂开大嘴微笑着,安抚刺客,“我天天都会去卡拉图转上几圈——因为它就在这个传送门的彼端。”
  
刺客走上一步,火巨灵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凡人,你想去卡拉图?”
  
刺客看着传送门,它依然是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如何确认你的话?”
  
“嗯?”火巨灵不解。
  
“我如何能相信,它的另一端是卡拉图?”
  
“你居然敢怀疑一个尊贵的火巨灵的话?凡人,我欣赏你的勇气——还有愚蠢”,火巨灵气呼呼地在空中转着圈子,它的身体现在圆滚滚的像个皮球,“不过作为仁慈的提克提瑟斯,我宣布饶恕你的无知和冒犯,至于你的问题……”
  
它嗖的一声朝传送门撞去,高达三米的身体居然轻而易举地从门里钻过,瞬间消失。
  
[align=center]※※※[/align]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火巨灵再也没有出现。
  
刺客很有耐心,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传送门前。自从巨灵穿过后,门内不再是黑暗混沌一片,随着他目光注视,景象逐渐清晰明亮起来,仿佛正在高空俯瞰大地,云雾飘散,地面上的一切开始慢慢显露——以极为缓慢的速度。
  
他看到了圆锥形的火山,山头终年积雪,在阳光下仿佛一顶闪闪发光的雪冠。满山枫叶被秋霜染成了深红色,倒映在山脚下的深蓝色湖水中,有着让人不由自主叹息的美丽。
  
那是他的故乡。
  
景象愈加清楚,现在可以看到红叶被风簌簌吹动,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白色的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刺客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仿佛透过传送门都闻到了风的味道,很熟悉,那是故乡的味道。
  
那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这是幻觉,他努力在心中告诉自己,但理智很快被情感压倒。刺客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触那枫树和湖水。
  
在指尖即将碰到时,一个小小的黑影倏地从传送门里跃出,直扑过来。
  
刺客侧身避开,一刀朝黑影拦腰劈下,他已经看清楚这是一只狼。此种动物最脆弱之处就是腰部,平常木棍砸中都难以禁受,更别说被刀剑砍击。
  
珰的一声,短刀准确地劈中了狼的腰部,却没有像预料那样一挥两段。只看见砍中处火星四溅,那只狼被震跌出去,在地上打了滚又跃了起来,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再次扑上来。
  
它竟然毫发无损。
  
刺客退后了两步,避开狼的前爪,他微蹲下身体猛地向前窜出,一刀刺在狼的白色肚皮上,顺势拖拽下来,滚烫的血喷射而出。狼摔倒在地,它剧烈地嚎叫着,张牙舞爪,但刺客一击之后立刻退开,脱离了它的攻击范围。
  
嚎叫声渐渐低了下来,狼停止了挣扎。刺客走近两步,他端详着地上的尸体,隐藏在兜帽里的脸有些惊异的神情。
  
铁狼?
  
他拨开狼颈上的长毛,一块钝三角形的白色皮肤显露出来。这是铁狼的特征,刺客一看便知,这种生物除了隐藏在毛里的白色印记,相貌和平常的狼没有两样,只是全身皮肉坚硬如铁——除了肚皮以外,即使是刀剑也难以伤害。这是他的故乡库扎克拉的特产,连临近的绍朗帝国都没有,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费伦也能遇见。
  
刺客在费伦上也已经生活了六年,从最东边的托雷帝国来到西面宝剑海岸旁的安姆,横跨了整个大陆。他却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费伦有铁狼这种生物。
  
难道,传送门的彼端真的是库扎克拉帝国,他的故乡?
  
“怎么样,凡人”,火巨灵突然又从传送门里冒了出来,“这可是我费了半天功夫才抓来的,东方特产,费伦绝对没有的硬皮狼,顺便说句,它的味道还不错,烤起来很……厄,等等,凡人。”
  
刺客握紧短刀走上前来,火巨灵赶快放弃了对铁狼味道的回忆,它张开双手挥舞着,阻拦刺客进一步靠近。
  
“让开!”刺客简短地命令,他的声音充满威胁。
  
“你想使用它?”
  
“让开!”刺客重复了一遍,他的短刀已经处于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
  
火巨灵急忙摇着手,“不不,别误会,别那么冲动,凡人,我并不打算阻止你——不过出于一个守护巨灵的职责,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些事情。”
  
“说。”
  
“咳咳”,火巨灵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开始扮演解说员,“我们的故事要从德阿尼斯家族的第六任继承人说起。众所周知,那位公爵是个狂热的旅行爱好者。他想去亲身领略一下神秘的东方大陆,于是制造了这个传送门。”
  
“他成功了”,火巨灵接着说,“不幸的是,由于制造时的一个小小失误,它没有预想得那么完美。任何生物——当然亡灵、机械与元素例外——都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说,如果跨进去,你将发现自己站在遥远的东方,而且你无法再次使用它回家。”
  
“它的制造者——德阿尼斯本人——就是这么失踪的”,火巨灵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它看起来非常得意,“喜欢旅行的德阿尼斯,最终在遥远的异乡孤独死去,我想他一定喜欢这个结局。”
  
“或许。”刺客低声说。
  
火巨灵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刺客尽可能接近。
  
“那么,凡人,你还打算使用这个传送门吗?”

[align=center]※※※[/align]

阴暗的城堡里看不见阳光,无法据此判断时间,但刺客知道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火巨灵并不着急,它悠然自得地在空气中漂浮转悠,似乎对这间它已经居住了不知多少年的房子非常感兴趣。
  
对于费伦人而言,传送门的彼端是遥远而神秘的东方,一个连名字都未必听说过的帝国。但对刺客而言,那是他的故乡。
  
他渴望回到故乡。
  
六年前,他作为奴隶被贩卖到托雷帝国。格斗场中的生活异常残酷,同伴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但他独自一人存活下来。最后,他被阴影盗贼的首领丹尼赫看中,花重金将他买下。
  
“只要你能替我完成三件任务,你就恢复自由”,丹尼赫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可以安排船送你回家。”
  
刺客以家族之名起誓,答应了这个条件。
  
现在,他已经为丹尼赫完成了两个任务。只要这次取回那支权杖,就可以完成约定,他将恢复自由,回到故乡。
  
然而现在出现了更快捷的方法。只要走进传送门,他就可以在一瞬间达成愿望。但问题在于,他无法再次使用这个传送门回来,那么他实际上也就再也不会回到费伦大陆。
  
虽然在此已经居住了六年,他对费伦倒并无丝毫留恋。只不过,那样一来,他将无法为丹尼赫取回权杖,完成他的承诺。
  
是履行承诺,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寻那支权杖,然后远涉重洋回家;还是放弃约定,直接踏上故乡的土地?
  
“凡人,你是否做好了远行的准备?”百无聊赖的火巨灵在传送门两边穿来穿去,此时它的身体在传送门里,脑袋留在这边,“不管怎么说,我得承认这边很漂亮,仅仅比黄铜之城逊色那么一点点。”
  
当然很漂亮,刺客在心里说,比你的那个什么破黄铜之城漂亮一千倍。
  
“这边还有种奇怪的花,淡粉色花瓣,远看却是白色,在春天随风飘落时像是漫天的雪,可惜现在是秋天”,火巨灵颇为遗憾地说,“否则可以采几朵给你看,你一定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漂亮的花。”
  
我当然相信。刺客在心中回答。
  
记忆从脑海中悄悄溜出来,在他面前形成实体。传送门和火巨灵消失了,周围的试管仪器也全都消失了,刺客发现自己正站在碧绿的草地上,脚下的土地柔软而略带潮湿,有着生命的清新气息。他抬起头,看见粉红色花瓣纷纷自浅蓝色的天空飘落。
  
远处的女孩打着伞,在向他甜甜地微笑。
  
刺客走了过去。
  
“你终于回来了。”
  
女孩笑着,向他伸出手。她的手纤小而白皙,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红。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刺客茫然伸出手,将女孩的小手握在掌心。
  
“我们回家。”女孩轻声重复着,她贴近了一些,将耳朵贴在刺客胸口,“好吗?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刺客轻声说,低下头打算吻她。在他的嘴唇即将接触到女孩的脸时,时间似乎突然停滞住了,草地、花瓣和打着伞的女孩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依然站在城堡的某个阴暗房间里,站在一面传送门前,怪模怪样的试管和仪器杂乱地堆在周围,火巨灵像个红色大气球飘来飘去。
  
“你在干什么,凡人?”火巨灵饶有兴致地看着刺客,“好像做了个梦?”
  
刺客转身。
  
“哦,凡人,你打算离开?”火巨灵飘了过来,“无疑,你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果你真的走进去,那么就将一辈子在异乡飘泊,再也不能看到家人与朋友了——这是多么悲惨的命运啊。”
  
它烦躁地在空气中扭动着胖胖的身体,银白色的火焰四处飞溅。
  
“这真是悲惨的命运,是不是?无论对于任何人而言——不,即使对于巨灵来说也是如此。”
  
并非如此,笨蛋。刺客在心中说,对别人而言,那是异乡;对我而言,那却是故土。但在回家之前,我必须先做完一些事情。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凡人”,巨灵转了几个圈,突然对刺客说,“将我从这个束缚中解脱出来,让我可以自由地回家。”
  
刺客微微抬了抬头,“束缚?”他诧异地问。
  
“传送门的制造者,也就是这个城堡的第六任主人,德阿尼斯”,火巨灵表示它的愤慨,“那个卑鄙的巫师用魔法将我从火元素位面抓来,强迫我永远守护在这里。”
  
对于帮助他人,刺客一向缺乏兴趣,不过这次有些例外。
  
“那么我要如何做?”
  
“啊,你愿意帮助我?”火巨灵喜出望外地喊叫起来,他在空中急速转动着身体,像是一只被鞭子抽动的大陀螺,“凡人,提克提瑟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以黄铜之城永久居民的身份……”
  
“我要如何做?”刺客冷冷打断了火巨灵的感谢。
  
“哦,是的是的,我太兴奋了,请您原谅。”火巨灵停止了旋转,他伸出长长的手臂指着传送门,“很简单,看到中间那个长颈瓶了吗?我现在不能碰它,但你可以。取下它,然后还给我,一切就完美无缺了。”
  
刺客伸手取下了长颈瓶。
 
“给我!”
  
“稍等”,刺客握着长颈瓶,没有立刻递给火巨灵,“如果我所知不错,这就是传说中每个巨灵都必定拥有的生命之瓶。据说只要掌握它,就能控制那个巨灵。”
  
火巨灵恼怒地低吼着,火焰从它的口鼻中喷射出来,“你想干什么,凡人?”
  
“不必紧张,我马上就会把它还给你”,刺客握着长颈瓶,“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如实回答几个问题。如果我发现你说谎,那么你将永远也无法回到那个什么黄铜之城。”
  
“你胆敢威胁我……”
  
刺客用力握紧了手上的瓶子。
  
火巨灵发出痛苦的呻吟,它的身体仿佛被巨大而无形的手握住,向内挤压变形。“住手,凡人……”
  
刺客稍微松开了手,“这个传送门是否真的通向库扎克拉?”
  
“是!”
  
“是否真的只能通过一次?”
  
“是!”
  
“如果你离开,这个传送门是否会毁坏?”
  
“当然会”,火巨灵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透出狡黠和得意,这让刺客感到一丝不安,“其实现在它就会毁坏。”
  
它重重的一拳砸在传送门上,震耳欲聋的响声中,这个魔法物品轰然倒塌。
  
刺客愤怒地捏碎了长颈瓶,陶瓷碎片在他的手上割出血,然而他一无所觉。原本应该随着生命之瓶破碎而死亡的火巨灵却安然无恙地在空中漂浮着,它在哈哈大笑。
  
“你上当了,愚蠢的凡人。根本没有什么通向东方大陆的传送门,这一切不过是我在无聊时和你玩的一个游戏。”
  
受骗的刺客开始攻击,火巨灵从空气中变成一把弯刀迎战。它的动作有些奇怪,似乎是将弯刀当作长剑使用——但刺客却并未察觉,在他的眼中看来,火巨灵正在一边防守一边不断嘲笑他的愚蠢。
  
他们的战斗持续了三分钟,直到刺客被火巨灵一拳头击倒。

[align=center]※※※[/align]

“清醒点,暗影”,剑士握着长剑保持着戒备姿势,“是我,伊斯塔,清醒点,别逼我伤害你。”
  
刺客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
  
“抱歉。”他低声说。
  
剑士明显松了口气。“好极了”,他说,收起长剑,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伤口,“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刺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什么地方?”他反问剑士。
  
两个人打量着周围,发现这里既不是走廊的拐角,也不是摆满试管仪器的房间,更像是一个卧室。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靠近门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三只蜡烛的金属台,床则被放置在角落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
  
“像是仆人的卧室”,剑士说。
  
他们走出房间,然后发现自己正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城堡里不再寂静无声,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或者说在争吵,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的情绪。当他们侧耳倾听时,声音却又消失了。
  
他们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个方向前进,这个城堡里似乎到处都是陷阱。更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何时又会陷入幻境中,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陷入。尽管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非常真实,然而在幻境中他们也同样如此感觉。
  
“你刚才是否陷入了幻术中?”剑士问刺客。
  
“强大的幻术”,刺客回答,他的神情有些委顿,“我当时居然没有看破。”
  
剑士警惕起来,普通的幻术,是绝无可能如此强大逼真,也绝无可能迷惑像他自己和刺客这样经验丰富的冒险者的。更奇怪的是,他当时明明已经意识到可能陷入了幻境,却似乎又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不仅仅是幻术”,剑士判断说,“应该还有心智控制,让我们相信自己所见是真实的存在。”
  
“从未有巫师能成功地对我施展过心智魔法。”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剑士回答,他观察着走廊两端,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现在我们先去找其他人。走这边,我感觉会遇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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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水晶镜子摆在房间中央,蒸腾的水汽覆盖其上,隐隐透出彩色光华。主人站在镜前,欣赏着刺客与剑士的战斗。罗诺尔站在他身旁。
  
“你似乎对我的做法不以为然?”
  
主人用尽可能和蔼的口气询问罗诺尔,然而年轻公爵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魔鬼在向他露齿微笑。
  
“当然不,主人”,他赶快回答,“从过去的事实中,我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和您的智力差距。”
  
主人大笑起来,看起来他的心情非常愉快。
  
“你很奇怪,为什么我不直接抓住他们,却要费力地将他们分开,让他们都陷入幻境中,是不是?”
  
“我想这一定有什么巧妙而必须的作用。”罗诺尔毕恭毕敬地回答。
  
“灵魂,罗诺尔,这一切都是为了灵魂”,主人一边注视着镜子,一边解释,“用来引导提亚玛特来到物质界的凡人灵魂,必须非常强大而坚定,否则就很容易失败。”
  
“所以,幻境的目的,并不在于伤害他们,而在于让他们的灵魂更加坚强?”
  
“正是如此,他们必须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要知道,一个人的灵魂是否坚强,就要看他是否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是否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种理论颇为新颖,罗诺尔闻所未闻。在心里,他对这种说法很不以为然,但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镜中的剑士击倒了刺客,然后两个人都从幻象中解脱出来。主人满意地嗯了一声,镜面上水汽翻腾移动,镜中的景象变化了。
  
“如果”,罗诺尔犹豫地询问,“如果他们没有通过考验,那又会如何?”
  
主人转过头,看着罗诺尔。
  
“没有通过考验?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考验。罗诺尔,你还是没有明白。我只是将潜藏在他们心底的、可能的、平常不会发生的矛盾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行选择。至于他们选择什么,那无关紧要,关键在于他们要作出选择。”
  
他看着镜中,“现在,轮到第三个人作出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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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黑暗的长廊似乎永无止境地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她大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没有回音。恐惧和压力让她感觉到非常疲倦,但她又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奔跑。
  
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看来她找到了出口。巫师深深喘了口气,停止了奔跑,她发现由于紧张,以及在空间狭窄不够通风的地方长时间剧烈运动,自己脸上已经挂满了汗珠。
  
出去之后,先想办法找到剑士他们,然后立刻找个地方洗澡。巫师盘算着,走进亮光。
  
一阵令人目眩的强光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站在城堡外面的土地上,而是刚刚走出了一座宏伟殿堂的大门,现在她面前是月长石砌成的台阶,似乎有一百多级,台阶下是巨大的广场,无数人正在跪拜——向她跪拜。
  
她感觉自己像是某个神殿的圣女,正在主持重大的祭祀典礼。
  
巫师的眼光从台阶下移到远方,她发现这是一座城市,而自己正站在市中心最高处。接着巫师发现这座城市似乎地势非常高,因为她可以平视远处群山的峰顶。随后她几乎惊叫起来,因为巫师发现那些山峰在移动,在向这边靠近或者远离。
  
山峰当然不会移动。
  
浮空城!她正站在一座浮空城中。
  
脚步声自背后响起,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弯下腰,看起来像是她的助手。
  
“大奥术师,魔法阵已经准备好了。”
  
大奥术师?巫师惊讶地看着他,只有耐瑟瑞尔帝国第一流的巫师,才有资格被称为大奥术师。但帝国早就在一场浩劫中毁灭,所有的大奥术师全都丧生——除了昨天下午得知的唯一例外拉沃克。
  
我不是大奥术师,巫师想如此说,但她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话语就无法脱口而出了。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服饰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白色的巫师长袍已经变成了淡黄,金色的边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色和红色的宝石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颗巨大的珍珠镶嵌在长袍的胸口部位,泛出五彩光华。
  
有那么一秒钟时间,她不知所措,但随即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一般。我确实是大奥术师,她如此想着,但我现在打算做什么?
  
助手提醒了她。
  
“大奥术师,帝国的希望已经全系于你一身,请赶快使用那个魔法。”
  
那个魔法?
  
巫师茫然着,但下一瞬间她却又立刻明白过来,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心底提示。是的,就是那个魔法,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挽救帝国的唯一希望。
  
她走下台阶。

人们齐声祈祷着,匍匐在地向她跪拜。他们的声音表现出发自内心的虔诚和企盼,他们面对巫师仿佛信徒看到神祗降临。巫师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她现在就像是一位救世主,前来拯救陷入绝境的人们。
  
闪耀着星光的魔法阵就在前方,她准备走进去,助手已经将一切安排好。
  
“请您稍等。”
  
她微微转身,看到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正匆匆向这边赶来。他穿着黄、红、橙三个颜色组成的华美罩袍,上面布满手工缝制的,充满神秘色彩的太阳标志图。旭日形的头饰和胸口黄金所制的日轮圣徽表明他的身份——太阳神阿曼钠塔在人间的最高代言人,大祭祀德尔明。
  
巫师震惊地看着老人,虽然容貌有些细微的变化,但她清楚地认出这就是那位扶养她长大,教授她魔法,最后托付她寻找预言之杖的光辉之神大祭祀。
  
她想上前拥抱老人,但身体不受控制。
  
“你来到我的浮空城所为何事,阿曼纳塔的仆人?”
  
威严的话语从巫师口中说出,她直呼着太阳神的名讳。大祭祀走近了,他谦卑地向巫师行礼。
  
“永恒的光辉之主,律法与太阳的守护者阿曼纳塔已经降下神喻,大奥术师,你不可以使用那个魔法。”
  
“不可以?”巫师冷笑着,逼近了老人,“我想知道阿曼纳塔有什么权力命令我?”
  
“并非命令,大奥术师,这并非命令。作为掌管预言的神祗,光辉之主已经喻示:倘若你使用这个魔法,结果将是整个帝国的毁灭。”
  
“帝国正在毁灭!”巫师厉声说,“费林魔葵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帝国,我们的巫师对这种以魔法为食的生物束手无策。伊奥勒姆失踪了十年,我想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作为当今最强大的大奥术师,我必须承担起拯救帝国的责任。”
  
“帝国尚未毁灭,我们还有希望”,大祭祀坚持着,“但你若使用那个魔法,大奥术师,帝国将立刻毁灭。光辉之主从未降下如此明确的喻示,你必须相信。”
  
“很抱歉,我不相信他”,巫师指着跪拜的人们,“看见了吗,大祭祀,他们原本都是神祗的虔诚信徒——各位神祗,也包括你的那个光辉之主。但神祗保护他们了吗?没有!他们的家园已经被毁灭,他们的亲人已经悲惨的死去,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来到我的浮空城请求帮助,而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告诉我”,巫师抓住大祭祀的领子,她的声音变得凶狠而尖锐,“告诉我,当帝国已经面临毁灭时,你的神祗躲在哪里?当他的信徒被伤害被杀死时,神祗又在哪里?希望?是的,我们还有希望,我会向你展示我们的希望所在,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祗。”
  
大祭祀挣扎着,“你胆敢亵渎神祗!”
  
“亵渎?”巫师冷笑着,“德尔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我尚未决定施法对象。如果你继续在这里罗嗦不休,我就让你的神祗尝尝那个魔法的威力。”
  
大祭祀似乎被恐吓住了,但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大奥术师,你已经是凡间最强大的存在,即使神祗的化身也无法与你对抗,如果你现在不能挽救帝国,那么就算你使用了那个魔法,你依然没有力量做到这点。”
  
“作为太阳神的大祭祀,说出这种话真是外行”,巫师嘲讽地看着老人,“虽然我不信仰任何神祗,但我也清楚地知道,神祗和凡人的区别,可不仅仅在于力量的强弱,还有很多其他的方面——比如知识,以及更加自由。”
  
“如果神祗可以挽救帝国,他们一定早已经这么做了!”
  
“我想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很乐意看到帝国毁灭,好培养一批新的忠实信徒,而不是不听指挥的大奥术师。”
  
巫师放开老人的衣领,走进了魔法阵。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周围,跪拜祈祷着,仿佛巫师就是他们的神祗。
  
助手递上淡蓝色的法杖,然后躬身退出。巫师念诵咒语,开始启动魔法阵。六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在魔法阵的六个角上升起来,它们分别代表这个宇宙最基本的六种构成要素——火、水、土、气四大元素和正、负两种能量。
  
巫师高举法杖,站在正中间。她用魔法将施法材料——泰拉斯奎巨兽的垂体上皮,和一只装满石头的金龙胃囊——碾得粉碎,均匀地散布在整个魔法阵中,然后走向第一道光柱。
  
时空裂隙被强行打开,来自火元素位面的力量喷涌而出,巫师挥动法杖,将它凝固在魔法阵内。
  
“梦想。”她轻声吐出一个词。
  
她接着凝固了来自水元素位面的力量,“理智。”她低沉地说。
  
第三道光柱通向土元素位面,巫师缓步走来。
  
天空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霹雳闪电直射而下,伴随着倾盆大雨,但浮空城内丝毫不受影响,一层魔法防护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漫天的星光坠落,诸神的化身自苍穹而降。
  
巫师扫视着魔法阵周围,她看到了满头银发的瘦高个老人,皮肤上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穿着紫黑色缀着星月标记的长袍,一手握着权杖,另一只手抱着本巨大的法典——太阳神阿曼纳塔的化身,这位神祗降临凡间总喜欢用这种形态。
  
阿曼纳塔的身旁,站立着一位银发披肩的绿瞳少女——月之女神苏伦的化身。她似乎有些紧张,对于一名神祗而言,这可并不常见。
  
苏伦永恒的对手,暗影女神莎尔,将她的化身隐藏在最深沉的黑暗中,监视巫师的一举一动。
  
一位满脸胡须的高大男子离魔法阵最近,他不停地暴躁怒吼着,双眼逬射金色火花,黑色的铠甲和手套上时刻环绕着噼里啪啦的电光。巫师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风暴之神的化身,柯萨。
  
星光不断坠下,神祗的化身一个接一个降临凡间,魔法女神密斯瑞尔与命运女神泰姬已经来到,她们站在阿曼纳塔身旁,腐朽之神摩多安则和柯萨并列。
  
除了死亡之神耶格依然在死者国度里裁判亡魂,诸神的化身都已经来到。他们站在魔法阵周围,看着正在施法的巫师,有的神情淡漠,有的则暴躁不安,但无一例外地都像是面临审判的囚徒。
  
对神祗的审判!
  
巫师举起法杖,打开物质界与土元素位面的通道,浑厚坚实的力量瞬间充塞了整个魔法阵,“坚持”,她毅然说着,将这股力量凝固起来。
  
诸神的化身在魔法阵外骚动得更加厉害,他们咆哮着,或者面色阴沉,但没有谁有阻止巫师施法的意思,他们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是的,似乎有个声音在心底告诉巫师,他们畏惧的正是我,帝国最强大的大奥术师。
  
巫师打开了第四道通道,来自气元素位面的力量变幻跳跃着,最后还是被凝固了起来。“智慧”,巫师低诵着,走回魔法阵的中央,第五道光柱和第六道光柱同时发出眩目的光芒,正能量位面和负能量位面同时打开,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冲向巫师。
  
“创造与毁灭!”
  
“生存与死亡!”
  
巫师高声念出命令的字符,正负能量同时被限制住了,它们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巫师的控制,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
  
只要这一步成功,魔法就会启动。施法者将指定一名神祗,剥夺他的力量,并且取而代之,如此一来,巫师就将有足够的能力来挽救帝国危亡。这正是诸神恐惧的原因,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不知谁将会被取代。
  
风暴之神柯萨终于按捺不住,他怒喝一声,向巫师掷出巨大的闪电长矛。魔法阵闪耀着淡绿色的防护罩,轻而易举地挡住了这一击。
  
“大胆!”巫师厉声呵斥,她平举法杖对准柯萨,“即便是神祗,也休想在我的浮空城内放肆。”
  
魔法力量自法杖顶端释放出来,击中了柯萨的胸口,风暴之神的化身被打得缩成一团。大奥术师在自己的浮空城内拥有无法忽略的优势,他本人的力量将被极大强化,反之他人则会被大大削弱,即便是神祗也不例外。这也是骄傲的大奥术师们之间从不互相拜访的原因,即使有事需要会晤,他们也总是另择地方,因为他们中间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力量受到压制。
  
“他总是那么崇尚暴力和毁灭,智力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巫师看着被击倒的风暴之神化身,“他的信徒也都和他一样愚蠢。即使在二千多年后,他已经改名塔洛斯……”
  
不!巫师突然觉得头痛起来,柯萨改名塔洛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耐瑟瑞尔帝国毁灭之后,风暴之神柯萨改名为塔洛斯。
  
记忆突然跳入她的脑中,解答了这个问题,巫师觉得稍微好受了些,然而随即她的头痛得更加厉害。帝国毁灭后?帝国怎么会毁灭?魔法马上就要成功,我即将成为神祗,帝国即将得到挽救,它怎么可能会毁灭?
  
帝国不会毁灭!
  
她在心里大喊,忍痛举起法杖继续操纵魔法阵的运行。诸神化身被她刚才的一击所震慑,没有谁敢再次上前挑战。正负能量都被凝固,通往六个位面的通道稳定下来,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一步,她就将取代一位神祗,帝国就将得救。
  
不,不能!一个声音在她的脑袋里大喊,不能这么做,这会毁灭一切!
  
帝国已经快要毁灭!
  
但还没有,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
  
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时间。那个声音恳求着,不能这么冒险,如果失败,那么帝国立刻就会崩溃。
  
我绝对不会失败!
  
别那么着急,求求你,这会毁灭一切!
  
这只会拯救一切!巫师反驳着,踏出最后一步。
  
不!不!巫师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她现在头痛欲裂,法杖自手中无力地垂了下来,滚落在地。魔法阵外跪拜的人们惊呼着,纷纷站了起来,向这边靠近;神祗的化身在交头接耳,他们虎视眈眈。
  
失去施法者控制的魔法阵开始变得非常不稳定,来自内层位面的最本质元素和能量交互冲突着,水与火,土与气,正与负,它们天然对立而无法相容。处于中心的巫师感觉自己的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互相拉扯着,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我将成为神祗!
  
我不想成为神祗!
  
截然对立的声音同时响起,巫师再也无法支持。她挥舞着双手,狂乱地向四周释放最强大的魔法,神祗的化身纷纷退避,即便是他们也无法抵挡巫师的一击。广场上一片混乱,人们互相拥挤践踏着,哭喊声顿时响彻整个浮空城。
  
魔法阵终于在六种元素和能量的交汇冲突下毁坏,物质界与内存位面的通道在急速扩张,大奥术师还在狂乱地施展他最强大最具破坏力的魔法,神祗的化身同时在给自己施加防护——覆盖此处的魔法网络在同一时刻被各种强大的力量抽取,这一切终于引起了崩溃。
  
位于混沌海中的密斯瑞尔尖叫起来,她眼睁睁看着魔法网裂开一个大口而无能为力,虽然这属于魔法女神的职责与权力所在,但在如此巨大的破坏力下——肇事者包括几乎所有的神祗、物质界最强大的巫师、以及六个位面裂隙,她也无法立刻修复。
  
终于,这一区域的魔法网完全崩溃,失去了力量来源的浮空城急速坠落。市民们惊恐万状地呼喊着,看着自己随着城市高速向地面撞去,他们乞求城中的巫师,但此刻凡人已经无法借助魔法网施法。诸神的化身没有随城市下坠,他们停留在空中,这便是神祗优越于凡人之处——即使失去魔法网的支持,他们依然拥有强大的力量。
  
浮空城撞上地面,在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中,巫师失去了一切意识。

博得之门 2007-4-11 23:53

[align=center][b]第十四章   虚幻的抉择(下)[/b][/align]


“醒醒,思思”,剑士摇晃着巫师的身体,“醒醒。”
  
大约摇晃了五分钟,巫师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似乎还不甚清醒,看了剑士的脸半天目光才聚焦起来,“嗯?这个,我现在在哪里?”
  
“城堡的藏宝室”,剑士回答,“我们听到了爆炸声,所以找了过来,结果发现你晕倒在这里。”
  
巫师回忆起来,她刚才似乎陷入了幻术中,站在一座浮空城上,被称为大奥术师,打算施展一个足以让诸神惊骇的魔法。但奇怪的是,当时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都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很多无法理解的行为都顺理成章地做了出来。她甚至还看见了扶养自己长大的大祭祀,他在幻境中是古老的太阳神阿曼纳塔的凡间最高代言人。
  
浮空城?大奥术师?阿曼纳塔?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耐瑟瑞尔帝国。
  
巫师感觉自己的头又有些疼了起来,在刚才的幻境中,她似乎突然知道了很多明明从未听闻过的事情,但又无法整理清楚。大祭祀教导她魔法,也不反对她看神殿里的书籍,但很奇怪的是,他似乎刻意避免让巫师接触耐瑟瑞尔帝国毁灭这一段时期的历史。
  
太阳神阿曼纳塔?巫师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她平时对神祗并不关心,除了大致的名称神职之外就基本一无所知,现在要回忆细节就比较难了。
  
好像这位神祗确实有个光辉之主的称号,巫师总算想了起来,如此说来,难道她在幻境中看到的是真的?大祭祀确实是阿曼纳塔的牧师?
  
但这位太阳神应该是最强大的神祗之一啊,又怎么可能会丧失力量濒临毁灭?
  
巫师一时实在想不明白,只好放弃。她抬起头看着剑士和刺客,发现同伴中还少了一个人,“卡多佐先生呢?啊,你受伤了?”
  
“还没找到他,只是一点轻伤。”剑士一边在房间里东翻西找,一边回答,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偷偷潜入城堡打算捞上一笔的盗贼。“我们得去找他,不过先稍等片刻。你能不能再弄几个魔法光球出来?”
  
“你在找什么?”巫师好奇地问。
  
“象牙。”
  
象牙?巫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要解析寒冬之戒这种神器,必须用通晓传奇,而使用这种魔法,象牙是必不可少的施法材料。崔米镇上她曾经对剑士说过,施法材料过于珍稀,难以获得,当时剑士却仿佛胸有成竹一般。
  
安姆并不产大象,甚至整个费伦大陆也没多少只,这象牙自然也就成了名贵的奢侈品。据剑士所知,公开市场是买不到的,在黑市上价格已经炒到一千金币一对。通晓传奇需要两对象牙,那么就是两千金币。
  
剑士可没两千金币——准确地说,他连一个金币都掏不出来。不过他没有,别人却有。德阿尼斯是安姆最古老最著名的贵族,又是巫师世家,象牙总应该是有的——就算没有,也可以搜刮一批财宝去卖钱。来之前卡拉图人就已经打好了作贼的主意。
  
正当巫师也打算上去帮忙的时候,剑士直起身来。
  
“呼”,他出了口气,“找到了。”
  
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拿出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轻轻打开,四根光莹洁白的象牙正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垫子上。
  
“收起来”,他对巫师说,将盒子递给她,转身去挑选一些比较值钱而又容易携带的珍宝装进口袋。便在此时,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你们在这里?”圣武士很高兴地向失散重逢的同伴打招呼,但他随即看到了剑士。此刻卡拉图人刚刚找到几颗红宝石,正准备塞进口袋。
  
“提尔在上,伊斯塔,你在干什么?”
  
[align=center]※※※[/align]
  
圣武士和他的同伴们不同。当他发现自己落入什么陷阱时,既没有像巫师那样惊惶失措地奔跑,也没有像剑士刺客那样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而是握紧长剑开始祈祷。
  
作为公理与正义之神,提尔一直被信徒宣称为“眼睛永远不被蒙蔽的公正者”。这听起来非常讽刺,因为众所周知,这位神祗是个瞎子。走进任何一座提尔神殿,你就会看到这位残废神祗的塑像,空空洞洞的眼眶上蒙着白色布带,他的信徒也往往如此打扮。
  
不过,提尔赐予信徒的神术中,确实包括一种能破除幻象看清真实的魔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上面的赞誉也并非没有道理。
  
圣武士完成了祈祷。
  
白色的光芒自他的双手上绽放出来,像无数把尖锐的刀刃刺破了周围的黑暗。然而这个法术没有产生任何反应,同伴们依然没有出现,暗沉沉的墙壁竖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不是幻术,圣武士立刻下了判断,神祗赐予的这个魔法可以破除一切幻象,现在没有效果,自然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幻术。
  
他对自己的神祗有绝对的信任。
  
在费伦这个宗教发达的国度,几乎人人都是某个神祗的信徒,最偏僻的小村庄都能找到神殿,随便在哪里都可以拎出几名牧师——但能成为圣武士者却少之又少。炽热之心集合了几乎全安姆帝国的提尔、兰森德尔和克兰沃教会圣武士,但总人数从来没超过五十。
  
要成为圣武士,不仅仅需要对正义与法律的绝对坚持,对荣誉和尊严的绝对执着,最重要的是,对神祗的绝对虔诚。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邪神的信徒自然没有这个可能,即便是善良神祗的信徒,也往往难以如此。审判者卡多佐是圣武士中的佼佼者,对于正义之神的信仰几乎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不是幻术,他如此思考着,那么为什么同伴突然都不见了?
  
圣武士对于魔法并不十分了解。他想了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决定继续前进。城堡里静悄悄的,偶尔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奇怪的响动,像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跑过,又像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圣武士一边前进一边抱怨这里怎么如此黑,连个通风口都没有——他不知道新任公爵讨厌亮光,接手城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堵上了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窗户。
  
他摸索着穿过门,走进了一座大厅。
  
简单的陈设不足以吸引圣武士的注意,他的目光直接落在大厅中央的一座一人高的银架上。一支灰色权杖安安静静地被放置在架子上,五颜六色的光亮自此发出,如水般在墙壁、地面与天花板上流动着,明亮却不刺眼。
  
圣武士走近。
  
这是一支长约一米的权杖,杖身由灰烟色的夕木雕成,九颗同样大小的星蓝宝石镶嵌其上。杖尾嵌着一颗直径两厘米的钻石,刻着奇怪的徽记——装满眼睛的水晶球;杖头同样嵌着一颗钻石,直径大约七厘米,刻着一只高举的左手,指尖有着蓝色的火花——巫师之神阿祖斯的圣徽。光亮就是从顶端的这颗大钻石上发出。
  
无疑,这就是萨弗拉斯权杖,他此行的目标。圣武士来之前已经向提尔主教详细打听过这件神器的模样。
  
他并没有立刻去拿权杖,而是压抑住心头的兴奋,开始仔细观察周围。足足花了十分钟,他确定这个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也确定权杖周围没有任何机关陷阱,于是慢慢伸出左手。
  
他的右手握紧巨剑,防备任何突然的袭击和变故。审判者卡多佐是安姆最著名的圣武士,这名声绝非幸致,除了强大的实力和虔诚的信仰,丰富的冒险经验也是重要原因。
  
权杖来得太容易,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没有任何守卫;而在此之前,他的同伴又莫名其妙地失踪;更早些时候,邀请他来城堡的那个杰克还曾经指挥一大群兽人攻击他们——总而言之,这不正常。
  
手在即将接触到权杖时停在空中。略作思考后,圣武士再次祈祷起来,随着白色的光芒绽放,他又一次使用了破除幻象的魔法。
  
神祗通过魔法网将力量灌注于信徒体内,必要时可以直接释放出来,这便是神术。但这种恩赐并非无限,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他只能再使用一次。
  
周围的空间仿佛极其轻微地曲折颤动了一下,然后又在一瞬间恢复平静。权杖依然放置在银架上,一切没有丝毫改变。
  
圣武士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权杖。

[align=center]※※※[/align]

料想之中的变故没有发生,既没有什么陷阱机关突然启动,也没有什么守护怪物突然出现,权杖平静地被圣武士拿了起来,它的顶端宝石依然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彩,映在圣武士的黄金铠甲上。
  
实在太容易了些,圣武士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他不便多想,转身打算原路返回。自己的三个同伴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必须得找到他们。
  
当他快走出房间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在门口出现了。
  
“窃贼!”来人大喊,抽出一支法杖对准圣武士。
  
圣武士站住了,他已经认出对方是谁。老德阿尼斯公爵的儿子,罗诺尔-德阿尼斯,这个城堡的现任主人。同为安姆的贵族,他们也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且慢!”圣武士喊着,避过一发火球,“我并非窃贼……”
  
“我确实想不到堂堂的审判者卡多佐也会来偷东西。”罗诺尔停了手,堵在圣武士面前,看来他也认出了“窃贼”的身份,“莫非炽热之心已经穷得发不出工资了?”
  
“炽热之心不发工资”,圣武士有些不悦地回答,“我们为公理与正义而战。”
  
“莫非你所谓的公理与正义,就是潜入一名贵族的城堡偷窃东西吗?”
  
“我并非潜入城堡,先生”,圣武士对于罗诺尔的措辞很是不满,“是你的一名手下,自称城堡的卫士长杰克,邀请我们前来参加葬礼。”
  
“杰克?”罗诺尔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城堡里没有这个人,我想你一定弄错了。”
  
圣武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确实如此自称……那么,我们进入城堡时,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指的是城门上空突然出现的“欢迎四位来到德阿尼斯城堡”。
  
“什么字?”罗诺尔继续一脸茫然,“我正在卧室休息,突然听到这里有动静,所以才过来查看,从来不知道什么字。”
  
圣武士有些愤怒,他当然看得出罗诺尔是在故意装傻。
  
罗诺尔却仿佛没看见,“总之,卡多佐先生,看在同为贵族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擅自潜入城堡的事,但你似乎还打算拿走属于我的东西,这似乎有些不合道理吧。”
  
圣武士看了一眼手中的权杖。
  
“这是萨弗拉斯权杖”,圣武士说,“古老的神器,我可否请问你从什么地方得来?”
  
罗诺尔嗤了一声,“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它摆放在此处,而我是此处的领主,没有别人对它主张权利——那么它就属于我所有。”
  
他逼近了一步,“对于法律,想必卡多佐先生比我更熟悉。”
  
圣武士的眉头皱得更紧,按照安姆的法律,他必须承认权杖属于——至少此刻属于——罗诺尔所有,除非能提出反证。那么,他自然不能将他人之物强行带走。
  
但这是主教亲自下达的任务,必须完成,更何况还关系到自己的家族名誉能否得到恢复。
  
圣武士为难起来。他出发时得到的信息是:权杖在特迦丘陵,一个危险而邪恶的怪物手中。怪物是没有法律上的所有权的,圣武士尽可以堂而皇之地抢夺过来。现在情况却变化了,权杖被一名贵族掌握——而且这名贵族显然不愿意放弃所有权。
  
诡异的微笑泛上罗诺尔的嘴角,他又逼近了一步,“怎么,难道卡多佐先生打算强行抢劫?”
  
圣武士犹豫了一会,决定试试说服对方,虽然他知道这希望很渺茫。
  
“我奉主教与圣武士团团长之命,必须带回这支权杖”,圣武士向罗诺尔解释,“希望德阿尼斯先生……”
  
“请称呼我为德阿尼斯公爵大人”,罗诺尔微笑着,提醒圣武士,“或许你还不知道,两天前的早晨,我的父亲被一群暴徒杀害。按照安姆法律,爵位自动由我继承。”
  
“请原谅,公爵大人”,圣武士立刻改了称呼,“主教大人命令我必须带回这支权杖,请您能够谅解。”
  
罗诺尔耸耸肩,“我又不信仰那位正义之神,你的主教大人无权命令我。”
  
“是的”,圣武士承认,“但这支权杖……将会引来无可想象的灾难和动荡,这也是主教大人命我前来的原因。”
  
“哦”,罗诺尔长长地拖了一声,“难道你的主教大人给你下的命令是,从一名贵族手中强行抢夺吗?如果我坚持要留下它,你是否打算要先将我打倒?”
  
“当然不”,圣武士摇头,看来对方已经无法说服,那么只好使用最后一招了。
  
既然来这里,自然是有所准备的,圣武士或许固执,但绝非笨蛋。早在听剑士说权杖有可能在城堡时,他就已经考虑好了备用的方案。
  
“以法律与正义之名,我,凯东-卡多佐,公正者提尔之圣武士,宣布行使特别执法权。”圣武士高举长剑,朗声说。
  
罗诺尔退后了一步,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有些狰狞。“特别执法权?凭什么?”
  
“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与邪恶的生物勾结,阴谋杀害自己的父亲,前任德阿尼斯公爵。”圣武士回答,“作为炽热之心圣武士团成员,依据法律,我有权对此进行调查,任何安姆帝国公民必须配合,阁下也不例外。”
  
他握着权杖,“而它,萨弗拉斯权杖,则是非常重要的物证,证明阁下是否与邪恶生物勾结。所以我有权暂时保管,并将它带回阿斯卡特拉移交检察官大人。”
  
罗诺尔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人人都说审判者卡多佐是个顽固不化的老笨蛋,没想到他也懂得诡诈和机谋。”
  
“这并非诡诈和机谋”,圣武士表示异议,“这仅仅是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稍作变通。”
  
“我对文字游戏没有兴趣,卡多佐先生,简单来说,你认为我弑父,是吗?”
  
“仅仅是有嫌疑。”圣武士非常谨慎地回答,涉及此类话题,他总是格外小心。
  
“好吧,好吧”,罗诺尔用不耐烦的语气说,“我想你大概要失望了,卡多佐先生,我否决你的执法权。”
  
圣武士怔了一怔,“你无权否决,德阿尼斯公爵。我的权力由法律授予,除了评议会没有人可以对抗。”
  
罗诺尔微笑,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父亲,著名的卡多佐先生似乎想见见你。”
  
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罗诺尔背后。走廊突然亮了起来,几个魔法光球在空中漂浮转动,映照着来人的脸格外清楚。
  
那正是本来已经在前两天早上死去的德阿尼斯公爵。
  
圣武士瞠目结舌。
  
“父亲确实曾经战死”,罗诺尔微笑着解释,“不过很幸运,他的一名老朋友今天早上来拜访,更恰巧的是,来访者是魔法女神的高阶牧师——非常高阶的牧师,能够施展复活术。”
  
他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后者正无精打采地走到他身旁,“承蒙魔法女神密斯拉眷顾,她将我父亲的灵魂自极乐境赐回。”
  
在费伦这个魔法极度发达的国度,起死回生也确实并非不可能。倘若自然死亡,那么无法可救;但若是意外,只要确定死者的信仰,在几天之内找到相应的高阶牧师——如果是无信者(无信仰者)或许虚伪者(信仰非常不坚定者),那么就找死亡之神克兰沃的牧师——施法,向神祗祈祷,请求赐回这名信徒的灵魂,就可以让死者复活。当然,这对牧师的要求极高,即便是阿斯卡特拉诸神殿的大主教们,也都不具备这种能力——或者说,没有向神祗提出这种请求的资格。
  
老公爵信仰魔法女神密斯拉,要让他复活,自然需要一名非常强大的密斯拉牧师。
  
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这也未免过于巧合。圣武士犹豫着,看着老公爵。他有些怀疑是幻象,或者是他人变形伪装而成。
  
“请原谅”,他说,“我必须确认一些事情。”
  
罗诺尔耸耸肩,作了个不以为然的姿势,“请便。”
  
圣武士第三次使用神术。如果老公爵真的是幻象,或者是他人假扮,那么立刻就会显露原形。
  
然而一切都没有变化。
  
“如何?”罗诺尔得意地看着圣武士,“现在卡多佐先生是否还有理由怀疑我弑父。”
  
圣武士在心中叹息一声,左手伸出,打算将权杖递给罗诺尔。立刻返回阿斯卡特拉,他盘算着,尽快将此事禀告主教大人。
  
罗诺尔却没有接,他摇着头,这让圣武士莫名其妙。
  
“这支权杖对我毫无用处”,罗诺尔说,“我也不过是偶然得来,如果卡多佐先生真的这么喜欢,那么我可以作为礼物相赠。”
  
他的眼神非常真诚。
  
圣武士立刻大大地吐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么……”
  
“那么,作为交换条件——或者说酬劳,请你先为我作一件事。”
  
罗诺尔保持着微笑,他看着圣武士,“如何,卡多佐先生,或者坐下慢慢说?这样一直站着未免不太符合我们的身份。”
  
两把椅子从空气中出现,他自己先坐了下来。老公爵依然佝偻着身子慢慢离开,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兴趣,圣武士看着他的背影,几乎要怀疑那是被一具被死灵魔法操纵的尸体——当然这不可能,虽然并非死亡之神的信徒,审判者卡多佐不至于连活人和死灵的气息都分辨不出来。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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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名盗贼,刚刚潜入了我的城堡,据可靠消息,他打算窃取这支权杖”,罗诺尔有意无意地朝圣武士看了一眼,“和阁下的目的倒是一致的。”
  
卡多佐的脸微微有些红,他坐在椅子上,头盔已经取了下来。罗诺尔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只高脚酒杯,盛满了鲜红的葡萄酒。
  
“要不要来一杯?”
  
卡多佐礼貌地拒绝了邀请,他在思考对方的话。
  
“那个盗贼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年轻的公爵放下酒杯,从空气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开始装模作样地浏览起来。“嗯,他叫黯影,穿暗蓝色皮甲,使用一把样式古怪的短刀……”
  
“这不可能”,圣武士一口拒绝,他没想到罗诺尔提出的条件居然是要他去杀死自己的同伴,那名叫黯影的刺客,“很抱歉,我无法接受……”
  
“我当然不会让卡多佐先生去杀害无辜者”,罗诺尔抢先说,“毕竟,我也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嘛。不过有些事情或许你并不知晓——一些或许会让你改变主意的事情。比如说,他其实是阴影盗贼工会的成员。”
  
这个消息让圣武士微微吃惊,不过这不足以让他转变立场。
  
“阴影盗贼工会是合法组织”,他回答,“虽然我不赞成他们的很多做法,但他们确实是合法的。”
  
“是吗?卡多佐先生不会不知道阴影盗贼工会与安姆百分之九十的违法活动都有关系吧?”
  
“我知道,不过这个人做过什么违法行为?”
  
“他?”罗诺尔低头在纸上查找着,“倒没做过什么,不过他确实是阴影盗贼工会的成员,关于这点我有足够的证据。”
  
卡多佐站起身。
  
“请稍等”,罗诺尔连连打着手势示意圣武士坐下,“既然卡多佐先生对于阴影盗贼并不在意,那么我也不再勉强。不过请听听另外一个消息,如何?”
  
不等圣武士回答,他又从空气中拿出一张羊皮纸,大声念起来。
  
“身份神秘的战士,来自遥远的卡拉图,假名伊斯塔,从不穿戴任何护甲,使用长剑……”
  
他看了看正在倾听的圣武士,继续读下去。
  
“一三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两天前的傍晚,他在阿斯卡特拉城宝石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行政区,阻挠司法,将一名本应处以死刑的黑暗精灵带走。”
 
“如何?”他微笑着看着圣武士,“我敢以德阿尼斯家族的名誉起誓,我所说一切完全属实,而且这里——”他掂了掂手中的羊皮纸,“有当日在场巡逻的七名宪兵的一致证词。”
 
卡多佐怀疑地看着对方。
  
“同样,这位卡拉图人也潜入了城堡,只要你去杀了他,那么我就允许你带回权杖。”
  
卡多佐沉默。
  
他并不怀疑罗诺尔编造事实。实际上,他早就已经认定是伊斯塔救走了那个黑暗精灵,不过是没有证据证明而已。问题在于,即使证明一切属实,阻挠司法救走死刑犯,按照安姆的法律也并非死罪,他不能因此去杀死伊斯塔。
 
除非伊斯塔反抗。
  
念头如电光火石般自他脑中一闪。如果对方没有犯死罪,那么卡多佐不能杀他,只能将他带回阿斯卡特拉交给检察官——但若是对方反抗,那么作为掌握部分执法权的圣武士,自然可以当场格杀。
  
杀了伊斯塔,那么就可以带回萨弗拉斯权杖。卡多佐闭上眼睛,幻想着市长宣布恢复卡多佐家族一切荣誉的场景;幻想着自己被任命为市检察官,成为新的,然而是受人尊敬和景仰的卡多佐检察官。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横亘不去,而且越想似乎越有道理,但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头。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说服他人容易,说服自己却难,尤其对圣武士这种固执死板的人来说,就更是艰难无比。
  
“你还在犹豫什么?”罗诺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红色的液体在透明杯中流动着,像是新鲜的血液,“难道杀死一名罪犯不是取悦你的那位正义之神的最好方法吗?而且还可以带回这支权杖,我想主教大人也会因此对你大加赞赏吧。”
  
圣武士的脸色变了变,他再次站了起来。
  
“很抱歉,我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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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圣武士踏出门时,背后传来低沉的笑声。他回头一看,面对的却是一面墙壁,刚才的房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旋转,圣武士感觉自己似乎站在黑暗虚空之中,几秒钟后,晃动渐渐平息,此刻远处却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他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由于城堡中依然黑暗,没有黑暗视觉能力的圣武士只能慢慢行走。不知走了多少路,他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
  
“呼,终于找到了。”
  
“收起来。”
  
是卡拉图人的声音,他似乎在和别人说话,看起来其他两名同伴也在一起。圣武士判断了一下声音的来源,跑了过去。
  
“你们都在这里。”他很高兴地和同伴们打招呼,然后他看到了巫师手上拿着的盒子,紧接着眼光转过来,发现剑士正拣起几颗宝石打算装进自己口袋。
  
“提尔在上,伊斯塔,你在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偷窃计划已经彻底泡汤的剑士暗暗诅咒着,将红宝石扔回那一堆杂物中,“没什么,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这些宝石的构造而已。”
  
“擅自拿他人所有之物并非恰当的行为。”
  
“好的,好的”,剑士举手表示屈服,“所以现在它们都已经物归原主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圣武士瞥了一眼巫师手上的盒子。出于对女性的礼貌,他不愿意直说。
  
“抱歉,卡多佐先生,你大约弄错了,这是思思小姐自己的东西,刚才不过是拿出来看看有没有损坏而已。”
  
剑士面不改色地撒谎。
  
圣武士看着巫师,后者脸红了,虽然很想附和剑士的谎言,但她却又觉得难以说出口。
  
现场的气氛尴尬起来,唯一置身事外的刺客隐藏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好戏。
  
最后还是圣武士本人打破了僵局,他隐忍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盒子的侧面点了一下。
  
剑士将盒子从巫师手中拿过来,看了看圣武士刚才指点的地方。很不幸,他看到了一个盾形徽章,两支法杖交错着,拱卫着一朵紫罗兰。
  
这是德阿尼斯家族的徽章。
  
“嗯,我想我看错了”,剑士立刻将盒子放回一个书架上,“无疑,这确实是德阿尼斯家族之物,我为刚才的误认深感抱歉。你知道,这里光线不太好,看错东西在所难免。”
  
其实刚才为了找东西,巫师创造了四五个光球在空中漂浮着,“光线不好”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倘若真的光线不好,以圣武士的眼睛也不可能看到盒子侧面的家族徽章了。
  
剑士偷偷地向焦急的巫师做了个手势,圣武士没有注意。
  
“嗯,那么”,既然同伴已经中止了盗窃行为,圣武士也懒得再继续纠缠不清,“我们先……”
  
话还没有说出口,一阵剧烈的晃动突如其来,圣武士立足不稳差点摔倒在地。巫师身不由己地向墙壁撞去,被剑士一把拉着。
  
刺客从阴影中显形。
  
“城堡要塌!”他有些惶急地说,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又一波震动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天花板上开始簌簌地掉落泥沙,剑士已经看见了逐渐扩大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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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奇怪,那个圣武士的法术确实应该可以解除幻象啊。”
  
“水可以熄灭火”,主人慢慢地向罗诺尔解释,“但一滴水是绝对无法熄灭森林大火的。力量,这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
  
“同样,提尔的力量确实可以破解一切幻象,但那个圣武士不过是他的信徒之一,仅仅能通过魔法网获得提尔全部力量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至少在我看来。这也就是他无法破解我创造的幻象的缘故。”
  
“您的力量确实强大”,罗诺尔赶快恭维,“与您比起来,那个家伙的力量不值一提。我想即便是提尔本人也无法破解您的幻术。”
  
主人摇头否认。
  
“提尔的力量远远胜过我,不过”,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在物质界,能与我对抗的生物却也寥寥无几了。”
  
“确实如此。”
  
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背后说,罗诺尔突然感觉自己被浸入冰水中,他的牙齿都忍不住格格打起战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作为五色龙神提亚玛特的五分之一本质,红龙察斯萨,物质界确实很少有能与之对抗的敌手。”
  
“你自然是其中之一,巫妖。”被成为察斯萨的主人似乎漫不经心地说着,转过身来,他伸手在罗诺尔肩上推了一下,身体已经僵直的年轻公爵打了个转,面对着来访者。
  
华丽的长袍包裹着消瘦的身躯,紫红色的艾欧石在白骨头颅周围旋转不休,死亡和恐惧的气息从它的身体上散发出来,仿佛有形的压力,让罗诺尔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那还没有完全被冻结的大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唯一幸存的大奥术师,巫妖拉沃克。
  
听拉沃克刚才所说,他认识的这位主人,居然是提亚玛特的五分之一。难怪他费尽心思要让五色龙神降临物质界,却又敢于直呼其名;又难怪他说只需要四个引导灵魂,因为红龙——也就是他本人,已经来到了物质界,无需灵魂引导。
  
“权杖。”巫妖简短地说了一个词,它的空眼眶中射出橘红色的尖锐光芒,盯着察斯萨手上的萨弗拉斯权杖。
  
察斯萨举起了手中的权杖,“胜者得之。”
  
然后法术启动。
  
防护一个接一个布下,又一个接一个被击破。数十个攻击魔法被瞬间施展出来,在空气中往返交错,然后又消失在对方身前。两名决斗者急速念诵着咒语,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一旁观战的罗诺尔只觉得头晕目眩。
  
作为神祗——尽管是五分之一的神祗,红龙察斯萨不畏惧大多数攻击魔法;同样,作为巫妖,拉沃克对各种元素攻击和精神控制免疫。
  
短暂而迅速的试探之后,双方同时施展出了最有威胁的一击。
  
十字裂隙在空气中急速扩大,熊熊烈火燃烧着,骨骼构成的地狱之门轰然敞开。随着一声尖啸,身高足有三米的深狱炼魔站在察斯萨面前,它的全身围绕着火焰,长着蝙蝠似的翅膀,嘴边的毒牙上滴下绿色的浑浊液体。
  
“杀了它!”察斯萨命令。
  
深狱炼魔吼叫着冲上前,他每踏一步城堡就随之震荡摇晃。巫妖平静地看着炼魔,吐出了长长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
  
银白色的巨拳出现在空气中,疾如闪电般扣住了炼魔的脖子。随着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巨大的头颅滚落在地,然而没有鲜血涌出。
  
脖子被扭断的炼魔没有立刻死亡,它的两只爪子交错合围,将银白色巨拳牢牢扣住不放。巫妖的白骨手指跳动着,似乎在操纵巨拳挣脱;察斯萨却抢先一步。
  
绿色的光线射了过来,炼魔和银白色巨拳同时化为粉末。巫妖在心里诅咒着,它急速地念了一个词。
  
四颗发出耀眼红光的巨大流星自它头上一颗艾欧石中爆裂出来,直直地射向对手。察斯萨的脸色变了变,大吼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大吼,他的身躯猛然涨大,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半秒钟后,一只通体火红的巨龙站在察斯萨原先站立的位置,承受了四颗流星的撞击。
  
整个城堡都在轰轰作响,仿佛要天崩地裂一般。红龙粗大的尾巴横扫而过,大厅的几根柱子全部折断,巫妖也被尾巴击中,它被打飞起来,重重地撞击在墙上,声音之大让人怀疑它那几根老骨头是否已经散了架。察斯萨伸出一只爪子拎起已经吓得几乎晕迷的罗诺尔,另一只爪子则紧紧扣着萨弗拉斯权杖,腾空飞了起来。
  
城堡的顶部被撞开一个大洞,红龙扇动翅膀向东北方向飞去。虽然体积极为庞大,他飞翔的速度却快若流星,只一眨眼间就已不见踪迹。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到的,巫妖。”
  
红龙最后的话如轰隆隆的闷雷在空中响彻。与之同时,德阿尼斯城堡开始崩塌。
  
[align=center]※※※[/align]
  
冒险者们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然而已经迟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自顶上塌陷下来,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藏宝室的门。
  
他们已经被封住。
  
“镇定!”圣武士大声吼着,“推开石头……”
  
“不用!”
  
一个女性的声音穿透轰隆隆的巨响传了进来,紧接着砂石飞溅,与门相对的墙壁上被打破了一个大洞,久违的阳光射入。
  
一只乌鸦飞进来,落在剑士的肩膀上。
  
“拉拉!”剑士认出了乌鸦的身份。拉拉是崔米镇镇长寇普利斯的助手,一位人类女性德鲁依,最喜欢变成乌鸦,剑士自然也认识。
  
“从这边出去”,乌鸦说,她跳下地来,恢复了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似的东西向洞外一扔。
  
在种子落地之处,千万条藤蔓破土而出,交错缠绕,编织成了一条巨大的暗绿色梯子,搭在洞口处。冒险者们匆匆忙忙地从梯子逃到地面,剑士则留在最后。
  
一片慌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悄拣起了震动中掉落在地上的那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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