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圆的珍珠 2010-7-18 13:28
家神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家神。他们尽职尽责守护每一个家庭成员。唯有家族兴盛家神才能生活舒适，倘若家族衰亡家神也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眼下温德米尔家族的两位家神正争执不休。
“你这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说话的是个气度不凡的银发老太太，她满头的银发卷成玛丽•安托万式的发髻。鬓边粉红的花朵与她红润的脸庞十分相称。她气愤地指责身旁的老先生：“你忘了我们在都铎王朝过得多艰难了吗？”
“没有，但那是……”
“对，你当然没忘。因为你差点把我们全害死！”
“那不是……”老先生插不上话神情很是无奈，灰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不是？你想说不是你的错吗？”老太太敲着书房的门框仔细数落，“我早就说过威尔那个所谓的朋友靠不住，他早晚要出卖威尔。可是你呢，偏要说什么信任命运！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吧，那坏蛋拿了有我们家徽的项链就向亲王告密！他可是带着威尔唯一的希望走出监狱的啊！可你居然不肯去监视那个坏蛋！天啊，我永远也忘不了威尔被斩首的那个早晨……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啊……”
老先生叹了口气，笨拙地安慰道：“我们不是都挺过来了吗？威尔被出卖，温德米尔家被追捕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家族成员必须经历的事。常言道……”
“顺利？你把那些可怕的年辰叫顺利？！把那些人谋害我们家族的行为叫命运？！唉，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该和你那个信任命运的鬼话一起下地狱去。”老太太一边流泪一边气愤不已，“不管怎样，我们这次必须帮助哈里斯！要是他被学校开除的话温德米尔家就算完了！”
“但是我觉得这次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老太太听到这话气得几乎尖叫。“我想象严重？有什么坏事不是从不严重开始的？你跟我说说，这几百年中……”
她的声音混合在穿过窗棂的风声中嗖嗖作响，门里边的哈里斯起身关好门窗，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写信：“……尊敬的督学大人，事情就是我刚才描述的那样，决无丝毫添减。如果说一定要有人为打架一事负责的话，我认为应该是花园区的那帮混混，以及当地巡警……”
他想了想，又把这页纸撕掉重新写道：“……督学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和格林等人在下午七点后不返回学校，已经违反了校规。饮酒和喧哗更是有失体面。但是我们毕竟捉住了花园区的盗贼团伙，如果您在定夺处罚时考虑此事的正面意义，我们将无比信服您的公正裁决……”他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起来装进信封。
这个暑假有两件事需要严格保密。其一是：学期考试结束当晚，哈里斯和几个同学去酒馆庆祝放假，大家都喝得半醉。到晚上八九点时，他们和当地的一伙混混发生了冲突，两拨人正在打架的时候被学校风纪委员会抓个正着。其二呢，就是哈里斯为喝酒打架一事写信向督学求情。温德米尔公爵很爱面子，如果让父亲知道做儿子的居然利用家族名声向别人求情一定会勃然大怒——就此打发他去西印度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儿，他十分紧张地把信从花瓶底下抽出来，夹进拉丁文辞典放在书柜最低处。明天早饭后要立刻把信寄走，一定要亲自去。哈里斯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
这时候是凌晨一点。除了心事重重的哈里斯以外，温德米尔全家人都在酣睡。公爵府的门房瞌睡沉沉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地板下面的老鼠则忙得不可开交，和它们同样繁忙的还有方才吵架的两位老人家，他们正在四处找东西。
老太太扔开一口箱子，喘了口气问：“我们还有什么东西可用做好运？”
“唔……”家神老头儿谨慎地思考着——按照家神们的标准，能够产生足够多好运的物品首先必须贵重。同时必须是家族里人人都知道的东西，最好是令人自豪的物品。“我想，那位玛格丽特•温德米尔的遗物一定适用，生活在斯图亚特王朝的那位。”
“那个写鬼故事的吗……”
把玛格丽特•温德米尔称为“写鬼故事的”实在有失公允。家族的人都为“小说家温德米尔小姐”感到骄傲。诚然，她写的尽是些鬼怪故事，但是这些故事流传很广，不仅作为书籍反复出版，还被改编成歌剧和芭蕾舞剧久演不衰。而她本人的经历更是匪夷所思。据说在她十六岁时候，一天早晨醒来，忽然发现一具衣着华丽的骷髅坐在书桌前翻看她的日记，而且还颇为赞赏似地微微点头。这件事令她大受鼓舞——连见多识广的死人都会赞赏的文章难道不是好文章吗？
次年她结婚了，丈夫是某伯爵，与她父亲同龄，肥胖、固执、白内障、非常富有。那是一次极其成功的婚姻，其成功之处在于：这个傻老头子没过半年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留给玛格丽特三座庄园和七处田产。据照看他的仆人说，老伯爵去世当晚，他听见卧室里传来惊叫声，当他去一看究竟的时候，竟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一个身披连兜帽黑斗篷的高大身影，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这件事里头有两个秘密。第一个是：假扮死神的家伙就是经常半夜偷看玛格丽特小说草稿的骷髅先生，他特意来教训那个痴肥愚蠢的伯爵，谁知道却把他吓死了。第二个秘密是：骷髅先生其实是玛格丽特的曾曾祖父，每个星期六夜晚都来看望他在人间的曾曾孙女。
家神老太太想到这儿不禁得意地笑起来。“好吧，玛格丽特•温德米尔的日记。人人都知道她是写鬼故事的，很好。”
“我们是不是需要制造一个图书室失窃的现场？”
“不用，玛格丽特的日记从保险柜里失踪，到时候人们就会说她的骷髅读者又回来了，这不是非常好吗？为温德米尔家再添一笔传奇色彩。”
“哦……”家神老头儿答应着，跟老太太一道去找斯图亚特时代的房子。
温德米尔家族历史悠久，其间经历过无数灾祸和荣耀。公爵府历经无数次毁坏和修建，如今哪怕是把曾经修建过公爵府的所有工匠召集起来，也没人能搞清楚一共有多少座塔楼，多少层地下室，多少个箭垛……家神们也同样不太清楚，不过只要他们愿意数，总还是能数得清的。温德米尔家族每一次大兴土木的成就都呈现在他们眼前，一切都和新建成那天一样牢固美观，没有一扇窗户被打碎，也没有一座阁楼被拆除，所有的地下室都原封不动，每一架楼梯都光亮结实。温德米尔家所有的建筑以一小片简陋的行军帐篷为中心，搭建这座帐篷时，亚瑟王正带领他的圆桌骑士在英格兰土地上驰骋。靠近中心的部分可以看到土墙垒起来的房子，屋顶上盖着干草。稍往外一点是白色石灰质石头砌成笨重的房子，连阳台围栏都是笨重的整块石头。再往外有灰蒙蒙的城堡，屋顶上蹲着活灵活现的石像鬼，好像随时会从塔楼上方飞过。更外层的建筑渐渐变得十分精美，柱子底座上有连绵的金色漩涡装饰，走廊天花板上也有大幅壁画，各种对称的方形辅楼、圆形屋顶、六角形屋顶比比皆是。
如果钻研历史或建筑的学者能看到这番景象定会欣喜若狂。但是温德米尔家的两位家神却一点也不欣喜——他们在这片迷宫般的建筑群里迷路了……
一开始，他们是在地下室。温德米尔公爵府的地下室里堆满珍宝，从盔甲长枪到表链鼻烟壶无所不有。它们有些被人无意间遗落，有些被小心收藏，一部分有着极为传奇的来历，另一部分的来历则像角落里的毒蛇。
“我觉得那把斧子应该也能管用。”老先生指指墙角。“我们就不用找那本日记了。我还挺舍不得烧了它，内容很有趣哪。”
老太太瞄了一眼斧头，不耐烦地说：“不行，那是温德米尔子爵的侄子被斩首时候用的斧子。他们记得这把斧子是因为恐惧，这种东西可不会转化为好运。”
“它镶满了青金石、祖母绿和珍珠，应该能产生足够的好运。”
“切实的恐惧会抵消石头里的好运。”老太太拽着他离开地下室。“你知道吗，温德米尔子爵侄子的故事也被玛格丽特写出来过。”
“我当然知道。她的故事我都读过啊。那个故事真恐怖。想想看，幽灵骑士把头挂在马脖子上回来寻找他的仇人……啧啧……”
“恐怖吗？但是她曾曾祖父很喜欢哪。”
“哼，因为他本身就是个鬼老头儿。”
等他们爬上地下室的楼梯后，赫然发现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海滩。大海伸开灰黑的脚爪想要爬上陆地，仿佛坟墓中不肯安息的鬼魂。而海滩的极远处，竟有个人影缓缓走来。温德米尔家的家神老头儿望着眼前阴郁的海景，好像每天都来这儿散步似的。而家神老太太则眯起眼睛盯着远处那个缓步前行的人影……
他走得很慢，远远地可以望见他湿淋淋的头发胡子和惨白的脸，好像是个不幸落水的人。但是他手里却握着一把新月般的大弯刀。
又过了片刻，老太太忽然低声说：“快走！”说罢她像挽一篮子鸡蛋似地挽起老头儿的胳膊飞快离开海滩。
很快矗立在海岬上的温德米尔古堡出现在眼前。
“我们歇口气吧，”老先生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跟上来吧？”老太太像身后张望，“太可怕了，没想到他的鬼魂居然还在那里。”
“他？哦……‘红眼’，我们已经甩掉他了。真可怕，自他溺死后足有二十年我都常常梦见他半夜里来敲我的窗户哪……”
“哦？”老太太尖锐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怀疑他刚才根本没看见手持大刀的鬼魂，做噩梦什么的话只是敷衍而已。
“是真的。”老先生十分认真地保证。“其实我一直怀疑，他被绑住手脚丢进海里那一刻看见了我们两个。”
“岂止看见，他肯定也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不然这么多年他的鬼魂在海滩上走来走去干什么呢？一定是想报复我们吧。”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过，尽管他的鬼魂在在四处游荡，而且我也一向认为告密是卑劣行径，但对于除掉‘红眼’一事我始终觉得很骄傲。这个败类如果活得再久一些，温德米尔家就会堕落成和海盗勾结的不法之徒了。他是长在家族里的毒疮。”
老先生默默点头表示同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那个‘红眼’本来叫什么名字？”
“哈里斯。”
又过了一会儿，家神老先生忽然感叹：“命运真是循环往复啊……”
家神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只是同名而已。玛格丽特的日记，我们得去找她的日记。说起来，你知道吗，玛格丽特有一本小说就是写‘红眼’的故事。”
“是的，那个幽灵船的故事。白天在深海航行，月黑之夜就浮上水面。”家神老头似乎很劳累，说话没力气。
他们花了好些时间才走到狮心王时代的房屋，那时候罗宾•汉还在榭伍德森林里自由穿行。屋子墙壁上挂着剑和盾，还有狩猎图案的壁毯。假如哪天家神老太太好心肠发作，引导某位儿孙找到这些古董，那简直无异于交给他一座博物馆。不过温德米尔家族的人已经渐渐忘了自己的祖先曾荣耀地披挂铠甲追寻圣杯，他们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祖先曾追随亚瑟王和理查王。其实他们很可能根本就不相信亚瑟王曾君临此地。就算把他们带到祖先的大宅里，他们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而已。
不过老头儿忽然很高兴地说：“嗨，我的好老太太！这个一定能行！我们就不用烧掉日记了。”他从壁炉上拿起一支羽箭，“罗宾•汉的箭！当年他和艾凡赫，还有化装成无名黑骑士的理查王一起参加比武大会的时候温德米尔骑士也在场啊！他还打翻了五个对手哪！记得吗？他们一起喝酒庆祝狮心王的胜利！”
“倒是记得。”老太太狐疑地接过罗宾•汉的羽箭，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小心地尝了尝箭的味道，“唔，是那支箭。箭头是狼牙，用山毛榉做成箭杆，尾羽是大雁的翅膀，还有榭伍德森林的风声……”
“不错吧，我保证人人都记得罗宾•汉……”
但是老太太忽然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好像要把呼啸而过的夜风研究一番。
“我的好老太太？”
“不行！”老太太坚决地说。
“怎么？！”
“人人都记得罗宾•汉，没错，但是我闻不到相信的气味。人人也都记得梅林和亚瑟王，不是吗？可是上次我们用圆桌的桌布去帮助彼得的时候……你忘了吗？”
“没有……”老先生闷闷地回答。要说温德米尔家的那个彼得，可真是倒霉透了，他只是在路上走着，没想到居然被马车撞断了肋骨。考虑到这位彼得•温德米尔是位历史学者，两位家神找到亚瑟王圆桌的桌布为他换取好运（货真价实的亚瑟王圆桌桌布，周边绣着二十四位骑士的名字和盾牌图案）。可没想到他心里认定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只是神话传说，那块珍贵的桌布白白地浪费掉了，而彼得呢，勉强保住性命，但是每到阴雨天伤口就疼得厉害。
“所以你看，记得和完全相信是两回事……”
他们离开这座12世纪的房子，又穿过无数走廊和螺旋楼梯。家族里曾经活过的每个人透过画布和油彩的眼睛看着他们共同的大家长。“快点，亲爱的老头儿，天快亮了，要是等哈里斯把信寄走就来不及了。”她说完一推门……
出现在她眼前的居然是温德米尔公爵府现在的餐厅，公爵一家五口正安安稳稳地吃早餐。屋里溢满煎肉片和麦片粥的香味，清晨的阳光照着新摘的花朵，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新可爱。
“天啊！难道我们居然在旧屋子里转了一整夜吗？！”
与此同时最新一位温德米尔夫人对管家说：“塞巴斯蒂安，请把门关上。”然后她又对丈夫说：“今天风真大。”
温德米尔先生盯着报纸回答：“唔。”
温德米尔夫人又接着说：“本来我还想拿姨祖母的扇子去参加坎特维尔夫人的茶会。”
温德米尔先生依然盯着报纸说：“那很好，非常好。”
温德米尔夫人皱皱眉头，“可是风这么大的话，我担心扇子上的绘画会褪色。尤其是玛格丽特姨婆的签名。”
温德米尔先生还是盯着报纸，仿佛是报纸在和他聊天。“没关系，”他说，“反正风大的话你们会在室内。”
小温德米尔小姐这时候抓住机会插嘴说：“妈妈，我也想参加茶会。”
“不，乖女儿，茶会其实特别无聊。”
“可是……”
她还要辩解，不过她的哈里斯哥哥突然站起来说：“父亲，我可以先离开了吗？”
温德米尔先生看了他一眼，“唔，你们今天有赛艇比赛？要我们去加油吗？”
“那太好了，父亲，我先去准备了。”
哈里斯的弟弟一听说看赛艇就非常高兴，还得意地对小姐姐说：“赛艇绝对比茶会有意思。”
家神老太太急得直跺脚，“糟了！他肯定去寄信了！怎么办，我的好老先生！来不及了！”
“别急，我的好老太太……”他本来想说哈里斯一定会没事儿，那小子在学校表现很出色，督学很喜欢他之类。但是这么说老太太肯定不依……“啊！”他急中生智地说，“肯定来得及的！不是还有玛格丽特的扇子吗，写鬼故事的……参加茶会的那个扇子！”
“对！茶会的扇子！”老太太拉起他往公爵夫人的梳妆室跑……
“塞巴斯蒂安，怎么那扇门又开了？”温德米尔夫人有些不满，“请把它闩上。”
两位家神很快就在手套盒里找到了玛格丽特签名的扇子，薄薄的象牙扇骨，扇面上画着塞壬的女妖。“快！壁炉！”两位家神老人家飞快地跳进公爵夫人梳妆室的小烟囱。转眼间，客厅的壁炉里腾起一阵蓝色的火焰，写鬼故事的小说家玛格丽特姨祖母签名的扇子彻底化为灰烬。与此同时哈里斯刚好揣着信准备出门……
“啊……这下总算好了……”家神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天花板上睡觉去了。家神老头儿则回到厨房炉膛里。
这天晚上温德米尔公爵府过得很不宁静——首先是公爵夫人发现扇子不见了，于是严厉责了问女仆，还叫来了警察，那乡下来的小姑娘哭得好不伤心。其次是负责清扫的女仆发现壁炉里有灰烬，于是报告给公爵夫妇。这下哈里斯的小弟也受到了责罚，尽管他反复辩解不是他在客厅玩火，但是没人相信。因为除了他，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在夏天烧火玩。再次是哈里斯，他收到了学校和警察局寄来的奖状，表扬他和另外三位同学正直勇敢。温德米尔夫人忍不住尖叫起来质问，他们是不是串通好了在同一天给她找麻烦！和城郊的混混团伙打架？！天哪，哈里斯！你要是真的那么勇敢能抓住一群小偷的话我们家祖传的扇子到哪里去了呢？！
屋梁上的老头儿说：“你看，我的好老太太，世界上永远没有完完全全的好运。他总要在某处受到责备。”
“不对，”老太太回答。“是我们选错东西了。你知道她随时都喜欢炫耀那把扇子。”
“浅薄的人才炫耀别人的东西。”
“你又错了，”老太太说，“哪怕是那位玛格丽特，肯定也宁愿丢掉日记留下扇子。”她见家神老先生露出不信的神情，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人人皆虚荣。”
THE END
年初的旧文。原名叫……某某某夫人的扇子……嗯，是的，某夫人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