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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anix 2010-7-8 20:39

【魔域传奇】百窗之屋

请读者大人们多提意见。


[b][align=center][size=5]The House of a Hundred Windows
百窗之屋[/size][/align][/b]

[i][align=center]作者:Mark Anthony
翻译:Zeranix[/align][/i]

[size=4]“三……四……五……”克拉丽斯·海洛铃(Clarisse Harrowing)嘟囔着,边数着窗户数边踱过埃文诺(Evenore)古老的大厅,空气里漂浮着浑浊的灰尘。

她总是从此开始这个游戏,这个房间晦暗杂乱,占据了庄园一层的整个前半部。这里又高又窄的窗户很好数,每个都像冲阴霾天空打开的钥匙孔,它们的间隙中是一条条久经烟熏的弯梁,有如恐怖的深海巨妖的肋骨一般。大厅西边有七个窗户,东边有七个。总共十四个。但这只是个开头。

百窗之屋。下面村子里的维斯塔纳女人——她的眼睛又小又黑,跟乌鸦一样——这么称呼这座庄园,尽管克拉丽斯最多只数到过九十九个。当然,要是那么简单的话,就根本不能称之为游戏了。

克拉丽斯走进图书室,她的浅灰色长衣跟破旧的石头地面说着悄悄话。墙上高悬的野猪头、牡鹿头、熊头以及她不知道名字的凶残野兽的头都在向她无声地咆吼,每个头上都蒙着蜘蛛和灰尘织成的网,简直像戴着葬礼面纱。她努力不去看它们。她专心在数窗户上。这里的都比较小,数起来需要点技巧。有些躲在不堪重负的书架角落后面,有些隐身在暗淡的盔甲或落灰的挂毯——上面描述的是田园式的狩猎场景——背后。她仔细地数着每个窗户,确保查看了每个壁橱每个壁龛。下午沉闷的日光给她的游戏增加了难度。看来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过了一阵她点点头。是的,加上九个。她每次在图书室都数到这个数。不过这里也可能还有一个她没找到的窗户。

克拉丽斯坐进一张血红色天鹅绒座椅里,开始考虑这个念头。她玩这个游戏已然不下十余次——当然都是在海洛铃老爷不在的时候——刚开始,她每次仔细搜寻都能找到比以往更多的窗户。其中很多窄小隐蔽,很容易看漏。不过最后几次,克拉丽斯数到的窗户都是曾经见过的。一共九十九个。

她皱皱眉,在她平滑苍白的额头上,一条细线划下了影子。她想起了遇到维斯塔纳老太太的时候,近来她总是诡异地想起她。那天,克拉丽斯壮起胆来告诉拉尼娅——海洛铃老爷的红脸管家——她要自己走到村里去买点蜡烛和盐。在回来的路上,村中间一条泥泞的大街上,她遇见了那个老女人,她身上褴褛的破布像脏羽毛一样在寒风里飘摇着。维斯塔纳女人用刚硬的黑眼睛哆哆嗦嗦地盯着克拉丽斯,伸出弯曲的手指指向庄园,它如一只黑鸟栖息在村子上方的山崖顶。

窗口既可以采光,也可以采暗,老太太嘶哑的呢喃再次回响在克拉丽斯的脑海里。不要忘记这点,孩子,要是你敢住在百窗之屋里。

克拉丽斯叹了口气,琢磨着要不要放弃她的游戏。也许那个老太太疯了。加莱夫(Gareff)常说所有流浪的维斯塔纳人都是疯子,包括他们那些算命的纸牌、魔法水晶还有野蛮不羁的音乐。但是,不,她不能放弃。至少不是现在。在加莱夫离开时,这个游戏是她在家排遣无边寂寞唯一方法。

而他太常离开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他从来没说过。

克拉丽斯猜想,这就是她父亲为她准备的生活,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乡下庄园里,远离了伊尔·阿鲁克(Il Aluk)烛火通明的舞会厅和富丽堂皇的歌剧院。但是,不,他唯一关心的是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拥有古老和光荣家史的领主。克拉丽斯的父亲在全伊尔·阿鲁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不过他了解到有一件东西是倾家荡产也买不到的——贵族血统。因此,将近一年前,当加莱夫·海洛铃领主造访红石城时,即他们所在的时髦城市,克拉丽斯的父亲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他对自己女儿的求婚,尽管那位求婚者的年龄比她大了一倍不止,而且这位领主所管辖的领地,在离城半个月路程的偏僻地方。

克拉丽斯,很自然地,在整件事中没有置喙的权力。

“跟谁结婚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决定。”一边粗粗缝好克拉丽斯的古董蕾丝婚纱边,她母亲一边解释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克拉丽斯赌气地说。

“男人们更擅长做决定,克拉丽斯。”她母亲的声音平板而疲倦。她眼中闪现出一种听之任之的神色——出于长年的恭顺,她眼中的所有色彩和感情都被冲洗一空。“男人们比我们强壮、聪明,克拉丽斯。别想忘记这点。”

克拉丽斯只是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她知道,跟时常出入城里舞厅和剧院的那些轻浮的纨绔子弟相比,她要聪明得多——而且很可能比他们中的一半要强壮。不过说出来也不顶用。她母亲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现在克拉丽斯估计她也即将步其后尘。毕竟这是大家对她的期望。

第二天,在伊尔·阿鲁克最大的教堂里,克拉丽斯与海洛铃领主结为夫妇。然后,母亲在一旁默默哭泣时,他父亲将她和新郎一起送上了马车。马儿扬蹄奔跑时,克拉丽斯从马车窄小的泪滴状窗口回望家人,只看到父亲的微笑。此时起她明白了,那是个满意的表情。顺利做成一大笔生意之后,他就总是面带如此的微笑。很显然,他终于拿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之后一点仇恨的火星在克拉丽斯心中燃亮,它的炽热和迅疾让她害怕。她颤抖着把目光从窗口收回。

现在,克拉丽斯站起来掸了掸长衣,好像那些记忆可以随着灰尘被拂去。阴郁沉稳地在图书馆里聚集。白昼挤出的微弱光亮即将让位于夜晚,然后她的游戏就要结束了。她迅速穿过客厅、舞厅和厨房,厨房里有一个洞穴般巨大的壁炉,几乎可以把整只狍鹿放进去烤。她加速冲上宽大的楼梯,来到庄园二楼,从一间卧室到另一间卧室,每每停下来计数其中的窗户数。最后她的游戏将她带到了阁楼的房间。拉尼娅以及埃文诺的少数仆人居住于此,不过大多数凌乱分布的斗室都被用作储藏间了,每个里面都像迷宫般堆放着破旧的家具、古老的木箱和被遗忘多年的海洛铃祖先的肖像。

在最后一间储藏室里,克拉丽斯坐在一个铁条箱上算计着,厚厚的尘土盖满了面前蛀食虫咬的桃木餐桌。大厅有十四个窗户,图书馆有九个。客厅六个,舞厅二十个,厨房里还有五个。然后是所有的卧室,还有仆人居住区,以及储藏室。她仔细地检查着她的数字。终于她向后靠了靠,拍掉手上的土,看着桌上写出来的数字。
又一次,她数到了九十九。

克拉丽斯叹了口气,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游戏让她比以前更寂寞。她眼角瞥到了一缕苍白的闪光,转过身时看到自己正直面一只镶金边的古镜。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用大大的绿眼睛盯着她。黑色的头发从高高的前额梳向后面,泪滴形的珍珠在她咽喉前闪闪发亮。镜子华丽的边框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张画像——另一件精美的物品,被买来装饰这个叫埃文诺的破败庄园。

突如其来的怒气汹涌在克拉丽斯的胸口。她就是这么个玩意,对吧?就是用来买卖的东西?她不假思索地抓起了镜子摔在地上。边框撕裂开来,玻璃粉碎成十数块参差的残片。克拉丽斯一手捂住了嘴,她的愤怒变成了冰冷的恐惧。每一块残片里,都有一个苍白、大眼睛的残脸仰望着她,它们沉默而震惊。她做了什么?

很快她抄起一块旧抹布,扔在碎玻璃上,盖住了四分五裂的镜像。她移向门口。她得去洗脸。加莱夫随时都可能回家,她不想让他怀疑自己头上的蛛网和裙上的灰尘。她伸手去拧搪瓷门把。

鲜红的亮光在她手中一闪而过。

她吃了一惊,把胳膊缩了回来。然后,她战战兢兢地再次伸出手去。一轮深红的光圈扫过她的手背。微小的尘粒在空中旋舞,变成了发光的小太阳,旋即消失。那是一道阳光。

克拉丽斯抬头看了看这间储藏室唯一的窗户。它已经完全被疯长的长春藤封住了,漏过的光都是淡绿色的。但是这就说明,刚才的光来自……

“第一百个窗户。”克拉丽斯低语道,她的脉搏开始加速。

心荡神摇中,她站起身开始踱向房间另一边,将红宝石般的亮光护在自己手上,沿着光路朝源头追溯。它将她引领到了房间远端。那里的墙被一张褪色的挂毯覆盖着,上面的图案已经随着遗忘和时间流逝而黯淡,克拉丽斯无法分辨其内容。挂毯边沿被蛾子啃食出了一个小洞,里面放射出火焰一样的光。克拉丽斯屏息凝神,几乎不敢相信,她伸出颤抖的手掀起了挂毯。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楼下盘旋而至。

“克拉丽斯!”

她被定住了。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克拉丽斯,你去哪儿了?”

加莱夫!克拉丽斯赶紧让挂毯落回原位。她掉头冲出房间,抹去头发上的蜘蛛网。她不敢让海洛铃老爷等她。他也许会问她一直在做什么,那样她不得已只能告诉他。而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是她自己的游戏,私人事物。掸了掸长衣,她跑下楼梯去迎接她的丈夫。

她看到他站在客厅的一面窗户前,尽管须发斑白,穿着老式的大外套和马裤,他依然显得英俊高贵。他透过被雨点打花的玻璃盯着外面。

像所有妻子一样,她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欢迎回家,我的老爷。”她柔和地轻声道。

“啊,你来了,克拉丽斯。”他抚摸着她乌黑的头发,每次他逗弄自己的爱犬时所表现的宠溺之情,在此一如既往地荡然无存。她努力按捺下自己的战抖,尽量让自己不要从他的触摸中逃开。然后他又将头转回窗外,蠢蠢欲动了整个下午的暴风雨,终于将其愤怒倾泻在埃文诺。

这时一个奇异的念头钻进了克拉丽斯的脑海。如果外面正在下雨,那么阁楼房间里红色的阳光是从哪里来的?


* * * * *


克拉丽斯拉紧缰绳,让灰色的马驹驻足在遍布石楠花的山脊上。它轻晃着头喷着鼻息,呼出来的热气在湿润的空中形成隐约的鬼影。她在马服外面套了一件羊绒斗篷,上面点缀着无数的雾滴,如微小的珍珠般闪烁。在她下方,幽暗的景色组成无边无际的深褐色波浪,向四处汹涌,只是偶尔被深色的荆棘丛或是摇摇欲坠的石墙打断。

她不禁大笑起来,潮红爬上了她苍白的面颊。她知道自己太傻了,不应该把马赶得这么快。横鞍本来就不怎么稳,凹凸不平的地面更让这样做变得危险重重。然而她获得了很大的兴奋感。有时候她心底有种隐秘,几乎是阴暗的想法,希望自己发生一次恐怖的事故。她知道,从马背上被扔下来直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颈椎有可能像干树枝一样折断。那样的话自由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不过她并不完全确定自己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最近,只有呼吸到乡村空气才能让克拉丽斯感到自己还活着。这几周以来,即便是她的游戏也没法让她舒心了。自从那天她在阁楼储藏室里发现了那束奇怪的阳光算起,几乎过了半个月,加莱夫才被他神秘的事业带走,然后她才能恢复她的搜寻工作。然而让她扫兴的是,那个储藏室的门被锁上了。加莱夫肯定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她的私人娱乐项目。无疑是可恨的拉尼娅告诉他的。

不论肇因是什么,克拉丽斯明白,她最好忘掉她的数窗户游戏。事实上,她知道有一把能开这个庄园所有锁的万能钥匙,也知道加莱夫把它放在哪儿了——她曾经窥见过一次,拉尼娅摸了那把钥匙去酒窖偷了一瓶出来——但是克拉丽斯不敢用它。盛怒之下,领主是有权力惩罚自己妻子违命之罪的。当然,克拉丽斯反感地想,但要是她丈夫背叛了她,她却没有类似的权力。

灰马驹又打了个响鼻,烦躁地用蹄子刨着潮湿的地面。克拉丽斯抬起头看到有个男人走过来,稍稍一惊。从破烂的衣服和背后扛着的柴火捆看来,她觉得他应该是个村民。他走到她身边时脱帽微笑,露出一嘴黄牙。

“夫人是个勇敢人,是吗?”

克拉丽斯皱起眉头。这个村民浓厚的乡土腔让人很难搞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冷冷地回答。

“啊呀,你不明白,夫人?”男人颤颤地眨了眨一只凸出的眼睛。“海洛铃老爷去转悠了。于是夫人也是,对吗?”

克拉丽斯纤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海洛铃老爷的事他自己会管。”她严厉地说,“我的事我自己管。”

村民往后跳了一步,他奇特的双眼在警戒中更显凸出。“啊呀,夫人,你说的对。请你原谅,我没想冒昧。只是……”那人紧张地把老旧的帽子抓在手里,“只是那个你自己出来骑马不安全,有影子什么的。”

“影子?”克拉丽斯好奇地在马鞍上前倾。

“啊呀,影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成了粗哑的悄悄话。“那种东西会悄悄靠近动身太晚没有在日落前到家的笨蛋,然后他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听森达老夫人说,是一个恶精(goblyn*1)主子召唤了它们,她是维斯塔纳人什么的来着,我想是这么听来的。”

克拉丽斯打了个寒战,把斗篷往肩膀处使劲拽了一下。“只是个故事而已。”她平淡地说。不过她胸口仍然感到兴奋所产生的一股奇特的刺痒。

枯槁的男人把帽子推回头顶,拎起了柴火。“随夫人所愿,”他说,“我肯定她今天不会被男人或者阴影打扰。”他点头离去。不过在那个村民转身时,克拉丽斯看到了他眼中奇特的神色。那是个畏惧的眼神,同时也是怜悯。
克拉丽斯发现逐渐萎缩的下午日光正面临存亡危机,于是她刺打坐骑,奔向埃文诺。

她回去时发现加莱夫正在图书室的壁炉前踱步。三只黑色的獒犬四仰八叉地睡在壁炉边。听到她丝制长服的沙沙声,他立时转过身来。

“克拉丽斯!”他放下手里的一杯酒,大步跨到她身边,他雪白的眉毛怒树起来,“你去哪儿了?”

“怎么了,出去骑马了。”

海洛铃领主摇摇头。“我应该知道的。”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握住她的肩头。“克拉丽斯。”他严肃地说,好像在教训一个小孩子,“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不要再去沼地骑马了。”

“但是为什么?”她的心脏在胸口乱蹦。“是不是因为……”她的声音渐渐削弱。是不是因为那个恶精王?她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她不敢。加莱夫会对这种蠢话嗤之以鼻的。

“求你,克拉丽斯。你一定得答应我。”

一瞬间她有点恍惚,几乎就要拒绝他了。要是除去在沼地里游玩的时间,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他蓝色眼眸里强势的感情似乎渗入了她眼里。终于她低下了头。“当然可以,我的老爷。”

加莱夫用一个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对她微笑。随后他俯下身子,粗略地吻了她的前额。“来吧,”他活泼地说,“让我们看看拉尼娅准备了什么做晚饭。”

克拉丽斯咽下了涌上喉咙的苦涩,跟在他身后,图书室的窗外,阴影聚集起来。

后来的几天对克拉丽斯来说都很沉闷,上古的空气充斥着埃文诺的大小房间。她试图用跟这房子有关的事来安抚自己,但是无济于事。她花了一天想把庄园的花园驯服,结果满手都扎了荨麻刺,火辣辣的疼,于是她很快放弃了。而且她发现自己也没有耐心摆弄针织女红。这些都对她无甚助益,况且海洛铃老爷比以前出门更多了,有时午夜启程,连续几天不见人影。即便回来,他也显得憔悴烦乱,从来没注意到克拉丽斯期待着他时不时亲吻她的面颊。

终于,在一个凉气袭人的秋日,克拉丽斯坐下来开始给父亲写信。加莱夫又出门去进行他的神秘旅行了,拉尼娅早上就步行去村里看望生病的婶子。

图书室窗口外,暴风洗礼过的天空依旧黑暗而愤怒,克拉丽斯被迫点上一根蜡烛才能写字,虽然下午才过了一半。在流利优雅的字迹中,她倾诉着乡下的孤寂、庄园的幽暗以及远离城市所带来的隔绝感。然而当她放下羽毛笔时,她发现自己没法把这封信寄出去。她的感受对她父亲根本一钱不值。他借助她买来了高贵的身份,很显然他觉得物有所值。

慢慢地,她站起身,带着这张羊皮纸走到壁炉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火焰里。她望着它的边沿变黑,然后被点燃。整封信都开始变黑,自己蜷了起来,如同一只垂死的蜘蛛。后来它消失了。

克拉丽斯叹息着站起来。她沮丧地在火堆前徘徊了一阵。接着,几乎不加思索,她走到远端墙前的一个书箱旁。她数到第五个书架,然后用她的手指捋过一列烫金书脊。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用绿羽毛绑起来的小卷册,掀开了黄铜搭扣。里面的书页被聪明地挖出一个小坑。一把铁钥匙就躺在其中。

加莱夫的万能钥匙。

克拉丽斯不允许自己有片刻停顿来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猛然间,她很渴望知道阁楼挂毯后面到底有什么。她抓起钥匙,将书放回架子。她迅速爬上楼梯,间或回头偷望。她必须得小心点。拉尼娅随时都可能回来。

过了一会,她发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阁楼储藏室门口。她用颤抖的手把钥匙插进门锁。很容易就拧动了。她溜进门,再轻轻地关严。一道深红的光落进了她的眼睛。在那——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在她接近挂毯时,那束阳光在她长衣的上身部分欢蹦乱跳。很快,她拔开了那幅老旧的编织毯。

是一个钥匙孔。

她没看到有门,但是在这道石墙的正中却有一把锁。那束光线就是从此发射出来的。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冲撞。

“不可能的……”她对这沉默的空气轻声道。

她举起万能钥匙,伸进锁孔。它很顺利地转动了。她屏息了几秒钟,然后拧动钥匙。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墙壁上有一块向内滑动,扬起一阵陈腐的空气。洪水般的红光喷涌而至,晃到了她的眼睛。然而只犹豫了一瞬间,她就举步走了进去。

克拉丽斯找到了第一百个窗户。

它占据着这间小房间远端的整面墙,是由一群棱角分明的彩色残片组成的混乱的镶嵌体,盯着它看了一下就让她觉得有点眩晕。阳光穿过这噩梦般的彩色玻璃窗,也染上了玻璃的颜色。克拉丽斯只是朦胧地记得,她上次看窗外的时候,灰暗的天空正在酝酿风雨,太阳已经被遮蔽了。窗户上扭曲的图案让她震惊。随后她的目光锁定在了窗户中央的一个影像上。那是一个男人。

她缓缓靠近,已然为他着迷。他看来像个贵族,身着黑色天鹅绒外套和金色马裤。一个红色发带束住了他乌黑的长发。肖像画得栩栩如生,小片的玻璃将他深沉、英俊的容貌刻画得细致入微。她猜想这只是用光影玩弄的技巧而已,但是在昏暗的玻璃上他的眼睛包含着火焰。就好像他在直直地盯着她……充满激情地盯着她。她摇摇头。这种眼神她从没在加莱夫眼里看到过。

“这会是谁呢?”克拉丽斯大声嘟囔着,“他看起来这么……这么忧郁。”

“是真的,我的女士。”一个丰润的雄性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的忧郁大有原因。”

她用手捂住嘴才没发出尖叫,克拉丽斯转身四望。屋里没有别人。她能看到的只有光通过彩色玻璃窗在投射出的图形。

“谁在那?”她喊道,试图不在声音中表现出她的恐惧。“你在哪?”

“怎么了,我就站在你面前……克拉丽斯。”

不可能,克拉丽斯观察着墙上彩光的辗转起伏。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是什么。是一个男人。穿过彩色玻璃窗的光线在墙上投射出他的影像。那个影像正在移动。她眼见着墙上那个鬼影向她鞠躬。他直起身子之后微微一笑。克拉丽斯觉得心跳加速——因为恐惧,是的,不过也因为一些别的东西。一堆以奇特方式散落在她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从没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

“谁……你是谁?”她费力地开口道。她向墙走了一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多梅尼克。”男人发亮的影像答道。他笑得更快乐了。“我对你很是了解,克拉丽斯。我等你来找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过我清楚,你总有一天会来的,有朝一日你会将我从这个不义的监牢里解救出去。”

克拉丽斯摇摇头。这太疯狂了。然而她同时也感到一种强大到令人眩晕的兴奋。“这怎么可能呢?”她瞧了瞧窗户,又看看了对侧墙上男人的影像。“你在玻璃里的画像没动,但你在墙上的影像却动了。”

多梅尼克摊开手。“玻璃很脆,克拉丽斯。它不能流动。但是阳光……”他大笑起来,声如号角。“哈,阳光能像清水一样流动。”

他的笑声似乎抓住了她,撑起了她,让她飘飘然。她发现自己也在笑,在她记忆里是从她到埃文诺以来的头一次。

多梅尼克的笑声渐渐停息。“现在,克拉丽斯,你愿意释放我吗?”他诚恳地问。“有个办法。”

她摇头。为什么思考起来这么困难呢?深红的光似乎充斥了她的头脑。“我……我不知道。”

他好像对她伸出了手,尽管他的影像被局限在了墙壁这个平面上。“释放我,克拉丽斯,而我也会解放你。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这个孤独的庄园,这个荒凉的乡村。”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是的,还有,克拉丽斯,离开他。我会带你回到伊尔·阿鲁克,如果你想的话,每晚我们都在不同的舞厅里起舞,最后我们会全部拥有它们。”
她朝发光的墙壁走了一步:“不过你怎么……怎么会被囚禁在这儿的?”

“是因为一个恶人,克拉丽斯。”他悲伤地摇了摇头,“一个邪恶的人,他是个巫师。我敢于反抗他,他就用法术把我禁锢在这块玻璃中。但是不要怕。等你解救我之后,我会对付他的。”多梅尼克怒火中烧的双眼深深映在她眼中。“到窗户那里去,克拉丽斯。”

还来不及思考是否要按他说的去做,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再次站在第一百个窗户前面。

“透过玻璃向里看,克拉丽斯。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克拉丽斯向前稍倾,向彩色玻璃片对面看去。她预想会看到山脚下稀疏的村落,或者至少是无尽的起伏的沼原。结果都不是。

是一片怪物的海洋。

她觉得一声惊叫正从胸口向上爬,然而她的嗓子被恐惧紧紧勒住,扼杀了它。一大滴汗珠从她的前额滑落。

她应该把目光转开。她知道自己应该把目光转开。但是她却无能为力。玻璃对面的生物以一种病态的方式束缚住了她。她没看到任何陆地——如果这些野兽真的需要站在那上面的话——那些生物是名副其实的铺天盖地。它们长得像人,然而是出自噩梦中的人,因为它们的皮肤是病怏怏的绿色,身体扭曲,肿胀的脑袋显得太过了头。离窗户最近的那些转过身来,它们似乎可以看到克拉丽斯,用无神的眼光盯着她,饥饿的眼睛像红炭般炽热,呲出的牙如玻璃茬一样尖利。有些披着曾经是衣服的破布片,四下还有些亮光,克拉丽斯看到那是银戒指、金项链之类的东西。这一切让她怀疑,这堆东西一度是……人类。

“它们……它们是什么?”她终于挣扎着挤出一点声音。

“你不必怕它们,克拉丽斯,”多梅尼克从身后答道,“每个伟大的君王都要有奴仆。这些就是我的。”他的声音仿佛软斗篷卷绕在她周围。“现在,克拉丽斯。去摸那扇窗户。握住我的手。”

她摇头,“可是怎么做呢?”恐惧让她全身打颤。或许是因为渴望?

“把手伸进窗户就行了,克拉丽斯。”多梅尼克温和地催促道,“握住我的手。来吧,克拉丽斯——要是你爱我的话。”

她无法继续抵抗。她胸中的恐惧融化成了一股强横的暖流。多梅尼克太英俊太吸引人了……跟加莱夫截然不同。
她将手伸向窗户。她的手指擦过异常光滑的玻璃面。接着,突然间她的手接触到了温暖的肉体。她退了回来,但没有放松掌握,好像从深邃幽暗的水底浮出来一样,多梅尼克 走出了玻璃,一个活生生的人。

“啊,我的克拉丽斯!”他喊道,“终于,我自由了!”他把她卷进自己强壮的臂弯,激烈地吻着她。他眼中的烈火似乎要把她点燃。她紧紧抱住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吻他。

多梅尼克抱着她转圈,克拉丽斯心中一个散碎的念头告诉她,他们现在已经不在阁楼的房间了,而是楼下的舞厅。不过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没空理会这点小事。多梅尼克挥了挥手,一支四重奏乐队立时出现在舞台上,每个乐手都穿着最高档的红色天鹅绒外衣。乐队开始演奏一曲活泼俏皮的华尔兹,多梅尼克带着她在舞厅中尽情荡漾。

“我们要永远跳下去,克拉丽斯。”他愉快地说,“永远!”有一个可怕的瞬间,他的笑容就像她父亲的翻版。

“我到底做了什么?”克拉丽斯低声说,不过她的语句随着甜美的音乐消散了。跳舞时她把多梅尼克搂得更紧,他们在舞厅里不停旋转,她忘我地沉浸在一个甜蜜绚烂的美梦里。


* * * * *


“克拉丽斯!”

喊声震碎了舞厅中的空气。多梅尼克猛然停止了舞步,惯性把克拉丽斯无声地甩到了一边。她抬头看到加莱夫站在走廊里,他蓝色的双眼喷着怒火。他将身上吸饱雨水的骑士披肩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

“多梅尼克。”他轻蔑地发出不满之声,“我早该知道你会找到一个办法解放自己。而且我还看到你恶心的恶精也跟着你。”

克拉丽斯追随加莱夫的视线一看,大吃一惊。她现在发现台上的四个乐手根本不是人类,而是她在玻璃那边见到的生物。这些怪物扔掉了它们的乐器,一跃而起,呲牙咧嘴,眼露凶光。

“给我滚蛋!”加莱夫大吼,挥动手掌,摆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姿势。四只恶精惨叫着烧成了火人。它们在痛苦中挣扎了一阵。然后火焰熄灭了,只留下四小堆油腻腻的灰烬。

“克拉丽斯,来我这里。”多梅尼克急促地招呼着,对她伸出一只手。

加莱夫迅速插进他们当中。“退后,克拉丽斯。”他警示道,“我知道你从村民那听到了些谣言,关于一个恶精王的。那你就该知道,他就是多梅尼格。”

“如假包换。”多梅尼克夸耀般地鞠了一躬。他和加莱夫开始对峙着绕圈。

“很多年前,多梅尼克用恐惧统治着这片土地,克拉丽斯,他搜捕村民,用难以形容的恶毒方法把他们变形成恶精。”加莱夫的声音因厌恶而颤动。“不过最后我制止了他,把他囚禁在那扇窗户里。那之后我在各地旅行,以期追踪并消灭他全部的邪恶创造物。我本想把这件事瞒着你的,克拉丽斯,为了保护你。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你上次用诡计赢了我,海洛铃。”多梅尼克啐了一口,“你不会再成功的。”他双手分摊。深红的光在其间噼啪作响。“这回你要自己体验一下被变成恶精是什么滋味。”他双手间闪亮的能量划出一道弧线射向加莱夫。克拉丽斯尖叫起来,背靠在墙上。

就在那凶猛的血红色火焰将击中他的刹那,海洛铃领主交叉双腕,用奇特的不和谐音调咏唱起来。一圈绿光闪现在他身前,挡住了红光。多梅尼克大骂起来。

“在你禁闭期间,你的魔法退步了。”加莱夫刺激他说。他再次低声咏诵了同样的奇怪咒语,于是绿光罩完全把他包裹起来。接着一根翡翠色的藤蔓伸展出去,将灼热的红色魔法向英俊的恶精王手中推了回去。

“可你就是个弱缺老头。”多梅尼克咬着牙说。现在猩红的火焰在他全身周围燃烧起来,并伸出去缠绕在加莱夫召唤的绿光上。克拉丽斯惊恐地摇着头,看着两个法师你死我活的搏杀。海洛铃领主脸上汗如雨下,多梅尼克的眉头则拧成了一股绳。在他们中间,翠色与红色魔法相遇,咝咝地火星四溅。加莱夫脸色愈加苍白,浓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多梅尼克全身不住哆嗦。然而他们魔法的紫色接点不为所动。场面陷入僵局。

“克拉丽斯!”多梅尼克喊道,“你必须帮助我!”

他声音中的苦闷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她犹豫地向他迈出了一步。

“不,克拉丽斯!”加莱夫叫道,“你不能听他的。我请求你,到我这里来。你可以帮我一劳永逸地击败他。”

克拉丽斯定住了,轮流看向他们两个男人。魔法让空气中弥漫着闪电的辛辣气味。

“你是我妻子,克拉丽斯。”加莱夫义正言辞地说,“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到我这儿来!”

“不,海洛铃,她不再是你的了,”多梅尼克气喘吁吁地说,“她的灵魂是我的。来我这儿!”

克拉丽斯摇着头。“不……”她轻声说,从两个法师身边退开。

“你绝不会得到她的,多梅尼克!”海洛铃领主怒气冲冲地大喊。绿色的魔法向前突进。“克拉丽斯是我的!”

红色的火焰从多梅尼克双手跳出来,抗击着绿色的炽光。“不,海洛铃。她是我的!”

克拉丽斯的苦痛爆发成了一阵无言的嘶叫。她将长衣提到脚踝,转身逃出了房间。她跑过影影绰绰的长廊,把两个男人绝望的呼喊丢在身后。她穿过了大厅。海洛铃祖先的肖像责备似的从墙上俯视着她。她害怕自己会疯掉,于是继续向前跑。

忽然间她挺了下来,惊讶地眨了眨眼。彩色玻璃窗就在她眼前熠熠放光。她不记得自己到这里来了。不过那也不重要,因为现在一个念头闪现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诱惑与苦恼并存。她明白她没法再海洛铃老爷和多梅尼克直接做出选择。哪种形式的监禁也不比另一种好。每个男人都相信自己拥有她的灵魂。

不过谁都做不到,克拉丽斯现在想清楚了。她的灵魂属于她自己,按她的意愿行事。她不再需要装得楚楚可怜了。

“还有一个选择。”她轻声低语道,同时走近了第一百个窗户。

她望穿闪耀的彩色玻璃——她感到它比海洛铃老爷还要古老,比埃文诺还要古老,跟这个荒凉幽暗的乡村一样源远流长。她伸出手戳进了窗户。玻璃没有碎。正相反,她觉得好像是自己把手臂插进了红宝石色的温水里。她觉得有好几只冰冷的爪子触碰到了她的手。

克拉丽斯微笑。

不一会,她走过舞厅的门,看到两个男人在魔法对决中依旧骑虎难下。双方都已精疲力尽,面色灰暗憔悴。
“克拉丽斯,你必须在我们中选一个!”海洛铃领主看到她之后,喘着粗气说。

“是的,克拉丽斯。”多梅尼克浑厚的嗓音也已变得沙哑。

“你打算把自己交给谁?他还是我?你得选一个!”

克拉丽斯走近他们身边,丝质长衣瑟瑟作响。“真的吗?”她揶揄道。“我必须从你们两个把我当下崽母马养的人中间选一个?”

两个男人都惊异地盯着她。“我对你们来说仅此而已吗?”她继续走着,声音变得坚硬起来。两个人瞠目结舌,一齐摇头。他们耀眼的魔法动摇不已。“我这辈子一直都被当做动产来对待——被我父亲、被你——海洛铃领主,还有,是的,还有你,多梅尼克。一个可以买卖的物件,或者一个可以勾引、获取、使用的奖品。但是到此为止了。”她大笑,笑声冰冷通透。“绅士们,你们想听我的选择对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俩我谁都不选。”

两个男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克拉丽斯就高举双手。“到我这里来,我的朋友们!”她雀跃地高呼道。

一瞬间,刺骨的寒雾从门窗涌进舞厅。雾中跳出数十个驼背歪曲的身形,它们的眼里充满了饥渴的光芒。恶精。这些生物把两个法师团团围住。深红和翠色的魔法都稍闪即逝,克拉丽斯则满意地旁观着一切。

“克拉丽斯,不!”加莱夫叫道。

“求你了,我的爱人!”多梅尼克喊起来。

当恶精扑到他们身上时,他们的言语变成了惨叫。


* * * * *


白昼沉闷地挂在埃文诺上空,但是克拉丽斯毫不在意。

她赶走了庄园门阶前的一堆战战兢兢地农民,虽然她扔了几个铜子才把这些可怜虫打发掉。她关上沉重的桃木门,转身迈步走过大厅,用手轻轻抚过那些古董花瓶和昂贵的挂毯。她为大厅里美丽的装饰欣喜若狂。现在都是她的了。全部都是。下面村里的百姓开始管她叫做埃文诺的女士。克拉丽斯猜这个头衔名副其实。

她边朦胧地哼着小曲,边爬上楼梯。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三楼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最近才被扩建,然后摆了家具。她走进一张黑天鹅绒窗帘,拽了一下金绳结。窗帘升起,深红的光扑面而至,盖过了克拉丽斯颈前的珍珠。
尽管外面日光昏暗,彩色玻璃窗依旧光彩照人。窗户上,镶嵌的玻璃绘制出一幅错综复杂的图案,两个男人彼此争斗,拼死扭打在一起,他们脸上都覆着一层僵硬、无休止的苦闷。

克拉丽斯嫣然一笑,放开了金绳结。帷幕落回原位,遮蔽了窗户。埃文诺的女士掉头离开了房间。[/size]




1 恶精(goblyn):由黑暗魔法产生的变异物种,外貌特征类似地精(goblin),但身高较高,没有性别,不需睡眠,感觉不到疼痛,可以长生不老。每个恶精都与其主人及其主人控制的其他恶精有心灵感应。

Shrewd 2010-7-13 22:44

就魔域来说,我觉得这个结局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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