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carrie 2010-1-17 21:19
The Reaper Man(收割者)
对多重世界的居民来说,莫里斯舞十分普通,为庆祝土壤的重生,在春天里从天亮一直跳到群星闪耀,因为有可能二氧化碳很快就会再次解冻。从从未见过太阳的深海生物到与曾经压过一只羊的城里人——他们与自然界的唯一联系是通过他们的沃尔沃——都感到了这种需要。
配着“维吉尔夫人客栈”的业余手风琴演奏,胡子拉碴的年轻数学家天真无邪地跳着,而像新安卡的莫里斯忍者这样的人则冷酷地跳着,他们简简单单用一块手绢和一只铃铛就能做出奇怪又可怕的东西。莫里斯舞从来就没有跳对过。
除了在碟形世界。那里地势平坦,世界在托在四只大象的背上,在大龟阿图因的壳上在空间游走。但即使在那里,也只有一个地方跳对了。那是在锥顶山上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的重要而简单的秘密一代又一代地相传下来。
在那里,人们在春天来临的第一天、之前和之后跳舞,膝盖上系着铃铛,白衬衫在飘舞。人们纷纷前来观看。之后会有烤全牛,人们通常认为这是个全家外出的好日子。
可这并不是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其它的舞蹈。
不过这要过阵子才会发生。
有种滴答声,跟钟表发出的声音差不多。而事实上,天空就是个钟,每一声滴答声都创造出崭新的几秒钟时间流出。
至少它看起来象是个钟,可事实上其方向正好和钟相反,它的长针只绕一次圈。在昏暗的天空下有一片平原,它的表面起伏不定,让你想起其它的什么你可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过的东西,而如果你真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它了,你就会非常高兴自己的确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个灰色的影子正在那上方浮动,具体什么样则无法用常规的语言描述。有人可能会称之为小天使,虽然他们与玫瑰色的脸蛋毫无关系。他们也许可以被列在那些努力使重力起作用,并将时间与空间隔离开来的人们之中。
叫他们审计员吧,现实的审计员。
他们在不出声地交谈着,他们不需要出声。他们只需将现实改为他们已经说话了既可。
其中一个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能成功吗?
另一个说,只能成功。有了个性,个性只能走向终结,只有力量才能持续。它以一种十分满足的腔调说。
另一个说,况且……还有失误。一旦你有了个性,也就会有失误。众所周知。
一个说,他的工作效率低吗?
一个说,不。在这一点上我们抓不到他的错。
一个说,说到点子上了。说的就是他。有了个性就是效率低,我们不该任其发展。假如重力也发展出了个性怎么办?假如它准备喜欢人类怎么办?
一个说,突然迷恋他们的那种?
一个以一种如果不是已经很空洞则会更让人感到寒冷的声音说,不。
一个说,对不起,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小玩笑罢了。
一个说,还有,有时候他对自己的工作有些怀疑,这种怀疑的态度很危险。
一个说,完全同意。
一个说,那我们一致同意了?
一个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的说,等等。你刚刚是不是用了一个单数代词,“我的”?你不是也有了个性吧?
一个很无辜地说,谁?咱?
一个说,一有个性就会有矛盾。
一个说,对,对,太对了。
一个说,好吧。不过走着瞧。
一个说,那我们一致同意了?
他们抬头看看天空中阿兹拉尔的脸的轮廓。事实上,天空就是阿兹拉尔。
阿兹拉尔缓缓点点头。
一个说,太好了。这是哪里?
一个说,这是碟形世界,它在一只大龟的背上在空间游荡。
一个说,哦,又是这种。我讨厌他们。
一个说,你又来了,你说了“我”。
一个说,不!不!我没有!我从不说“我”!……哦,可恶……
它爆出一团火焰,以同小团云雾一样的方式飞快地燃尽了,没有留下任何灰烬。而几乎立刻就冒出了另一团,仿佛是刚刚消失的那一团的兄弟一般。
一个说,这是个教训。有了个性就是走向终结。现在嘛……咱们走吧。
阿兹拉尔看着他们飘走了。
在现实中,很难描述某个很巨大的生物的思想,其长度只能用光速来衡量。可他转过他庞大的身体,用星星也会迷失其中的眼睛在数不清的世界中寻找着平坦的那一个。
在龟背上的那个世界。碟形世界——世界和世界的镜像。
听上去挺有意思的。在他牢狱般的亿万年岁月里,阿兹拉尔一直很无聊。
大卡carrie 2010-1-17 21:21
这个房间就是未来通过短暂的现在注入过去的地方。
墙上布满了计时器,不是沙漏,虽然它们的形状相同。也不是蛋形计时器——就是你作为纪念品买回来,附着于一块写着你选作度假景点的地名的小板子上的那种,那地名是由某个思路与果冻油炸圈饼相似的人得意洋洋地画上去的。它里面甚至连沙子都没有。它只有秒,无尽地将也许变为曾经。每一个计时器上都有个名字,这个房间里充满了人的生命的轻柔的嘶嘶声。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
现在加上一种骨头碰到石头的刺耳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色的身影进入视野,向上移动着数不清的架子上的嘶嘶作响的玻璃制品。咔哒,咔哒。最顶上有个灯泡似的玻璃器皿几乎要空了,几支骨骼手指抬起来将它取下,然后是另一个,取下,然后更多,更多。取下,取下。
这都是日常工作。或者说可能是,如果这里真有日子存在的话。
咔哒,咔哒,取下,黑色的身影很有耐心地顺着架子移动。
然后停下了。
然后迟疑了。
因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计时器,并不比一块表大多少。昨天它还不在这里呢,或者说如果这里存在着昨天的话。
骨骼手指握住了它,把它举到亮处。它上面也有个名字,是用小号大写字母写的。
上面的名字是[b]死神[/b]。
死神放下计时器,随后又把它拿起来。时间之沙已经开始流动。他熟练地将它倒过来,只为看看会怎样,沙子继续漏着,不过现在是向上漏了。这倒也不出他的所料。
这就意味着,即使这里真的存在明天的话,明天也不会太多了。不再会了。他身后的空气中有些动静。死神慢慢转过身来,向黑暗中那个摇摆的模糊身影问道。
[b]为什么?[/b]
它告诉他了。
[b]可那样……不对。[/b]
它跟他说,不,是对的。
死神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肌肉的动作,因为他根本没有肌肉。
[b]我要上诉。[/b]
它跟他说了,他应该知道不能上诉。从没有过上诉。从没人上诉过。死神想了想,然后说道:
[b]我一直尽职尽责。[/b]
那个身影飘近了一些,看上去隐约有点像个穿着灰袍带着兜帽的修道士。
它跟他说了。我们知道。因此我们才让你留着那匹马。
大卡carrie 2010-1-17 21:24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
碟形世界寿命最短的生物是蜉蝣,它们几乎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两只年纪最大的蜉蝣漫无目的地在一条有鳟鱼的小溪上方曲折地游着,跟一些晚上才孵出来的年轻成员们讨论着历史。
“你们现在看不到过去的那种日头了。”其中一个说。
“你说得太对了。在过去的好时光里我们有个好日头,黄澄澄的,根本不是这种红颜色的玩意。”
“那时候日头也更高一些。”
“是的。说的对。”
“而且那些蛹和幼虫对你都相当尊敬。”
“说得是。的确。”另一只蜉蝣热烈地响应。
“我觉得吧,如果现在的蜉蝣能表现得稍好一些,那个好日头就可能还在呢。”
年轻的蜉蝣们礼貌地听着。
“我记得,”老蜉蝣中的一只说道:“那时这儿全是田野,你能看见的都是。”
年轻的蜉蝣们四下看看。
“现在还是呀。”在一阵礼貌的间隔之后,其中一只说道。
“我记得那时候的田野更棒。”老蜉蝣严厉地说。
“是啊,”他的同伴说道。“还有头牛。”
“太对了!你说得太对了!我记得那头牛!在那边站了足有——哦——四、五十分钟。我记得好像是棕色的。”
“你们看不到那样的牛了。”
“你们现在连牛都没有了。”
“牛市什么?”一个刚孵出来的问。
“看看。”老蜉蝣胜利地说。“对你们来说那就是现代蜉蝣目了。”它暂停了片刻。“我们在谈日头前在干什么来着?”
“在水面上无目的地游来游去,”一只年轻蜉蝣答道。从哪方面来说这话都没错。 “不,在那之前。”
“呃……你在跟我们说大鳟鱼。”
“啊,对,是的。鳟鱼。你们看,如果你是个好蜉蝣,正确地上下来回游动——”
“——提防着比你老比你强的——”
“——对,还有提防着比你老比你强的,那么最终大鳟鱼——”
哒
哒
“怎么?”一个年轻蜉蝣问道。没有回答。
“大鳟鱼怎么了?”另一只蜉蝣紧张地问道。
它们低头看着水面上正在散发的一系列涟漪。
“这是圣迹!”一只蜉蝣说。“我记得听说过的!水上的大圆圈!这应该就是鳟鱼的迹象!”
年轻蜉蝣中最年长的那只若有所思地看着水面。它开始认识到,作为眼下最高层的昆虫,它有在最靠近表面的地方徘徊的特权。
“它们说,”在来回游动的蜉蝣群中最高级的那只说道:“当大鳟鱼来吃你的时候,你就到了一个地方,满是……满是……”
蜉蝣是不吃东西的。它给搞糊涂了。“满是水的地方。”它底气不足地说完了句子。
“我很好奇。”最老的蜉蝣道。
“那里肯定是个好地方。”最年轻的说道。
“哦?为什么?”
“因为没谁想要回来。”
大卡carrie 2010-1-17 21:25
在碟形世界里,最古老的生物是著名的计数松,生长在锥顶山终年不化的雪线上。
计数松是仅有的几种盗版进化的范本之一。
大部分的物种自行进化,一边生长一边进化,自然界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这一切都非常自然,也很有组织,符合宇宙圈的神秘特性,因为宇宙圈相信没什么比上百万年的令人无比沮丧的尝试和错误更能让某个物种具有道德观念,比如说在某种条件下,有脊梁。
从物种的角度来说这可能没什么问题,可从某个真正被牵涉其中的个体的观点来说,它可能表示一只真的猪,或者至少是一只有着小粉蹄的食根爬行动物在某天有可能会进化成一只真的猪。
所以计数松让其它植物来替它们进化,从而避免了这种情况。一颗松树种子,来到碟形世界的任何地方歇息,立刻通过形态共鸣收集到了最有效的当地的基因密码,通常会变得比当地的树更适应环境和气候,从而霸占了这个地方。
不过,使得计数松特别值得大书一笔的,是他们计数的方式。
它们懵懂地发现人类通过数年轮来确定树的年龄,于是原始计数松认为,这就是人们砍树的原因。
于是在夜里,每棵计数松都重新调整它的基因密码,在它的树干上大约眼睛那么高的位置,生成一个它的准确年纪的白色数字。不到一年它们就几乎被房屋装修门牌号板工业灭绝了,只在难以到达的地区幸存了几棵。
这个小树林的六棵计数松正在听着最老的一棵在树干结节上声明它已有三万一千七百三十四岁的老树说话,这次谈话已经持续了十七年之久,不过速度已加快了。
“我记得过去这里不全是田野。”
松树们向一千英里之外的景色看去。天空在闪烁,仿佛是一部时间旅行电影里的劣质特效。雪出现了片刻,可瞬间就融化了。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离得最近的一棵松树问。
“冰川时代,如果那能叫做冰的话。那时候我们有真正的冰川。不是你们如今见到的那种冰,只待一季就走了。它们一直呆好些年。”
“后来它怎么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去该去的地方了。所有的东西都总是急忙走了。”
“哇,那可真犀利。”
“什么犀利?”
“那时候的冬天。”
“那叫冬天?在我还是小树的时候,那才叫冬天——”
这时这棵树消失了。
在震惊地暂停了好几年之后,树林里一棵树问道:“他刚走了!就那么走了!头一天还在,第二天就没了!”
如果其它树是人的话,它们就会倒倒脚。
“总会发生的,小伙子,”其中一棵树小心翼翼地说。“他被带到好地方去了,你放心好了。他是棵不错的树。”
一棵才五千一百一十一岁的年轻松树问:“啥样的好地方?”
“我们不太知道,”一棵树说。它不安地在刮了一个礼拜的风里打了个寒战。“不过我们觉得它跟……锯木屑……有关。”
由于树无法感知任何发生在一天以内的事,所以它们永远也听不到斧子的声音。
大卡carrie 2010-1-17 21:36
温德尔•彭斯,整个幽冥大学——魔法、巫术和大餐之家——教职员工中最年长的巫师也快要死了。
他是以某种脆弱而颤抖的方式知道的。
当然了,他是一边转动着自己的轮椅顺石板路走向他坐落在一层的书房,一边以某种人人都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哪怕连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规方式想到的。你出生之前没人知道你在哪儿,可在你出生之后,没多久你就发现原来回程票在来的时候已经被检过了。
可巫师们真知道。当然了,这并不是说死亡涉及了暴力或谋杀,可如果死亡原因就是简单地生命走到尽头了,于是……你知道的。一般来说,你有了预感,及时归还了图书馆的借书,并保证你最好的一身衣服是干净的,同时向你的朋友们借上一大笔钱。
他已经一百三十岁了。这让他想起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个老人。看上去不怎么公平,真的。
也没人曾说过什么。上周他曾在“特殊房间”略提了提,可没人理会他的暗示,而到了今天午餐时他们几乎都不跟他说话了。连他的所谓朋友们似乎也都在躲着他,可他根本还没打算去借钱呢。
这就像没人记得你的生日,而且比这更糟。
他就要孤独地死了,竟没人关心。
他用轮椅的轮子撞开了门,在门边的桌上摸索着火绒箱。
这是另一点。如今几乎没人用火绒箱了,他们都去买炼金术士做的臭烘烘的黄色大火柴了。温德尔不赞成这个。火太重要了,你不应该像那样用开关解决,那显得太不尊重了。如今的人们就是这样,总是一窝蜂……还有火。对,过去的火可要暖和得多。
如今他们的那种火根本就让你暖和不起来,除非你几乎直接站到它上面去。是跟柴火有关……柴火的品种不对。
如今什么都不对了。更单薄,更模糊,什么都没了生命。日子也更短了。嗯,日子也有些不对头了,成了短日子了。嗯,每一天都极其漫长地过去,这真古怪,因为日子倒是一窝蜂似的飞走了。人们没有什么事需要一百三十岁的巫师来干,因此温德尔养成了在每顿饭前两小时就坐在餐桌前的习惯,只为了消磨时间。
无尽地日子,飞快地消逝。简直没道理。
嗯,告诉你吧,如今你根本没法有过去的那些道理了。
并且现在他们让几乎没长大的孩子管理大学了。过去可都是由真正的巫师管理,壮实得像驳船一样,你需要仰视才见的那种巫师。可突然他们都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温德尔开始被那些乳牙还没掉光的孩子们保护起来了。就像那个叫瑞德库利的小伙子,温德尔对他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瘦瘦的小伙子,耳朵直竖着,鼻子从来就擦不干净,第一天来的晚上在宿舍里哭着要妈妈。总是不断地惹是生非。曾经有人试图告诉温德尔,瑞德库利现在是首席大巫师了。
嗯,他们一定觉得他是个傻子。
那个该死的火绒箱在哪儿?手指……过去你的手指很管用……
有人拉下了盖住灯笼的东西,另一个人往他正在胡乱摸索的手上塞了一杯饮料。“惊喜!”
大卡carrie 2010-1-18 14:21
在死神家的客厅里有一座钟,钟摆很像刀锋,可却没有指针,因为在死神家里没有时间,只有现在。(当然,这是指现在这个现在之前的现在,但仍旧是现在,不过是较老一些的那个罢了。)
这个刀锋钟摆足以爱伦•坡打起退堂鼓,并在“匣中龙虾”马戏团作为单口喜剧演员重新开始。它带着些隐隐约约的轰隆声摆动着,温柔地将永恒之培根切成薄薄的肉片。
死神案首阔步地从座钟边走进了他那间幽暗的书房。他的仆人阿尔伯特正拿着毛巾和抹布在等着他。
“早上好,主人。”
死神沉默地坐在他的大椅子上。阿尔伯特把毛巾搭在他瘦骨嶙峋的肩头。
“又一个好天。”他挑起话头。
死神没吭声。
阿尔伯特拍拍抛光布,拉下死神的风帽。
[b][font=黑体]阿尔伯特。[/font][/b]
死神掏出那个小小的金计时器。
[b][font=黑体]你看见这个了吗?
[/font][/b]“是,先生。很漂亮。过去没见过这样的。这是谁的?”[font=黑体][b]我的。[/b][/font]
阿尔伯特的眼睛往边上瞥了瞥。在死神书桌的一角放着一个有着大黑框的大计时器。里面没有沙子。
“我以为那个才是你的,先生?”他说。
[font=黑体][b]过去是,现在是这个了。这是个退休礼物。阿兹拉尔本人送的。
[/b][/font]阿尔伯特瞅了瞅死神手上的东西。
“可……那沙子,先生,它在流呢。”
[b][font=黑体]一点不错。
[/font][/b]“可那就表示……我是说……?”
[font=黑体][b]它表示有一天这些沙子也会流光的,阿尔伯特。
[/b][/font]
“我知道,先生,可……你……我以为时间这东西是跟其他人有关的,先生。不是吗?你不可能的,先生。”阿尔伯特说到最后声音中已带着恳求。
死神拉下毛巾站了起来。
[b][font=黑体]跟我来。
[/font][/b]“可你是死神,主人。”阿尔伯特说道,蹒跚着跟着死神高高的身影走进客厅,来到马厩的小道上。
“这不是开什么玩笑吧?”他满怀希望地问道。[font=黑体][b]我从来没有幽默细胞。[/b][/font]
“当然,我毫无冒犯之意。可你听着,你不能死。因为你是死神,你不能取你自己的性命,这就好像蛇吃了它自己的尾巴……”
[b][font=黑体]可我要死了。不许上诉。[/font][/b]
“那我会怎么样?”阿尔伯特问。他话中的恐惧就像刀刃上薄薄的金属片在闪光。
[b][font=黑体]会有个新死神。
[/font][/b]阿尔伯特振作起来。
“我真不觉得我能伺候新主子。”他说。
[font=黑体][b]那就回到人世间去。我会给你钱。你是个好仆人,阿尔伯特。
[/b][/font]
“可如果我回去——”
[font=黑体][b]对,死神说。你会死的。
[/b][/font]
在马厩温暖的马形阴影里,死神那匹颜色雪白的马从它的燕麦上抬起头来,小声嘶叫了一声算作打了招呼。这马的名字叫长凳。它是匹真马。死神过去曾经试过烈马和骷髅马,可发现那些马都不太实用,尤其是那些炎马,总是把自己的寝具点着,然后难为情地站在中间。
死神从钩子上取下马鞍,瞥了一眼正在经历良心搏斗的阿尔伯特。
数千年前,阿尔伯特决心宁愿替死神服务而不是死去。他也不全算是不朽。在死神的领地里,真实的时间是被禁止的。这里只有不断变化的现在,不过这现在会持续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他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真实时间了,他像金子一样存储着自己的日子。
“我,呃……”他开口道:“那——”
[b][font=黑体]你害怕死吗?[/font][/b]
“不是说我不想……我是说,我一直……只是活着已成了个习惯,很难改变……”
死神好奇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翻不过身来的甲虫。
终于,阿尔伯特陷入了沉默。
[b][font=黑体]我明白,[/font][/b]死神说,解开长凳的缰绳。
“可你看起来并不担心!你真的要死了?
[b][font=黑体]对。这将会是次伟大的历险。
[/font][/b]“是吗?你不害怕?”
[b][font=黑体]我不知道怎么害怕。[/font][/b]
“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阿尔伯特大着胆子说。
[b][font=黑体]不用了。我倒希望自学。我应该有些经验。在最后。
[/font][/b]“主人……如果你走了,那么会不会……?”
[font=黑体][b]新死神会从还活着的生物的思想中诞生,阿尔伯特。
[/b][/font]“哦。”阿尔伯特似乎感到宽慰了一些。“你不会碰巧知道他什么样吧?”
[b][font=黑体]不。
[/font][/b]“也许我最好,你知道,把这地方打扫打扫,做些有创造性的准备什么的?”
[b][font=黑体]好主意[/font][/b],死神尽可能和蔼地说。[b][font=黑体]我碰见新死神的时候,一定会衷心推荐你的[/font][/b]。
“哦。那你会见到他了?”
[b][font=黑体]哦,对。现在我必须走了。
[/font][/b]“什么,这么快?”
[b][font=黑体]当然。时间不能浪费![/font][/b]
死神调整了马鞍,转过身,把那个小小的计时器骄傲地举在阿尔伯特的鹰钩鼻前。
[b][font=黑体]看!我有时间了!终于,我也有了时间了。
[/font][/b]
阿尔伯特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现在你有了时间了,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死神爬上马。
[b][font=黑体]我要去花了它。[/font][/b]
大卡carrie 2010-1-18 20:24
晚会正进入高潮,写着“再会温德尔,130年光辉岁月”的标语在热浪中都开始滴水了。现在已经进入了除了鸡尾酒外没东西可喝、除了不明黄色调味酱和极其可疑的玉蜀栗饼外没东西可吃的阶段,不过没人在乎。巫师们在和极度喜悦的人们聊着天,这些人已经互相见了一整个白天的面,而现在又要互相见整个晚上了。
在正中间坐着温德尔•彭斯,手里端着硕大的一杯甜酒,脑袋上带着一顶怪帽子。他都快哭了。
“真正的告别晚会!”他一直在念叨着。“自老反扒人后就没举行过了,他走了,”这加粗的几个字轻轻松松地就了位,“那还是在,嗯,威胁,嗯,海豚年呢。我还以为大家都忘了。”
“图书馆长帮我们查过资料了,”博萨指着正在使劲对着一支晚会小喇叭猛吹的大猩猩说。“他还做了香蕉酱呢。但愿有人快点吃了它。”
他向温德尔弯下身子。
“要我帮你再拿点土豆色拉吗?”他特意用一般对弱智或老人说话时用的大嗓门说道。
温德尔用一只颤抖的手拢在耳朵上。 “什么?什么?”
“再来点!色拉!温德尔?”
“不要了,谢谢你。”
“那再来根香肠?”“什么?”
“香肠!”
“那东西让我整晚都在放屁。”温德尔说。
他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然后要了五根香肠。
“呃,”博萨吼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嗯?”
“几!点?”
“九点半。”温德尔口齿不清地立刻答道。
“哦,太好了,”博萨说。“这样你晚上剩下的时间都,呃,自由了。”
温德尔在他轮椅上一阵乱翻。他那个乱糟糟的轮椅是个旧物坟场,犄犄角角塞着旧靠垫、皱巴巴的旧书和不知什么年月里舔剩了一半的糖果。他手舞足蹈地找出一本小小的绿皮书,塞到博萨的手里。
博萨把书翻过来,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温德尔•彭斯的臆想日誌。一小片培根皮标示出今天的日期。
在待完成事宜下,有只狂躁的手写下了:死。博萨忍不住翻了一页。果然,在明天的日期下,待完成事宜为:投胎。
他的眼光滑向房间侧面的一张小桌子。虽然房间里挤满了人,那张桌子的周围仍有个空挡,好像那是某种个人空间,他人不得侵犯似的。
说到这张桌子,告别晚会对此有几项特别说明:桌上得有块黑布,绣上几个魔法符号。
桌上放着个盘子,里面有特意挑出来的烤面包,还有一杯葡萄酒。经过巫师之间的长期讨论,还在上面加了一顶滑稽纸帽。
它们都带着一副期盼的表情。
博萨取出表,弹开了表盖。
这是一种最新流行的带指针的怀表。指针正指向九点一刻。他摇了摇,12下面打开了一个小窗口,一个小小的恶魔把头伸出来说道:“别摇了,先生,我已经尽可能快踩了。”
他合上表,绝望地看看周围。似乎没人渴望靠近温德尔•彭斯。博萨觉得,要进行一场礼貌的谈话就全得看他的了。他揣摩着可能的话题,可似乎任何话题都能惹来麻烦。
温德尔•彭斯帮了他的忙。
“我在考虑再投胎时当个女的。”他挑起话题说。博萨的嘴巴张合了好几次。
“我正盼着呢,”彭斯继续说。“我觉得那可能,嗯,会特别好玩。”
博萨绝望地在他有限的与女人有关的谈资中飞快地检索着,弯下腰凑近温德尔的盘根错节的耳朵。
“那不是会要经常,”他漫无目标地应付了一句,“洗洗涮涮的?还有铺床啊、做饭啊那类事情?”
“我想到的可不是这种生活。”温德尔坚定地说。
博萨闭上了嘴。首席大巫师用勺子在桌上砰砰敲了敲。
“兄弟们——”当房间里有种沉寂下来的迹象时,他开口道。这立刻引起参差不齐的众口欢呼声。
“——正如你们都知道的,今夜我们在这里纪念,啊,我们的老朋友和老同事温德尔•彭斯”——一阵紧张的笑声——“退休。你们知道,今夜见到老温德尔坐在这里,让我想到,是碰巧想到的,一只有着三条木腿的牛的故事。这故事是说这头牛——”
博萨任自己的思绪乱走。他知道。
大巫师总是毁了这故事的点睛之笔,而且脑子里总是在想其它事情。他不停地回头看着那张小桌子。
博萨是个善良的人,虽然有些神经质。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抛开其它不说,尤其是其他巫师都不喜欢的那些工作。很多巫师想当首席大巫师,比方说,当八个魔法序列之一的头儿,但是所有的巫师又特别不愿意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在办公室里翻文件或是做算术上。大学里的所有案头工作都倾向于在博萨的办公室堆积起来,这就意味着他每晚都疲惫不堪地上床,可至少能睡得很沉,而且不用费劲检查他睡衣上是否有不期而至的蝎子。
杀掉一个更高级别的巫师是在序列中往前排的公认办法。
因而,唯一可能会想杀博萨的人就得是另外某个享受排列整齐的数字栏之中的乐趣的人,而喜欢这些的人通常不会采取谋杀手段。
他回忆起他的童年,那是在很久之前还在锥顶山上的时候。他和姐姐在每个观豕夜都会将一杯葡萄酒和一块蛋糕放在外面留给豕父。如今一切都不同了。那时的他小得多,懂得不多,但也许要快乐得多。
比方说,那时候他可不知道有一天会当上巫师,并和其他巫师一起留下一杯葡萄酒和一块蛋糕,以及一块相当可疑的鸡肉香菇馅饼,外加一顶晚会纸帽子给……
……别人。
还有那些观豕夜晚会——在他还是小孩的时候。他们总是遵循着一个固定的程式,就在所有的孩子都激动得快出毛病的时候,某个大人会狡猾地说道:“我想我们会来一位特殊客人!”就是如此神奇,这时窗外会响起一阵神秘的猪铃声,会走进来……
……走进来……
博萨摇摇头。当然是戴着假胡子的某人的爷爷,某个带着一袋子玩具的快活的老顽童,跺掉靴子上的雪。某个会送给你点什么的人。
然而,今夜……
当然,老温德尔对此的感觉可能会有所不同。在一百三十年后,死亡可能真的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你可能会对知道下一步会怎样非常感兴趣。
大巫师的那个令人费解、道听途说来的笑话磕磕绊绊地说完了,聚集起来的巫师们恪尽职守地笑着,然后开始使劲琢磨这笑话是说什么。
博萨偷偷看看表,已经九点二十了。
温德尔•庞德做了个发言,这个发言冗长杂乱,不着边际地说着过去的时光。他似乎认为围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原来那些人,而其实那些人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因为你早已养成习惯,不去听老温德尔在说些什么。
博萨简直没法让眼睛离开自己的表。从表里传来了踩踏板的吱吱声,那是小恶魔正在耐心地向无穷无尽踩去。
九点二十五分。
博萨估摸着到时会如何开始。你们听到——我是说我们要来一位非常特别的客人——外面的蹄声了吗?
他来的时候门会不会真的打开?傻问题。他正是以能进被封闭起来的地方而出名——尤其是被封闭的地方,如果你按逻辑仔细想过的话。把你自己封在什么地方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博萨很希望他能正常地用门。他的神经已经跟绷紧的弦一样了。
交谈的音量降下去了。博萨注意到,有好几个巫师在往门口瞄。
温德尔正处在人们很老练地空出来的圈子中央。其实没有人当真在躲开他,只不过布朗运动的无规则性轻轻地将所有人都推开了而已。
巫师能看见死神。巫师死的时候,将由死神亲自来将他引入另世。博萨很好奇为啥这被当作是个额外的——
“不知道你们都在看什么呢。”温德尔兴高采烈地说。
博萨打开怀表。
12下面的小窗口弹开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晃来晃去一边开窗?老让我数错数。”
“对不起。”博萨压着声音道。现在是九点二十九分。
大巫师向前走了一步。
“那么再见了,温德尔。”他说道,握了握老头儿羊皮纸似的手掌。“没有你,这地方大概再也不会一样了。”
“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博萨欣慰地说。
“祝你下辈子好运,”迪恩说。“如果你要路过这里,或是正好路过的话,顺便回来看看吧,你知道,回忆一下你曾经是谁。”
“别像个陌生人似的,你听见吗?”大巫师说。
温德尔•彭斯亲切地点点头。他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根据一般原则点头罢了。
巫师们像一个人似的,整齐地面对着门口。12下面的小窗口又弹开了。
“乒乒乓乓。”恶魔道。“乒——乒乓乒乒。”“什么?”博萨吃了一惊,问道。
“九点半了。”恶魔道。
巫师们转身看着温德尔•彭斯,看上去微微有些怪罪的意思。“你们都在看什么呢?”他问。
表上的秒针笔直向上了。“你感觉怎么样?”迪恩大声问。
“再好不过了,”温德尔答道。“还有那个,嗯,甜酒剩下吗?”
巫师们集体看着他给自己的烧杯了倒了不少分量的酒。
“你喝那东西悠着点儿。”迪恩紧张地说。
“身体好!” 温德尔•彭斯说。
大巫师在桌上敲着手指。“彭斯先生,”他说,“你肯定吗?”
温德尔完全答非所问。“那个都铎卷还有没有了?我不是说它算是正常食品,”他说,“馅里掉了不少硬饼子进去,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我现在能再吃一个狄波勒先生著名的肉饼——”
就在这时他死了。
大巫师扫视了一眼他的巫师同伴们,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轮椅前,抬起一支青筋暴露的手腕摸摸脉搏。他摇摇头。
“我就想这么走。”迪恩道。“怎么,唠叨着肉饼?”博萨问。“不。是推迟。”
“等等,等等,”大巫师道。“这不对头。按照传统,巫师死的时候死神应当亲自出——”
“也许他正忙着。”博萨急忙说道。
“说得对,”迪恩道。“奎姆那边流感挺严重的,我听说。”
“昨天晚上的风暴也挺大。我敢说沉了不少船了。”近代诗歌讲师说。“而且因为现在是春天,山上也经常会出现雪崩。”
“还有饥荒。”
大巫师若有所思地捋着自己的胡子。
“嗯。”他说。
大卡carrie 2010-1-20 09:58
在世上所有的生物中,唯独巨人相信生灵是向后穿越时间的。如果过去可以看见,而未来在躲躲闪闪,他们会说,这表示你肯定面对了错误的方向。每个生灵的生命都是从后向前地度过。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想法,考虑到它是由一个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彼此用石头敲头的种族发明的。
不管到底是朝哪个方向,每种生物都拥有时间。死神穿过堆积的黑云向下飞驰而去。
现在他也有了时间了。他生命的时间。
温德尔•彭斯凝视着一片黑暗。
“喂?”他说。“喂。有人在吗?喂喂?”
远处传来一阵飒飒之声,仿佛隧道的尽头有风。
“出来吧,出来,别躲了。”温德尔说道,他的声音因为极度快乐而颤抖起来。“别担心。我相当期待呢,老实说。”
他拍拍自己精神上的双手,强作兴奋地搓了搓。“动作快点吧。有人还等着投身新生活呢。”他说。
仍是一片黑暗。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这里是一片空虚,没有任何形态。温德尔的灵魂在黑暗的表面移动。
它摇摇头。“开什么玩笑,”它嘟囔着。“这根本不对头。”
它逛了一会儿,发现似乎没什么可做的,于是向它唯一认识的家走去。
这是他占据了一百三十年的家,它并不希望他回去并继续住下来。对这类事情你要么是铁下心来,要么就是置之不理,不过温德尔•彭斯已经当了一个多世纪的巫师了。况且,这就像你强行占据你自己的家,那个你住了多年的所在。你知道哪里有一扇暗窗没关好。
简单说就是,温德尔•彭斯重归温了德尔•彭斯。
巫师不信神,就像大多数人发现没必要相信——比方说——桌子一样。他们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也知道它们的存在是有个原因的,他们可能还同意它们在安排得很合理的宇宙中有个位置,可他们看不出有什么道理去相信它们,并走过去说,“哦,伟大的桌子,没有它们我们简直毫无价值。”反正,不管神是随你信不信都存在,还是只作为信仰的一个功能而存在,从两方面来说你都大可以忽视这一整件事情,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像过去那样,走你自己的路。
不过,在大学的大厅里却有个小教堂,因为当巫师们站在上面描述的那套哲学之上时,靠着在神头上动土是无法功成名就的,哪怕神的头只存在于虚空之中或精神层面之上。既然巫师不相信神,他们于是确信神相信神。就在这个小教堂里躺着温德尔•彭斯的尸体。
自三十年前胆小的‘快乐混混儿’提塔过世的那件令人尴尬的事件之后,大学就建立了二十四小时停灵制度。
温德尔•彭斯的尸体睁开了眼睛。两枚硬币叮叮当当掉在石头地板上。
交握在他胸前的双手伸开了。
温德尔抬起头来,有个白痴在他的肚子上插了一枝百合花。
他向两边转转眼睛,他脑袋的每一侧各有一枝蜡烛。他把头再抬高了一点。
下头也有两根蜡烛。
真是要多谢老提塔了,他想。否则我现在就只能看见一副便宜的松木棺材盖里子了。
真有意思,他想。我在思考,思路清晰。哇。
温德尔躺了回去,觉得灵魂重新注入他的身体,仿佛是融化的钢水闪闪发光地注入模具。白热的思绪烤焦了他黑暗的大脑,烧得懒洋洋的神经元活跃起来。
我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可我没死。
没活着,也没死。
算是非活着。
或是不死。
哦,妈呀……
他猛地坐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年没好好工作过的肌肉因此而运动过猛。生平第一次,他纠正自己,最好还是‘存在一段时间’。温德尔•彭斯的身体完全处于温德尔•彭斯的控制之下,而温德尔•彭斯的灵魂并不打算听从几块肌肉之命。
现在他的身体站了起来。膝关节抗拒了一会儿,可它们再也无力抵抗意志的力量,正如一只生病的蚊子面对着一盏喷灯。
小教堂的门被锁上了,不过温德尔发现微微用了点力就把锁从门框上拉看了下来,还在门把手上留下个手印。
“哦,太好了。”他说。
他引导着自己进了走廊。远远传来的刀叉碰擦声和嗡嗡的说话声告诉他,大学的每日四顿正餐之一正在进行。
他琢磨着死了以后他们还让不让你吃东西。也许不让,他觉得。
不过,他能吃吗?倒不是说他不饿。只是……这个,他知道如何思考,到处走动也不过是拉拉关节的问题,可他的胃到底是如何工作的呢?
温德尔慢慢明白了,人的身体不是由大脑管理的,尽管大脑对这件事的看法不同。事实上它是由一系列复杂的自动系统控制,全都以某种相当精确的方式在转动运行,直到崩溃时才被注意到。
他通过头骨中的控制室对自己进行了一番调查,观察着肝脏那个沉寂的化学工厂,心情就如同造独木舟的人在考察超级油轮的复杂计算机系统时一样在往下沉。神秘的肾器官在等着温德尔的肾控制指令。再往下的那个是什么来着,脾?怎么才能让它启动?
他的心都沉了。
或者该说,没沉。
“哦,神啊。”温德尔嘟囔道,靠在墙上。现在它该怎么工作?他拨弄拨弄几根看上去有点近似的神经:是收缩……还是舒张……还是收缩……舒张……收缩……?还有肺……
就像是玩杂耍的在同时转动十八个盘子,就像是某人想照着说明书设置录像机程序——而说明书是由一个韩国脱谷机由日语翻成荷兰语的——同样的,就像某人知道了完全自我控制到底是什么意思,温德尔•彭斯蹒跚着向前走去。
大卡carrie 2010-1-22 11:29
幽冥大学的巫师们非常重视盛大、丰盛的宴会。如果没有汤、鱼、游戏、几大盘肉、一两块饼、某种上面有奶油的巨大而不稳定的东西、下酒小菜、水果、坚果以及配咖啡的砖块一般的薄荷的话,你是没法着手实施严肃的巫术的。这些东西给巫师的胃加上了一层里子,另外,在固定的时间进餐也非常重要。他们说,这样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当然除了博萨。他吃的不多,靠精神活着。他相信自己得了厌食症,因为他每次照镜子都看见个胖子。实际上那是大巫师,站在他的身后向他大喊。
博萨真是太不走运了,在温德尔•彭斯打烂了门进来时,他正坐在 门后。温德尔打烂门是因为这样比扭门把手要容易。
博萨咬烂了他的木勺。
巫师们从长凳上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温德尔•彭斯摇晃片刻,组织起他的声带、嘴唇和舌头,说道:“我觉得我能让酒精变形。”
大巫师第一个恢复过来。
“温德尔!”他说道。“我们以为你死了!”
他得承认这台词不怎么样。你把人家放在木板上,周围点上蜡烛,放上百合花,并不是因为你觉得他们有点儿头疼,需要躺半个小时。
温德尔向前迈了几步。离他最近的巫师跌跌爬爬地逃走了。“我是死了,你这个倒霉的小笨蛋,”他嘟囔道。“你以为我总这样子走来走去吗?真倒霉。”他瞅瞅又凑到一起的巫师。“这里谁知道脾是干嘛用的?”
他扶着桌子,费劲地坐下了。
“可能是用来消化的,”他说。“真好笑,这该死的东西跟了你一辈子,滴滴答答,稀里哗啦,或者随便怎么,可你却始终不知道它到底是干嘛用的。这就像你夜里躺在床上听着你的胃或其它什么东西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对你只是个叽里咕噜的声音,可天知道有什么超级复杂的化学反应在进行中——”
“你是——不死人了?”博萨问道,终于能说出话来。
“我又没要求变成这样。”已过世的温德尔•彭斯不高兴地看着面前的食物说道,琢磨着到底怎样才能恢复成温德尔•彭斯。“我回来只是因为没其它地方可去了。你们以为我想回这儿吗?”
“但是,”大巫师说道,“肯定没……你知道那家伙,那个带着镰刀的骷髅——”
“我根本没见到他,”温德尔简短答道,一边审视着离他最近的菜。“真是挺让人受不了的,这种不死状态。”
巫师们在他头顶上互相疯狂地打着信号。他抬起头,盯着他们。
“你们也别以为我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信号,”他说道,很惊异地发现他说的是事实。他已目睹了过去的六十年的经历,仿佛是从一道被当做最好的光学机器使用的白色的模糊面纱上看到的。
事实上,幽冥大学的巫师目前正被两种主要的看法所左右。其中大部分巫师在想的是:这太可怕了,这真的是老温德尔吗?他是那样可爱的一个老家伙,我们怎么才能摆脱它?
我们怎么才能摆脱它?
而在温德尔那个嗡嗡作响,像闪烁的仪表盘一样的大脑里,他是这样想的:好吧,这就是再见。死后也还有个生活,而且还是同一个。真倒霉。
“好吧,”他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五分钟之后,六个最高级的巫师紧跟在大巫师身后小跑着进了通风的走廊,大巫师的袍子在身后飘荡。
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肯定是温德尔!说话也跟他一样!”
“它不是温德尔。温德尔还要更老一些!”
“更老?比死了还老?”
“他说他还要过去的卧室,可我看不出为啥我得搬出去——”
“你们看他的眼睛了吗?像螺丝锥一样!”
“呃?什么?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像在凯博街上开熟食店的那个侏儒一样?”“我是说像能穿透你一样!”
“——从那里看花园的景色很美,而且我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去了,这不公平——”
“过去发生过这种事吗?”
“嗯,过去提塔——”
“对,但是他不是真的死了,他只不过是把绿油漆涂在脸上,推开棺材盖大喊‘惊喜!惊喜’——”
“过去我们这儿从来没出过僵尸。”
“他是僵尸?”
“我觉得是——”
“这是不是表示他把水壶当鼓敲,然后整夜都要跳那种傻乎乎的舞?”
“僵尸是这样的?”
“老温德尔?听上去这不是他的风格。他活着的时候不怎么喜欢跳舞——”
“反正你不能相信那些伏都神。永远也别相信总是笑嘻嘻带着大礼帽的神,这是我的座右铭。”
大卡carrie 2010-1-25 15:08
温德尔•彭斯又开始在自己的脑袋瓜中漫步了。
这可真是怪事一件。现在他死了,或者说不再活着了,或者任何状态吧,他的脑袋倒觉得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清楚。
控制身体似乎也开始变容易了,他几乎没怎么费力气去管那一整套呼吸系统,脾脏似乎在经过整合之后又重新开始工作了,他的感官正在全速运行,不过消化器官依然是个迷局。
他对着一个银盘子审视自己。
看上去他仍旧是个死人。面色惨白,眼底发红。一具死尸。尽管还在活动,可基本上还是个死人。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就是当了一百三十年坚定的转世相信者之后所得的回报?作为一具尸体回到人间?
怪不得大家总觉得不死者非常恼怒呢。
如果你从远距离看,有件美妙的事即将发生。
如果你从近距离或中距离看,有件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其不同点相当于你是在冬夜的天空里看见一颗美丽的新星还是其实是离一颗超新星非常之近;其区别则是蜘蛛网上一滴美丽的晨露实际上是一只苍蝇。
这是正常几千年也不会发生的事。
现在它就要发生了。
它即将发生在安卡•波克最古老、最臭名昭著的、叫做幽径的一个地方,在一个即将坍塌的地窖的废弃的碗柜后面。
噗。
这个声音轻得像落在几个世纪的尘埃上的第一滴雨。
“也许我们应该放一只黑猫从他的棺材上走过去。”
“他没棺材!”博萨大叫,他对理智的掌控总是微微有些犹豫不决。
“好吧,我们给他新买一口好棺,然后再放一只黑猫从上面走过去?”
“不,这也太愚蠢了。我们要让他从水上过去。”
“什么?”
“从水上过去。不死人过不去。”
拥挤在大巫师书房的巫师们纷纷对这个建议给予了认真细致的关注。
“你能肯定吗?”迪恩问。
“众所周知的事实。”近代诗歌讲师不动声色地答道。
“他活着的时候总是从水上过去。”迪恩怀疑地说。
“可他死了就不行了。”
“是吗?说得通。”
“要流水。”近代诗歌讲师突然道。“得是流水,对不起。他们过不了流水。”
“这个,我也过不了流水。”迪恩说。
“不死人!不死人!”博萨有点抓狂了。
“别逗他了。”讲师说,拍拍颤抖的迪恩的背。
“嗯,我是过不去,”迪恩说。“我会沉下去的。”
“不死人即使从桥上走也过不去。”
“他是唯一一个吗?会有一大群吗?”讲师问。
大巫师在桌上敲着手指。
“死人走来走去的不卫生。”他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住了口。没人想到过这个方面,可马斯特瑞姆•瑞德库利不愧是马斯特瑞姆•瑞德库利,一向从自己的观点出发,不管在几百年来幽冥大学的首席大巫师中算最糟的还是最好的。
一个原因是,他太庞大。倒不是说他特别巨大,只是他有种巨大的个性可以填满任何空间。他会在晚饭时喝醉酒以后咆哮不止,不过这样挺好,因为这是可以接受的巫师举止。可等他回了房间,就会掷一整夜的飞镖,然后在早上五点出去猎鸭子。他总对人大喊大叫。他总想哄人开心,而且很少穿合适的长袍。他曾说服幽冥大学令人畏惧的管家若芝太太给他做了一条颜色鲜艳的红蓝色宽大的裤子,于是一天两次,巫师们乐呵呵地看着他故意在大学的房子周围跑来跑去,尖尖的巫师帽用绳子牢牢系在头上。他冲他们兴高采烈地大喊,因为对马斯特瑞姆•瑞德库利这样的人来说,化妆至关重要,而得到其它人的喜欢真是令人无比欣慰,他们要是也来试试就好了。
“也许他会死的。”他们满怀希望地互相转告,看着他试图破开安科河上的硬壳进行早晨浴。“所有的锻炼方式都对他没好处。”
故事在大学里传开了。大巫师和在补鼓打零工的巨人碎石交换了两轮老拳,还和图书馆长打赌掰了手腕,尽管他很明显赢不了,可还是参加了。
大巫师希望大学能组织起自己的足球队参加在观豕日举行的市级比赛。
瑞德库利因为两个智力上的原因当了两届的大巫师。一是他从来不曾也不会在任何情况下改主意,二是他需要用好几分钟才能明白别人告诉他的想法,而对领导来说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优点,因为任何事情在有人向你解释了两分钟之后还需要继续解释的话,都说明这件事非常重要,而任何他们很快放弃解释的事肯定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打扰你的事。
按道理马斯特瑞姆•瑞德库利似乎需要不止一具身体才能容得下那许多的他。
“我要是把等了这么多年才得到的房间让给一个僵尸才是见了鬼了——”
“是吗?这个格言挺有意思的。”
大卡carrie 2010-1-29 15:59
噗。噗。
在黑漆漆的地下室碗柜上,整个架子已经满了。
温德尔•彭斯身体里容纳了一个身体能放下的最多数量的温德尔•彭斯,而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往走廊里偷看。
这我可没想到,他琢磨着。我不应得到如此对待。肯定哪里出了错了。
他感到一阵凉风在脸上吹过,这才发现他已蹒跚走到了室外。他正对的方向是紧紧锁着的大学的大门。
温德尔•彭斯突然觉得自己得了严重的幽闭恐怖症。
他用了许多年等死,可等他真死了,却被困在这里——这个有着许许多多傻老头的陵墓,他不得不把死后的余生都浪费在这里。好吧,首先得从这里出去,给自己一个彻底了断——
“晚上好,彭斯先生。”
他迟缓地转过身,看见了大学的矮人园丁——小个子摩多正坐在星光下抽烟斗。
“哦,你好,摩多。”
“我听说你去赴死了,彭斯先生。”
“呃,对,不错。”
“看来你完事了。”
彭斯点点头,闷闷不乐地看看四周的围墙。大学的大门在每天晚上日落后都上锁,逼得学生和员工们只好爬墙。他对自己是否能爬过去非常怀疑。
他握紧拳头又放开。嗯,好吧……
“摩多,这附近还有别的门吗?”他问。
“没有,彭斯先生。”
“好吧,那我们该在哪里开一扇?”
“你说什么,彭斯先生?”
一阵痛苦的裂石之声响起,紧跟着墙上出现了一个隐约是彭斯形状的洞。温德尔的手伸进来捡起了他的帽子。
摩多重新点燃他的烟斗。这份工作能让你见识到许多有意思的事,他想。
在一条小巷里,在过路人都走了以后,一个叫“红鞋”的已经死了人,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刷子和一听油漆,在墙上刷下:
死归死,就不走!
……然后逃了,或者至少说是以高速跳着走了。
大巫师对着黑夜开了一扇窗。
“听着,”他说。
巫师们都听着。
一只狗在叫。在相邻的屋顶上,有个小偷吹了声口哨。在远处,人们正在进行某种争吵,引得周围街上的居民们开了窗做着记录。不过这些都是基于城市的不断喧嚣杂乱之上的主旋律。安科•莫波克彻夜轰轰作响,直到黎明,仿佛是个巨大的生物。当然,这只是个隐喻。
“怎么?”高级辩手问道。“我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
“我正是这个意思。在安科•莫波克,每天要死好几十人。如果他们都像可怜的老温德尔一样回来的话,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发觉吗?人们会大喊大叫,我是说,比平常喊得响些。”
“这里一直有几个不死人,”迪恩不太肯定地说道。“吸血鬼啊、僵尸啊、女鬼啊什么的。”
“对,可他们都是正常不死人,”大巫师说道。“他们知道如何应付,生来如此。”
“你不可能生来就是不死人。”高级辩手指出。
“我是说从传统上是,”大巫师反驳道。“在我小时候,有些很令人尊敬的吸血鬼存在,他们的家族有好几个世纪了。”
“对,可他们喝血,”高级辩手说道。“我听着可不怎么令人尊敬。”
“我在书上看到过他们不是真的需要血,”迪恩很急切地想帮大巫师一把。“他们只是需要血里面的什么东西。我记得是叫血红蛋白。”
其他巫师都盯着他看。
迪恩耸耸肩。“我不懂,”他说。“血红-蛋白,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跟人血里含铁有关。”
“我敢肯定我的血里没有铁蛋白。”高级辩手说道。
“至少他们比僵尸要好,”迪恩说。“是好得多的一个等级。吸血鬼不会总在到处闲逛。”
“你知道人可以被变成僵尸,”近代诗歌讲师以准备开始谈话的语气说道。“根本都不需要用魔法。只要一种很罕见的鱼肝外加一种很特别的根就行了。只要吃一勺,等你睡醒就成了僵尸了。”
“哪种鱼?”高级辩手问。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会有人知道?”高级辩手不怀好意地说。“难道有人一天早上醒来说,嘿,我有个想法,我要把某人变成僵尸,我只需要某种罕见的鱼肝再加一块根,只要我能找对就行了?几乎能看见窝棚外面排的队了,是不是?94号,红条鱼肝和疯子根……不起作用。95号,刺鲀鱼肝和达姆达姆根……不起作用。96号——”“
“你在说什么呢?”大巫师问。
“我正在指出其中的不可能性——”
“闭嘴,”大巫师不带感情地说。“我觉得好像……我觉得好像……听着,死亡必须得继续,对吧?总得死人。活着就为的是这个。你先活,然后死,不停停下来。”
“可他没来收温德尔,”迪恩指出。
“死亡一直在进行,“瑞德库利没理会迪恩。“大部分东西一直在死,连蔬菜也是。”
“你不会以为死神是来收土豆的吧,”迪恩将信将疑地说道。
“死神来收所有的东西,”大巫师肯定地说。
巫师们深明事理地点着头。.
过了片刻,高级辩手说:“你们知道么,我有一天在书上看到,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每隔七年就换一次。新的不断附着上来,旧的不断掉下去。一直都这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高级辩手可以用往一块走时精确的表里加上很稠的糖浆的劲头来进行一场谈话。
“是吗?那旧的怎么样了?”瑞德库利忍不住很感兴趣地问道。
“不知道。我猜它们就在空中飘着,直到又附着在别的什么人身上。”
大巫师仿佛被羞辱了。
“什么?也包括巫师?”
“哦,对,所有人都是。这是存在的奇迹之一。”
“是吗?我听着倒是很不卫生。”大巫师道。“我猜没办法让它——停下来吧?”
“我想没有,”高级辩手怀疑地答道。“我觉得你不该停止存在的奇迹。”
“但是这意味着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别的东西做的,”瑞德库利道。
“对。不是很神奇吗?”
“是很恶心,”瑞德库利简单答道。
“反正,我想说的是……我想说的是……”他暂停了一下,努力回忆着。“你不能废除死亡,这是关键。死神不能死。否则就像让蝎子去蛰自己。”
“事实是,”高级辩手说道,他总是随时都有可用的事实。“你可以让蝎子去——”
“闭嘴。”大巫师道。
“可我们不能让不死的巫师乱逛,”迪恩说。“搞不清他会想起干什么,我们得去——让他停止。为他自己好。”
“说得对,”瑞德库利道。“为他自己好。不该太难,对付不死人肯定有好几十种办法。”
“大蒜,”高级辩手平铺直叙地说。“不死人不喜欢大蒜。”
“不怪他们,我也受不了那东西。”迪恩道。
“不死!不死!”博萨伸出一只手指对迪恩指指戳戳。他们没理他。
“对,还有用圣器,”高级辩手道。“基本上不死人一见到圣器就变成灰了,他们也不喜欢阳光。如果还有更厉害的,就是把他们埋在十字路口下面。这个肯定会成功。你再在他们身上钉个木桩,防止他们再起来。”
“上面放上大蒜,”博萨道。
“对。我想你可以把大蒜放上去。”高级辩手勉强让步了。
“我觉得不能往上好的木桩上放大蒜,”迪恩道,“会出油,而且过了季就坏了。”
“红辣椒不错。”近代诗歌讲师高兴地答道。
“闭嘴。”大巫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