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la 2007-12-12 20:55
地海短篇 《大地之骨》翻译by 皎皎白狐
[img]http://lobelia.douban.com/mpic/s1470676.jpg[/img]
此作品选自Tales from Earthsea( “地海故事集”), 获得2002年雨果奖
转一段calc写的评论
[quote]厄休拉·勒吉恩 《大地之骨》
"The Bones of the Earth" by Ursula K. Le Guin (Tales from Earthsea, Harcourt)
这篇小说是勒吉恩著名的奇幻作品《地海》(Earthsea)系列的一篇外传。这篇小说的主角是个上了年纪的魔法师,全文一大半的篇幅是他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和抱怨天气。他当年曾是魔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毕业时院长曾想把他留下来任教,但他谢绝了,因为他魔法师的直觉告诉他,他的宿命在家乡甘特(Gont)。后来的几十年他一直呆在甘特教授魔法,成了整个甘特最好、最受尊敬的魔法教师。他偶尔也会推荐一些特别出色的孩子到魔法学院去继续深造。但在他洗手归隐多年之后,有一天,门前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居然是先在魔法学院呆过,不想呆下去,又跑来找他学魔法的。具体是为什么,小说里没有交代。老人很健谈,一个人就能撑起两个人的谈话,所以一时兴起,规定这孩子在他门下不许说话,才收他为徒。后来这孩子跟他学艺的几年果然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这个孩子天赋奇佳,只用两三年就能学会别的孩子要六七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学成以后就离开老人,在繁华的甘特港自立门户了,偶尔会回乡下来串串门,帮他修茸一下房子院子什么的。
小说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都还很平淡,也就是有一天老人一边准备出门、一边抱怨天气、一边颠三倒四地回忆上面这些往事。然后情节忽然急转直下,原来老人预见到甘特即将发生大地震,出门是为了尽量阻止这个地震!他的魔法功力再高,以一人之力还是全面无法对抗大地的力量,所以召唤了上面提到的这个弟子从远处帮忙,让他在甘特港全力吊住山体以免坍塌;而老人自己则深入山中,找到震源,然后施展魔法,化身为岩石地幔,深深地融入正在痉挛的大地之骨,用尽全力抗衡镇压即将破裂的部分,慢慢地把大地之骨拉回了平静状态。整个甘特得救了,但老人再也出不来了,他已经永久地化成了大地之骨的一部分。
这么纯粹博大的牺牲精神,在这些年的科幻和奇幻作品里是很难见到了。让我们向作者勒吉恩致敬![/quote]
现向大家征集此篇的翻译,原文见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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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size=3]翻译请见第九楼!by 皎皎白狐[/size][/color]
夜空的守望者 2007-12-12 21:02
《大地之骨》,好象人文版的第三本里有个故事啊,为什么还要翻译呢?[s:14]
naluoyssimi 2007-12-12 23:07
LS的确定不……
m_hunter 2007-12-13 01:13
这个故事的确有翻译,出版了。
我已经看过了。我很确定
其实那个老头就是基德(雀鹰)的师傅,霍金!
这个故事是霍金讲的。
化为石头的那个是霍金的师傅。不过,我看的版本说他的师傅是女的。
Lala 2007-12-13 09:40
[quote]原帖由 [i]夜空的守望者[/i] 于 2007-12-12 21:02 发表 [url=http://www.odyguild.net/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78085&ptid=10843][img]http://www.odyguild.net/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大地之骨》,好象人文版的第三本里有个故事啊,为什么还要翻译呢?[s:14] [/quote]
恩,确实有
但多个翻译版本没啥不好啊,这篇很短,适合想要练手的人尝试
而且又是获奖篇
其实,真正购买了人文《地海》系列并看过的人不多,地海第二、三本的电子版网上也没有。
就象“黑玫瑰与钻石”这篇,也有多版本翻译
xdn344 2007-12-13 10:34
我想试试[s:1]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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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当然很欢迎了.[/color]
xdn344 2008-3-5 17:32
试着去翻译,才知道翻译有多难!
和翻译论文简直差别太大了!
我翻译出来的简直不算中文[s:5]
继续努力中。。。
皎皎白狐 2008-3-24 16:20
呃。。嗯。。。楼上的同学好客气。。真正不是人话的来了
又下雨了,瑞阿比这位法师真想祭个驭风咒——只用一点点小把戏就成——把雨打发到山边上去。他骨头在疼。它们会一直疼到太阳冒出来照透肌肉,烘干骨头才为止。当然,他可以念个止疼咒,不过那也就是把疼痛压一会罢了。没法治好那折磨他的玩意儿。老骨头就是需要阳光。法师静静地站在屋门口,站在阴暗的屋子与外面迷离的阴雨之间,一面制止自己使用法术,一面为自己的制止和不得不制止而恼火。
他从不赌咒——有力的人不赌咒,那不保险——不过他还是像只熊似的低咳着咕哝牢骚。一会儿,隆隆雷声滚过甘特山的坡脊去,自北至南回荡着,渐渐息弱在乌云遮蔽的森林里。
“好事儿,雷,”达叟想。有雷,雨很快就会停了。他拿起兜帽,走出到雨中喂那些鸡雏。
检看鸡舍,他找着三枚蛋。是红脸儿下的——她的蛋大概本来是要孵的。寄生虫弄得她挺难受,看起来又脏又倦。达叟念叨了些咒虫子的话,一面提醒自己记着小鸡一孵出来就清理鸡窝,一面继续朝小院走,褐脸儿、灰儿、快腿儿、老实头,和国王都挤在那儿的屋檐下唧唧咯咯地论雨。
“等中午雨就停了,”老法师对鸡雏们说。他喂了鸡,拿着三个还热乎着的鸡蛋咯吱咯吱地蹚回屋。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喜欢在泥地里走。他还记着泥巴从趾缝间升起来的那种快乐。现在他仍喜欢光脚走路,但不再喜欢泥巴了,那东西粘乎乎的,而且他也讨厌进屋前就要弯腰洗脚。过去的泥土地面的时候还不算什么,但现在,他有木地板了,就像贵族、富商、大法师那样的木地板,为的是不让寒湿侵骨。这不是他的意思。是默去年从甘特港来,在老屋子里铺上了木地板。他们为这个有过一次争论。打那之后,他应该更明白了别去跟默争辩。
“我在泥地上遛达七十五年了,”达叟说,“再多点也死不了我。”
对这个,默当然没答声,由着他自说自话,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蠢。
“泥土地更好打扫,”他明知徒劳地反对着。的确,收拾硬密的粘土地面要做的全部事情也就是扫扫地、时不时洒点水压压尘土。但这话听起来还是挺傻的。
“谁来铺?”现在只剩下牢骚了。
默点点头,表示自己来。
事实上这男孩是个一流的个工人、木匠、家具匠、石匠、瓦匠;他在这儿乐呵呵当学生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这点,而且在甘特港跟有钱人们一起过的日子也没消磨掉他这份手艺。他赶着Gammer的牛从瑞阿比老六磨坊拿来木板,第二天趁着老法师上山去抱葛湖采草药的工夫把地面铺好抛光。达叟回家时地面就已经弄好了,闪着光仿佛一潭幽水。“每次我进去都得洗脚,”他嘟囔着,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木头打得那么光滑,光脚踩上去仿佛地是软的。“缎子似的,”他说,“你别一两个法术都不用一天就做完这一堆。乡下小屋有个宫殿里的地板。呃,好吧,冬天来了,炉火映在地板上倒也是个看头。或者,我现在是不是得弄个地毯了?金丝配银线啊?”
默笑了。他对自己很满意。
几年前他出现在达叟的门口。哦,不,应该是二十年前,要么二十五年。反正离现在很久了。他那时还真的是个男孩,长腿,乱乱的头发,柔和的面孔,还有一张紧闭的嘴巴和一双清澈的眼睛。“你来干什么?”老法师知道他的目的,也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目的,可还是明知故问,不去看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是个好老师——甘特最好的老师——他知道这点,但他懒得教了,不想再弄个徒弟来碍事担风险。
“来学习,”男孩低声说。
“去罗科,”法师说道。这男孩穿着鞋子和漂亮的丝衫。他能花得起——或者赚得出——去罗科学校的船费。
“我已经去过那里。”
听到这个,达叟再次打量起他。没有披风,没有法杖。
“不及格?开除?逃学?”
男孩对每个问题都摇摇头。他闭上眼,连嘴也闭上了。他站在那儿,心潮澎湃煎熬,呼吸紧促,直视法师的眼睛。
“我的根本在这里,在甘特,”他说,依然是静得几乎听不到的低语声。“我的本师是Enhemon。”
听到这儿,这位真名就叫Enhemon的老法师怔住了,回望向他,直看得男孩垂下凝视的目光。
沉默中达叟寻找着他的名字,找到了两个东西:冷杉果,和“缄口”的儒尼符文。继续找下去,他在自己的心神里听到一个名字被讲出,不过他并没把它念出来。
“我厌倦教学和说话了,”他说道。“我需要沉默安静。你觉得行么?”
男孩又点点头。
“那对我来说你就叫默,”法师说。“你可以睡西窗下那个凹角里。木柴棚里有草垫子。晾一下。别带进来老鼠。”然后他气呼呼地朝悬瀑走去,他为那男孩的到来生气,也为自己的让步生气,不过他可没为自己心里的骄傲而恼火。他大步而行——那时他还能大步走——持续的海风从左边吹过来,海上晨光投下山脉巨大的阴影。他想起罗科岛上的大师们,那些魔法学的大师,讲授神秘与力量的人。想到这,他露出了微笑。他是个喜欢平和的人,不过也并不介意冒一点风险。
他停下来体会着脚下的泥土。他赤着脚,一如往常。在罗科当学生的时候,他是穿着鞋子的。不过他已经带着法杖回家,回到甘特,回到瑞阿比了,他又已踢掉了鞋子。他静静地站着,体会脚下崖顶小路上的尘土岩石,体会尘岩之下的山崖,体会崖下黑暗深处这陆岛的根。在水下黑暗的深处,所有岛都连融成一体。他的Ard老师尝如是说,罗科岛上的老师们亦如是说。但这是他的岛,他的岩,他的尘,他的土。他的法术植根于此。那男孩曾说,“我的根本在这里,”而这,比根更深。也许,这就是达叟能教给他的东西:扎的比根更深。达叟就是在这里——甘特——学到了它,甚至还早在去罗科之前。
那男孩肯定有一支法杖。为什么難摩勒让他不带法杖、像个学徒或者巫士那样空着手就离开罗科呢?拥有那样的法力是不该无门无路四处乱走的。
我的老师就没有法杖,达叟想了起来,同时又认为,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法杖。冈提斯橡木,作自冈提斯术士之手。好吧,如果他够格,我会给他一支的,如果他能闭紧嘴的话。我还会给他经书典籍——如果他能打扫鸡舍、能看懂《黛讷摩经注》,而且能闭紧嘴的话。
这个新学生打扫鸡舍,锄豆子地,学习《黛讷摩经注》和《安莱德之秘》,而且一直闭着嘴。他聆听。他听到达叟所说,有时也听达叟所想。他做达叟所要做的和达叟还不知自己要做的。事实上他的天赋远过达叟所授,可他来瑞阿比还是没有错,而且他们两人都清楚这一点。
这些年里,达叟有时候会思考儿子与父亲的问题。他过去和自己的父亲——一位勘探法师——为了选择老师的事而争吵;他父亲大嚷Ard的学生就不是他儿子,并带着自己的怒气过了一辈子,至死也没有原谅他。达叟见过年轻人在长子出生时欣喜落泪。他见过穷人把一年所挣付给法师们为儿子的健康求个保佑,见过富人轻触带着俗丽金饰的儿子的脸,满心欢喜的低语,“我不凡的儿子!”他见过男人们打儿子,吓唬他们,刁难他们,折辱他们,濒死弥留也不愿他们在场。他见过儿子眼中报以的恨意、威吓,与无情的蔑视。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从不曾寻求与父亲和解。他见过一对父子从拂晓到日落一同劳作,老人牵着瞎眼的牛,中年人扶着铁刃犁,一语都无;回家时有一阵,老人把手放在儿子的肩上。在那一触里,达叟看到了自己一生所阙。当冬夜里看到壁炉对面埋首书卷或缝补衣衫的默那张黝黑的脸时,他就会想起那一幕,而每当此时,默总是目光低垂,闭着嘴,他的精神在聆听。
“在法师的一生中,如果幸运的话,他会找到一些能与相谈之人”難摩勒在达叟离开罗科岛的前一晚还是两晚的时候把这句话说给他——一两年后,難摩罗被选为大法师。他过去是式则大师,也是学校里对达叟最好的老师。“我觉得,如你留下,Enhemon,我们是可以相谈的。”
有好一阵,达叟根本无法答声。然后,他觉得自己很没良心可固执又让他不由得生疑,他结结巴巴地说——“大师,我愿意留下,可我职在甘特,与您——”
“在去了所有你不需去的地方之前就知道自己需去何处,此为天赐之珍。好吧,偶尔给我送个学生过来。罗科需要冈提斯的术法。就在这里,我想我们正在遗落那些值得我们了解的东西……”
达叟给学校送去过学生,其中有三四个好小子身具这样那样的天赋;可難摩勒等的这一个却是自己去了,自己来了。达叟不知道他们在罗科是怎样看他的。默没有说。可他在那儿用两三年的时间就学完了一些孩子要花上六七年甚至许多人终生都学不会的东西,而对他,那仅仅是打地基。
“为什么你不是先来我这里?”达叟曾这么问。“而是去了罗科,去镀金么?”
“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
“難摩勒知道你来跟我么?”
默摇摇头。
“你要是屈尊把你的念头告诉他,他会给我捎个信儿的。”
默好像被震了一下。“他是您的朋友?”
达叟停了停。“他是我的导师。或许也会是我的朋友——如果当初我留在罗科岛的话。法师有朋友么?不再有妻子,儿子,有些人会说……有一次他对我说,在我们这行里,能找到相谈之人的人是个幸运者。把这话记在心里吧。如果你幸运的话,有一天你会不得不张开嘴的。”
默垂下他乱蓬蓬、沉思着的头。
“如果它还没闭到长锈的话,”达叟又补上一句。
“如果您要求的话,我会说话的,”年轻人那么真诚地说,甘愿为博老法师一笑而违背自己的天性。
“我跟你说——别,”他说,“而且我也不想说了。两人对谈,我算是说够了。别介意。到时候你就知道该说什么。那是门学问,是吧?什么该说,该什么时候说。剩下的就是默不言声儿。”
年轻人在达叟房间小小西窗下的角落里睡了三年。学法术,喂小鸡,挤牛奶。有一次他还建议达叟养山羊。在阴冷潮湿的一个秋日,已经有一周没说什么的默说,“您可以养些山羊。”
达叟在桌上摊着一本书。他正试着重建一个因Fundaur之释放而在几个世纪前破碎失效的Acastan咒法。他刚对片断间失落的语句有了感觉,几乎就要填出来了——“您可以养点山羊,”默说。
达叟自认是个唠叨,没耐心,还有个火爆脾气的人。不骂人对年轻时的他来说是个很难的事情,三十年来,废物的徒弟、客户、母牛、鸡雏让他的脾气尤甚。虽然母牛和小鸡们不怎么关心他的火山爆发,徒弟和客户可是都怕他的责斥。他以前从没对默发过火。现在沉默了好一阵。
“图什么?”
默显然没意识到达叟声音里的停顿和过了火的温柔。“奶,干酪,烤羊羔,伙伴。”他说。
“你养过山羊么?”达叟用依然温和客气的声音问道。
默摇摇头。
事实上他是个城里孩子,出生在甘特港。他并没说过自己的事情,但是达叟已经打听来一些。他父亲是码头装卸工,在那次大地震中死了,当时默七八岁;他母亲是海滨旅社的厨师。十二岁的时候这个男孩弄出了些麻烦,可能是乱用魔法什么的,他母亲把送给Valmouth一位受人尊敬的法师Elassen当了徒弟。在那儿男孩得到了自己的真名,学会了木匠活儿,农场的活儿,就没什么别的了,三年后,Elassen慷慨地花钱把他送到了罗科。这就是达叟打听来的全部内容了。
“我不喜欢山羊酪,”达叟说。
默点点头,像往常一样接受了。
那以后的几年里,达叟一次次地记起自己是怎么在默问到养山羊的时候没了脾气;每次这段记忆都给他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就像在一只熟透的梨子上咬下那最后一口。
又花了几天试着重建失落的符咒后,达叟让默加入进来研究Acastan咒法。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终于一起完成了那项工作。那之后不久,他给了默一根亲手作给他的岗提斯橡木法杖。当甘特的领主再次要达叟下山做事时,达叟让默替了自己前去,然后他就留在了那儿。
达叟站在自家门阶上,手里拿着三个蛋,冷雨打得他背上生寒。他在这儿站多久了?为什么站在这儿?他在想泥巴,地板,默。达叟是去悬瀑顶的小路溜达了么?不,那是几年前,好几年前大太阳里做的事儿了。而现在正下着雨。他喂了鸡,拿着三个蛋回屋,蛋在手里都捂热了,雷还在他的意识里轰鸣,还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脚下震动。雷?
不对,滚雷已过去很久了。这不是雷。他有了种荒诞的感觉,一时却还弄不清,回头想想,在那次沉了Essay半哩海岸、淹了甘特码头的地震前——
他从门阶上下来,站到地面上,用脚底的神经去感觉大地。但泥浆模糊削弱了大地传给他的信息。他把蛋放在门阶上,坐在一旁,从阶边的盆里用雨水洗他的脚,再用挂在盆边的抹布擦干,拾起鸡蛋,慢慢站起来,走进房间。
扫了一眼倚在门后角落里的法杖,他把鸡蛋放进橱子,因为饿,飞快地啃个苹果,拿起法杖。法杖是紫杉木的,杖尖裹以黄铜,手柄处已经磨出丝绸般光泽。这是難摩勒授给他的。“起!”他用日常的语言说道,然后放开手。法杖就像先被他插入了什么套子一样立住。“归本,”他不耐烦的说道,这次用的是造物之语。“归本!”
他看着矗在光亮地板上的法杖。过了片刻,他看到法杖发出很轻的抖动,继而颤抖,继而震颤。
“喔,喔,喔,”老法师呜道。
过了一会时间,“我该做些什么呢?”,他大声说。
摇摆的法杖静了下来,复归于轻抖。
“够了,宝贝儿,”达叟说着把手扶到杖上。“来吧。无疑我要继续想默了。我应该给他送个消息……送个信儿……不。Ard说什么来着?找到中心,找到中心!这就是该想的问题。这就是该做的……”他自己嘟囔着,翻出厚斗篷,把水座在先前点起来的小火上烧开。他奇怪自己是不是总在自言自语,奇怪默和自己以前生活的时候是不是整天在唠叨。不,这是默离开后养成的习惯,他这么想着,有那么点奇怪在这个正准备对付大恐怖大毁灭的当口,自己竟还在想这些日常琐细。
他把三个新蛋和原来柜子里的一个一起煮熟,连着四个苹果、一囊酸酒装进一个小袋,以备在外面跑上整夜。他耸动着发疼的关节穿起厚斗篷,拿上法杖,熄火出门。
他没再养牛。可他看着养鸡坪盘算起来。狐狸最近来过果园。但自己要是离开的话,家禽就要出去找吃的。它们必须自己碰运气了,人人如此啊。他把鸡舍门打开了一点。虽然现在只是毛毛细雨了,他养的鸡们还是缩在鸡舍的屋檐下,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今早国王就没打鸣。
“你们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达叟问它们。
褐颊——他最宠的一只——摇摇身子,叨咕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其他鸡一声没吭。
“好吧,小心点,满月那天晚上我看见那只狐狸了,”达叟说着上了路。
走在路上,他思索,努力地思索、回忆。他尽其所能回忆很久以前老师只给他讲过一次的那些东西。那么奇怪,怪得使他一直弄不清那究竟是真正的法术抑或仅是罗科所称的巫术;他从未在罗科听过那些东西,也从没在那儿提起过它们,这也许是怕大师们蔑视自己对那种东西上心,也许是由于清楚他们不会理解这些,因为这些都是岗提斯之事,甘特之真。可Ard的经文都是传自甘特大法师Ennas,那上面也不曾提过它们。它们都是口耳相授的。它们是此乡之秘。
“去Semere牧场顶的黑池。”他的老师曾这么告诉他“在那里,你能读解那山。你要找到中心,弄清该进入哪里。”
“进去?”少年达叟低声说。
“在外面你能干嘛?”
达叟沉默许久,说,“进去后怎么做?”
“这样。”Ard伸出长长的手臂举起来高举起来念诵咒语——后来达叟知道那是种伟大的变形术。Ard把这些咒语用不正确的方式读出来(教魔法的老师必须这么做以免法术真的运作起来)。达叟知道怎么样用正确的方式去听它们并把它们记下来。最后,他一面比划那古怪难看的姿势,一面在意识中默默地重复这些咒语。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可你无法解除这法术!”他大声说。
Ard点点头,“它不可还原。”
他没听说过什么变形是不可还原的,也没听说过什么咒语是不可逆——除非是解缚术,那倒是只能单向施用。
“可为什么——?”
“在须要的时候才用,”Ard道。
他对这个法术了解还要甚于问来的解释。须要诵起那样一个咒语的机会不会很多;不得不施用这个法术的可能则微乎了了。他就让那个恐怖的咒语沉在心底,隐藏起来,又在上面盖上千般有用的、华美的、让人心明目亮的魔法符咒,盖上全部习自罗科的教诲与法则、盖上Ard传给他的经书中全部的智慧。它就那么丑陋、畸异、毫无用处地在他心底的黑暗里埋藏了六十年,仿佛满是光明、宝物与孩子的大厦的地窖里一间被人早已遗忘的房间的基石。
尽管还是雾隐山巅,云出林岫,雨到底是停了。达叟不像默是个天生无倦的行者——那家伙一有时间就在甘特山脉的丛林里游荡——不过达叟生在瑞阿比,对这周围大小道路了若指掌。他抄近路走Rissi泉那边,正午前爬上了Semere的高山牧场。这是山腰上的一片平坡。一哩以下,阳光普照,农舍座落在山阴处,如云的羊群移动其间。
达叟转了一会找到了黑池。池塘很小,半是泥淖苇草,有一条模糊泥泞的小路通向水边。小路上除了羊的蹄印再无别痕。尽管池塘就在明亮的天空下,也远离脏污的泥土,可池水还是黑黝黝的。达叟循着山羊的蹄痕,发着牢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他静静地站在池水边,俯身揉揉脚踝,侧耳聆听。
绝对的沉默。
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低吟、倾诉,或谈话声。仿佛岛上的一切都凝滞了。甚至没有飞蝇嗡嗡。
他看着暗幽幽的水。水面没有映出什么。
很不情愿地,他走向前,赤着腿脚;一小时前太阳出来时,他就已经把披风卷好装入了包囊。芦苇扫打他的腿。泥浆松软,吸陷他的脚。他缓缓走进池中,不弄出一点声音。走动引起的涟漪很轻,很小。走了很远,水都很浅。终于,他小心翼翼的脚踩不到底了,他停了下来。
水面晃动了。首先是大腿上有一圈羽毛轻搔的感觉,然后他看到整个池塘的水面都在晃动。这不是他搅起的涟漪,那些都已经平息了,这是波动,这是水浪,这是战栗,一波又一波。
“在哪儿?”他低声说,然后又用那唯一的万物皆知的语言大声说出来。
一阵沉默。然后一条鱼从摇荡的幽暗池水中跃出,是一尾灰白色,巴掌长的鱼,它跃出水面时,用同样的语言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呼——“Iaved!”
老法师站在那儿。他回想所知的全部甘特真名,不久,他发现了Iaved之所在。它就在甘特里手的山脊处,正是高邻此城的海岬之枢要,那要命的地方。震中在那里可以撼倒城市,带来雪崩般滔天的海潮,它会像拍个巴掌似的闭合海湾上的山壁。达叟浑身战抖,抖得如这一潭池水。
他转身匆匆走向岸边,无心在意落脚何处,也不再关心撩水声和沉重的呼吸是否打破了沉默。他艰难地从苇草间的小路往回走,一路听着蚊蚋蟋蟀的鸣声,直到又踏上干地和粗糙的杂草。地很硬,他还是坐了下来,因为他的腿在抖。
“不应该的,”他用Hardic语自言自语道,“我办不到,”然后又说,“我一个人办不到。”
他如此烦躁以至于决心要叫默的时候竟想不起那个已经会了六十年的咒法如何开头;等他想了起来,却又错念成一个召唤咒,直到咒法开始运作,他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停下来逐字解除咒法。
他拔出些草擦擦脚上腿上粘乎乎的泥巴。泥还没有干,只抹得皮肤上一片泥。“我讨厌泥,”他低声嘟哝。然后紧紧闭起嘴不再收拾腿上。“泥土,泥土,”说着他缓缓坐在地上,开始很慢很仔细地念诵咒语。
一条繁华的街道通往甘特港忙忙碌碌的码头,Ogion法师走在街道上突然站住了。他旁边的船长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到Ogion在对着空气讲话。
“可我会来的,老师!”他说。然后顿了一下,“有多快?”稍长一些的停顿后,他对着空气用船长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做个手势,他身边的空间顿时暗了片刻。
“船长,”他说,“很抱歉,我必须等等再给你的船施法。一场地震临近了。我必须向城市报警。你告诉他们离开这,所有能开的船都到外海上去。全都走,开出抱臂崖!祝你好运。”然后他转身跑回街上,于是街头上出现了一个高大健壮的灰发男人像只牡鹿般狂奔。
甘特港位于一条狭长海湾深处的尽头,海湾两边是陡峭的悬崖。海上的入口在两峰巨大的山岬间,那山岬就是港口之门抱臂崖,两峰相距不足百呎。就防御海盗来说这是安全的。可是这安全之处也正是危险所在;这狭长的海湾在地震中是致命的,原有的出口可能会被封死。
他尽其所能向城中告警,看到所有城门的、港口的守卫们都开始尽力维持道路防止恐慌的人们拥挤践踏造成伤亡后,Ogion把自己关进Port灯塔的一间屋子里,锁好门——因为很快每个人都会来找他——向山上Semere牧场的黑池送出了元神。
他老师父正坐在池边的草地上,啃着一只苹果。蛋壳的碎屑散落脚边,和泥巴干结在一起。抬头看到Ogion传过来的影像时,他粲然笑了。但他看起来已老,从未有过的苍老。Ogion有一年多没看到他了,自己很忙,总是在甘特港里忙忙碌碌,忙贵族和平民们的事情,全没机会到山边的森林或瑞阿比的小屋陪Enhemon坐坐,聆听,入定。Enhemon是个老人,如今快八十岁了,而且他心怀恐惧。他为看到Ogion而欣悦微笑,但他心怀恐惧。
“我觉得我们必须做的,”他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制止山体过度滑动,你在甘特之门,我去山脉深处。我们一起作,你明白的。我们应该行。我现在能感到危险在聚集,你呢?”
Ogion摇摇头。尽管他坐履之处连草叶都不会压弯,他还是让自己的影像在Enhemon身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我除了把城市弄得一片惶恐什么都没做,”他说。“还有就是让船开到了海湾外面。您感到了什么?您怎么发现的?”
那些都是法术方面的问题,是魔法师对魔法师的问题。回答之前,Enhemon犹豫了。
“我从Ard那儿学来的,”他又顿一下。他从没给Ogion讲过自己第一个老师的事情,那是位甚至在甘特也无名望、而且也许有恶名的巫士。总有些神秘或不光彩的东西和Ard联系起来。虽然就一个法师来说Enhemon算是健谈的,但关于那些事情他还是保持磐石般的沉默。Ogion向来尊重这种沉默,从未问过关于他老师的事情。
“这不是罗科的法术,”老人说。他声音干涩,有点不自然。“也不是以原力来运作,完全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过去这些话都是他说给邪物、贪攫术、巫诅,和黑魔法的。过了一会,揣摩着字眼,他继续道,“泥土。岩石。这是暗魔法。一定很古老,很古老,象甘特一样老。”
“它会操控岩石,大地?”
“我觉得应该可以。”Enhemon把苹果核与大一些的鸡蛋碎壳埋进松土里,在上面拍平。“当然。我知道这个咒语,不过我去的时候还是只能学着来。对施展这么个大法术而言学着来真让人苦恼,不是么?一边做一边学你正做着的事情。没机会练习呢!你觉得呢?”
Ogion摇摇头。
“变化,”Enhemon神情内审地说着,手仍茫然地轻轻拍打地上的泥土,就像一个人在轻拍一头恐惧万状的牛。“我看,现在要尽快,你能保持甘特之门开着么,孩子?”
“告诉我您要做什么?”
但Enhemon摇摇头:“不,”他说,“没时间了。这不是你操心的事。”他越来越为自己在大地与空气中感觉到的东西而烦躁不安,Ogion也从他身上感到了那正在集聚、使人难以忍受的不安。但过了一阵,他放松了一点,甚至微笑了一下。“很老的东西了,”他说。“我希望现在我能多想出来点。把它传给你。不过它看起来有点粗鲁。笨手笨脚的……伊没说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个,当然……毕竟学问是各种各样的么。”
“伊?”
“Ard。我的老师。”Enhemon抬头看看,一脸让人看不透的表情,可能是有点害羞。“你不知道?哦,我想我是从没提过。不过,反正也没什么。既然咱们法师也没所谓性别,是吧?问题是咱们住的就是人家的房子。看来我们都遗忘了许多值得记住的东西。这种事儿——那里!那里又——”
他突然紧张僵住,紧张的面部、凝注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分娩时宫缩的妇人。Ogion想到了,也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在山里’?”
震惊过去了;Enhemon答道,“在山的内部。在Iaved那儿。”他指向身后的群山。“进去,阻止周围的滑动,嗯?无疑,我干这个要找好时机。我觉得有你应该回去。情况正在变紧迫”他又停了下来,好像身在阵痛中,弓身,握紧拳。他挣扎着站起来。Ogion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扶他。
“没用的,”老法师咧嘴笑道,“你只是风与影而已。现在我要化为土石了。好自珍重吧。别了,Aihal。保证那个——那个口子开着,只有一次机会,嗯?”
Ogion顺从地回到甘特港的房间里,又恢复了淡淡的样子。他没理解老人最后的玩笑,知道他转身看向窗外。他看到了抱臂崖下狭长的水道,水道尽头就是将被陡然扼住的咽喉锁钥。“我会的,”他说着行动起来。
“喏,我现在必须要干的是,”尽管默已不在这儿了,老法师还是对默继续说着,他觉得这样会舒服一些。“进到山的内部,真正的内部;不过不是勘探法师那样;不是溜进里面浅尝辄止。要去更深处,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进到骨架里。那么……”午后阳光里,Enhemon独自一人站在高原牧场上,大展双臂,作出所有伟大咒法都需要的姿势。他开始念诵咒文。
当他咏诵Ard教给他的咒法时什么都没发生,当初老师父用尖刻的嘴,瘦长的手臂把那些变化了咒语教给他,而现在他念出的真正的咒文。可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有时间为阳光和海风而遗憾,有时间怀疑那法术,怀疑他自己……大地在他身边升起了,干涸,温暖,黑暗。
他知道自己要快,大地之骨正痛苦地移动,他必须化成它们,导引它们,可他又不能匆忙。他对身上的变化有种困惑。他这一生中曾变过狐狸、公牛、蜻蜓,那时他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但这次不同,这次是缓缓地变大。我正无限延展,他这么想。他向着Iaved、向着疼痛之源、向着苦楚痉挛之处延展过去。他接近过去,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西面涌入体内,好像是默在用双手帮助自己。我没告诉他我不会回来了,老法师用Hardic语说出了最后一言,最后一念,因为他已化身为山脉之骨。他已了然地火之脉,他已经感到砰然跳动的地心。他说出的不再是任何人类的语言,“安静,放松。在那儿,就在那儿。盯紧。好,就在那儿。咱们没事了。”他放心了,他凝止了,他牢牢地抵住,山脉深处的炽热黑暗里,他已化岩成土,岩中岩,土中土。
当街市在震波中颠簸,地上的卵石跳出路面,墙头砖块坍落尘埃,抱臂崖呻吟着向一起倾靠时,甘特的人们看到的是,他们的法师Ogion独自站在码头的灯塔顶上。他们看到Ogion双臂伸在身前艰难地分展,随着他的动作山崖分开了,立直了,不动了。这座城市颤栗着保全下来。是Ogion平息了地震。他们看到了,他们传颂着。
“吾师与吾,彼师与彼,”当他们称颂Ogion时,他说。“我得使甘特之门开启如故是因为我的老师使山安定下来。”人们称颂着他的谦逊,并不听他说什么。聆听是一种罕见的天赋,而人们需要他们自己的英雄。
当城市恢复秩序,当船只都已驶回,当墙垣开始再重建,Ogion避开人们的赞誉,走入高临甘特港的群山。他找到一条名叫Trimmer之溪谷的奇怪小谷,在造物之语里,就像Ogion的真名是Aihal,这条溪谷的真名是Iaved!Ogion在那里走了整整一天,仿佛在找寻什么。夜晚他躺在地上,对大地诉说。“你应该告诉我的,我还可以对你说声再见。”他哭了,泪水滴落在草茎间干涸的土壤上,结成小小的,小小的泥团。他就睡在那儿,睡在地上。太阳升起时,他起身沿着山路走去瑞阿比。他没进村,只是从旁经过直去北边悬瀑源头处孤零零的小屋。屋门敞着。
晚季的豆子已在蔓上长大变糙,甘蓝长得正盛。三只母鸡在满是尘灰的门前空地上咯咯啄食,一红,一褐,一白;灰色的一只在鸡舍里孵窝。没有小鸡,也没有Enhemon起名叫国王的那只公鸡。Ogion闻到一息屋后小果园里传来的狐狸气味。他觉得国王是死了。不过也许一只小鸡正要孵出来替他的位置呢。
尘土落叶从敞开的门吹进来,Ogion把它们扫过光亮的木地板,扫出门去,又把Enhemon的垫子毯子拿到阳光下晾晒。“我要在这儿住一阵,”他想着,“好地方哦。”一会儿,他又想,“我可以养些山羊……”
pksunking 2008-3-25 23:05
译得真美,单开一贴发吧,在这里太不醒目了,我几乎漏过了。
一处笔误:
[quote]“船长,”他说,“很抱歉,我必须等等[color=Red]在[/color]给你的船施法。[/quote]
另外,把人名也译了吧。
p.s. 没有翻译的那句,我看了一下原文是:
[quote]Or do I have to get me a [color=Red]carpet[/color] now? A fleecefell, on a golden warp?[/quote]
carpet是地毯不是木匠。我想老法师的意思是有了这么好的地板,应该铺上地毯才相称。fleecefell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地海系列专有的词汇,大概是一种贵重的织物。我的翻译是:
或者,我不得不铺上地毯了?金丝要配银线?
皎皎白狐 2008-3-26 12:28
扑通,我把carpet看成carpenter了 [s:3] 。。金丝配银线。。就用你这个了,谢谢pksunking[s:6]
另开一帖的事,偶自己好像没法删帖?再说也已经有跟贴了,要么请哪位版主帮忙拆分一下吧?
7510sina 2009-8-30 18:48
不论如何,我等只知伸手者是没有资格抱怨译文水平的,在努力工作者耀眼的光芒前,一切恶语都要退散。
更何况,译文本身就是美文。
满怀感激地收下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感觉自己好厚颜无耻啊。